“爹！稳了稳了！稳了！”
月上梢头，周让喝的舌头都大了一圈，一路跌跌撞撞进了门，眼见书房灯亮，忙几下敲开门去，里面果真只有周延一人。
“这回稳了，爹，你就等着儿子高中状元吧。”
“嘘——”
周延一时头痛，连忙几步上前，狠狠捂住这小子的嘴，厉声道。
“祖宗诶，你小声点，还嫌动静不够大么，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没事儿。”
周让摇摇头，几番挣扎，终于从自己亲爹手里抢回了自己那张喝的发红的脸，伸手狠狠搓了两把。
“放心吧爹，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在外头可是一句都未曾提及。”
“你最好是。”周延深吸一口气，捏捏袖口几乎要跑出来的棉花，深吸一口气，拍拍他的肩头，“如今咱们一副身家全在郑元亮那里系着，爹一个从五品的小官，这回还抓不住，就是真抓不住了。”
“放心吧爹，我晓得的。”
周让被他捏的吃痛，清醒几分，又很快讨好笑笑，低声开口。
“不知爹还记不记得儿子同您说过的那个。”
“哪个？”周延下意识皱眉，又很快反应过来，舒展开眉头，“那个有些才情的，叫什么...归...”
“余归年。”
“对对对。”
周延反应过来，抚了抚胡子，很是快意地笑了笑。
“他同意给你写文章了？”
“对，放心吧爹，准保万无一失。”
周让笑着，伸出手来，躬身行了个礼，唇角眉梢尽是些天真的笑意。
“儿子只说让他写文章，可未曾提过张大人一个字啊。”
“那他如何答应的，你先前不是说过，此人与你很是不合么？”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穷鬼。”周让嗤笑一声，缓缓开口，“我答应他，若他写了文章，我周家便替他作保，让他放心科考，他问起时，我们只说保证书被交上去了，等到科考那日，他叫官兵拦在外头，赶将出去时，咱们的人便在外头——”
他说到这儿，神色微变，缓缓抬手横在脖颈间，左右划了划。
如此，周延才算松了口气，重重拍了下他的肩，很是感慨地叹了口气。
“吾儿聪慧。此事，万不可有差错。”
“放心吧爹。”被风一吹，周让也清醒过来，闷闷地笑了笑，“他一个穷小子，偌大的皇城，还有谁能为他作保？”
......
“你要我为他作保？”
灯下，崔琰正在写字的手一顿，微微蹙眉，面上表情阴晴不定，只能转头，定定望着自己妻子，不解开口。
“宁宁，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崔家是清流世家，说的好听些，是为天下读书人做事，说得难听些，便是我崔家结党，更何况作保的人是我，难免不叫陛下多想。”
骤然听见他叫自己乳名，谢婉晴眼睫不免颤了颤，手中的帕子也搅成一团，面上却还和和气气笑着，温声开口道。
“只是见他可怜罢了，倒也不是非叫你去，随便找个崔家的子侄，只要有些身份，能让他去考试便成，寒窗数十载，到头来一场空，怪让人心里难受的。”
“宁宁。”
崔琰只是皱眉，烛火昏黄，谢挽晴就站在屏风处，眼眸清亮，面似芙蕖，一双唇不点而朱，那双清早走时自己亲手为她戴上的耳坠正随着她的动作晃啊晃，晃啊晃，在她肩上又投下一片阴影。
“好吧。”他叹了口气，神色柔和几分，过了几息，复又开口，“你未同谢琅说吧。”
这是什么话？
谢挽晴有些惊愕地抬眼，不过仍是顺着他的意，微微点了点头。
“我只同你说了。”
“好。”
崔琰叹口气，提笔便写。
“宁宁，你心里有事，我是晓得的，只是你同谢琅走得太近，我心里到底是有些不舒服，我以崔珏名号，替他作保，只是你得答应我。”
“什么？”
“无论什么，你都得先同我这个夫君讲，离谢琅远一些。”
谢挽晴绞了绞手里的帕子，一个“好”字堵在唇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宁宁。”
崔琰的字也同他这个人很像，清正，他几笔写完了，又细心折好，一双温柔的眸子紧盯着谢挽晴，却做出委屈神色，哀哀切切地开了口。
“我知道他是你弟弟，只是我心里，实在是难受。”
谢挽晴最见不得他这幅样子，一颗心也叫他这幅样子弄得乱七八糟一片，到最后，只能叹口气，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
“子谦，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没什么对不对的住的。”
一句话还未说完，崔琰便先一步打断了，又晃了晃手里悉心折好的纸条，温和地笑了笑。
“我既然娶你，就已经想好了，你若是实在坚持要做，去做便是。”
