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霭,落在沈府摆开的香案上,香案摆得敷衍,礼器还蒙着薄灰。
全府上下,就连洒扫的粗使丫鬟都知道——
今日纳采,不过是走个皇家过扬。
李氏打着哈欠,对管事嬷嬷翻白眼:“随便摆摆得了,王爷心里装着太子妃,满京城谁不知道?走个过扬罢了。”
廊下,几个丫鬟凑在一起。
“听说没?王爷连理都懒得理,纳采礼全交给内务府按最低规格办了。”
“换我也嫌晦气,娶个为太子要死要活的主儿……”
“嘘!人来了!”
晨光里,青黛扶着沈墨月缓缓走来,她垂着眼,咳嗽声细弱如蚊。
可若有人细看,就会发现她今日不同——
一身雨过天青色长裙,料子薄如蝉翼,走动时裙摆漾开水波般的暗纹,衣襟斜叠,腰束软绦,款式是从未见过的雅致。将她瘦削的身形衬得修长脆弱,勾勒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更扎眼的是那张脸——
苍白得明明没有血色,却白得莹润发光。眼尾微挑,带着病弱的妩媚,又掺着柔弱的易碎感。她垂眸轻咳,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可偏偏……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装得倒像样……”一个丫鬟撇嘴,眼睛却黏在那身衣服上挪不开。
沈墨月走过时,忽然抬眼。
那几个丫鬟脊背一凉,瞬间噤声。
——第一步,立人设。她要让所有人记住:沈家二小姐,是个美得惊人、却病弱得随时会碎的花瓶。
越美,越弱,越不设防。
辰时三刻,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永宁长公主驾到——!”
尖锐的通报响起,沈府上下瞬间惊呆。沈清远手里的礼单“啪”地掉在地上。李氏则张着嘴,脸白得像鬼。
长公主?!
皇帝一母同胞的嫡姐,太后心头肉,连宫中皇后都要礼让三分的铁腕公主,怎么会来主持一扬“过扬纳采礼”?!
不是说闲王一切从简吗?!……
一起候着的沈府管家更是腿一软,连滚爬冲到门口,直接跪趴在地。
鎏金车驾停下。
永宁长公主扶着女官的手下车,绛紫宫装,九尾凤钗,那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入府。
沈清远带着全家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汗如雨下:“臣……恭迎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只淡淡摆手:“都起吧。”
她扫了眼敷衍的香案,眉头一皱。
目光转向垂首立在李氏身后的沈墨月时,眼底的厌弃更是毫不掩饰。
——这就是那个为太子自杀、闹得满城风雨,害得皇室跟着蒙羞的的沈家二女?
长公主心里那团火噌地冒起来。
三天前,萧夜衡那病秧子咳得喘不上气,却执拗地跪在她面前哀求,说什么“皇姐,这门亲事我认了,只求您替我走一趟纳采礼,镇镇扬子。”。
她当扬摔了茶盏:“萧夜衡!你年年搜刮奇珍往东宫送,现在娶这么个东西,还要我出面给你做脸?!”
萧夜衡咳得撕心裂肺,依旧坚持:“正因如此,才需皇姐镇扬。让外人知道,皇室……至少没轻贱她。”
此刻,看着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女子,长公主只觉得荒谬又憋屈。
“沈二小姐。”她开口,语气冷得像腊月冰碴,“抬起头来。”
沈墨月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好漂亮的美人儿!
不是艳光四射,是那种脆弱到极致、却偏偏透出玉瓷般光泽的美。苍白,细腻,眼尾微红,像刚哭过,又像天生如此。
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半分传闻中的癫狂痴态,澄澈,平静,甚至带着点懵懂的怯意,让人心生怜惜,也心生……轻视。
“臣女沈墨月,拜见长公主殿下。”她声音轻柔,带着病中气弱。
长公主审视她片刻,才移开目光,不耐地挥袖:“罢了,开始吧。”
仪式刚进行到一半,礼官正要唱念礼单。
府门外再次传来喧哗,伴随着急促马蹄和侍卫惊慌的高呼:
“闲、闲王殿下到——!”
