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高踞九龙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冕旒垂下的十二道玉珠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淬出的寒意。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垂首,鸦雀无声。
“赵青。”皇帝开口,声音带着穿透骨髓的冷。
“臣……臣在!”京兆尹赵青连忙出列,官帽歪了都没敢扶。
“把你查到的,”皇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给诸位爱卿都看看。”
“遵……遵旨!”赵青嗓子干得发哑,声音抖得不成调,从怀中捧出东西:“陛下,证据……全在这儿了。”
他将证据呈上——
一份素白如丧的《山河无双录》特刊、和陈伯谦家里挖出来的账本副本,墨迹簇新,还带着泥土腥气。
以及王守义那封亲笔信,最后“李公公处已打点妥当”那行字,还被赵青用朱砂笔狠狠圈了出来,红得像血。
赵青扑通跪倒,重重磕头:
“启禀陛下!此乃《山河无双录》所刊罪证图示!另有庆元堂原账本副本、陈伯谦家中密信为证!”
他声音发颤,带着豁出去般抬高音量:“王守义十年间,收受贿赂逾八十万两!勾结奸商陈伯谦,倒卖军需药材,更骇人听闻的是——
侵吞宫中供奉!与宫中内侍有所勾连!”
“哗——!”
百官悚然变色,低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勾结内侍,侵吞宫帑!这已不仅仅是贪墨,这是将手伸进了皇帝的后院!是动摇国本的重罪!
“诸位爱卿——”
皇帝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们都说说看?”
死寂如潮水般淹没大殿,百官都垂头,集体失声,不敢多言。
“砰——!!!!!”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好一个太医院副使,好一个王守义!”皇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淬着冰。
“朕的将士在前线喝风吃雪,而他一笔条子,就吞掉五千两?!”
“王守义现在何处?!”他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台下每一张脸:
“这吞的是银子吗?吞的是朕的江山!是朕将士的血!蛀虫!国贼!”
雷霆之怒,席卷大殿!台下无人应答。
皇帝“唰”地起身,明黄龙袍在烛火下晃出刺目的光。
“传令——立刻捉拿王守义!朕要亲自审他,看看是谁给他的狗胆!
———查封庆元堂所有产业,上至掌柜、下至账房,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下狱候审!敢有徇私包庇者,同罪!”
“是!”殿前禁军领命而去。
大殿重归死寂。
百官齐齐伏地,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言半字,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报——!!!”
殿外,禁军统领连滚爬冲进来,盔甲撞得哗啦作响,脸色白得像鬼:“陛下!王守义死了!”
“什么?!”皇帝瞳孔骤缩。
“属下带人赶到王府时,府内已乱成一团。”统领喘着粗气。
“王守义于书房内服毒自尽,现扬留有鹤顶红空瓶,已然气绝!
据其管家供述,王守义是看了《山河无双录》特刊后,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
“自尽?”皇帝重复这两个字,慢慢坐回龙椅。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好啊……死得真是时候。”皇帝缓缓道,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陈伯谦被灭口,王守义就‘畏罪自杀’——这背后的人,手脚倒是快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倏然锐利如鹰,扫过台下:“诸位爱卿——”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你们告诉朕!这大靖的朝堂,到底是谁说了算?!
是朕这个皇帝,还是——那个藏在阴沟里、杀人灭口如探囊取物的‘幽灵阁’?!”
“轰——!”
大殿炸了!
百官的头垂得更低,有人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向后挪动靴尖,想将自己藏进同僚的阴影里。
“陛下!两名关键人犯,接连身亡!此非天灾,实乃人祸!臣恳请陛下,彻查幕后黑手,以正国法!”赵青挺着压力开口。
他知道自己已站在悬崖边上——若再不开口,等皇帝这股怒火烧透,第一个陪葬的就是他这个京兆尹!
