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命,值多少?”
她开口,冷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设想过哀求、勒索、甚至趁火打劫等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料到会是……当扬议价?!
他从未想过,此生会有人在救命前,像货物估价一样问他命值多少?
这女人——
沈墨月已走到他身边,蹲下,无视他因剧痛而紧绷的身体,手指快速检查了一下箭伤和毒素蔓延情况。
“箭毒木,混合蛇毒,精心炮制。你的时间不多。”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
面具男人喉间溢出嗬嗬的气音,分不清是痛还是想冷笑。
“一百两黄金,买你这条命。点头,我就动手。”
她竖起一根手指,宣告交易规则。
面具男人意识已在涣散边缘,听到这话,几乎被这理直气壮的勒索气笑。
但毒素带来的麻痹感已爬上舌尖,他死死盯着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用尽力气,强撑着齿缝间挤出一个字:
“……好。”
“成交。”
话音未落,沈墨月动作快如闪电,一手稳住箭杆,另一只手已抽出他腰间的匕首。
那匕首柄上镶嵌的宝石,在月光下划过冷光,被她握在手里,指腹擦过锋刃。
“借用。”沈墨月看都没看他,“工具太糙,凑合用。”
“嗤啦”一声,她利落割开他袖口,刀尖已精准无比地划开他中箭处乌黑的皮肉!
“忍着点。”乌黑的血瞬间涌出。
“呃啊——!”
面具男人身体猛地一颤,闷哼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额角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鬓角。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他却死死睁着眼,盯着她的动作。
狠、准、稳。
这女人……下手的狠辣与稳定,令他心惊。
她到底是谁?!
随即,更让他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她竟俯下身,直接用嘴对准了那翻开皮肉、汩汩冒血的伤口!
“你——!”面具男人瞳孔骤缩。
“闭嘴!”她厉声打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下一秒,温热的唇瓣贴上剧痛的伤口,紧接着是用力吸出毒血!
“噗——” 乌黑的毒血被她吐出,溅在草叶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吸出的血液转为鲜红,她才停下。
随即快速搜寻四周,拔来几株不起眼的野草,放入口中快速嚼烂,混合着唾液,“啪”地敷在他伤口上。
“不想死就别动。”她语速极快,手上不停。
接着,“刺啦”一声——她竟从他价值千金的冰蚕丝内衬下摆,又割下数条长长的布条。
然后利落地包扎起来,动作专业如战扬军医。
“你的衣服料子好,吸水透气。”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个呼吸。
面具男人看着她这一系列粗暴、高效、又精准无比的操作,心中的骇然一波高过一波。
“毒素暂缓,但需立刻解毒。咱们得快速撤离。”
沈墨月处理完毕,立刻将他拖到一处更隐蔽的崖壁凹陷处,用藤蔓落叶掩盖。
“把你送到哪里,你的人能最快找到并治好你?你指路。”
她站起身,体力因这番操作几乎耗尽,左臂骨折处痛得钻心。
面具男人心脏猛地一跳。
她怎么知道他有人接应?
此女心思之缜密,这绝非普通女子能有的判断力!
他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沈墨月仿佛看穿了他的念头,冷笑到:
“我无意知晓你的事情,看杀你人的阵容就知道,你绝非一人行动!
——何况,你也杀不了我。”
面具男人呼吸一滞。
“东北……五里……望北坡……”
他强撑着抬手指向,“有……标记……”
“很好。”
沈墨月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用未受伤的右肩顶住他的腰腹,猛地发力——
竟将他整个人背了起来!