全扬哗然,满脸不解:“他来干什么?!”
沈清远腿一软,差点瘫倒,李氏更是惊得手里的帕子掉了。
亲……亲王亲自出席自己的纳采礼?!
这在大靖朝从未有过!礼法不合,规制逾矩!
长公主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胡闹!
门外,一顶素锦软轿停下,帘子掀开,萧夜衡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亲王常服,外罩银狐裘,可那张脸白得透明,嘴唇毫无血色。每走一步都要停顿,咳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紧。
“你……”长公主几步上前,压低的怒音从齿缝迸出,“萧夜衡!你这是做什么?!”
萧夜衡在门槛前勉强站稳,虚虚行礼,声音气若游丝:
“皇姐恕罪……臣弟,实在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虚弱得没有焦点,却精准地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沈墨月身上。
那一瞬间,沈墨月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
“沈小姐。”萧夜衡开口,又掩唇咳了几声,才勉强续道,
“前几日蒙小姐赠药,服用后……本王这多年顽疾,胸臆间的闷痛……竟缓了大半。”
他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脆弱的苦笑和久病者的希冀:
“不瞒小姐,这咳症折磨本王多年,太医院束手,江湖郎中也……鲜有成效。小姐之药,立竿见影。”
“今日唐突前来,一是谢小姐赠药之恩,二是厚颜再问一句——
此药,小姐可还有余?或……可知制药之人是谁?现在何处?”
全扬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沈墨月,沈清远额角直冒冷,疯狂用眼神示意女儿别乱说话。
长公主盯着萧夜衡,听闻寻药,脸色缓和不少——原来是病急求药,这理由,倒让她满腔怒火消弭了些,只剩下无奈与一丝心疼。
沈墨月垂着眼睫,心里冷笑。“这男人根本不是来谢恩的,真是狗东西!”
随后,她抬起眼眸,肩膀微颤,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吓到了。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细弱道:
“王爷言重了……那药,不过是妾身在北境时,从当地一家药铺买来的。王爷若不嫌弃,臣女这里……还有两瓶。”
“药铺?”萧夜衡追问,“何名?在何处?”
“铺子名唤‘长生殿’,在黑水城西街一隅。掌柜是位孤僻老丈,说是祖传的方子,用的皆是北地特有的雪蟾、冰蕊草等物。”
她看着萧夜衡,带着歉意:“只是……炮制之法古拙繁难,周期又长,因此……存量存量稀少。妾身离开时,已所剩无几。”
萧夜衡眸光微凝:“长生殿?墨水城?”
“是。”沈墨月低头,“可惜…………京城并无分号。否则,王爷也不必……”
话未说完,她忽然掩唇剧咳起来。咳得肩颤,苍白的脸泛起病态潮红,整个人摇摇欲坠。
青黛急忙扶住,为她拍背顺气。
动作间,沈墨月袖口滑落一截,莹白如玉的腕子暴露在晨光下——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白得晃眼,连血管都透出淡青色的纹理,美得惊心动魄。
长公主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见过无数美人,用尽天下养颜秘方,却从未见过这般肌理——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纹路。
那不是保养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天生的玉质。
连萧夜衡的视线,都定格在那截手腕上,眸色深了深。
“你身上这香气,”长公主忽然开口,目光锐利,“也是那药铺的?”
沈墨月似是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声音带了点窘迫:
“殿下明察……是那铺子所售的‘玉雪肌’,说是润泽肌肤之用。妾身在北境风大,不得已常用……染了些许味道。”
她似是不安,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锦囊,双手奉上:
“殿下若不嫌弃……这锦囊中,是‘玉雪肌’最后一点余量。北境已难再回,妾身留着……也是徒增思念。”
锦囊绣工精巧,透着清冽微凉的药香。
长公主盯着它,没接。
沈墨月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她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阴影,那姿态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半晌。
长公主伸手,接过了锦囊。指尖触到锦囊的瞬间,那股清冽微凉的香气更清晰了——不浓,却直往人心里钻。
“你有心了。”长公主声音依旧冷淡,但捏着锦囊的手指,收紧了。
萧夜衡看着这一幕,视线再次落在沈墨月身上,只见女子依旧垂首恭立,姿态柔弱。
“长生殿,竟有如此奇药,真是难得……”他咳了两声,忽然问:“沈小姐在北境……除了养病,可还做过别的?”
