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挽晴施施然上了车，还没来得及开口，忽得，一只手被攥住，有什么东西顺着温热的体温被塞进手心，她正怔愣着，玉蘅已经再次开口。
“崔夫人今日上街是打算做些什么呢？”
“随便逛逛罢了，眼见着要开春，总是心浮气躁的，出来瞧瞧。”
她下意识笑着应了，马车里只她们二人，手上的动作便也无需遮掩什么，谢挽晴把纸条摊开来，随意瞥了一眼，面上笑意倏地愣住。
“公主殿下倒是鲜少出门呢。”
她说着，眼神望向马车外头，疑惑蹙眉，玉蘅顺着她的意，点了点头，又微微扬眉，伸出手来，一只手点点眼睛，又指尖朝前，微微伸出，另一只手则竖起食指，点了点太阳穴。
“是，平时大多都在宫中。”
能看懂吗？
谢挽晴眼睛亮了亮，很快点头，指了指外头，示意道。
谁的人？
“我头一回出宫，什么都不晓得，崔夫人带我好好转转吧。”
玉蘅笑了笑，抬手指了指上面。
太子。
“这是自然，臣妇定然不叫殿下失望。”
谢挽晴一面回应，一面指了指那张纸条，瞪大了眼。
我爹的事...
“如此，就多谢姐姐了。”
谢将军枉死，虎牢关有异。
玉蘅又一次伸手，指了指嘴唇，又贴着胸口向下滑去，狠狠摇了摇头。
吃不饱。
将士们吃不饱。
谢挽晴悚然一惊，脱力似的，靠在马车壁上，一双唇轻轻翕动着，豆大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怀里暖手的手笼被捏的皱巴巴的，失了形状，可她声音里却不显，仍旧四平八稳的。
“公主待会儿想去哪里逛？”
疯了吗？连军饷都敢贪，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谢婉晴一抹眼泪，狠狠打出这句话来，玉蘅一时缄默，只能低下头去，沉沉地摇了摇。
“公主刚刚不是说要榜下捉婿么，要么去书院附近瞧瞧？”
这回说话的是谷雨，她在那两人之间不算高挑，嘴却是最甜的，这会儿子笑吟吟接了话，反倒让玉蘅松了一口气。
“好，待会儿再买些胭脂水粉什么的，你们也挑挑。”
玉蘅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是笑吟吟的，一双手蜷着，下意识捏了捏衣角，轻吐了一口气，又装作不经意，同谢挽晴聊天。
“崔夫人生的这样好看，家里可还有些其他的兄弟姐妹，想必也都像崔夫人这般花容月貌吧。”
“公主谬赞了。”谢婉晴确实漂亮，抬眼间，顾盼生辉，这会儿子收了眼泪，却又一次摇了头，“臣妇家中只有一个幼弟，说起来，也快到婚娶年纪了，只是性子顽劣，还似幼童一般。”
玉蘅瞧着她摇头，心下已有几分计量。
那就是出问题了。
谢琅只比她小三岁，如今也有十八，都同自己一个年纪了，又是顽劣，又是幼童，谢挽晴这维护的意思也太过于明显了些。
同李淮清一样，无论怎样，都能说上一句“好孩子”。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勾了勾唇角，意识到后，又很快止住，接着开口。
“夫人同崔大人，相处的如何啊。”
这话说出来，就显得有几分冒犯了，玉蘅很快反应过来，又笑着摇了摇头。
“夫人莫怪，我只是随便问问。”
委屈你了，他若待你不好，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们下旨和离。
“不碍事。”这回谢挽晴没再打手语了，只摇了摇头，温声开口，“夫君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如此一来，玉蘅才松了口气。
马车一路走，不多时，便到了街心。
“殿下，前面人多，您可要下来走走？”
正说话时，外头突然传来呼喊，玉蘅挑起一点车帘，果真瞧见不少学子，行色匆匆，秋霜站在一边，敛着神色。
“您若是不想下车，奴婢这就把这些刁民给赶走。”
“不必，下来走走也好。”玉蘅笑笑，给谢挽晴递了个眼神，“崔夫人也一同下来吧。”
“那臣妇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下了车，玉蘅也守诺，竟真从锦带里掏出银子来，每人分了五两。
到底都还是些小姑娘，欢欢喜喜谢了恩，烟柳买了些小零嘴，秋霜和岁寒鲜少出宫，瞧哪里都新鲜，逛了这么半天下来，也买了些便宜小玩意。
可谷雨却捂紧了钱包，连半个铜子儿都没花。
走了足有半个多时辰，胭脂铺也逛了，衣料也挑了，簪子步摇，都也捡着新鲜的买了几支，几个小丫头抱着玉蘅买的东西，一时也有些气喘。
“那是什么，怎么聚了那样多的人？”
玉蘅依旧一副新鲜模样，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谢挽晴不知她要做些什么，只是笑笑，很快领着她上前，穿过小巷。
“公主好眼力，春闱将近，各地学子都爱来这状元楼休息，一方面，这酒楼这时候总为读书人行方便，一方面，也是为了沾沾喜气。”
“原来如此。”
玉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鲜少出宫，委屈夫人陪我走了这样长的时间。”
谢挽晴这会儿也习惯了她强装出的天真烂漫，正要开口，却被前头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一时无言。
“那位是？”
玉蘅同样瞧见了，正皱了皱，开口问道。
前头大批人围着，一个身姿高挑的男人站在中间，脚下踩着个身着朴素的男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足尖恶狠狠捻了捻，面色愈发狰狞起来。
“那位是工部尚书周延大人的嫡子，周让。”
谢挽晴不动声色地解释道，玉蘅微微点了下头，敛了神色。
“这是做什么。”
“大抵是同旁人争吵起来了。”
说什么争吵，分明是欺凌。
玉蘅有些心烦意乱，正要抬脚离去，那边却又忽得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哄笑声。
“再给小爷我磕三个头，我就给你作保，如何？”
“就是啊，余归年，再磕三个，你就能去考试了，怎么寒窗苦读数十载，临到头了，不考了？”
“唉，来，这样，你呢，给小爷我擦擦鞋怎么样，小爷我也能给你做保。”
余归年？
玉蘅眼神暗了暗，面上已经浮起些天真的茫然来。
“怎么这样，我们上去瞧瞧吧。”
“公主，前面危险，要么您还是别去了。”岁寒罕见地反应过来，笑着开了口，“不如先去状元楼吧，走了这样远，想必公主也累了。”
......
