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烛火明亮,容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敲开姚烛的房门。
姚烛道:“你怎么来了?”
容溪道:“我想再试一次。”
既然他主动提起,又把安神药准备好了,姚烛还有什么好说的。她点头,“可以。”
这碗安神药来得正是时候。姚烛坐下来拆发簪。她刚刚从炼丹房出来,头发全都挽了上去。发簪卡住了。容溪主动上前帮忙,他捉住姚烛的手腕,“你先别动。”
容溪小心解开缠绕的碎发。她的长发乌黑柔韧。披散开来,呈现自然的卷曲。指尖穿过发丝滑了下去。容溪情不自禁握住一缕,发梢末端蹭得掌心发痒发烫。忽然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古怪,他为什么玩她的头发。赶紧松开了。
幸好姚烛并未在意。她正在闭目养神。
容溪问:“需要梳直吗?”
姚烛日常不需要起居侍奉。木橙名义上是丫鬟,实际上起得比老板还晚。大大咧咧,也不爱装扮。姚烛自个梳头洗脸惯了,乍一听到容溪这话,觉得他似乎比木橙更像个暖心的小丫鬟。正好头皮有些疼,便道:“梳吧。”
容溪拉开她的梳妆盒,寻找梳子。
里头几乎没有珠花首饰,也无胭脂水粉。只有挽发的长簪。
簪子像炮竹似的一捆捆堆在里头。
容溪拨开簪子,摸出了一把剪刀,“剪刀怎么放在这?”
姚烛看了一眼,道:“头发太长了,偶尔剪剪。”
容溪诧异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毁伤。”
姚烛道:“我没有父母。”
容溪愣了愣。没有父母,为什么?
她头发上的卷曲渐渐被梳平。容溪胡思乱想,闪过许多不着边际的念头。女为悦己者容。她不施粉黛。在她身边,既没有父母,也没有悦己者。
容溪梳头的手法轻柔缓慢,让人身心放松。姚烛的疲惫得到缓解。她对容溪的触碰并不排斥,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亲近是自然的。木橙那驴脾气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纠正过来,容溪这样贴心,不如把他调/教成一个小丫头?
气氛过于安逸,让人想聊点什么。
“你来绿台有些日子了。”姚烛随口找了个话头。
“嗯。”容溪道。她的头发摸起来真舒服,像绸缎。
“你觉得怎么样?”
“何叔他们对我挺好的。”
“木橙呢?”
“她约我单挑,说不比内力,只比拳脚功夫。”
“哦,”姚烛睁开眼睛,来了兴致,好奇谁输谁赢,“你们打架了?”
“我认输。她很生气。”
“不喜欢跟人切磋?”
“我怕她输掉了更生气。”
“……”这么横的吗。木橙争强好胜,容溪又心高气傲。早晚得打起来。姚烛觉得有必要未雨绸缪,握住了往下滑的梳子,“你不要理她。她没趣,自会消停。”
容溪道:“嗯。”他是来给姚烛干活的,不是来打架的。
“那我们……”
时间不早了,他将目光投向安神药,亦有些紧张忐忑。
窗外晃过一缕金光,砰砰撞击窗户纸。不大不小的动静打断了他的后文。
容溪拉开窗户。金鸟衔着一枝火红的月季。
容溪伸手截住了金鸟,月季掉在地上,发出水青玉的声音,“邀佳人一叙”。
水青玉在绿台住下这两天,不是大吃大喝,就是骚扰姚烛。
这一点让容溪心里很不舒服。
水青玉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机深重,做派轻浮。
今晚大概是看卧房里的蜡烛亮着,所以弄只鸟飞过来,请她去赏月。容溪不动声色捡起地上的月季,“我以为是暗器。”
姚烛起身走到窗户前。
水青玉在月下迎风独立,手摇折扇,像个西门庆似的。
姚烛道:“何事?”
水青玉道:“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去园子里散散步。”
姚烛抬头望去,天边月轮缺了口,清亮如玉。今日是十一,过几天,就是十五月圆。她已经与水青玉上定好十五出发,动身前往龙骨秘境。
容溪见姚烛看了月亮,顿时生出危机感。他的药才熬好,已经答应他今夜试炼,难道要出尔反尔?水青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见我不用盛装打扮,直接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容溪端起药碗,手抖了下,轻轻嘶声。
姚烛的注意力回到容溪身上,道:“怎么了?”
容溪忙放下碗,把手背到身后藏在袖子里,“没什么。”
姚烛抓过他的手,翻开袖子,却见他手指上一串燎泡,红肿着。“怎么弄成这样?”
容溪道:“不小心打翻盖子,烫了一下。”
姚烛道:“这药是你熬的?”
容溪解释道:“上次伙夫熬得颜色很淡,应该是时辰少了。我想着,这次熬得浓一点。你睡久些,我试炼的进度会更快一些。”
试炼是纯精神力消耗,比体力劳动更辛苦。差不多一个晚上就到极限了。容溪还想炼个三四天吗?姚烛有些意外。看来上次的话说得太严重,让他倍感压力,觉得一切迫在眉睫。姚烛无奈拉着他坐下,挑破他手指上的水泡,涂抹烫伤膏。
“时间太长,你会很累。”
容溪立即表示:“我不怕累。”
他看着指尖滑腻清凉的膏药,认真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水青玉在楼下等了半天没动静。“人呢?”
