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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作者:Nihilens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山东地界,时值腊月。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朔风卷着细雪,将青州城笼罩在一片凄迷之中。城门口那两株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枯枝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垂死之人的手臂。


    天色将晚未晚,街道上行人稀少。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破碗,碗里空空如也。其中一个老汉喃喃自语:“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了……”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十余骑黑衣人马踏雪而来,马蹄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雪沫。为首一人头戴斗笠,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骇人,似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正是白莲教主巫道鸿。


    他勒马停在城门前,抬头望了望城门楼上“青州”两个大字。字是前朝名臣所题,笔力遒劲,可如今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朽木,恰似这大雍江山,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坏。


    “教主,”身旁一个汉子低声道,“城里守军不足三百,县令刘文炳今日在府中宴客,喝的正是从江南运来的花雕。”


    巫道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好一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白旗,旗上绣着一朵赤色莲花,莲心处却是一团火焰纹样。这是白莲教新制的旗号,取“红莲业火,焚尽腐朽”之意。


    “举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话音方落,城门两侧的巷子里忽然涌出数百人。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眼中却燃着一种奇异的光。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兵器——有锄头、镰刀、木棍,也有少数几把锈迹斑斑的刀剑。


    城楼上的守军这才发觉不对,急敲警锣。可锣声刚响,城门口那十余骑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城中。巫道鸿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雪,几个守门兵丁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倒在血泊中。


    “弥勒降世,清君侧,诛奸佞,救苍生!”


    不知谁先喊出这句口号,紧接着,数百人齐声高呼。声音如雷,震得城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县令刘文炳此时正在府中后堂,与几个乡绅饮酒作乐。堂内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席间有歌妓弹唱,唱的正是时兴的《玉树□□花》:“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


    忽有家仆连滚爬爬闯进来,面无人色:“老、老爷!不好了!乱民……乱民打进来了!”


    刘文炳醉眼惺忪,还未反应过来,堂门已被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花卷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巫道鸿站在门口,斗笠上的积雪还未化去。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那些肥头大耳的乡绅,那些锦衣华服的家眷,还有桌上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


    “好一场太平宴。”他冷冷道。


    刘文炳这才惊醒,颤声道:“你、你们是何人?竟敢……”


    “白莲教,巫道鸿。”


    五字一出,满堂皆惊。几个乡绅吓得瘫倒在地,女眷们尖叫起来。


    巫道鸿却不看他们,转身对身后教众道:“开仓,放粮。传令下去:一不杀平民,二不辱妇女,三不毁民宅。违令者,斩。”


    教众齐声应诺,声音铿锵。


    他又看向刘文炳:“县衙粮仓钥匙何在?”


    刘文炳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巫道鸿接过,随手抛给身旁汉子:“去,开仓。今夜,青州城不许饿死一人。”


    那汉子领命而去。堂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反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巫道鸿走到席前,端起一杯酒,却不喝,只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声道:“这一杯,值多少石粮?够多少百姓活命?”


    无人敢答。


    他将酒杯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


    “带走。”他淡淡道,“刘文炳及一众贪官污吏,押往校场,明日公审。”


    当夜,青州城粮仓大开。白米如山,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百姓们扶老携幼,排队领粮,许多人捧着米袋,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巫道鸿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点点火光。那些火光不是战火,是百姓家中重新燃起的炊烟。


    “教主,”身旁一个老者低声道,“按这般做法,咱们的粮草撑不了几日。”


    “撑不了,便去下一城。”巫道鸿望着远方,“这天下,最不缺的便是贪官的粮仓。”


    风雪更急了,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母亲将他送出王府时说的话:“鸿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你若能逃,便逃得远远的。”


    可他没逃。


    他选择回来,带着满身伤痕和满腔恨意。他要将这吃人的世道,掀个底朝天。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西寺庙的晚钟。钟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凉,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正旺,熏得殿内暖如春日。可永熙帝萧景琰坐在龙椅上,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手中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指尖微微发颤。军报上字迹潦草,显是书写之人慌乱所致:“腊月初七,白莲教妖人聚众数万,连破青州、济南、兖州三府。贼首巫道鸿自称‘弥勒转世’,开仓放粮,百姓景从……”


    “数万……”永熙帝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忽然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山东巡抚是干什么吃的!三府之地,说丢就丢!”


