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雪愈发急了。
那雪不是飘飘洒洒的柳絮,而是夹着冰粒的霰子,打在营帐上噼啪作响,像是万千鬼魂在叩门。
已是子夜,中军大帐内却烛火通明。萧善钧独自坐在沙盘前,手中把玩着那枚祖母绿扳指。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映得他眼中神色莫测。
沙盘上,代表匈奴的黑旗已插到太原城下。他拈起一面红旗,在太原城位置轻轻一点,又缓缓移开。
“还差一点火候。”他喃喃自语。
帐外忽传来脚步声,很急,却很轻。萧善钧眉头微皱——这个时辰,谁敢不经通传直闯中军帐?
帐帘猛地被掀开。
风雪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萧道煜站在门口,一身石青色常服上落满雪花,长发未束,散在肩头,在风中飞扬如旗。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琥珀金色的眸子,在烛光下灼灼生光,似有熔金涌动。
“父亲。”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萧善钧抬眼看着她,不惊不怒,只淡淡道:“这么晚了,何事?”
萧道煜走进帐中,萨林紧随其后,却在帐门口停步,按刀而立,绿眸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帐内侍立的两个亲兵见状,下意识要上前阻拦,却被萨林一个眼神逼退。
“你们都退下。”萧善钧挥挥手。
亲兵迟疑片刻,还是躬身退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风雪声。帐中只剩父子二人,以及如标枪般立在门口的萨林。
萧道煜走到沙盘前,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子。她的目光落在太原城上,久久不动。
“太原守将张成,三日来连发十二道血书求援。”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父亲可知?”
“知道。”萧善钧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军情紧急,为父岂能不知。”
“那为何按兵不动?”萧道煜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太原城只有八千守军,匈奴二十万铁骑围城。再不去救,城必破,人必死。”
萧善钧放下茶杯,杯底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道煜,”他声音依旧平静,“用兵之道,贵在审时度势。我军如今粮草不济,士气低迷,若贸然出击,非但救不了太原,反而会全军覆没。”
“粮草不济?”萧道煜忽然笑了,那笑苍凉如秋霜,“父亲当真以为孩儿不知?军中存粮,至少还能支撑半月。至于士气——”她顿了顿,眼中金光更盛,“那些流言,那些故意的小败,不都是父亲一手策划的么?”
帐中陷入死寂。
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如鬼魅。萨林的手已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良久,萧善钧才缓缓起身。他走到萧道煜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烛光下,父子二人的面容竟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只是父亲眼中多了岁月沉淀的沧桑与算计,女儿眼中则是病痛折磨的憔悴与绝望。
“你都知道了。”萧善钧不是问句,是陈述。
“知道什么?”萧道煜声音开始发颤,“知道父亲故意夸大伤亡,骗取朝廷粮饷?知道父亲散布流言,败坏朝廷声誉?还是知道——”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父亲与白莲教暗中勾结,祸乱山东?”
最后四字一出,帐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善钧盯着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震得烛火摇曳不定。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不愧是我萧善钧的‘儿子’,果然聪明。”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又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父也不瞒你。”他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水面浮沫,“这朝廷,从根子上烂了。永熙帝昏聩无能,太上皇退而不休,朝中党争不断,地方贪腐横行。这样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萧道煜死死盯着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所以父亲就要勾结外敌,祸乱天下?”她声音嘶哑,“太原城八万百姓,难道就该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萧善钧放下茶杯,目光如刀,“道煜,你掌北镇抚司多年,难道还不明白?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今日不死太原八万,他日就要死天下八十万、八百万!为父是在为大雍换血,是在为子孙后代开创太平!”
“好一个换血!”萧道煜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用无辜百姓的血来换?用将士忠魂的血来换?父亲,您这是谋逆!是叛国!”
“叛国?”萧善钧冷笑,“这国,还是大雍的国么?永熙帝登基四载,可曾有一日真正掌权?太上皇垂帘,阉党专权,藩王割据——这早已是末世之象!为父不过是顺应天命,拨乱反正!”
他站起身,走到萧道煜面前,伸手想拍她的肩,却被她侧身避开。
手悬在半空,萧善钧也不恼,只深深看着她。
“道煜,我的好‘儿子’,”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你可知道,为父这些年最欣慰的是什么?是看着你从一个怯懦的小姑娘,成长为今日这般杀伐决断的忠顺世子。你比为父想象的,还要出色。”
萧道煜浑身一震。
“可你也比为父想象的,还要天真。”萧善钧话锋一转,声音又冷了下来,“你以为忠于朝廷,忠于君王,就是忠?错了!真正的忠,是忠于天下,忠于苍生!是为这黎民百姓,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他指着沙盘上的太原城:“今日牺牲一城,换取来日天下太平,这买卖,划算。”
“那不是买卖!”萧道煜终于崩溃,嘶声喊道,“那是人命!是活生生的人命!父亲,您午夜梦回时,可曾听见那些冤魂的哭声?可曾看见那些百姓绝望的眼神?”
