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应枢的指尖落在桌面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偌大的花厅寂静无声,只余那“笃、笃、笃”的敲击声,不紧不慢,却像敲在人心头上。
下首的施政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可那叩击声每响一下,他心底的不安便扩大一分。
他眼睑半眯,暗忖,莫不是对方发现了什么,来兴师问罪了?
念头一起,施政便有些坐不住了,他飞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昨日的安排。
所有的事,他皆是心腹暗中行事,手脚干净隐秘,即便要查,也不该这样快才是。
还是说……他在监视自己、监视施家?
施政抬头,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这个外界传言的纨绔。几次交锋下来,他早已明白,此人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花厅之内一时相顾无言。
骆应枢不开口,施政也静静地喝着茶,摆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丝毫不受骆应枢影响。
良久,那叩击声终于停了。
骆应枢慢悠悠地抬起眼帘,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和煦的笑意:
“到底是掌舵之人,事到如今,竟还能当做什么都未发生。”
话音未落,他脸色倏然一冷。从袖中抽出几封信笺与一份画押文书,随手掷在地上。
“即如此,本世子也不兜圈子了,劳烦施家主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信笺落地,带起一阵轻风,将一同丢去的画押书吹开一角。
施政垂眸望去,心中并不惊慌。
只当又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与上次一般无二。
他眉头微皱,俯身捡起那几张薄纸,动作从容,神态淡定。可目光触及纸上内容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本世子今日来,便是来提个醒。”骆应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疾不徐,“管好令郎,好好教导他,什么叫安、分、守、己。”
他一字一顿,刻意加重了“安分守己”四个字的语气。
施政一目十行地扫过手中的东西,越往下看,脸色就难看一分。捏着薄纸的指尖猛的颤抖了一下,眼底交织着后怕与怒意。
落款处的私印,更是板上钉钉般将这些证据,钉死在了实处。
在他手中的,赫然就是施明远与贾三通的书信,以及贾三的亲笔画押,都清晰地记录了来龙去脉。
贾三亲口承认了受施明远指使,陷害卖布的李寡妇。
施政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初那件事,竟真让骆应枢拿到了实证。
唯一让他稍稍松一口气的是,后来他与孙、陈、贺三家暗中做的那些手脚,并未列在其中。
如若不然,今日恐怕就不是这样轻飘飘的“提醒”了。
他当即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息怒,是草民管教失察,不想那逆子竟当真做出这等恶事。殿下放心,草民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放低了姿态:
“只是……还望殿下饶恕他这一回。”
施政心知,骆应枢今日孤身前来,并未带着温奇等人,说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只要他放低姿态,许些好处,未必不能将此事按下。
到底是他的骨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前程尽毁。
只可惜,他还是不大了解骆应枢。
“呵。”
骆应枢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把玩着手中茶盏。
“好在当初此事未曾闹出人命,自然,看在施家一心为国分忧的份上,也看在你施家主的面子上,本世子可以饶他一命。”
施政闻言,心头一松,正要道谢。
却见骆应枢脸色忽然又冷了几分,话锋一转。
“但是……”他拖长了尾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二十,此事便作罢。若再有下次,便别怪本世子翻脸无情,直接呈了折子入京,请圣上做主。”
话音刚落,未等施政反应,骆应枢又紧接着道:
“此外,也是要告诉施家主一声,有些事、有些人,动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后果。这江陵,可不是你施家一手遮天的地方。”
他说完,再不看施政一眼,径直起身,拂袖而去。
临出门前,还不忘丢下一句:
“平安,你监完刑再回府复命。”
一时间,施府再次乱成一团。
平安去了畅越院,花厅内只剩下施政一人。
骆应枢那句“递折子入京”像是一座大山,将他所有求情的话都压得死死的。
证据确凿,以骆应枢的性子,没当场要了施明远的命,已是留了余地。
一口浊气堵在施政胸腔里,吐不出,咽不下,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老爷,”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惊惶,“二公子他……他旧伤未愈,如何挨得住那二十板子啊!”
闻言,施政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与我说有何用?!若非那逆子做事莽撞,怎会被人抓住尾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与心疼,闭了闭眼:
“去请吴神医来,给他医治。今日这顿打,就当让他长个教训。”
“是。”
管家正要退下,又被施政叫住。
“昨日送出去的信,何时能到京城?”
