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里，光线昏暗，味道浑浊，像是杂糅着呕吐物，腐烂的鸡蛋或者排泄物，非常难闻，而这并非牢狱里让人最难以忍受的，最绝望的是，一旦进入了牢狱就意味着无法摆脱“判罚”的命运。
要么活着受罪，要么接受死亡。
只有极少数人，本身就清清白白，或者有家人，亲戚，朋友在外帮忙游说，努力申诉，并最终成功的，他们才能沉冤昭雪，回到人间。
陈洛本就是一名小官，兢兢业业了大半辈子，二十五岁那年，进入京兆府，一位得到了上天的眷顾，谁知在一个岗位干了二十年，不但得不到升迁，还因为上面的人接连要求他顶锅，包揽某个罪名。
一路下来，他已经犯罪数起，但说起来都是无关紧要的。
比如偷拿京兆府的糕点，挪用一些名贵物件充当门面过段时间又换回来，依仗官员权势欺压周围的百姓……
都是些蝇头小利，不算大罪，而且府尹给的好处也很大，比如包揽一项罪名，就给多少银子补充。
但这次，他所揽下的罪名，却是斩头都算轻的。
那天……
天色朦胧，下着连绵的阴雨。
陈洛平时很喜欢这种天气，虽然有些压抑，但他内心却很放松，他心情愉悦。
一是不但自己的妻子告知他家里有喜事，开的豆腐铺子赚了一笔大钱，儿子在私塾里表现出色，得到了私塾先生的重视。
二是例来与京兆府府尹关系很好的长公主，点名要见他。
陈洛心里乐开了花。
他想着，熬了许多年，终于要熬出头了。
谁知道，他刚进入长公主所说的那间屋子，在帘幕后站了许久，看见的却不是长公主的妩媚身影，也没听到她清甜的嗓音，而是发现，是一名嗓音浑厚的男子声音。
那男子说：
“陈洛，念及你以前的好，我给你两条路选，一是替我送给程月如一封信，让她死，事后若有人追查，你全部揽下，说是自己的想法。”
“二是……我让你的家人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陈阔有些懵，他低头思虑许久，还是问出了一句：
“为什么是我？”
“府尹听说几家庭困难，妻子生意不好，面临破产，而你本身在京兆府内混的也不好，与同事关系一般，且你家中的老母亲久卧病床，无人照料，那病也医不好……”
“你很需要钱，也很想过好日子，但是上天不给你这个机会，我可以给你。”
来时的路上，陈洛就在想，这次若是得到了上面的人赏识，他决定以后要当一个勇夫，绝不当懦夫，省得总是被妻子数落，好端端的一个官员，成天为了小钱去替别人顶罪，去替那些纨绔子弟擦屁股。
可是，他的美好幻想破灭了。
“你想好了吗？”那男子又问。
“如果……我拒绝了，会怎么样？”陈洛沉声问道。
“那你没法走出这个门了……”男子故意压低了嗓音，威胁着说道：
“官员在自己的岗位上暴毙而亡，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我可以对外宣布，陈洛呕心沥血，日夜操劳，最终不幸而亡，这是给你们的抚恤金……请嫂子收好，照顾好家人！”
“……哈哈哈”陈洛听着那话语，突然放声大笑，然后他眼含泪水，深呼吸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
身处牢狱里的陈洛回想起那日的经历，只觉得荒唐，这么多天来，他一直缄口不言。
不管被如何审问，就是不认罪。
他猜想，如此严重的反叛事情，肯定引起了朝廷的重视，只要来调查此事的人，并非长公主身边的人，那他就还有获救的希望。
吱嘎……
昏暗的地牢里，传来了脚步声，开门声，戴着手铐和脚链的陈洛，从稻草铺就的地面上站起，凝神看着牢狱门口方向，看到有几名狱卒带着几人缓慢走来，其中还有一人是女子。
“这就是陈洛了。”狱卒问，“司长大人，需要我将他带出去，单独审问吗？”
“不用，我们进去，只问几件事，不需要很多时间。”墨卿尘没等沈时宜开口，就替她回答。
那位狱卒从串的钥匙里，找出对应的钥匙，哐当哐当的声音里，铁门被打开了，狱卒还有不少人都等候在外面。
“你就是陈洛？”墨卿尘进入其中，让自己表现出了凶神恶煞的气息，给人极深的逼迫感，反而将沈时宜护在身后。
“是大人！”陈洛看到来人，忽然有些印象，他想起见过面前的年轻男子了，于是恭敬回答。
“谁派你来的？你为什么要送那封信？”墨卿尘没有带一点感情，非常机械地问。
“我说，大人，我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你信吗？”
“信。”沈时宜的声音不够气势，但给了陈洛非常大的说下去的勇气。