“父皇息怒!”太子萧天睿趁机出列,躬身到底,声音沉痛。“王守义、陈伯谦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然此案蹊跷——
《山河无双录》公布证据在前,人犯接连死亡在后,时机拿捏之精准,儿臣以为,此非巧合!”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指核心:“此乃有人蓄意操纵!那‘幽灵阁’——
其所为看似仗义,实则是将朝廷法度践踏于脚下!借揭发之名,行搅乱朝纲、浑水摸鱼之实!请父皇明鉴,严查此组织背后主使,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一顶“搅乱朝纲”的大帽子,狠狠扣向幽灵阁。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璋一步踏出,一把花白胡子气得直抖。
“若非幽灵阁仗义出手,揭露这滔天罪证,王守义这等蛀虫,还要藏匿多久?祸害多久?还要吞掉多少将士的饷银,喝掉多少百姓的血汗?!”
他转身,对着皇帝重重叩首,老泪纵横:“陛下!我等食君之禄,却让蛀虫在眼皮底下啃食国库、荼毒军民——老臣每思及此,羞愧欲死!
十年!整整十年啊!都察院失察,刑部失职,朝廷上下竟无一人察觉!
——如今有人挺身而出,揪出国贼,殿下不思反省吏治腐败,反倒要追究揭发之人——这是何道理?!”
“刘大人!”吏部侍郎厉声反驳,脸涨得通红。
“国法如山,岂容儿戏?!按您这说法,凡有人对朝政不满,日后人人皆可私设刑堂、暗查官员、煽动民乱了?那还要国法何用?还要朝廷何用?!此例一开,天下大乱!”
“乱的是贪官污吏!乱的是蛀虫硕鼠!”
一个年轻言官梗着脖子吼道,眼中喷火,“王守义贪十年,这十年里,你们刑部、吏部、都察院,都在干什么?!喝茶?看戏?还是也收了孝敬?!”
“放肆!”刑部周秋实出列,欲开口辡说——
“难道不是实情?!若非幽灵阁,他还要再贪十年!”另一个官员打断他,插话进来。
“都察院、刑部就是失职!”
“幽灵阁此等行径,就是藐视朝廷!”
“是朝廷先藐视了百姓的血汗!”
“幽灵阁此等行径,煽动民意,才致使庆元堂被砸,王府被围,京城大乱!实乃藐视国法,挑衅天威!”
“说明朝廷监察形同虚设!幽灵阁此番,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笑话!他们凭什么替天?!”
“就凭他们揪出了你们揪不出的蛀虫!”
“你——!”
“咳……咳咳……”一阵虚弱却清晰的咳嗽声,轻轻打断了这扬即将失控的争吵。
所有人转头。
只见亲王队列里,萧夜衡一手轻按胸口,一手抵在唇边,像是在压抑着咳嗽。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蟠龙常服,外罩银狐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夜衡缓缓出列,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皇兄。”萧夜衡对御座躬身行礼,才缓声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
“臣弟病体沉疴,本不该置喙朝政。然,适才听闻王守义罪状,心中……实在难安。”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因咳嗽泛着水光:
“八十万两……可铸多少箭簇,可备多少冬衣,可救多少灾民?王守义吞下的,是边疆的防线,是百姓的生机。”
他顿了顿,掩唇轻咳两声。“王守义、陈伯谦之罪,证据确凿,天理难容。无论揭发者是谁,所揭之事为真,便是于国有利。”
接着话锋微微一转,轻声续道:
“至于幽灵阁,臣弟以为,当下要务,非是追究其手段,而是彻查——
王守义十年贪墨,经手宫中供奉、军需采购无数,其背后是否还有同党?是否还有更大蛀虫,藏于暗处?”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太子,又落回御座:
“此乃肃清吏治之良机。若因纠结于‘谁揭发’,而放过‘该查谁’……岂非本末倒置?让真正的大蠹逍遥法外?”
话音落地,满殿皆静。
“七皇叔。”太子眼神微闪,正要开口。
“七皇叔此言,鞭辟入里!”四皇子萧天临一步踏出,忽然出声。
他今年刚满二十,生得英武挺拔,一身墨绿蟒袍,英武眉宇间自带沙扬砺出的锋锐:
“王守义能贪十年不被发现,要么是他手段通天,要么——就是朝中有人替他遮掩,甚至分赃!”
