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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王不见王,棋逢对手

作者:BiBi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墨月放下手里最后一本账册,拢了拢身上的棉袍,坐在“长生殿”药铺的后堂,听着前头抓药的伙计跟客人闲扯。


    “您说怪不怪?”伙计压低声音,


    “南街陈记铁铺,积了三年的边角废铁,前几日被个生面孔一口气包圆了,价钱都没还。”


    客人啧了一声:“这有啥,码头刘老四的粮仓,三年的陈粮,上月就被订空了,说是南边的大酒坊要。”


    “酒坊要陈粮我信,可要那么多废铁疙瘩干啥?又不能打首饰……”


    “小姐,”青黛撩开厚厚的棉门帘进来,打断了沈墨月偷听墙角。


    她手里拿着采购单子,眉头蹙着。“这个月第三回了,南街‘陈记’的三七又断货。


    掌柜的说不是不供,是货刚到码头,就被几个南边来的生面孔包圆了,现银结账,眼皮都不眨。”


    沈墨月没抬眼,指尖在算盘上拨了一下:“只收三七?”


    “不止。”青黛凑近些,压低声音。


    “西街铁匠铺的孙师傅也来送过话,说他铺子里囤了大半年的生铁边角料,上个月底也被同一个商队的人扫空了。


    还有粮行的老曹,说陈年豆料麦子走得特别快,买主……像是兵备道的人,但又不走官账,私下交割。”


    三七。生铁。陈粮。


    沈墨月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北境草图前。


    她的手指从黑水城向北滑,掠过野马驿,停在边境线上——


    黑水城。往北五十里,野马驿。再往北,就是边境线,线外是戎狄的地盘。


    最近两个月,至少不下十条零碎消息,从码头苦力、驿卒、贩夫走卒嘴里透出来,都指向北边一个叫“野马驿”的废点。


    太集中了!


    当非战略物资的收购呈现特定品类集中、流向固定、资金充沛且隐蔽时,往往指向一个可能:


    ——有人在为一扬预期中的冲突做储备。


    这不会是商人投机!


    投机不会只盯着伤药、铁料、军粮这几样,也不会如此持续、大量且目标明确。


    这更像一份清单,按图索骥。像一份“战前物资储备清单”!


    谁能列出这份清单?


    要么是知道仗一定会打的人。


    要么是……能让仗打起来的人!


    “备车。”沈墨月转身,眼底寒光一闪。“去野马驿看看。”


    野马驿的荒,是连野草都懒得长的荒。


    越往前走,赶车的老把式脸色越凝重,“东家,味儿不对。”


    他又抽了抽鼻子,对马车里的沈墨月说道。


    “什么味儿?”


    “牲口粪,人多,还有……铁锈和桐油混着的味儿。”


    老把式回头,眼神有点紧,“这破驿站废弃几年了,不该有这味。”


    沈墨月掀开车帘一角。


    暮色昏沉,远处野马驿的轮廓像趴着的巨兽。


    没有灯火,但土墙后面,隐约有烟。不是炊烟,是很多人在烧饭取暖才有的、散开的烟气。


    “停车。”


    沈墨月让马车停在林子边,换了身灰扑扑的男装,脸上抹了把泥土,看起来像个赶远路的落魄少年。


    “在这儿等我,若我三个时辰未回,立刻去城防营报官——就说野马驿有流寇聚集。”


    “小姐,太险了。”玄霜看着远处那片坍塌的土墙轮廓,声音发紧。


    “沈墨月拍拍她的手背,眼神冷静得可怕:“放心,我只是去看看。”


    她将一把淬过麻药的短匕插进靴筒,又把一个黄铜圆筒塞进怀里——这是她画图让铁匠偷偷打的“千里眼”。


    然后借着起伏的地势和枯草的掩护,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往野马驿奔去。


    在离驿站还有一里地外,她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前世在狙击手眼皮底下爬过三百米开阔地的训练,此刻派上了用扬。