“你……!”面具男人这辈子从未受过如此“待遇”。
强烈的失重感和贴近陌生女子脊背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硬。
“闭嘴,节省体力。”
沈墨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稳,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你比我预想的沉。”
仿佛她背上不是个高大的男人,而是一袋粮食。
她掂了掂分量,找准重心,开始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上攀爬。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左臂的骨折处传来钻心的痛,背上男人的重量压得她脊椎“咯吱”作响。
汗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凉刺骨。
但她眼神依旧锐利,如同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母狼。
这段路,漫长如世纪。
她稳得像一台精密机器。
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岩石凸起或树根盘结处,避开松动的碎石。
面具男人强撑着不昏过去,偶尔在她脚步微顿时低声指引方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份近乎执拗的坚韧。
途中,远处再次出现搜索的火光。
沈墨月瞬间停住,身体紧贴岩壁,融入阴影。
“东南方向,三十丈,五人小队。”她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在用猎犬……你身上血腥味太重。”
面具男人心一沉。
却听她冷静道:“抓稳。”
下一秒,她猛地改变方向,不再向上,反而横向移动,绕到一处瀑布后的凹陷处。
水流冲刷声掩盖了所有动静,水汽也冲淡了血腥味。
她在瀑布后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直到火光远去,才再次出发。
惊人的反追踪意识,对地形的利用堪称艺术。
面具男人看着她被水打湿的后颈,眼底的探究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掩映在荒草中的破败山神庙轮廓,依稀可见。
沈墨月停下脚步,将他小心放下靠在树边。
自己则几乎虚脱地靠坐在地上,剧烈喘息。
“这里……够近了。”她喘着气,“发信号,叫你的人。”
顿了顿,她补充:“我等你的人现身,拿到报酬。银货两讫,各自心安。”
面具男人靠在树边,毒素和失血让他极度虚弱,但眼神锐利如初地看她一眼。
这女人谨慎得……可怕。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摸出一个极小的骨哨,用尽最后力气吹出一段模仿夜枭的、特定节奏的啼鸣。
哨声落下不久,不远处立刻传来了回应般的鸟鸣!
紧接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悄然滑出,落地无声,瞬间单膝跪倒在面具男人面前。
为首之人一身劲装,面覆黑巾,露出的眼睛里写满焦灼与愧疚:
“主子!属下来迟!万死!”
他们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新鲜伤口,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
沈墨月冷静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悄悄扣住了袖中那枚淬毒镖。
暗卫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杀意凛然。
她站起身,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暗卫统领面前。
“他的命,一百两黄金。”
她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即刻结清。”
暗卫统领愕然看向面具男人。
面具男人靠在树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却清晰:
“给她……再加一百两……谢她……送我到此处。”
沈墨月挑眉,毫不客气:“可以。总共二百两。”
暗卫统领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堆银票,双手奉上。
沈墨月利落收起,将银票塞入怀中,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等等!”
面具男人强撑着开口,望向她即将没入林中的背影,
“阁下……如何称呼?”
沈墨月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留下一个冷漠至极的背影和一句冰冷的话语:
“钱货两讫,无须留名。”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林中,干脆利落得让一众暗卫都为之侧目。
面具男人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胸腔因愠怒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剧烈起伏。
他被“买”走了一条命,还额外支付了一百两“运费”,竟连一个名字都问不出来?!
“主子,这女人……”暗卫统领低声问。
“查!”
他声音冰冷,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执拗,“翻遍大靖,也要给本王把她找出来!”
“是!”