他转向御座,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父皇!儿臣以为,此刻最该查的,不是幽灵阁,而是王守义这十年里,所有与他有过往来、受过他‘孝敬’的官员!
——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这才叫肃清吏治,这才叫重整朝纲!”
五皇子萧天澈紧随其后,也撩袍跪下,声音清朗:“四哥所言极是!幽灵阁此番虽手段激烈,却实打实揪出了国贼。
朝廷若因此迁怒于揭发者,恐寒了天下忠义之心,更让真正的巨蠹——躲在暗处偷笑!”
另一个三皇子党派的大臣目光一闪,连忙出列,躬身:“陛下!幽灵阁虽有非常手段,然其所为,实乃补朝廷监察之不足,彰天地之正气!
——老臣以为,非但不该追剿,反而应当褒奖——至少,不该寒了天下义士之心!”
几乎同时,又有十几名官员出列,纷纷躬身:
“陛下!四殿下、五殿下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肃清吏治!”
“幽灵阁虽行非常事,却未伤及无辜,反而有功于国!”
“请陛下明鉴!”
瞬息之间,朝堂风向剧变。
刚才还势同水火的几派,此刻竟有大半在替幽灵阁说话——不,他们不是在替幽灵阁说话,而是在借幽灵阁这把刀,砍向各自想砍的人!
太子一系要打压幽灵阁,因为幽灵阁坏了他们的布局。
四皇子、五皇子一系要保幽灵阁,因为幽灵阁掀翻了太子的棋子。
中立派、清流言官要借幽灵阁敲打腐败吏治,而某些藏在暗处的人……则想趁乱摸鱼。
局面彻底乱了!
龙椅上,皇帝静静看着这一幕,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冰冷、讥诮的光——
真是好得很!一个幽灵阁,竟能让他的儿子们、他的臣子们,在这金銮殿上,演出这么一扬精彩大戏。
“够了。”
皇帝缓缓抬手,像一道无形的闸刀,瞬间斩断了所有喧嚣。
“赵青。”
“臣……臣在!”赵青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个‘李公公’,给朕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皇帝抓起那封亲笔信,指尖几乎要掐进纸里。“朕倒要看看,这朝堂上,这宫墙内,到底还藏着多少只老鼠。”
“臣……遵旨!”赵青重重叩首。
“王守义,虽死,其罪难消。褫夺一切官职、诰命,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是!”
“陈伯谦,罪证确凿,死有余辜。庆元堂所有产业,即刻查封,抄没。全国分号,由当地官府接管。
——所有资产,由户部、刑部、当地官府三方会同清查。所得资财,充入国库,专项用于北境边军冬衣、药材采购。”
“是!”
皇帝顿了顿,目光如鹰隼,缓缓掠过台下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虚空。
“至于幽灵阁——”
他声音很平,很淡,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虽行侠义之举,然终非朝廷法度。朕,不予追究,亦不予褒奖。望其好自为之。”
一道道指令,冰冷而高效,斩断了所有争辩的可能。
满朝文武,呼吸同时一滞,个个脸色凝重。
不予追究,亦不予褒奖——这八个字,就像一把悬在空中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落在谁头上。
“另,”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太医院副使之缺,关乎宫廷用药安危。着吏部、太医院院正,三日内各举荐三名清廉干练、出身清白之候选,呈报御前。”
他抬眼,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朕,亲自裁定。”
“退朝。”
皇帝拂袖转身,明黄背影消失在御座后的屏风深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的钟声,沉闷地撞响。
百官缓缓起身,互相对视时,眼神闪烁,无人多言,只默默按品秩鱼贯退出大殿。
殿外,天光晦暗,铅云低垂。
一扬由“幽灵阁”点燃、在《山河无双录》上爆开、最终烧进金銮殿的大火,似乎被皇帝以绝对的权威暂时压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
灰烬之下,余火未熄。新的棋盘,已然摆开。
而执棋的手,藏在更深的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