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公子。”
玉蘅结果锦袋，忽得对着他笑了笑，微微侧身，让了条路出来。
“那小女子便在此预祝公子，旗开得胜了。”
......
礼部阅卷已有七日。
王继宗正复核着卷子，困得几乎张不开眼，月上梢头，眼前的烛火晃晃悠悠，像是喝醉了。
“哟，王大人，还看着呢，不回家了？”
“你可少些挖苦吧，老匹夫，就显得你家里那位贤惠，时时刻刻盼你回去。”王继宗笑骂一声，打了个哈欠，又拿起一张来，“我再瞧几张，早些把事情弄完了，往后几天也松快些。”
“晓得晓得，光你勤快。”
那人笑眯眯回了一句，几步上前，坐在王继宗对面，又开口道。
“今年有好苗子么？”
“自然是有的。”
王继宗吸了吸鼻子，又随手捏起一份卷子，这才开口。
“只是不晓得是谁，真是写得一手好文章，头头是道的，许多生僻些的典故连我都不晓得。”
“还能有把你难住的？”
那人皱着眉想了想，竟没瞧见王继宗捏起下一份卷子时忽得顿住的手。
“能教你夸奖的，想必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圣上身体时好时坏，内阁那几位人精都观望着，这样的愣头青，估计是要吃些苦头的。”
他叹了口气，又低笑一声，正要回头，嘲上一句“庸人自扰”，却恍然瞧见王继宗目瞪口呆的脸，一双眼睛目眦欲裂，几乎要瞪出来。
“老王？”他淹了咽口水，忽得有些害怕了，“你这是怎么了，活见鬼了？”
“不是。”
王继宗狠狠咽了口口水，一双手不住颤抖着，举起一张公整的卷子，颤颤巍巍开了口。
“一样...”
...
“什么一样...”
一时间，两人都被钉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王继宗才颤着声音，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两张卷子...一样。”
科举舞弊。
四个大字在脑海里炸开，炸的他二人眼前一阵阵发黑。
抄家、流放、株连——王继宗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把刀已经落在了自己脖子上，下一瞬，便要血溅三尺。
“这是谁的卷子？”
“不晓得。”王继宗来来回回翻看着，眼前一阵阵发黑，“我要晓得就好了。”
“看看老吴还在不在。”王继宗喃喃自语着，忽得起身，狠狠推了那人一把，“快去！去找吴千山，他是这次春闱的弥封官，让他拿号簿来！就说遇上要命的事了！”
“好好好，我去，我去...”
那人惊慌失措地点了点头，几乎是瞬间便跑了出去，外头黑云沉沉，王继宗几乎是坐卧难安，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兴许是一刻，也兴许是两刻，又或者已经过了几个时辰，总之叫人一颗心七上八下，连外头叫春的猫都能把他吓得半死。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被推开，王继宗几乎是瞬间便吓得汗毛倒竖直到看见吴，到看见吴千山那张脸时，才骤然间放松下来。
“怎么了？怎么就是要命的事了？你好好讲。”吴千山手里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站在门口，“啪”的一声关紧了门，刚刚跑去叫他的那位，此时就站在门外望风，“你说话向来小心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这两份卷子...一模一样。”
我其中的头发已经叫汗水浸湿，领子上腻的像是要滴出油来，那双因为年老已经有些松弛的眼皮耷拉下来，死死的低着头，几乎要哭出来了。
“真是活见鬼了老吴，你瞧见了吗？连字迹都相似。”
“什么！？”
五吴千山瞬间炸了毛，三步并作两步，慌忙过去抓着那两份卷子上下左右细细的一瞧。一时间也是两眼一黑，双腿发软，险些跌倒在地。
“真是要了亲命。”
他喃喃自语着，手里已经忙起来，那双长了斑的手哆哆嗦嗦翻着盒子里薄薄的几百张号簿，心也乱手，手也乱，连着几张纸都掉在地上，又过了不晓得多久，才终于在王继宗期待的目光下慢着手举起了两张薄如蝉翼的黄纸来。
可面上刚显出几分笑，看清上面的名字时，那笑又瞬间低落下去，一双眉头皱起，未完全收回的嘴角连带着蹙起的眉，最终在皱纹丛生的脸上组成了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
“周家的。”
“什么周家的？”
“还能有哪个周家，工部那位。”
王继宗深深吸了口气，一张脸黑如锅底，绝望地闭了眼。
“那另一张是谁的？”
“别急，我瞧瞧。”吴千山又揉了揉眼睛，生怕看错似的，将那纸上的名字看了又看，连声音都低了下去，“这个没听说过，是个叫余归年的，应当是个寒门学子。”
“那就好办了！”
王继宗憋在嗓子里那口气终于叫他重重咽了下去，连声音都平稳下来。