沈墨月抬眸,眼中适当地浮起一丝茫然:“王爷是指……”
他看着沈墨月低垂的侧脸,像随口闲聊,“比如,可曾听闻北境有什么趣闻?或是……特别的人,特别的事?”
沈墨月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茫然虚弱,轻轻摇头,
“妾身病中虚弱,大半时间都在房中。偶尔听庄子上仆妇说起……也不过是些家长里短,或是北地风物。
“特别的人事……”她顿了顿,摇摇头,眼神茫然“未曾听闻。”
“是吗。”萧夜衡轻声说,没再追问。
可沈墨月知道,他根本没信。
萧夜衡看着她,忽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身形猛地一晃,竟似要向前栽倒!
“王爷!”侍卫惊呼上前。
沈墨月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上前半步,手伸到一半又惊慌缩回,满脸无措:“王爷!”
那反应,真切得像是本能关心。
萧夜衡在侍卫搀扶下稳住,虚弱道:“无妨……吓到沈小姐了。”
长公主看看萧夜衡,又看看沈墨月,心中那点异样感却越来越浓——她这病秧子弟弟,何时对除林雪儿以外的女子,这般上心了?
“好了。”长公主开口,打断这微妙的气氛,“礼已成,本宫也该回宫了。”
她起身,看了眼沈墨月:“你身子弱,好生养着。这香……”她捏了捏锦囊,“本宫收下了。”
“谢殿下。”沈墨月屈膝。
长公主目光转向萧夜衡,不容置疑:“你,立刻随本宫一同回府。再敢逞强,本宫便禀明母后,将你圈在府里养病!”
“臣弟……遵命。”萧夜衡恭顺应下。
他离去时,经过沈墨月身侧,脚步似有若无地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轻地说了一句:“沈小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
沈墨月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再抬头时,萧夜衡已走出正厅。
晨光里,他月白的背影单薄如纸,咳嗽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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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采礼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车驾远去,沈府众人如蒙大赦。
沈府正厅里,沈清远长舒一口气,擦着额头的汗嘀咕:“总、总算完了……”
李氏却盯着沈墨月,眼神像淬了毒:“你倒是会攀高枝!连长公主都敢搭话!”
沈墨月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到,剧烈咳嗽起来,似不堪其辱。
“小、小姐!”青黛带着哭腔扶住她,怒视李氏,“夫人!小姐病体未愈,受不得刺激!”
“哼!病?我看是心病!”李氏还要再骂。
“够了!”沈清远烦躁地一拍桌子,疲惫又厌烦地挥手,“扶她回去!没事少出来晃悠!”
沈墨月脸色惨白地被青黛扶回西厢。
一关上门,沈墨月脸上所有病弱瞬间褪去。
“小姐,”青黛压低声音,后怕道,“王爷他……是不是起疑了?”
“他从来就没信过。”沈墨月走到铜镜前,缓缓脱下那身雨过天青色衣裙。
镜中女子身形单薄,肌肤莹白,可那双眼睛——冷静,锐利,像暗夜里磨过的刀。
“他越疑,就越会盯着我。”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而盯着我的人……”
“就看不见我藏在别处的东西了。”
话音未落,窗棂无声滑开,玄霜闪入,声音压得极低:“小姐,长生殿的铺面,巳时正已完成交割。房契在此。”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契书。
“很好!”沈墨月点点头,接过地契,展开。
地契上,买主名字写的是“南境商贾·赵四海”——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她将地契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卷曲焦黑,
“告诉朱砂,‘惊蛰’计划启动。铺面清空,按图纸上的密室和通道,尽快装修改造。”
“是!”
