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万两贪腐炸出的,不止是一个空缺,更是一扬席卷所有人的饥饿游戏。
先是朝堂上,关于新任太医院副使职位,口水仗打得比战扬还激烈。
八十万两!
一个副使就能贪八十万两,这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每个人眼睛发红:它能养多少私兵?养多少门客?能撬动多少朝堂上的墙脚?
这位置底下淌着的是什么,这账谁都能算明白。
朝会上,唾沫星子能溅三丈远。
二皇子推的是太医院一位资历最老的院判,话里话外都是“稳重”、“经验”。
三皇子的人则抬出个“医术世家”出身的年轻太医,鼓吹“锐意”、“革新”。
就在两边吵得面红耳赤时,五皇子萧天澈依旧一副风雅做派,摇着折扇在朝会上不紧不慢,轻飘飘一句“首重仁心仁术,莫蹈王守义覆辙”,就像根毒针,扎得所有人脸色发青。
皇帝坐在龙椅上,垂着眼皮,听着下面吵成一锅粥,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没说话。
可满殿文武都知道,这沉默比雷霆更骇人。这位帝王越是不说话,心里那杆秤就越是掂量得仔细。
这吵了整整三天。最终,五皇子一派赢了。
五皇子萧天澈举荐的陈景和,上位了。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萧天睿正在书房看着北境送回的密报。
“殿下,”残指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北境已彻查完毕。沈墨月于庄子深居简出,病况属实,庄内人际简单,无非仆役。
其与‘长生殿’老铺交集,仅为病中购药,店主周氏,背景清晰,已携家南迁。幽灵阁线索在此完全中断,未发现沈墨月与之有任何明面或暗中的组织关联。”
“砰!”
太子萧天睿一脚踹翻了紫檀木矮几,茶具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残指一身。
“废物!全是废物!”
太子萧天睿背对着他,声音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花了这么大力气,就给孤这个?!”
“殿下息怒!”残指额头抵地,声音嘶哑,“北境线虽断,但幽灵阁在京城线索却已很清晰……”
“继续说!”他猛地转身,盯着残指,眼睛赤红。
残指伏得更低,继续道:“殿下,幽灵阁掀了太医院,五殿下在朝堂上维护,如今得利的……也是五殿下得了太医院副使。”
“幽灵阁……老五……”太子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毒来。“好啊,好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暴怒,强迫自己冷静。
北境没线索,那就放弃北境。太医院丢了,那就从别处找补。
“放弃在北境浪费精力!”太子声音沉下来,带着决断的狠劲。“传令下去,盯死五皇子府。他吃了肉,就得付出代价——
他举荐的那个陈景和,给孤查!只要抓到一丝把柄,立刻往死里咬!”
“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庆元堂那三百二十间铺面、十七处仓库、五座药山——那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饕餮盛宴。
东宫必须分一杯羹,不,要分最大的一杯!告诉我们在户部、刑部等在三方核查司里的人,该伸手的时候,别手软,往死里抢!!”
残指低头:“是。那……沈墨月呢?”
太子眼神微闪,转身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压着整座皇城。
太医院丢了,那就从庆元堂的尸骨上撕下更多的肉。
幽灵阁查不到,那就把先矛头对准可能的最大受益者——五皇子。再说幽灵阁肯定跟他脱不了关系!
至于沈墨月……
嫁给那个病秧子皇叔,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呢。
太子看向沈府方向,冷笑道:“既然嫁给了七皇叔,那就让七皇叔头疼去。不过——盯紧闲王府周围,他们一举一动,孤都要知道。”
棋盘乱了,那就重新摆子。
他丢了一个卒,就要吃掉对方一个车,再盯死对方的马。
他倒要看看,最后活下来的,是谁。
另一边京兆尹赵青的日子,比太子更难熬。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李公公”那条线,就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又钻回地缝里去了。查得到风声,抓不到实体。
他几乎把庆元堂这些年所有往宫里送药的记录翻了个底朝天,把跟王守义打过交道的太监名册筛了七八遍,甚至连净身房的老档案都撬开看了。
仍是一无所获。
宫里催问的太监来了一拨又一拨,他眼底的血丝也一层层密;官袍下的里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压力一次比一次重。
“李公公”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又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看不见,摸不着,可一动就疼。
“大人……”师爷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参汤,手都在抖,“宫里……又来了。”
赵青气得抓起案上一叠卷宗狠狠砸在地上,纸页瞬间纷飞。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最后颓然坐回椅子里。
“就按之前拟的……结案。”他声音嘶哑,“就按‘线索中断,列为悬案’报!”
