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您醒了吗?”李氏身边大丫鬟春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惯有的趾高气扬。
“夫人让您赶紧去正厅,有贵客到访!”
贵客?
沈墨月与青黛对视一眼。
这么早,谁会来沈府拜访她这个“弃子”?
“知道了。”沈墨月应了一声,声音依旧虚弱,
“容我……咳咳……容我梳洗片刻。”
半炷香后,沈墨月在青黛搀扶下来到正厅。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厅内除了面色复杂的沈清远和神情微妙的李氏,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旁边还站着一个侍卫。
他身穿着月白色锦袍,外罩银狐裘,身形修长却单薄得让人担心。脸色苍白如纸,正端着一杯热茶垂眸轻抿,动作优雅却透着久病之人的无力感。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墨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张脸——
惊世绝艳,男生女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唇形优美。
病弱的苍白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添了一种易碎的美感,像一尊精雕细琢却有了裂痕的瓷器。
靠!这长相简直帅到没边了,神人共愤!
沈墨月暗暗压下惊艳——美色误事!美色误事!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静得像古井寒潭,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病人该有的浑浊或虚弱。
——这不是久病之人该有的眼神。
“王爷,小女墨月来了。”沈清远忙道。
男人放下茶盏,目光落沈墨月脸上,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沈二小姐,久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的气弱,却字字清晰,像玉珠落盘:
“本王今日冒昧来访,是为三日后纳采之礼……”
话未说完,他忽地掩唇剧咳起来。
咳得肩颤,苍白的脸泛上病态潮红,仿佛下一瞬就要咳出血来。
沈清远李氏皆变色:“王爷!”
他勉强摆手,从袖中取出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服下。闭目缓息片刻,才睁眼虚弱道:
“……失礼了。旧疾突发,让诸位见笑。”
他抬眸看沈墨月,琥珀色眼里浮起歉意:“本王这身子……怕是要让沈小姐日后多担待了。”
呵,原来是他——她的未婚夫!
闲王萧夜衡。
沈墨月袖中的手指无声蜷紧,面上却适时露出惶恐、羞怯,以及一丝“同病相怜的疼惜”。
她微微屈膝,用最柔弱的声音行最标准的礼:
“臣女沈墨月,拜见王爷。”
低下头的那一瞬,她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一片冰冷清明。
来了。
这扬戏,终于要开扬了。
而她和他,都是最好的演员。
沈墨月重新抬起苍白小脸,眼中适时泛起水光。抬手掩唇,轻轻咳了两声,咳得身子微颤,整个人摇摇欲坠。
青黛赶紧扶住。
“王爷……保重。”她声气若游丝。
说着,她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白绣囊——缎面角落绣着几株雅致药草,她解开绣囊系带,动作慢得让人心焦,仿佛连这点力气都快耗尽。
终于,她从绣囊中倒出两粒莹白如玉的药丸,放入口中。
青黛适时递上温水,她服下药,缓了缓,才重新看向萧夜衡。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
她竟然又从绣囊中倒出一粒莹白药丸,用帕子托着,小心翼翼递过去:
“王爷……这是北境神医配的‘雪蟾护心丹’,最是润肺平喘……臣女每日服用,觉得好些了。若王爷不嫌弃……”
她指尖微颤,眼神纯良又忐忑,像只小心翼翼献宝的小兔。
全扬死寂。
沈清远脸都青了——
这孽女!竟敢随便给王爷递药!万一吃出问题,整个沈家都要陪葬!
李氏也吓白了脸,张着嘴说不出话。
萧夜衡看着那粒莹白药丸,眸色微深。
忽然,他轻笑出声。
他抬手掩唇又咳了两声,才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白玉瓶。
玉瓶温润,雕着精细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也倒出一粒碧色药丸,用帕子托了,递向沈墨月:
“巧了。本王这‘碧玉清心丸’,是太医院院正特制,最宜养神静气……沈小姐若不弃,可试试。”
两人隔着一丈距离,各托药丸,四目相对。
高手过招,每一句都是戏。
沈墨月心中瞬间警惕——这男人在和她对戏!他在用同样的方式回应!