“好啊。”玉蘅笑了笑，取出腰间玉牌，递给她二人，“本公主最是见不得这样的事的，既如此，你们便替我去报个官，请些人来，怎么说也是好端端的一条命。”
“是。”
这话说的大义凌然，却硬生生叫秋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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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轻飘飘就能说出来“乱棍打死”的公主好似被夺舍了一般，叫她惊疑不定，如何都不敢开口。
而那头，玉蘅已经带着烟柳和谷雨同谢挽晴说说笑笑地进了状元楼。
“谷雨，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等落了座，玉蘅却有些没头没脑地回了头，对着谷雨嫣然一笑。
“我见你刚刚什么都没给自己买，是要留着等出宫用吗？”
谷雨的脸“唰”一下白了个彻底，忙跪倒在地，低俯着身子，惊惶开口道。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有二心呐，奴只是...只是...”
“没事的。”玉蘅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我又不曾怪你，只是见你不肯给自己添置些东西，心里奇怪，才要问问，怎么，不是要留着出宫用的么？”
“不是...”
谷雨白着一张脸，抬起头来，勉强笑笑。
“奴婢...出不了宫。”
玉蘅在她面上轻扫几眼，很快了然，温声开口道。
“倒也说不准呢。”
谷雨眼睛骤然一亮，正要再开口时，玉蘅已经转过头去，随意点了几道菜，为自己添了杯清茶，继续笑着同谢挽晴说话了。
心头蓦地升起一点怅然若失的感觉来，终究不能为外人道。
谷雨只能笑笑，守在旁边。
不多时，秋霜和岁寒也一并回来了，也就在这时，玉蘅轻轻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将锦袋往桌上一放，推至谢挽晴身前。
一大桌菜，几乎没动。
“是饭食不合胃口么？”
谢婉晴站起身来，微微蹙了眉，极关切地问道。
“不是。”
玉蘅笑了笑，重新披好斗篷，又将锦袋向前推了半分。
“夫人秀色，足矣饱食，何须外物，这菜，还是给有需要的人吃吧。”
她说完了这话，又对着匆匆赶来的秋霜岁寒轻开了口。
“那边怎么样了？”
“禀公主，人都散了，那人躺着，奴婢见他还喘着气，应当没死。”
“可怜。”玉蘅摇了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着谢挽晴嫣然一笑，“我同崔夫人玩的很好，夫人记得多去宫里看看泠琅，同我说说外头的新鲜事。”
“这是自然。”
“那我在宫里等着夫人。”
谢挽晴敏锐地觉察出几分不同寻常，却并没过问，眼见玉蘅出了雅间，她这才拿起锦袋。
看不出新旧，白色的，是很不错的料子，可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刺绣花纹也少的可怜，不像是宫里头的东西。
谢婉晴坐在原地，又轻轻捏了下那袋子，心中渐有猜测。
“小莲。”她冲身侧的小丫头轻轻开了口，“把这桌菜收拾了，给刚刚在外头挨打了那个书生拿去吃，这钱袋一并拿去，偷偷给了他。”
那小丫头很是麻利，并不多问，只轻声答了个是，便下去办了。
谢挽晴心跳如鼓，深深吸了口气，没忍住朝窗边望了望。
什么都瞧不见。
直到小莲回来，她擦舒下一口气，转身离去了。
而那头，那书生靠坐在街角，手里攥着锦袋，连面前的菜都顾不得吃了。
“苍天有眼啊。”
他忽得出声，闷闷地笑起来，那个锦袋被一双青筋凸起的手狠狠攥在掌心，一双极显眼的桃花眼因着笑意眯起，竟显出几分狠厉来。
“臣晓得，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