谢挽晴好像被这话烧着了，恍惚间抬眼瞧他，只觉口里发苦。
“没事了，快些歇息吧，今天逛了那样久，累了吧。”
窗内烛火摇曳，过了不久，又被轻飘飘熄了。
紧接着，是第一场春雨。
还带着些寒气，冷冷的砸在街上，溅起一片泥泞。
春雨过后 ，春闱便接踵而至了。
周让把那篇文章背的滚瓜烂熟，洋洋洒洒写完了，自信满满出了考场，还没瞧见自己亲爹，却先瞧见了自己提前安排好的地痞，围在考场前的一条小巷里，嘴里不干不净骂着，还有几个正在那里巡视，瞧见意气风发的周让，对着他骂骂咧咧开了口。
“x的，找不到人，钱也是要给的。”
周让的笑意就这样僵在了脸上。
“你们什么意思？”
“被赶出来的学子不少，但是没见你说的那个长得很好的。”
周让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凉下去，低声开口。
“穿的破烂的有吗？”
“一堆破烂货。”
“真没看见他？长得有点意思，个儿挺高，那双眼睛，挺妖的，没看见？”
“真没看见，一大帮子人呢，又有衙役，我们上哪挨个看眼睛去。”
“一帮废物！”
周让霎时间愤怒起来，高高抬起手来，正要发怒，却见他又一次开口。
“个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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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倒是也有，鼻青脸肿的，看不清容貌，好像是疯了，一直叫嚷，被衙役带走了。”
......
“真的？”
“真的。”
“穿的破烂？个儿高？疯子？”
“是，一直叫嚷什么‘我要考’‘凭什么凭什么’‘有人给我作保’，闹得动静太大了，我们没敢贸然上去。”
那就是他了。
周让终于松下一口气，一时心情大好，几乎是难以自抑地笑出声来，这会儿也不嫌脏了，重重拍了下那人肩膀，哼笑一声。
“报爷的名儿，去周府拿钱，但这事要是叫人知道了，爷有的是法子把你们送进大牢。”
“是是是、是是是。”
见有了钱，那人也不骂了，当即笑出声来，深深弓着身子，点头哈腰应了声，转眼间，四散奔逃了。
周让自然是心情大好，一路摇摇摆摆回了家，却在即将穿过小巷时，步子忽得一顿。
有人正如他一般，从小巷的另一边走过，一身银白色的衣衫，墨发高束，腰背挺的笔直，就这样鬼魅一样划过，似乎还转头朝他笑了笑，一双桃花眼眯起，不见半分暧昧，反倒现了些森森的鬼气。
余归年？
一股寒凉的气从脚底直直升上脊柱，周让机械性转头，正要仔细瞧瞧时，那人却又不见了。
幻觉吧。
余归年那个穷鬼，前些日子不还在他脚下磕头吗？
他此时应当被衙役带走了啊。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活像是个乞丐，在考场外，高声嘶吼着，喊着“有人替我作保”“有人替我作保！”。
这人一定不是余归年。
“真是见鬼了。”
周让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继续向前。
“都怪我爹，非要把事说的这么严重，吓死爷了，余归年那个蠢货，晾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一点风起，穿过开着的窗，把玉蘅一点鬓发吹乱。
“殿下，起风了，要关上窗子吗？”
谷雨心细，很快出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作出一副要关窗的模样。
“先不必了。”
玉蘅依旧盯着窗外，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外头乱纷纷的，怪有意思，我想多瞧几眼。”
“是奴婢思虑不周了。”
谷雨抿唇笑笑，福了福身，又退了下去。
外头的人一批批来，一批批走，大多进了状元楼，楼下很快叽叽喳喳吵起来，酒香几乎飘进雅间。
又过了半刻，玉蘅才收回视线，理理鬓发，百无聊赖地起身。
“怪没意思的，咱们走吧。”
“是。”
几人齐齐应着，秋霜同岁寒站在前头开路，另两个站在后头，围着玉蘅，叫她平安出了酒楼。
又是一阵风。
玉蘅理理衣衫，抬步向前。
“姑娘？”
身后忽得传来一道声音，玉蘅眨眨眼，回过头去，却是个俊美男子，着一身白衣，长身玉立，定定站在那处，手中拿了个雪白的锦袋，递上前来，一双桃花眼眯着，轻声开口。
“您的东西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