    殿内跪了一地大臣,无人敢抬头。烛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上,扭曲如鬼魅。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进忠悄悄抬眼,见皇帝面色铁青,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悲愤状,叩首道:“陛下息怒!那白莲妖教煽惑愚民,实乃心腹大患!依老奴之见,当务之急是调集重兵,速平内乱!”


    兵部尚书张汝贞闻言,急道:“陛下不可!如今北疆战事正酣,若再调兵南下,恐匈奴趁虚而入啊!”


    “那张尚书的意思,是任由乱贼坐大?”魏进忠尖声道,“等他们打到京城脚下,咱们再开门迎客不成?”


    “你——”张汝贞气得胡子直抖。


    永熙帝烦躁地摆摆手:“都闭嘴!”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闻炭火噼啪作响。永熙帝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岁,登基四载,却已生了华发。此刻烛光映着他消瘦的面容,更显憔悴。


    “传旨,”永熙帝终于停下脚步,声音疲惫,“命山东总兵周世昌即刻率部平乱。再从京营调三万兵马,由……由武英殿大学士杨嗣昌统领,驰援山东。”


    “陛下!”张汝贞还想再谏。


    “朕意已决。”永熙帝打断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北疆……传旨忠顺王,命他暂缓攻势,固守待援。”


    魏进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叩首道:“陛下圣明!内乱不平,何以御外侮?”


    众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再言。


    待众人退下,永熙帝独坐殿中,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扶住御案,喉头一甜,竟咳出一口血来。


    鲜血溅在奏报上,将那“白莲”二字染得猩红。


    “陛下!”身旁小太监惊叫。


    永熙帝摆摆手,用帕子拭去嘴角血迹,苦笑道:“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小太监跪地不敢言。


    殿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永熙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远处宫阙连绵,飞檐斗拱在雪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可他知道,这仙境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忠顺王……”他喃喃自语,“朕的好皇叔,此刻在做什么呢?”


    北疆大营,中军帐内。


    萧善钧接到京城急报时,正在与几个心腹将领饮宴。帐中炭火熊熊,烤肉香气四溢,歌妓抱着琵琶轻弹浅唱,唱的是《阳关三叠》:“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传令兵满身风雪闯入,将急报呈上。萧善钧展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落下。


    众将不解,萧善钧将急报传阅,众人看后,面色各异。


    “王爷,”一个姓赵的参将迟疑道,“白莲教起事,陛下命咱们固守待援,这……”


    “这正合我意。”萧善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西域来的葡萄美酒,色如琥珀,在夜光杯中荡漾。他转动酒杯,看着杯中倒影,缓缓道:“你们说,这天下为何会乱?”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太平。”萧善钧自问自答,“永熙帝年轻,压不住那些老臣;太上皇退而不休,总想指手画脚;藩王们各怀鬼胎,伺机而动。这朝堂,早已是一盘散沙。”


    他放下酒杯,走到沙盘前。沙盘上山川毕现,他用手指从山东划到河南,又从河南划到河北。


    “白莲教起事,看似祸事,实则是天赐良机。”他眼中闪着精光,“朝廷要分兵平乱,便无力顾及北疆。匈奴那边,本王自有安排。待时机成熟——”


    他手指重重按在“京城”位置。


    “清君侧,正朝纲。”


    四字一出,帐中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爆裂声,噼啪作响。


    良久,那赵参将才颤声道:“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萧善钧坐回主位,又斟了一杯酒,“只是这天下,该换个坐得稳的人来坐了。”


    他挥挥手,歌妓乐师们悄然退下。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风雪声。


    “传令下去,”萧善钧压低声音,“明日再‘败’一场,折损要多报三成。还有,军中流言要再加把火——就说朝廷已放弃北疆,打算与匈奴议和,割让河北五州。”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这……这话传出去,军心可就彻底散了!”