容溪缩回自己的手指,垂下头去,闷声道:“你去赏月吧,我明天熬好药再过来。”他起身,作势准备端着药离开。
姚烛见他如此失望,一把拦住他,“都熬好了,别浪费。”
姚烛转向窗外,抛下一句话,“不散。”
啪嗒一声,窗户关上了。水青玉退后几步,向楼上张望,一个少年的身影掠过窗前。屋里还有别人姚烛端起安神药一饮而尽。容溪目睹她喉头滚动,全部咽了下去,才道:“那个人会不会不高兴?”
姚烛浑不在意,“管他呢。”
容溪心念一动,突然由内到外都舒坦了。
雪山,冰原,长河。姚烛的识海。容溪再次来到了这个地方。汲取上次失败经验,这次他不再急于攻克。决定花点时间,探索一下她的识海,再做尝试。姚烛对他来说像一团看得见摸不着的迷雾。既然迷雾敞开了核心,他为何不趁机探索呢。
容溪沿着河流走了一会儿。所见荒凉寂无,别无活物。连棵树都没有。这条河长得看不到尽头。天边太阳阴冷,雪原光景惨淡。
容溪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在雪地中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脚印。视野中,出现个黑点。是座木屋。
它悄无声息,矗立在白色的天地中。
门上挂着把铜锁,锈迹斑斑。他伸手触碰,铜锁化为了飞灰。
拉开门,里头稀里哗啦一阵响。容溪退后几步,屋里堆积的兵器像瀑布一样滑下来。在他脚下堆积成小山。刀,剑,斧头,镰刀,箭矢,以及磨洗过度的盔甲……大量铁铸武器,种类繁多。每一件都锈迹斑斑,染着暗红的血泥。
他伸手握住一把刀的刀柄。
刀身发出震动和摼鸣。“杀……”
一声咆哮如惊雷炸响。容溪手一颤,刀掉在地上。
吼叫声旋即消失。
他疑心是错觉,再次捡起。
“兄弟们,杀光陆贼!”这次的话音十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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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溪意识到,这声音是刀本身发出来的。上面附着着死者的一缕亡魂。刀记下的声音,应该是主人最后的遗言。容溪又拾起一把斧头,“我们被包围了,出不去了。”
哭声呜咽,哀恸不已。
“将军死了。”容溪抓着根箭矢,耳边回荡着“将军死了”。
这个人是自杀的,用利箭的倒刺划开了肚皮,看着自己的肠子流出来,绝望地说“将军死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透过冷铁蔓延而来,容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张着嘴,手指甲嵌入掌心,心脏抽痛,有种想要干呕的感觉。他强迫自己放下箭矢,移开了目光。
木屋里堆积的兵器上千,附着着亡魂,厚重的死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每个人,都怨念深重。
容溪试着再拿起一样,“姚姑娘会来救我们的……”
“她不会来的。”
“她背叛了我们!”
“她对不起将军,她该死!”无数话音,重叠,或激愤或痛苦。
大声尖叫谩骂,渐渐失去了控制。容溪抛下兵器后退,不再触碰任何一样。可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天响。整个雪原都回荡着尖锐的惨叫声,“你该死!”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是你害死了将军。”雪山轰隆作响,雪崩的征兆。
天上下起了血雨,河水变得一片通红。容溪脚下地动山摇,轰隆隆作响。地面撕裂,一条巨大的裂缝,追随他而来。他不得不奔跑起来。那些兵器化成一股股黑烟,追魂索命。
“去死……”
容溪猛然睁开了双眼。
房间里静悄悄的,天还没亮,一片漆黑。
他从姚烛的识海里出来了。怨魂的叫声在耳边回荡着。他似乎触碰到了某种禁忌。那是姚烛内心深处的秘密。容溪望向黑暗中的小榻。
姚烛躺在榻上,呼吸急促,深陷梦魇。她苍白面颊被冷汗浸透。仿佛溺水之人垂死挣扎,被莫大的痛苦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手指抽动,试图抓住什么,“不要……”
她嗓音沙哑哽塞,再无白日里的镇定从容,悲伤不已。
容溪用袖子擦去她额头上的汗水。
姚烛抓住他的手:“不要走。”
容溪提起滑落的毯子,盖到她肩头,道:“我不走。”
姚烛哑声道:“将军……”
姚烛道:“小狐……”
“不要走。”
天微微亮,姚烛苏醒过来。她异常疲惫,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
好一会儿,才恢复些许力气。她头痛欲裂,表情带着点习以为常的麻木。手指动了动,却没能抬起来。她扭头望去,发现自己的手和另外一只手握着,十指相扣。是容溪的手。容溪趴在她身边睡着了。她缓缓抽出自己僵硬的手指。
容溪醒过来,睡眼惺忪,看着她,“你怎么了?”
姚烛道:“做了个噩梦。”
她心绪出现如此巨大的波动,识海必定天崩地裂。
“你有没有受伤?”她扭头望向容溪。
容溪摇了摇头,“没有。”
姚烛神色难得带上了些许紧张,道:“你、你看到了什么?”
容溪道:“雪崩了,大地出现一条裂缝。我跑着跑着,人就醒了。”
没事就好。姚烛心头大石落地。
她紧张神色再次被一层无懈可击的盔甲所覆盖。
姚烛缓了片刻,看着他,恢复了寻常的漠然,“还看到别的什么吗?”
容溪道:“没有。”
姚烛闻言,沉默片刻,闭上眼,“你先回去休息吧。”
容溪道:“嗯。”他起身离开,将手帕留在案上,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