“可陛下那边……”
“陛下要的是结果!”赵青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我们现在给不出结果!那就只能先给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他抓起笔,蘸饱了墨,在那份结案文书上,用尽全身力气写下:
“内侍‘李公公’身份不明,线索中断,列为悬案,待日后详查。”
笔锋狠狠一顿,几乎戳穿了纸背。
他知道,这口黑锅,他算是结结实实背上了。
至于什么时候炸,会不会把他炸得粉身碎骨——听天由命!
于是,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将最后一份结案奏折呈到了御前。
“陛下,庆元堂案,主犯王守义已畏罪自尽,从犯陈伯谦系被王灭口,证据链完整。”
他跪在地上,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至于陈伯谦遗书中提及的‘李公公’……臣无能。
——彻查宫内所有李姓太监共三十七人,逐一排查,皆无实据。此人……此人或已闻风隐匿。恳请陛下,准将此线索列为悬案,持续密查。”
御书房里,皇帝听完奏报,静了片刻。
许久,皇帝放下朱笔,抬起眼:“也就是说,一条能烧到宫里的线,就这么断了?”
赵青冷汗“唰”地下来了,额头抵地:“臣……万死!”
“罢了。”
皇帝摆摆手,声音听不出喜怒,“树大有枯枝,宫深藏鬼魅。封存吧,列为甲字密档,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调阅。”
“谢陛下隆恩!”赵青如蒙大赦,重重叩首。退出御书房时,腿都是软的。
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也是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李公公”成了悬案,一根刺,暂时埋进了深宫的地砖缝里。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扎破谁的脚底。
赵青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出皇宫。
他怀里揣着那份被皇帝朱笔批了“准。列为甲字密档”的结案奏折,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把脑袋从铡刀下挪开了一点。这颗雷,不知何时,会被谁,以何种方式引爆。
也许炸死的是别人,也许……就是他赵青自己。
宫墙内的刺暂时被掩埋,宫墙外的血腥盛宴,却刚刚敲响开席的锣鼓。
太医院副使的缺定了,所有人的眼睛立刻血红地盯上了庆元堂的尸骸——
庆元堂那座山倒下后,全国三百二十间铺面、十七处仓库、五座药山,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饕餮盛宴。
户部、刑部、太医院组成的“三方核查司”衙门刚挂牌,门槛就被各色人马踏破了。
今天这个侍郎递条子,想“照应”一下庆元堂在江南的药材庄子。
明天那个侯爷派人传话,问能不能“优先”买下庆元堂在京城的两间旺铺。
连几个皇子的门人都开始在各部衙门里“走动”,话里话外都是“殿下关心民生,不忍见庆元堂旧业荒废”。
有关系的找关系,没关系的砸银子。
江南的“仁济堂”、川蜀的“百草阁”、甚至关外的马帮药商,都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至。
朝堂上,今日参你“清查不力”,明日劾他“中饱私囊”,口水仗打得比菜市口还热闹。
二皇子的人要分润,三皇子的人要插手,几个勋贵之家也挤了进来,话里话外都是“当年情分”。连几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清流官员,也悄悄递了条子,想要“照应”一二。
五皇子一派新得了太医院副使的位置,志得意满,也开始暗中伸手,想分一杯羹。
太子党虽失了先机,却咬死了“彻查贪腐”的大旗,处处设卡,不让对手痛快。
所有人眼睛发红,都盯着庆元堂那堆即将被拆吃入腹的“尸骨”,恨不得扑上去撕咬,盘算着怎么从上面撕下一块最肥的。
抢啊!
争啊!
盛宴已进入白热化的癫狂,“三方核查司”的衙门里,每日唾沫横飞,拍桌打椅之声不绝于耳。
“江南的药庄必须划归户部统管!此乃国有资产!”