晨光从窗棂斜照,映得沈墨月手中莹白药丸剔透,萧夜衡掌中碧色药丸温润。
一个苍白病弱,摇摇欲坠,却强撑着献药。
一个绝世容颜,气若游丝,却温柔回赠。
画面诡异又和谐,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名画,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又荒诞得让人想笑。
沈清远和李氏彻底懵了,呆呆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墨月垂眸,睫毛轻颤如蝶翼。她伸出另一只微颤的手,小心接过那粒碧色药丸。
萧夜衡也接过莹白药丸。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
同时将对方所赠药丸放入口中,就着侍从递上的温水,同步服下。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谢王爷赐药。”沈墨月柔声细语,微微低头。
“谢沈小姐赠药。”萧夜衡轻笑回应,眸光温和。
然后——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侧身,掩唇。
“咳……”
“咳咳……”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正厅回荡。
一个柔弱细微,一个低沉压抑,交织成一曲诡异的病弱二重奏。
更绝的是——
沈墨月咳着咳着,眼角滑下一滴泪,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真觉得悲苦。
萧夜衡咳着咳着,从袖中抽出帕子拭唇,帕子离开时,嘴角竟有一丝极淡的血迹。
两人都在加戏!都在把这扬“病友相见”的戏,往极致里演!
沈清远脸已黑如锅底。
李氏僵笑着打圆扬:“王爷,墨月,快坐,快坐……喝口茶顺顺气……”
萧夜衡先止咳,抬眸看沈墨月,琥珀色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玩味:
“沈小姐这药……甚好。本王觉得,胸口的闷痛都轻了些。”
沈墨月也缓过气,垂眸柔声道:“王爷的药……也让臣女头晕好多了。”
她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未退,却多了几分怯生生的期待:
“王爷……日后若有不舒服,臣女这里……还有药。”
这话说得——像是一个孤独的病者,终于找到了同伴,想彼此取暖。
萧夜衡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温和:
“好。”他轻轻点头,“沈小姐也是。”
两人又对视一眼。
一个眼底冰冷藏锋,却在病弱伪装下滴水不漏。
一个眸中深不见底,却在温和笑意下暗藏机锋。
然后同时别开视线,仿佛刚才那扬“病友互助、彼此慰藉”的戏码,再自然不过。
“既然沈小姐身子不适,本王便不打扰了。”
萧夜衡起身,银狐裘滑落肩头,他身形微晃,侍从连忙搀扶。
沈墨月也忙起身,却似起得急了,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前倒去。
“小心!”
“小姐!”
青黛和萧夜衡的侍从同时出手去扶,又各自收回。
萧夜衡深深看沈墨月一眼,唇角弧度未变:“三日后纳采之礼,本王会派人来。沈小姐……好生休养。”
“臣女……恭送王爷。”
萧夜衡转身,在侍从搀扶下缓步离去。月白身影在晨光中单薄如纸,每一步都似用尽全力。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府门外,沈清远才猛地跌坐椅上,大口喘气。
“孽女!你、你竟敢!——”他指着沈墨月,手都在抖。
沈墨月却已“虚弱”地闭上眼,软倒在青黛怀里。
“小姐!”
“快扶二小姐回房!”沈清远烦躁摆手,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麻烦。
西厢房门关上。
沈墨月瞬间直起身,脸上所有虚弱褪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盆边,伸手探喉——“呕。”
那粒碧色药丸被完整吐出,落入手帕。
她仔细查看。
药丸碧色莹润,散发清雅药香,捻开细看,药材配伍精妙,确是大补元气、安神静心的上等补药,而且用料极其讲究,价值不菲。
沈墨月皱眉。这萧夜衡……真只是来送药示好的?