    “散了好。”萧善钧淡淡道,“散了,才能重塑。待他们知道,唯有跟着本王,才有活路时——那才是真正的铁军。”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给巫道鸿传个信。”


    他从案下取出一支细竹管,竹管以火漆封口,漆上印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这是他与白莲教联络的密信。


    “告诉他:可攻官府,勿伤百姓。民心即根基。”


    赵参将接过竹管,手心渗出冷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王爷,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


    帐外风声更紧了,像是万千鬼魂在哭嚎。


    萧善钧却恍若未闻,只专心把玩着那枚祖母绿扳指。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映得他眼中神色莫测。


    他想起了萧道煜。


    这个“儿子”,此刻在做什么呢?


    “道煜啊道煜,”他心中暗道,“你若知道为父的谋划,会作何感想?是会怒斥为父不忠不义,还是会……理解这乱世中的不得已?”


    他忽然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期待看到那双琥珀金色的眸子里,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京城,秦淮河畔,倚红楼。


    虽是腊月,楼内却暖如春日。地龙烧得旺,熏得满室生香。盛晚湘今日着了件月白绣梅花的襦裙,外罩银狐皮比甲,正坐在窗前抚琴。


    琴是焦尾古琴,音色清越。她弹的是《梅花三弄》,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琴声如泣如诉。


    楼下传来丝竹声、笑语声、猜拳行令声,一派太平景象。可盛晚湘知道,这太平不过是表象。就像这秦淮河,表面波光粼粼,底下却暗流汹涌。


    一曲终了,她轻叹一声,推开窗。寒风涌入,吹散室内的暖香。远处河面上泊着几艘画舫,灯火辉煌,隐约能听见歌女婉转的唱腔。


    “晚湘姑娘好雅兴。”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盛晚湘回头,见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李慕白。此人年约三十,生得斯文白净,常来倚红楼饮酒,与她算是熟识。


    “李公子来了。”盛晚湘起身施礼,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李慕白却不答,自顾自在桌前坐下,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他面色潮红,显是已饮了不少。


    “曲子不听也罢。”他摆摆手,“晚湘姑娘可知,山东出大事了?”


    盛晚湘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妾身深居简出,能知道什么大事?”


    “白莲教反了!”李慕白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连破三府,开仓放粮!听说那贼首巫道鸿,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盛晚湘心中冷笑。什么呼风唤雨,不过是愚民谣传。可面上却做出惊惶状:“这可如何是好?会不会打到京城来?”


    “打来才好!”李慕白又饮一杯,酒意上涌,话也多了起来,“这朝廷,早就该换换了!我父亲在户部,日日为筹粮饷发愁。可你知道那些藩王、那些勋贵,每年贪墨多少?说出来吓死你!”


    他凑近些,酒气扑面:“我听说啊,这次白莲教起事,背后有贵人扶持。你猜是谁?”


    盛晚湘心跳加速,面上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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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嗔道:“公子醉了,净说胡话。”


    “我没醉!”李慕白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告诉你,是……是那位!”


    他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盛晚湘定睛看去,是个“忠”字。


    忠顺王。


    她脑中轰然作响,面上血色尽褪。李慕白却以为她吓着了,得意地笑道:“吓到了吧?我告诉你,这朝廷的气数,怕是到头了!”


    说完,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若是传出去……”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大笑着出门去了。


    盛晚湘呆坐良久,直到琴弦上的余音彻底消散。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雪不知何时停了,一轮冷月挂在天边,清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点银光。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父亲被锦衣卫带走时的情景。母亲哭喊着扑上去,却被一脚踹开。她躲在门后,看见父亲回头望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解脱。


    从那以后,她的人生就变了。从书香门第的千金,沦为教坊司的官妓。那些曾经对她阿谀奉承的人,转眼就能将最恶毒的话泼在她身上。


    直到遇见萧道煜。


    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冷冽的“世子”,用一纸文书将她从教坊司赎出,安置在这倚红楼。旁人都道忠顺世子风流,养了个外室。只有她知道,萧道煜要的,是她的耳朵,是她的眼睛,是她在风月场中织起的情报网。


    “晚湘,”萧道煜曾对她说,“这世道吃人,你若不想被吃,就得学会吃人。”


    她学会了。


    可有些东西,她始终学不会。比如忘记杨明远,忘记那段早已破碎的婚约。


    盛晚湘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她提笔蘸墨,手腕却微微发颤。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她换了张纸,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腊月初九,闻李慕白酒后言:白莲教乱,疑有贵人暗中扶持。所指似为‘忠’字。又闻,朝中主和派力主先平内乱,再议北疆之和。恐有蹊跷。”


    写罢,她将信纸折成方胜,飞鸽传书。


    做完这一切,她颓然坐下,望着跳跃的烛火。


    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长夜漫漫,何时方旦?