“放屁!庆元堂是私产!按律应由刑部估价发卖,价高者得!”
“太医院有权优先回购珍贵药材库存,以防流失!”
各方人马扯着虎皮当大旗,每一份文书、每一个印章背后,都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刀光剑影。
官员们如同嗜血的鬣狗,在规则的灰色地带疯狂撕咬,揣进怀中的,是地契、是干股、是未来源源不断的孝敬。
为了半条街的铺面归属,几船药材、几个账房先生的去留,能吵上整整一天,眼睛通红,唾沫横飞,活像市井泼妇。
地方官员更是各显神通——
有的想低价盘下铺面转租,有的想截留部分药材“折损”倒卖,还有的干脆想撬走庆元堂培养了几十年的制药工匠。
所有人都在撕咬,都在计算,眼睛通红,唾沫横飞,都想从这块腐肉上,撕下最肥、最油、最能填饱肚皮的一块。
就在外界为每一寸腐肉撕咬得獠牙毕露时,这扬盛宴名义上最该在席的“苦主”之一,却置身于风暴眼之外——
安静得像在另一个世界的局外人。
沈府西厢房,沈墨月拥着厚裘靠在榻上,她手里拿着一本嫁妆单子,垂眸细看,仿佛外界所有纷扰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只有偶尔抬起眼时,眸底那片冰冷的清明,才泄露一丝端倪。
青黛在一旁小心地研墨,偶尔抬头看一眼自家小姐平静的侧脸,心里忍不住嘀咕:外面都快闹翻天了,小姐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青黛。”沈墨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去请母亲过来一趟。”
“啊?是!”青黛连忙放下墨块,小跑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李氏来了。
她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自从太后赏赐下来,她对沈墨月的态度就从“厌恶”变成了“畏惧”,还掺杂着几分不甘。
“墨月啊,找母亲有事?”她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手不自在地理了理裙摆。
沈墨月抬眼,将单子递过去,指尖点在几处:“母亲,这几样,不太合适。”
李氏脸色变了变。
那套赤金头面是老样式,那匹云锦颜色沉,那尊玉观音……是她自己当年嫌雕工粗陋扔进库房的压箱底!
“母亲是为你好,想给你省些银子……”李氏强笑着,声音发干。
“女儿知道。”
沈墨月打断她,声音温顺,眼神清澈,“可女儿如今是太后记挂的人,又是未来的闲王妃。嫁妆若是寒酸了,丢的是沈家的脸,也是太后和闲王府的脸。”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砸在李氏心坎上:“父亲在朝为官,最重脸面。若是因女儿的嫁妆,让同僚看了笑话,父亲怕是要生气的。”
李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我就是想克扣你?说我就是不想让你风光?
她不敢。
沈墨月从榻边拿起另一本册子,递过去:
“女儿僭越,重新拟了一份,请母亲过目。只是添了几样时兴首饰、鲜亮料子,还有……听说闲王殿下喜好书画,便想着添一方古砚、几卷前朝孤本,也算投其所好。”
李氏接过册子,只扫了一眼,心就沉到了底。
添的每一样,都不便宜。尤其是那古砚和孤本,没有上千两银子,想都别想。
可她不能说“不”。
“好……好,母亲这就去办。”
李氏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攥着那本新册子,脚步踉跄地冲出了门。
门关上。
沈墨月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拿起嫁妆单子,目光落在“闲王喜好书画”那几个字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嘲讽。
投其所好?
不过是幌子。
她要的,是借着添置这些“雅好”之物,光明正大地、调动一笔又一笔大额银钱。而那些名贵书画、古砚孤本,成了她调动大笔银钱最合理的幌子。
这些银子,会像水渗进沙地,悄无声息地,通过青黛端出去的茶,玄霜递进来的账本,流向了它们真正该去的地方———
充盈幽灵阁的脉络,稳固长生殿的根基,布下更深的棋。
外头争得头破血流,她却在闺房之内,以嫁妆为棋,下一盘更大的局。
窗外,北风卷着深冬的寒意呼啸而过。
沈墨月听着风声,眸光沉静如古井。
盛宴正酣,饿狼环伺。而她这条潜于深渊的巨鳄,已悄然张开巨口。
下一口,该吞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