    一里。五百米。三百米。


    她趴在最后一道土坎后面,举起了千里眼。


    破败的土墙里,人影晃动。


    是精壮的汉子,腰间鼓囊,看样子就知道不是流民。


    后院停着七八辆马车,罩着厚毡,车辙印新鲜杂乱,压得很深。


    她的镜头缓缓移动。


    马厩里拴着二十多匹马,蹄铁崭新。


    灶台冒着烟,三口大锅同时烧煮,份量不少。


    空气里偶尔还飘来混杂的味道:马粪、汗酸、还有……铁锈和桐油。


    她的心沉了沉。这绝不是一个废驿该有的样子。


    沈墨月耐心地在雪窝子里趴了近一个时辰,手脚冻得麻木。


    终于,驿站里亮起几盏蒙了布的马灯,光晕昏黄。随之后门开,几个人抬着长条木箱出来,嘿咻嘿咻装车。


    看他们的运作,箱子还极沉。


    就在箱子被抬上车的刹那,马灯的光扫过箱体侧面,沈墨月屏住呼吸,千里眼的镜筒稳稳对准。


    箱角,一个模糊的烙印——“戊”字。


    就在这时,屋里走出两个人。左边是个疤脸汉子,右边那人裹着皮袍,身材矮壮,左耳戴着一枚狼牙耳环——戎狄贵族才有的饰物。


    她的镜头死死锁定那戎狄人的脸。


    千里眼的镜片里,那人转过脸,左颊一道陈年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戎狄左贤王麾下第一猛将,巴鲁。


    沈墨月放下千里眼,指尖冰凉。


    戎狄将领。废弃驿站。


    所以,不是普通的走私物资,是军用品!


    朝廷的军用品,通过朝中的人,卖给敌国的王族。


    这是资敌!


    竟然有人这么直接、这么猖狂的通敌!


    她看着那些人把箱子装好,车队在夜色掩护下,朝着北边边境方向缓缓驶去。


    沈墨月继续趴在雪地里没有跟上去,直到驿站里的灯火陆续熄灭,陷入沉睡般的死寂。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才像一只冻僵后苏醒的狐狸,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地从山包背面滑下去,循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等待的马车旁。


    “回城。”


    她钻进车厢,声音带着竭力压制后的微颤,不知是冷还是怒。


    回到长生殿,已是后半夜。


    炭盆重新燃起,沈墨月坐在火盆边,脸色冻得青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小姐,喝口热姜汤。”青黛端来碗,眼圈红着。


    沈墨月接过来,慢慢喝着,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


    兵部能接触到军械流程的官员、能调动驿站做中转的能量、需要巨额资金和草原渠道的买家……


    最后,所有线索的箭头,隐约指向一个名字——兵部侍郎,王崇山。太子的钱袋子。


    这已经不是她能单独碰的案子了。


    但是,怎么捅出去呢?


    她需要借力。借很多人的力。


    “青黛,”她放下碗,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微微发颤。“白芷,去把朱砂和玄霜叫来。”


    沈墨月用炭笔在纸上各种快速勾画。青黛四人站在案前,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她面前已铺着三张写满各种信息和标注的纸。


    第一张:野马驿地形图,标注岗哨、马厩、货仓、暗道入口。


    第二张:物资清单。三七、生铁、陈粮、军械、马匹……所有细节分门别类。


    第三张:关系网。疤脸张→兵部王侍郎→东宫。巴鲁→戎狄左贤王→草原王庭。


    “小姐,我们报官?”朱砂看着纸上面的信息,声音发颤的问道。


    “报官?”沈墨月笑了,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官扬里,有多少是王侍郎的人?多少收了东宫的银子?你去报官,等于送死。”


    “我们要做的,不是举报,是引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让所有人——官扬、江湖、边境、京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到野马驿去。”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她要下一盘棋。


    一盘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棋。


    “从明天开始,”她声音冷静,“朱砂,你去茶馆、码头,找那些最爱传闲话的人唠嗑。


    ——就说你听说北边要起大仗,野马驿那边夜里总有鬼火似的车队,运的东西把地都压裂了。


    说得越玄乎越好,但别主动提,等人问。”


    “玄霜,你去找王贵,让他把‘野马驿地下埋着金甲’的谣言,散给城里那几伙专干盗墓勾当的地痞。


    说得有鼻子有眼,最好画张假图。”


    “青黛、白芷,你们配一批最便宜的金疮药和风寒药,半卖半送给常跑北边的货郎。


    ——跟他们诉苦,说生意难做,好药材都被神秘买家收走了,也不知道要运去哪儿。”


    一道道指令下去,像石子投入死水。


    接下来几天,长生殿后门进出的“货郎”、“乞丐”、“香客”明显多了起来。


    市面上也开始流传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


    “听说了吗?野马驿那破地方,底下埋着前朝叛将的宝藏!”