“老吴，你我在官场混迹如此多年，偏偏就遇到了这样的倒霉事，既然如此，就不怪我俩如此行事了，这余归年的卷子，不能留。”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老吴啊老吴，枉你聪明一世，这卷子，就当我们丢了！年年都有大把的考生考不中，这个那周延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侍郎，可谁晓得他背靠哪棵大树，谁考不中，都不能是他的儿子考不中。既如此，只怪那余归年自己倒霉。”
吴千山面上犹疑一瞬，很快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贤弟说的有理，可总要晓得，是谁替他做保，不能坏了规矩，到时候又要平白惹上事端。”
“那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查啊！”
“王继宗，你疯了？”吴千山瞪大眼睛，几乎是有些压不住火气，冲他低喊了一声，“这保人可不是我能私自去查的。”
“不可不可。”王继宗听了这话，忽然摇了摇头，“我晓得你的意思，是要报告给崔大人，可你晓得他崔家出的都是些什么怪胎，若是把这事报给他，我们非但没法子查保人，恐怕还要先去天牢喝西北风了。”
...
吴千山愣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来。
“左右私查号簿已经酿下大错了，也不怕这罪名上多出一条，趁着现下无人，贤弟，你同我一起去查。”
这是要拉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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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继宗心里跟明镜一样，但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也实在没了办法，干脆一咬牙一狠心，也站起身来，跟着他匆匆前去了。
此时已经到了三更，月色如水，两人潜进一间屋子里，对着满屋的经卷翻翻找找，又小心翼翼归回原处，外头越静，心里反倒越焦躁起来。
来来回回找了数张经卷，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
“找着了！找着了！”
一时间，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对着上头的名字兴冲冲一瞧，面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崔珏，他们那位顶头上司崔琰的亲弟弟。
这是什么意思？
枉他崔家百年清流世家，骤然作保，竟然就捅出这样大的篓子？
“这算是什么？”
吴千山哆哆嗦嗦开了口，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王继宗。声音低压着低哑着，几乎听不见了。
“崔家究竟是有心还是无心，竟把你我性命视作笑谈么？”
“崔家向来不管这些事情，他崔琰的亲弟弟做保，究竟是谁给过的？”
王继宗却不依，一双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那张纸，又转过头来，对着吴千山，又反问了一次。
“是谁给过的？”
“吏部管着人的铨选，能是谁，不就是那个...”
吴千山面如死灰，正喃喃说着，却忽得顿住，转过头去，一字一顿开了口。
“李、延、钊。”
“对啊，吏部尚书，李延钊李大人。”
王继宗只觉得后脑着实有些痛了，却还挣扎着，一双眼睛满是血丝。
“可李大人不是一向看不起崔家么？”
对啊。
对啊！
李延钊当年也是寒门学子，一步步摸爬滚打走上今天这个位置，最是瞧不起崔家，只觉他们自视甚高，端着一副架子，惹人讨厌，崔家要保的，他不仅不作妖，竟还能老老实实过了，连半分嘲讽也无。
“你说...这二位大人是什么意思？”
“我不晓得。”
王继宗这会儿子终于平复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周家，怕是保不住了。”
“可我们又如何能得罪得起他周延？”
“那就让崔琰去得罪，让李延钊去得罪，让御史台的，让大理寺的！”
王继宗转过头去，直视着吴千山，窗外，已经传来几分鸟叫。
“老吴，你懂我什么意思吗？”
吴千山骤然愣住。
“贤弟...”
一缕日光穿破云层，斜斜照射下来。
“咱们今日，从没到过这个地方。”
“也从没私查过号簿。”
王继宗点了点头，又顺着他的话，循循善诱地补了几句。
“你我二人，发现之后，心急如焚啊。”
“家家户户，供养一个学子是多么不易，寒窗数十载，日日苦读，谁不想考个好功名，科考舞弊，寒的可是百姓们的心呐。”
“所以...”
吴千山混沌一片的脑子终于在此刻清晰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把这话接了下去。
“所以，我们发现的第一刻，就将此事，报给了崔琰，崔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