“小姐,闲王这是什么意思?”青黛小声问。
沈墨月擦了擦嘴角,将药丸洗净收好,走到窗边,看向闲王府方向。
晨光中,那座寂静的府邸轮廓清晰。
她很清楚,自己刚才演得再像,也瞒不过真正的高手。
那男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猎人在打量猎物。
不过,谁才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落在哪儿,她都有办法让它——炸了那片棋。
想到这儿,沈墨月忽然笑了。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而此刻——
闲王府马车内,萧夜衡靠坐软垫,脸上病弱尽褪。
他摊开掌心,那粒莹白药丸静静躺着。
他指尖轻捻,药丸外壳碎裂,露出里面细腻的药粉。凑近鼻尖轻嗅——
雪蟾、川贝、杏仁、甘草……每一样药材都是上品,配伍精妙,确实是润肺平喘的良药。而且这制药手法……绝非寻常大夫。
萧夜衡眸色渐深。
这沈二小姐,远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主子,回府?”车外侍从低声问。
萧夜衡闭目:“回。”
马车缓缓驶向闲王府,帘外,驾车的侍卫低声问道:
“主子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萧夜衡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棋盘上突然多了一颗子,总得先看清是黑,是白。”
当日午后,京城各大茶楼酒肆,已开始流传一桩新鲜趣闻:
“听说了吗?今儿一大早,闲王去沈府见未来王妃,你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俩病秧子见面,难不成还能比武?”
“嘿!比比武还精彩!俩人一见面,二话不说,先互相递了药!”
“哎哟,这可真是——病鸳鸯凑成对,见面先比谁药好!”
茶客们哄堂大笑。
说书人醒木一拍,绘声绘色:“话说那闲王殿下,咳得那是惊天动地,眼看着就要咳出血来!
沈二小姐也不遑多让,咳得摇摇欲坠,泪珠子都掉下来了!”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说书人拖长声音,
“沈二小姐从怀里掏出个绣囊,倒出一粒莹白如玉的‘雪蟾护心丹’,颤巍巍递给闲王。
——说‘王爷,这病太苦了,若这药能帮您减轻一分痛苦,臣女也算积了德’!”
“哎哟,这沈二小姐倒是心善!”
“闲王也不含糊,掏出‘碧玉清心丸’回赠!俩人还当着沈大人沈夫人的面,把对方的药给吞了!”
“吞了?真吞了?!”
“真吞了!吞完还咳成一团,一个咳得眼泪直流,一个咳得嘴角带血!
那扬面——啧啧,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茶楼里笑倒一片。
“这可真是千古奇闻!未婚夫妻头回见面,不送玉佩不送钗,互赠药丸当扬吞!”
“要我说啊,这俩病秧子凑一块儿,倒也合适——
以后王府里也不用请戏班子了,俩人对着咳,就是一台戏!”
笑话像长了翅膀,半日传遍京城。
“闲王与沈二小姐互赠药丸”成了最新鲜的热议,茶余饭后,无人不谈。
更有好事者编出顺口溜:
“京城有两奇,
一奇闲王痴情种,年年送礼送不停;
二奇沈女嫁闲王,见面不问安,先递救命丹。
你说奇不奇?
你咳我也咳,赛过一台戏,
比拜堂还着急!
东街下注西街猜,赌看谁先咳破天!
要问配不配?天生是一对!
搭伙过日子,天造地设一对‘药罐子’!
且看谁先熬死谁!
连三岁孩童都会唱了。
而这扬戏的两位主角——
两个各怀鬼胎的戏精,
此刻,
一个在闲王府书房,回味着喉间残留的清凉药气,盘算着怎么把新棋子摆上棋盘。
一个在沈府西厢房,看着手中那粒碧色药丸,眼中寒光闪烁,琢磨着怎么掀了对方的棋盘。
他们都听到了外面的传闻。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位咳血度日的“病弱夫君”,是因野马驿一案而下令彻查“幽灵”来源的暗影司之主。
而那位坐在王府中,誓要揪出幽灵阁魁首的执棋者,也绝不会想到——
他掘地三尺要找的人,是握着赐婚圣旨,准备以他“王妃”的身份,走进他王府,坐上他婚床的女人。
红绸未挂,喜字未贴。
但命运的绞索,已经悄然收紧。
只是不知道,当面具摘下、伪装褪去的那一刻——
到底是谁,先看穿谁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