她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萨林急上前搀扶,却被她推开。
萧善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那情绪太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道煜,”他轻叹一声,“你终究是女子,心太软。”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萧道煜心里。她踉跄后退,扶住沙盘边缘才站稳。沙盘上的旗子被她碰倒一片,那些代表城池、军队的标记散落一地,如同这破碎的江山。
“女子……”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凄厉,“是啊,我是女子。可父亲,您当年逼我扮作男子时,可曾想过今日?”
萧善钧沉默。
帐外风声更急了,像是万千鬼魂在哭嚎。烛火明灭不定,在父子二人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良久,萧善钧才缓缓道:“回去吧。”
萧道煜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那个教她读书写字的父亲,那个在她生病时守在床前的父亲,那个在她第一次杀人后轻拍她肩膀说“做得对”的父亲——真的存在过么?
还是说,那一切只是伪装?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帐外。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萨林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掀开帐帘。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她回头,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萧善钧站在烛光中,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像一尊冷酷的神祇。
“父亲,”她轻声道,“您会后悔的。”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太原城,已是人间炼狱。
城墙多处坍塌,砖石混杂着血肉,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城门早就被攻破,匈奴铁骑如潮水般涌入,马蹄踏过街道,溅起的不再是雨水,而是血水。
城中处处火光冲天,浓烟蔽月。哭喊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末日的悲歌。
守将张成退到最后一道防线——城守府。他身中七箭,甲胄破碎,满脸血污,却仍持刀而立。身边只剩不足百人,个个带伤。
“将军!”一个年轻士兵哭喊道,“援军……援军不会来了!”
张成抬头望天。天是红的,被火光映红的。雪花飘落,还未触地就被热气蒸腾成水汽。
他想起三日前发出的第十二道血书。那是用阵亡将士的鲜血写的,字字泣血:“太原危在旦夕,请王爷速发援兵!若迟一日,城破人亡,八万军民尽成枯骨!”
可援兵终究没来。
“弟兄们,”张成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咱们守了七日,杀了匈奴两万。值了。”
他举起刀,刀身早已卷刃,沾满血污。
“最后一战,”他高声道,“黄泉路上,咱们结伴而行,也不孤单!”
百余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那吼声中有绝望,有不甘,更有一种悲壮的决绝。
匈奴骑兵冲过来了。铁蹄踏碎青石板,刀光在火光中闪烁如星河。
张成第一个迎上去。他刀法已乱,全凭一股血勇。一个匈奴千夫长挥刀砍来,他竟不闪不避,任由刀锋砍入肩胛,自己却将手中卷刃的刀,狠狠捅进对方胸膛。
两人同时倒地。
张成仰面看着夜空。雪花落在脸上,冰凉。他忽然想起家乡,想起妻子,想起那年离家时,妻子抱着刚满月的儿子送他到村口,说:“早点回来。”
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至少,他守到了最后一刻。
至少,他没有投降。
城守府陷落了。匈奴士兵如狼似虎般冲进来,见人就杀。那些伤兵,那些文吏,那些躲在此处的百姓,无一幸免。
一个匈奴百夫长踢开厢房门,里面躲着十几个妇孺。女人们紧紧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百夫长狞笑着上前,抓住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发往外拖。女子尖叫挣扎,怀中的婴儿放声大哭。
“畜生!”一个老妇人扑上来,死死咬住百夫长的手臂。
百夫长吃痛,反手一刀,老妇人倒地,鲜血喷涌。
“娘!”年轻女子凄厉尖叫。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射来一箭,正中百夫长咽喉。他瞪大眼,不敢相信地看着窗外,缓缓倒地。
一个身影翻窗而入。是个中年汉子,猎户打扮,手中拿着猎弓。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是城中百姓,拿着菜刀、锄头、木棍。
“跟这些畜生拼了!”汉子嘶声喊道。
百姓们红着眼冲上去。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愤怒与绝望。
厮杀声又起。
可终究是寡不敌众。一炷香后,厢房内再无声息。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匈奴的,更多的却是百姓的。
血从门缝里渗出,顺着台阶流下,在雪地上蜿蜒成一条暗红的小溪。
这样的场景,在太原城中处处上演。
城东粮仓前,数百饥民正在抢夺粮食——不是抢官仓,匈奴早就把官仓占了。他们抢的是富户私藏的粮。为了一袋米,可以拼命。
城西寺庙里,老和尚将最后几个孩子藏进地窖,自己坐在佛前,敲着木鱼,念诵往生咒。匈奴兵闯进来时,他睁眼看了看,继续念经。刀光闪过,木鱼声戛然而止。
城南书院,几个老秀才将圣贤书堆在院中,点火焚烧。火光映着他们苍老的面容,有人仰天长叹:“圣贤之道,救不了乱世,留之何用!”