陈洛有些哽咽道：“我怎么能确定你们和要挟我的人不是一伙的？”
“那我说一个人名，你若是与她有所接触，只需要点头，不需要开口，那人便是宋曦。”
沉默了许久，陈洛直视着墨卿尘的双眸，像是有痰卡在喉咙里，缓慢地点了点头。
宋曦自然是长公主的本名，天底下还没谁敢如此直呼长公主的名讳，这是大不敬，但陈洛知道眼前的人身份，他是谁，是墨卿尘，狠起来连皇帝都要敬畏三分的人。
直呼长公主名讳又如何？
“好了，你在这待着，我已经大概清楚了，我猜，你应该不清楚那封信，最大的作用并非是传递信息……”
陈洛没有看过那封信，但他回想起那日男子对他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墨卿尘和沈时宜等人听了吗，面色都颇为凝重，墨卿尘淡然开口道：
“她既然要你顶罪，只怕控制了你的家人，哪怕我现在有足够的证据能确定那人和宋曦有关系，或者你是被冤枉的，她也不会被如何……”
“反倒是你出去了，不但你活不成，你的家人也如此，所以，你需要蛰伏，需要等待。”
“好，大人，下官已经明白了。”陈洛也没有多余的话，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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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的行事风格。
“很好。”墨卿尘拍了拍还在发呆的沈时宜，将她拉出去，然后又对郭方翼小声道：
“安排你的人，来看守他，若是陈洛死了，那我们就少了一个重要的证据，哪怕不能让对方付出极大的代价，我也要她损兵折将。”
郭方翼似乎也被陈洛的风格感染了，只是淡然点了点头。
……
从监察院出来，宋宴还是一脸茫然的状态，他什么都没听明白，什么都没理清楚，沈时宜和墨卿尘，郭方翼就说，事情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马车上。
“已经确定要去找温竺了，但温竺平时都待在府里，极少出门，你们有什么办法见他吗？”
宋宴觉得这个查案过程中，自己毫无存在感，更别提建功了。
先前在监察院里，沈时宜利用自己监察司司长的名头，查看了墨卿尘给的名单上五人的全部资料，并熟记于心。
温竺，温家的长房的姨娘之子，没什么存在感，但他有个哥哥，在军中任职，说是四品云麾将军，是长公主的爱慕者之一，名叫温钎良。
“自然是三殿下啊，三殿下最合适不过了……三殿下在外的名声是喜好诗书和画作。”
“而温竺因为在家族中不受重视，郁郁寡欢，最喜欢与这些东西作伴，三殿下对这些东西非常熟悉，信手拈来，你不去谁去？”
墨卿尘笑了笑，朝沈时宜挤眉弄眼，想要获得沈时宜的认可和赞赏。
沈时宜很想赶紧捂上眼睛，假装看不见，但是坐在她对面的宋宴却闪烁着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
“三殿下，此事，还真的挺适合你的……查案嘛，哪里会没有牺牲了？我看，不如以方翼和三殿下为由，约他出来见一面，地点就在……”
沈时宜用手指摸着下巴，思索道。
“不如直接拜访他，进温府就好了……墨将军此行怕是不合适，容易引起怀疑，就由我和三殿下，沈姑娘三个人去就好了。”郭方翼也积极献策。
墨卿尘还没来得及邀功请赏，这就被排挤在外了，至于理由，他也很清楚。
温竺和长公主走得近，那对戏子一案很敏感，他身份特殊，如果贸然出现，恐怕会引起对方的极端恐惧，到时候，直接跑路也说不定。
他有些无奈地摊开了双手，叹息道：“好，我可以不去，但你们若问不到有用的东西，我可硬闯了！？”
墨卿尘觉得最大的不如意，是不能和沈时宜同行，她好不容易出宫一趟，难得能见面，自然想陪着她，哪怕到处无目的地闲逛也好。
“我还有个想法……”沈时宜灵机一动，“谢学士，也是爱诗画自己人，不如也让他出来……”
墨卿尘一听到和谢砚礼有关的，脸色有些变化，但他不能表现太明显，憋在心里，压抑得很。
“既然你们都没有反对，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沈时宜扫过三人脸庞，除了墨卿尘似乎有些不愿意，其他两人都没什么表现，不过墨卿尘去不了，所以他的反对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