“最快也要个七日。”
施政眼神一眯,目光幽深。
“那就再让他们嚣张几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安排几个可靠之人……”
门外乍然起风,卷起一地细尘,也卷走了施政后面的低语。
——
翌日,天气仍旧阴沉,乌云低垂,带着风雨欲来前的压抑。
盛兴街冷清了月余,又再次热闹了起来。
虽比不得初次开市时的盛况,但比林景如预想中已经好了太多。
经过了一夜的调整,她已然恢复了过来,昨日生出的怀疑都化作了今日的干劲。
第一日人虽少了些,不要紧。只要盛兴街的“门”敞着,便总有女子敢踏进来。
哪怕如今还在观望,也好过被彻底堵死出路。
她并未向书院告假,每日午间匆匆从书院赶过来看一圈,再急匆匆回去。至于那些琐碎杂事,自有衙门里的人盯着。
一连七八日,林景如都在书院与盛兴街之间来回奔波。
有了上次的教训,她这次严防死守,但凡有挑事的苗头,不等发酵便直接按死。
好在,七八日过去了,盛兴街像是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并无大事发生。
林景如狠狠松了口气。
马球赛事告一段落,林景如终于腾出心思,来清算旧账。
上次施明远私下挑拨贾三污蔑他人,闹得盛兴街鸡飞狗跳,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出手,骆应枢便抢先一步把人收拾了。紧接着施明远回家养伤,她的计划便被打乱,一时无从下手。
不过,主谋虽不在,爪牙却还在书院里蹦跶。
陈玏智。
林景如花了几日暗中观察,终于摸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此人不像施明远那般风流好色,却有一桩其他世家子弟避之不及的恶习——赌蛐蛐。
说起来,能发现这件事还多亏了骆应枢。当初跟着他在江陵大街小巷穿梭的那几月,林景如几乎走遍了城中所有玩乐之地。
有一回偶然踏入醉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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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去听曲的,谁知竟撞见了陈玏智。
她躲的及时,陈玏智并未察觉。
只是略一沉思,林景如心中就有了主意。
她直接寻了方子游帮忙。
醉风楼那种地方,没有足够的银两与背景,根本进不去。
她需要一个能帮她打入内部的人,而方子游最合适不过。
计划很简单:让方子游寻几个常年在醉风楼赌斗的富家公子,给陈玏智做个局。不仅要让他越陷越深,还要把事闹大,最好闹得满城皆知。
世家不是最看重名声、最讲究品德么?那就把这些全毁了,让他们也尝尝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
起初一切顺利。
陈玏智果然入了套,肉眼可见地癫狂。他手中那只“常胜将军”本是身经百战、勇猛异常,这几日却一败再败,将他带来的银两输了个精光。
到了后来,那帮人不再满足于赌钱,开始赌衣物、贴身配饰,甚至手指……
陈玏智本就性子鲁莽,又对自己的“宝贝”盲目自信,头脑一热便应了下来。
可就在他刚点头的当口,陈令江带人冲了进来,将这场豪赌生生打断。
时机太巧,巧得像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更何况,陈令江的身后,赫然还跟着贺孚。
林景如听完方子游的转述,眼睑微垂,在眼角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贺孚。
看来他是早有预料,甚至早就盯上了陈玏智,只等着在最关键的时刻跳出来,既卖陈令江一个人情,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相较于施明远的张扬、陈玏智的鲁莽,贺孚这种不声不响的毒蛇,才是最让人忌惮的。
可他在那件事里,究竟掺和了多少?上次那样简单的陷害,又与他的心机不大相符……
林景如陷入沉思。
“林兄,要不我过几日再试试?”方子游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景如摇了摇头:“今日多谢,但后面的事,你不要再管了,以免被人盯上。”
林景如看了看天色,又催促道:
“天色不早了,方兄还是早些回去。看这样子,像是又要落雨了。”
方子游跟着往外看了看,天边已经聚集了大片乌云。
待方子游走后,林景如沉吟了片刻后,起身离开。
她并未回家,而是拐进了一家成衣坊。
再出来时,已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宽大的胡须遮住半张脸,眉毛刻意加粗,裸露在外的皮肤不知用了什么东西,褶皱横生,看起来活像五十有余的老者。
往人堆里一丢,谁也认不出来。
林景如闪身钻进陈玏智归家必经的那条小巷。
她已经跟了他三四日,将他每日出行的规律摸得清清楚楚。此刻只需躲在拐角阴影里,等着他现身。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巷口传来脚步声,陈玏智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林景如握紧手中的粗棍,屏住呼吸。
就在他经过拐角的瞬间——她猛然挥棍!
“砰!”
陈玏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还未等他抬头看清是谁,第二棍已经落下,精准地砸在他左腿上!
一声炸雷轰然响起,将他的惨叫声尽数吞没。
林景如丢下棍子,转身狂奔。
豆大的雨点霎时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顷刻间便成了倾盆大雨。
陈玏智挣扎着抬起头,却被密集的雨幕模糊了视线,只隐约看见一道身影消失在巷口,转眼便没了踪迹。
天边乌云翻涌,雷声滚滚。
一场等了多日的大雨,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