火越烧越旺,将那些“仁义礼智信”烧成灰烬。
这一夜,太原城血流成河。
八万军民,活下来的不足三千。这些人躲在地窖、枯井、废墟中,听着外面的惨叫,闻着浓重的血腥气,瑟瑟发抖,等待天明。
可天明之后,又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无人知晓。
三日后,北疆大营。
萧善钧接到太原城破的急报时,正在与几个心腹将领议事。传令兵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太原……太原城破,守将张成战死,八万军民……十不存一。”
帐中一片死寂。
几个将领面色惨白,有人拳头紧握,指甲掐入掌心;有人别过脸,不忍再听。
萧善钧却面色不变。他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将代表太原城的红旗拔掉,换上一面黑旗。
黑旗插上去的瞬间,帐中仿佛更冷了几分。
“王爷,”一个姓孙的副将终于忍不住,噗通跪地,“末将请命,率部驰援太原!就算救不了城,也要把那些匈奴畜生赶出去!”
“对!赶出去!”
“跟匈奴拼了!”
将领们群情激愤。
萧善钧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群闹事的孩子。
“拼?”他淡淡开口,“拿什么拼?我军粮草只够五日,士气低迷,此刻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太原八万百姓……”孙副将眼眶通红。
“已经死了。”萧善钧打断他,“现在去,除了多送几万人头,毫无意义。”
这话太冷,冷得让人心寒。
孙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王爷,陌生得可怕。
萧善钧不再看他,对众人道:“传令三军,太原城破,全军缟素三日,祭奠亡魂。”
“另,”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点齐三万精锐,明日拂晓,随本王出征。”
众将一愣。
“王爷要去哪?”
“报仇。”萧善钧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太原之仇,不能不报。但报仇,不是去送死。我们要打的,是胜仗。”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太原城以北百里处的“黑风隘”。
“据探马来报,匈奴主力在太原劫掠后,已分兵南下。留守黑风隘的,只有一支偏师,约两万人。”他抬头看向众将,“三万对两万,以逸待劳,突袭其不备——这一仗,必胜。”
众将面面相觑。这计划听起来可行,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爷,”另一个将领迟疑道,“为何不直接去太原?黑风隘离太原百里,就算打赢了,也救不了城中百姓啊。”
萧善钧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味深长。
“救不了太原,但能救大雍。”他缓缓道,“这一仗,要打出军威,打出士气。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萧善钧不是畏战,是在等待时机。如今时机到了,自当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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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反击。”
众将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
当夜,军令传遍大营。士兵们听说要出征报仇,士气果然为之一振。那些流言,那些怨气,似乎都被“报仇”二字压了下去。
唯有萧道煜的营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太原城的位置被她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外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太原守将张成发来的求援信,她一封封抄录下来的。
“腊月十五,匈奴围城三日,箭尽粮绝,请速援……”
“腊月十六,南城墙塌,伤亡过半,请速援……”
“腊月十七,最后一战,臣等誓与城共存亡……”
字字泣血。
萧道煜看着这些字,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座燃烧的城池,那些惨死的百姓,那些战到最后一刻的将士。
她忽然觉得恶心,冲到帐边干呕起来。可腹中空空,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
萨林默默递过一杯温水。她接过,手却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
“世子,”萨林低声道,“您已经三日未合眼了。”
萧道煜摇头,走回案前,盯着地图上那个血红的圈。
“萨林,”她声音嘶哑,“你说,我是不是帮凶?”
萨林一怔。
“若我早一点揭发父亲,若我强行调兵去救太原,那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死?”她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落下。
萨林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
“世子,”他一字一句道,“这不是您的错。”
“那是谁的错?”萧道煜忽然激动起来,“是父亲的错?是匈奴的错?还是这该死的世道的错?”