    三日后,北疆大营。


    萧道煜接到密信时,正在军医帐中诊脉。斐兰度手指按在她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世子近日可曾咳血?”斐兰度问。


    萧道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斐兰度收回手,冷冷道:“肝气郁结,心血耗损,石瘕又大了一圈。再这般下去,莫说上阵杀敌,便是寻常行走都难。”


    萧道煜却似未闻,只问:“还能撑多久?”


    “若好生将养,或可再撑一年半载。”斐兰度顿了顿,“若继续劳心劳力,三月必垮。”


    萧道煜笑了笑,那笑苍白得令人心碎:“三个月,够了。”


    斐兰度还要再言,帐外传来萨林的声音:“世子,京城有信。”


    萧道煜起身,身形晃了晃。斐兰度欲扶,她却摆摆手,自己站稳了。走出医帐时,她回头看了斐兰度一眼,轻声道:“先生医术高明,可惜救不了该死之人。”


    斐兰度一怔,待要追问,她已掀帘出去。


    外头风雪正急,萨林撑开伞为她遮雪。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主帐,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帐中炭火已熄,冷如冰窖,萧道煜却浑不在意。


    信纸展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所指似为‘忠’字”时,手指微微一顿;读到“恐有蹊跷”时,唇角勾起一丝苦笑。


    果然。


    她早就怀疑父亲与白莲教有牵扯。那些流言散布得太巧,那些败仗败得太假,那些粮饷延误得太及时。如今盛晚湘这封信,不过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世子?”萨林见她神色不对,低声询问。


    萧道煜没有回答,只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字句吞噬成灰。灰烬飘落,如黑色的雪。


    “萨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有一日,我要你在我与王爷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


    萨林单膝跪地,绿眸在烛光下灼灼生光:“臣只忠于世子一人。”


    “哪怕王爷是叛臣逆子?”


    “哪怕王爷是叛臣逆子。”


    萧道煜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起来吧。”


    她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外头风雪漫天,远处营火点点,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是将熄未熄的星火。


    她想起儿时读史,读到安史之乱,读到黄巢起义。那时她问长史:“这些人为何要反?”


    长史答:“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她又问:“那朝廷为何会逼民反?”


    长史沉默许久,才道:“因为坐在高位上的人,忘了低头看看脚下的百姓。”


    如今她懂了。


    这大雍江山,早已是朽木一根。父亲要做的,不是修补,而是推倒重来。为此,他可以牺牲北疆将士,可以勾结白莲教,甚至可以……牺牲她这个“儿子”。


    腹中又是一阵绞痛。萧道煜扶住帐柱,额上渗出冷汗。那石瘕今日格外不安分,像是在提醒她:你的时间不多了。


    “萨林,”她强忍着疼痛,声音发颤,“你去准备一下,我要……我要去见父亲。”


    “现在?”萨林皱眉,“您的身子……”


    萧道煜打断他,“有些话,再不说,怕是没机会说了。”


    帐中又只剩她一人。萧道煜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她伸手抚摸镜面,指尖冰凉。


    镜中人也在抚摸她。


    “玉娘,”她对着镜中人轻声道,“你若真是男子,该多好。”


    若真是男子,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继承王位,不必在这男女身份间撕扯。若真是男子,便可以娶妻生子,不必孤独终老。若真是男子,或许……或许父亲会真心待她如子。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取下发簪,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


    无人回答。


    唯有帐外风雪呼啸,像是万千冤魂在哭诉,在呐喊,在质问这苍天:为何要让好人受苦,让恶人得志?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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