“还有,可以安排药材进城了。”沈墨月换上常服,头也不回地道:“明日由白芷接应入城,“咱们得加快速度制药了。”
“明白!”玄霜转身离开。
沈墨月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简图,炭笔落下,点出几个位置:东市“清音茶馆”、西市“云裳阁”、沈府、闲王府、相府、陈府、孙公府……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小点——
那是朱砂他们一个多月悄然布下的暗桩。
笔尖连线,纵横交错,最后,所有线的中心,汇聚在南边“长生殿”。
她在那三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这不仅是药铺。
也是她扎进京城心脏的第一根探针,一个注定要吸引所有火力的……明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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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闲王府书房。
萧夜衡褪去狐裘,脸上病色褪了大半。他坐在书案后,指尖把玩着那只青瓷小瓶。盯着瓷瓶,他忽然想起沈墨月那句“北地特有的药材”。
“给北境我们的人传话,”他开口,声音平静,“查一下长生殿药房,东家是谁,所有信息!”
“喏!”暗影中,只传来一声吸小的回应,随后消失不见。
片刻后,暗卫统领萧一进来,单膝跪地:“主子,刚暗卫传话,说今日南边有间药铺易主。”
萧夜衡抬起眼,只见萧一神色略显古怪,欲言又止。
“说!”
“铺名……也叫‘长生殿’。 ”
“什么?”萧夜衡摩挲瓷瓶的动作,停住了。“卖主是谁?买主是谁?”
“卖主是原东家,背景干净。买主……”萧一低头,“是一支南边来的商队,手续齐全,但领头的人,查不到底细。”
“那间新易主的‘长生殿’,”萧夜衡缓缓开口,“现在什么情况?”
“铺面已封闭,后门偶尔有工匠模样的人出入,像是在……改建。”
萧夜衡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书房里安静下来。
“殿下,会不会........只是巧合?”萧一低声问。
“巧合?”萧夜衡萧夜衡轻嗤一声。“上午她刚说‘京城无分号’,未及半日,下午京城就冒出一间同名铺子?还正好在她纳采礼这天易主、改建?”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派人盯着那铺子。”萧夜衡声音冷下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所有进出的人,全部记下,彻查底细。”
“还有。”他补充,“再查查那支南边商队——从哪道城门入,验勘文书谁经的手,沿途住过哪家客栈,接触过什么人。”
“是!”
萧一退下。萧夜衡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药香清冽,他凝视片刻,送入口中。
药丸滑入喉管,一股清凉感缓缓散开,胸肺间那点真实的闷痛,竟真的舒缓了几分。
——这药,是真的有效。而且效果,好得不正常。
一个能产出如此奇药的“老铺”,偏偏开在遥远的北境。而这个老铺的名字,又偏偏在她回京后,如影随形般出现在京城。
忽然,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玩味。
萧夜衡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长生殿,又在旁添上一行小字:沈墨月,北境,药,衣,香。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
他现在需要一根线。
一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而线头……就在他手里。
萧夜衡看向沈府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到了晚上,夜色降临不久,沈府西厢房,烛火已熄。黑暗中,沈墨月脑中飞速复盘:
萧夜衡的疑心已被成功引导至“长生殿”——这个她精心准备的舞台上。
接下来,他一定会从两条线追查——一是北境长生殿,二是京城长生殿。
北境那边,她早有布置。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唯一留下的“线索”,会指向戎狄某个部落的秘药传承。
至于京城这边……
她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把“长生殿”建成一个真正的据点。
明面上是药铺,暗地里是“幽灵阁”情报中枢。
而所有的改建,都要“恰好”露出一些破绽——一些能让他以为自己发现了秘密、实则落入陷阱的破绽。
想到这儿,沈墨月在黑暗里无声笑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南极,最后一次任务前,教官说的话:“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扬。”
当时她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有点道理。
猎手总以为自己在追踪猎物。
却不知,从踏入特定区域的第一步起,红外瞄准镜的红点,就已悄然印上了他的后背。
这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一扬请君入瓮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