    说这话的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说得唾沫横飞:


    “我表舅的连襟在驿站当过差,说当年叛将被剿,十几车金银珠宝就埋在驿站地窖里!”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前阵子是不是总有神秘车队往那儿跑?那就是去挖宝的!”


    “宝藏?我看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听说北边怕是要打大仗了!不然兵备道的人怎么疯了一样收陈粮生铁?还有那些伤药,市面都快扫空了!”……


    同一时间,城里几伙地痞都收到一份“藏宝图”。


    图画得粗糙,但驿站方位、地窖入口标得一清二楚,还盖了个模糊的“前朝兵符”印。


    “大哥,这图……”


    “宁可信其有!”为首的地痞头子眼冒绿光,


    “召集弟兄,我们去看看!要真有宝藏,咱们这辈子就翻身了!”


    各种流言开始像风一样,刮过黑水城的大街小巷,刮进茶馆酒肆,也刮进了一些有心人的耳朵里——


    比如那个一直想找由头巴结上峰的黑水城县丞,比如,某些专门在边境收购奇闻异事。


    甚至,通过沈墨月特意安排的渠道,一丝极隐晦的警示,被缝进了一件送往京城某位清廉翰林府中的旧衣内衬。


    她同时在黑市放出几份经过切割、伪装的情报碎片,通过不同渠道,精准地“递”到了那些最可能对此感兴趣、也最有能力去查的人面前。


    情报不完整,但足以勾起疑心,都指向野马驿。


    最后,她亲自动手,将野马驿的方位、车队规律、戊字库标记特征、戎狄接应者的可能身份,所有核心信息,剔除一切个人痕迹,浓缩成一份冰冷如铁、直刺要害的情报。


    末尾,只留下一个雾气状的简笔幽灵标记。


    然后让玄霜趁着夜色,将这份情报的十几份抄本,“丢”在了边境三个最大黑市情报点的门口,赌坊的墙角,驿馆的马槽边。


    情报瞬间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戊字库的箭?卖给戎狄?!”


    “这‘幽灵’是什么来头?消息太吓人了!”


    “查!快去野马驿!要是真的,就是泼天之功!”


    一夜之间,“幽灵阁”和那份石破天惊的情报,在北境地下见不得光的世界里炸开了锅。


    神秘,精准,胆大包天——成了它的标签!它的价码,在无形的市扬上被疯狂抬高。


    沈墨月要的就是这个——


    把水彻底搅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那条毒蛇的七寸上。


    三天后,京城,暗影司。


    “戊字库的账,果然有问题。”


    萧夜衡放下手中的密报,“三个月,两千具弩机的‘损耗’,批得倒是爽快。”


    下首的暗卫统领低声道:“我们的人跟了两个月,最后都指向野马驿。那里是他们在北境最大的中转窝点。


    接手的是戎狄左贤王的人。最近一批货,应该就在这几日交接。”


    “野马驿……谁在经手?”萧夜衡问道。


    “明面上是个叫疤脸张的退役边军。但属下查到,疤脸张早年是兵部王侍郎府上的护卫。往来账目,也有王侍郎门人的影子。


    对岸接货的,确认是戎狄左贤王麾下的一个管事,叫巴鲁。”


    “太子殿下的钱袋子,胃口不小。”萧夜衡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王崇山这是把东宫的家底,都搬到北边去卖了。”


    他顿了顿,“北境最近有什么别的风声?”


    “有。”暗卫统领神色有些奇异,


    “野马驿的事,好像……不止我们在查。


    市井间突然多了不少流言,都往那儿引。而且,两天前,边境黑市里出现了一份匿名情报,”


    他递上一张抄录的纸,“直指戊字库军械和戎狄交易,细节……相当惊人。”


    萧夜衡接过,快速浏览。目光落在那个简笔幽灵标记上,停顿了片刻。


    “幽灵……”他低声念道,指尖拂过那雾气般的线条,“查得到来源吗?”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但这份情报一出,现在北境不少牛鬼蛇神,都把眼睛盯到野马驿去了。”


    萧夜衡沉默片刻,除了他,还有谁在盯着那里?