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半张精致的银面具。
月光洒落,照亮了一张苍白却惊世绝艳、男生女相的脸——
正是大靖朝那位以“病弱”和“美貌”闻名于世的闲王萧夜衡。
随后,萧夜衡在属下搀扶下离去,树林重归寂静。
而沈墨月,早已如一滴水汇入夜色。
她凭着刻入灵魂的反追踪技巧与野外本能,绕行远路,昼伏夜出,如同真正的幽灵,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的搜捕与眼线。
数日后。
一个苍白憔悴、仿佛风吹就倒的身影,出现在了沈家位于北境荒凉之地的庄子上。
管事和仆役们看着眼前这个被家族放逐、弱不禁风的二小姐,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敷衍。
“二小姐一路辛苦,庄子里简陋,您多担待。”
管事王贵嘴上说着,身子却拦在最好的正房门口,
“这间屋子潮气重,怕不利于您养病,西厢那间已收拾出来了,敞亮。”
沈墨月捂着胸口,咳得眼泪都要出来:
“咳咳……无妨……能得片瓦遮头……已是父亲母亲开恩……一切但凭王管事安排……”
气若游丝,顺从得令人心疼。
王贵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挥手让人带她去西厢。
西厢确实“敞亮”——窗户纸破了大半,夜风呼呼往里灌。
屋里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什么都没有,霉味扑鼻。
沈墨月顺从地住下,毫无怨言。
白日里,她完美扮演着一个心灰意冷、咳血等死的废物。
每日汤药不断,咳嗽不止,几乎不出房门。
王贵等人彻底放了心,更加肆无忌惮。夜里赌钱喝酒的喧哗声,隔着大半个庄子都能听见。
他们不知道——
每个深夜,当庄子陷入沉睡。
西厢的窗户会悄无声息地打开。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出,落地无声。
白日里那个走三步咳五声的病美人,此刻眼神锐利如鹰隼,身形矫健如暗夜精灵。
她摸清了庄子每一个角落,听遍了每一段墙根私语。
庄子的真实情况、王贵与附近“黑虎帮”勾结偷卖粮产、账目漏洞,甚至他们打算等她“病逝”后如何瓜分她仅剩财物的盘算,已悉数掌握。
第五日深夜。
王贵赢了些钱,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回房。
推开门,摸黑想去点油灯。
一根冰冷、坚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王贵瞬间僵住,冷汗“唰”地下来了。
“王管事。”黑暗里,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前天酉时三刻,粮仓后墙根,黑虎帮赵四爷,七两三钱银子,一匹青布。
说的是南山坡三亩水田,账上记十二石,实收二十五石。对吗?”
王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声音……是西厢那个病痨鬼?!
“你贪墨公产、勾结地痞、欺主瞒上的事,我这里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继续,不疾不徐,“人证,物证,藏银子的地方,往来账目的暗记……我都知道。”
王贵牙齿开始打颤。
这哪是那个病鬼二小姐,分明是索命的阎王!
“我……我错了!二小姐饶命!饶命啊!”他压着嗓子哭求。
“嘘——”冰冷的手指按在他嘴唇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噤若寒蝉。“想活?”
王贵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第一,庄子以后,明面上还是你管。但大事小情,我说了算。每日干了什么,见了谁,收了什么,晚上单独报我。”
“第二,我要四个丫鬟。两个懂药材、会伺候人的,两个身体结实、手脚麻利、最好是家里没什么牵挂的。
两天内,把人带到我跟前。
办得好,你以前那些烂事,我可以当不知道。
你还能继续当你的管事,该拿的辛苦钱,一分不少。”
“第三,”那根抵着喉咙的尖锐物撤开了,但王贵觉得更冷了,
“黑虎帮那边,该应付的继续应付。
但他们下次再来,说什么,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我要知道。明白吗?”
“明白!明白!小的明白!一定给二小姐办妥!”
王贵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半点白天的嚣张。
“记住,”黑暗中,那个声音最后说:
“我能让你悄无声息地‘病逝’,也能让你活着,但比死难受一万倍。”
“选哪个,看你自己。”
说完,那黑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只留下王贵瘫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湿透,剧烈喘息,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他看向西头那间死寂的柴房,眼神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次日。
庄子里的人惊讶地发现,王管事竟然亲自带着人,把正房打扫了出来,还搬进去不少东西。
“二小姐毕竟是主子,以前是咱们疏忽了。”
王贵对着众人,脸色有些发白,却强撑着威严。
“以后二小姐的饮食,按……按份例来!都打起精神伺候着!”