她挣脱萨林的手,踉跄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长发散乱,衣袂飞扬,像个疯子。
“我知道父亲要做什么——他要在最绝望的时候出手,打一场漂亮的胜仗。用太原八万条人命,换他一个‘悲愤反击、独撑危局’的英雄之名!”她嘶声笑道,“好算计,真是好算计!这天下,还有比他更精明的商人么?”
笑声戛然而止。她扶住案几,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尤其厉害,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帕子上染了血,暗红一片。
萨林急唤军医。斐兰度匆匆赶来,诊脉后,面色凝重。
“世子,”他冷冷道,“您若再这般折腾,心脉将溃,神仙难救。”
萧道煜却笑了:“先生是说,我快死了?”
斐兰度不答,只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案上。
“这是‘护心丹’,危急时服用,或可续命一时。”他顿了顿,“但治标不治本。世子若想活命,需即刻静养,不可再劳心劳力。”
“静养?”萧道煜拿起瓷瓶,把玩着,“先生觉得,我还能静养么?”
斐兰度深深看她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躬身退出。
帐中又只剩她一人。
萧道煜打开瓷瓶,倒出一粒丹药。丹药朱红色,异香扑鼻。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喂她吃药的情景。
那时药很苦,她总不肯喝。母亲便说:“煜儿乖,喝了药,病就好了。”
她信了。
可后来她发现,有些病,是喝多少药也治不好的。
比如这世道的病。
比如人心的病。
比如她自己的病。
她将丹药放回瓶中,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长发散乱,像个女鬼。
她伸手抚摸镜面,指尖冰凉。
镜中人也在抚摸她。
“玉娘,”她轻声道,“你若真是男子,会不会也像父亲一样,为了那个位置,不惜一切?”
镜中人无法回答。
帐中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她忽然觉得累,累得连呼吸都困难。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世界。萧道煜独坐黑暗中,听着风声,听着更鼓声,听着远处士兵操练的号子声。
那些声音渐渐模糊,化作万千冤魂的哭诉。
她看见太原城燃烧的火焰,看见百姓绝望的眼神,看见张成战死时嘴角那丝笑意。
“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对不起……”
可对不起,又能换回什么?
三日后,捷报传回。
萧善钧亲率三万精锐,夜袭黑风隘,大破匈奴偏师,斩首八千,收复两座小城。我军伤亡不足三千,可谓大获全胜。
消息传开,举营欢腾。那些低迷的士气,那些怨愤的流言,瞬间被这场胜利冲散。士兵们高呼“王爷威武”,将领们纷纷请战,要一鼓作气,收复太原。
萧善钧却下令:见好就收,固守待援。
“王爷,”孙副将不解,“如今士气正盛,为何不乘胜追击?”
萧善钧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将士,缓缓道:“我军粮草不济,不宜久战。这一仗,是要告诉匈奴,我大雍不是好欺的。也要告诉朝廷——”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我萧善钧,不是畏战之辈!太原之仇,必报!但报仇,不是盲目送死,要等待时机!”
话音落下,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王爷英明!”
“誓死追随王爷!”
“为太原百姓报仇!”
声浪震天,传遍大营。
萧善钧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太原城破,八万军民惨死,本王心如刀割。可越是悲痛,越要冷静。我们要积蓄力量,等待朝廷援军,等待粮草补给。待时机成熟,必挥师北上,收复失地,为死难同胞报仇雪恨!”
又是一阵欢呼。
萧善钧转身下台时,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笑意落在远处观礼的萧道煜眼中,却比寒冬的风雪更加冰冷。
她站在自己的营帐前,看着父亲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离开,看着将士们狂热的眼神,看着那些“王爷英明”“誓死追随”的标语。
忽然觉得恶心。
“世子,”萨林低声道,“风大,回帐吧。”
萧道煜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点将台上。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面“忠顺王萧”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萨林,”她轻声问,“你说,历史会怎么写今日?”
萨林沉默。
“会写‘忠顺王忍辱负重,伺机反击,大破匈奴,军心大振’。”萧道煜自问自答,“会写他如何英明,如何悲愤,如何力挽狂澜。至于太原那八万冤魂——”她笑了笑,那笑苍凉如秋霜,“不过是史书上轻飘飘的八个字:城破,军民死伤殆尽。”
她转身回帐,脚步虚浮。
帐外传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那是士兵们在庆贺胜利,在歌颂英雄。
萧道煜闭上眼。
泪水终于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就像太原那八万条人命,在这滔滔历史中,也不过是几行文字,几个数字。
何其可悲。
何其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