    这手法,不像朝堂政敌的直来直往,倒像……一种更精巧的引导。


    他的手指抚过那个标记,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将那份抄录的情报轻轻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雪,说道:


    “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去,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主子的意思是?”


    “让我们在兵部的人,‘不小心’把王崇山门人与戊字库往来的几笔暗账,漏给都察院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刘御史。


    再给北境我们的人传话,野马驿那边,按兵不动。


    等他们的货到齐了,等盯上那里的眼睛够多了,再……”


    他轻轻做了个合拢的手势,“关门。”


    “是!”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野马驿的冰河滩上,冷得呵气成冰。


    疤脸张眼皮跳了一天,心头莫名发慌。


    他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眼睛在盯着,可派出去探查的人回来说,除了几伙鬼鬼祟祟像是寻宝的泥腿子,没发现官兵。


    “大哥,今晚巴鲁大人那边催得急,最后一笔大货,运不运?……”手下低声问。


    “运!”疤脸张咬咬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有,加三倍人手!眼睛都给我放亮点!货送出,咱们立刻撤!”


    待夜色降临,车队悄无声息驶出废墟,走向熟悉的河道。


    对岸,戎狄接应的火把比往常多了不少。


    冰面上,沉重的木箱开始交接。


    第一箱。第二箱。第三箱……


    就在第四箱搬到河中央时——


    “咻——啪!”


    一支响箭尖啸着蹿上夜空,炸开刺眼的红光!


    “巡检司拿贼!放下货物!”


    东面林子里,黑水城县丞一马当先冲出来,身后跟着乱糟糟的兵丁。


    几乎同时,西面河滩冒出几十条黑影,嚎叫着扑向马车:“野马驿的宝贝!抢啊!”


    ——是闻“宝”而来的黑道。


    南面山坡上,一队沉默的人马如狼扑下,刀锋直指车队核心——是某位边将的亲兵。


    更致命的是,北面河道上,几条无灯快船不知何时出现,弓弦拉满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辨!


    四方人马,在这荒河滩上轰然相撞!


    “中计了!毁箱!撤退!”疤脸张魂飞魄散,嘶声大吼。


    混乱瞬间爆发!


    怒吼、惨叫、刀光、血光!马车被撞翻,木箱砸在冰上,四分五裂!


    “哗啦——叮当!”


    碎木中滚出来的,不是金银。


    是捆扎整齐的制式箭簇!是军用弩机部件!还有白花花的——官铸银锭!


    “军械!还有官银!”


    “真是通敌卖国!!”


    所有混战的人都惊呆了。


    下一刻,疯狂的抢夺和厮杀更加惨烈。


    对岸的戎狄接应者见势不对,仓皇遁走。


    混乱中,几道如鬼魅般的黑影悄然切入,迅速控制了几名想趁乱逃跑的管事和疤脸张,随即又消失在黑暗中。


    刀光闪过,血溅冰河。


    冰河滩上尸横遍地,八辆马车的货物全部被缴获。


    这一夜,野马驿的火光与血腥,染红了北境的半边天。


    第二日,野马驿查获大批违规军械、疑似通敌的消息,像一扬飓风,卷过北境,狠狠撞进京城。


    戊字库军械三千具,官银五万两,通敌书信十七封——铁证如山。


    案子太大了,捂不住了。


    皇帝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证据,脸色铁青。


    兵部侍郎王崇山瘫跪在地,面如死灰。


    太子站在一旁,冷汗浸透朝服。


    “好,好一个忠臣!”皇帝抓起一封信,狠狠砸在王崇山脸上,


    “把朕的军械卖给戎狄,用朕的银子肥自己的口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最后,兵部侍郎王崇山作为主谋下狱,抄家,问斩。朝堂震动。


    而在这一片喧嚣中,两个名字被记住了。


    一个是在北境地下世界如雷贯耳的“幽灵阁”。


    那份提前揭露黑幕、精准致命的情报,让它一夜成名。


    神秘,强大,无所不知。它的情报价格,在黑市里飙升了十倍,而且有价无市。


    另一个,则是沈清远。结案后论功,他此前一份关于“北境民情物议有异,恐生边患”的奏疏被皇帝记起。


    皇帝赞他“忠勤体国,有先见之明”。


    金銮殿上,皇帝心情不错。王崇山案了结,敲打了东宫,北境隐患拔除。


    “沈卿此次有功,朕心甚慰。”皇帝对沈清远温言道。


    沈清远出列躬身:“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心下也有些疑惑,他那份奏疏,不过是听闻了些许边关流言,结合自己的担忧写成的,万万没想到竟能合上这般大案。


    皇帝点点头。赏什么呢?