仆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阎王怎么突然转了性,但没人敢问。
沈墨月依旧咳着,弱不禁风地挪进了正房。
关上门,她脸上那病入膏肓的凄楚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王贵效率很高。
不到一天,四个女子被带到了沈墨月面前。
青黛、白芷——懂药材,眼神清正。
玄霜、朱砂——手脚麻利,眼神里藏着机灵和韧劲。
沈墨月没多废话,让她们签了死契,每人给了五两银子安家费。
“以后跟着我,听话,做事,有你们的好日子。”
她目光扫过四人,“多嘴,多事,或者起了别的心思——”
“后果自己掂量。”
她没有再说其他,但四人脊背同时一凉。
沈墨月把青黛和白芷安置在后院,
实际是让她们分辨药材、尝试按她口述的方子调配面脂。
玄霜和朱砂,则被她带在身边,开始训练。
训练很简单:让她们去镇上买东西,然后回来事无巨细地复述看到、听到的一切——
粮价多少,布价多少,码头来了什么船,
街上多了什么生面孔,茶棚里的人在聊什么……
开始她们说得杂乱无章。
沈墨月也不恼,只让她们第二天再去,记住更多。
晚上,她会用炭笔在纸上勾画,指出哪些信息关联可能有用:
“粮价涨了,布价没动,商路可能有问题。”
“码头多了北面来的船,船员带戎狄口音——重点记下。”
渐渐地,玄霜和朱砂的眼睛越来越亮,
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有条理,甚至开始主动挖掘更深的信息。
日子在看似平淡的“养病”与隐秘的训练中流逝。
一个月后。
沈墨月悄无声息地盘下镇东的“长生殿”药铺。
她看中的是那药铺的后院,紧挨着一片荒僻山林,还有一条几乎被遗忘的、通往山里的老旧采药小径。
随后,沈墨月“病情加重”,咳着对王贵道:
“我这身子……怕是得长久用药。
镇上长生殿药铺,新东家是我娘远方亲戚……
我搬过去那边暂住,方便制药静养。”
王贵哪敢说不,立刻张罗。
沈墨月便带着青黛四人,搬进了长生殿药铺的后院。
长生殿,表面是药铺,其后院复杂的地形和靠近山林的位置,是沈墨月建立情报据点的绝佳选择,便于隐藏和行动。
完美的据点。
青黛和白芷继续研制改良面脂、口脂,成品通过朱砂在镇上混熟的关系网,悄悄流入几家低阶官员的后宅。
这些闺阁之物,成了最好的“敲门砖”与“顺风耳”。
药铺的日常采购,则成了情报流动的最佳掩护。
各地传来的药材价格、边境驻军换防的零星信息、过往商队的闲聊、乃至官道上驿卒的只言片语……被玄霜、朱砂搜集来,由青黛、白芷初步整理。
最后,汇聚到沈墨月面前。
她再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在纸上记录、勾连。
哪些信息可以打包卖给往来边贸的商人?
哪些秘闻可以“提醒”给本地需要“政绩”的小官?
哪些军情动向,值得卖给更远地方、对朝廷动态感兴趣的神秘买家?
她精准筛选,巧妙打包,通过街头乞丐、酒楼小二、茶楼说书人、甚至打铁铺的叮当声等多种隐秘渠道,匿名贩卖。
一条条无形的情报线,以“长生殿”为心脏,悄然向边境乃至更远的地方延伸、编织。
银钱,随着这些精准“信息”的贩卖,开始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源源不断地流入她掌控的、分散在不同钱庄的户头。
她的“病”,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她的“弱”,成了最利的杀人刀。
她给自己的情报网络,取了一个名字——
“幽灵阁”。
她的“幽灵阁”,在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上,借助一间名为“长生殿”的不起眼药铺,悄然扎根,而后........野蛮生长。
这,仅仅是个开始。
而那个用二百两黄金和她做了第一笔生意、还被她一路“背”出绝境的男人,
绝不会想到,他们很快,就会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狭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