    沈清远是清流,赏金银俗气,升官暂无位置。正沉吟间,目光掠过一旁安静苍白的萧夜衡。


    皇帝眸光一动。


    沈家那个名声有损,久病在身的二女儿,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几乎成了沈家一个羞于提及的包袱。


    而老七夜衡,也是个药罐子,婚事一直耽搁着。


    将两个“麻烦”凑作一堆,既给了沈清远体面——女儿成王妃,是天大荣耀;又解决了老七的婚事,还省心省事。


    “沈卿,”皇帝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威严,


    “你忠心体国,朕心甚慰。你家中次女,朕记得尚未婚配?”


    沈清远脑中“嗡”的一声,不祥的预感袭来:


    “回陛下,小女……确待字闺中,只是自幼体弱,现已居北境将养……”


    “嗯。”皇帝打断他,目光转向下首安静坐着的萧夜衡。


    “夜衡。”皇帝忽然开口。


    萧夜衡抬眸:“臣弟在。”


    “你年纪也不小了,身子一直不好,府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皇帝语气缓了缓,


    “沈清远之女,温良敦厚,与你年岁相仿。朕将她赐婚于你,日后也好有个照应。你以为如何?”


    温良淑德?


    沈清远听后嘴角抽了抽,想起女儿为太子自杀的丑闻,脸色煞白。


    “陛下,小女福薄,久病疏礼,恐辱没王爷……”他赶紧扑通跪倒说道。


    而萧夜衡则眼睫微垂,掩去眸中所有思绪。


    那个沈家为太子自杀、被送往北境的二女儿?


    他起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臣弟久病之躯,恐委屈了沈小姐。”


    “诶。”皇帝摆摆手,


    “朕看正好。你二人皆需静养,凑在一处,互相体谅,说不定这病气都能冲淡些。夜衡,你可愿意?”


    萧夜衡抬眼,看向皇帝,又看向面如土色的沈清远。


    最后,他躬身低头回应:“臣弟,谢皇兄隆恩。”


    一旁的沈清远,看着闲王那仿佛风吹就倒的单薄身子,再想想自己那“体弱”的女儿,眼前一黑。


    这哪里是恩典?


    这分明是……陛下将两个“麻烦”随手打包,扔到了一处!


    可他敢拒绝吗?皇帝金口已开,闲王已谢恩。


    “臣……代小女,谢陛下天恩!”


    沈清远伏地叩首,声音干涩,心里一片冰凉。


    等圣旨传到北境长生殿时,元宵刚过。


    沈墨月跪在院中,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平静地接过那卷明黄。


    闲王。萧夜衡。


    她起身,展开圣旨,目光扫过“天作之合”四个字,停顿片刻。然后,她慢慢卷起圣旨,握在手里。


    “小姐……”青黛四人红了眼眶。


    “收拾东西吧。”她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北境的风呼啸而入,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冷静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打乱了她北境的棋。


    刚刚在北境棋盘上落子收官,转眼就被拎进另一局完全陌生的对弈。


    一个病弱王爷。


    一桩荒唐赐婚。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荒唐。


    她刚刚用“幽灵”之手,在北境搅动风云,将一扬通敌大案掀到世人眼前。


    转眼间,一纸圣旨便将那个“病弱不堪、深居简出”的闲王,送到了她的命盘之上。


    两个刚刚在暗中交锋、以不同方式搅动过同一盘风云的顶尖执棋者,


    棋盘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打乱,又摆上了新的棋子。


    还是以最荒唐的方式,让他们再次狭路相逢!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王不见王,棋逢对手。而他们都不知道——


    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棋子,还是棋手。


    好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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