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山书院一连热闹了三日。
上舍虽损了两名大将,却并未影响后续的战局。贺孚心有余悸,哪怕陈玏智身子已无大碍,他也说什么都不敢再让此人同林景如一道上场了。
他笑着安排战术,笑着与同窗鼓劲,笑着应对旁人的恭贺,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偶尔落在林景如身上的目光,飞快掠过的阴沉。
令人意外的是,内舍并未因首战失利而气馁,反倒越挫越勇,一路过关斩将,击败外舍之后,再次与上舍会师决赛。
骆应枢打完第一场后,似是打出了兴致,后面几场竟也场场不落,最终又在决赛场上与林景如迎面相对。
他的马球技术确实称得上数一数二,可上舍众人磨合多日,配合默契远非他这半路出家的“援手”可比。
两支队伍你追我赶,战至最后一刻,终以一球之差,内舍败北,上舍夺魁。
热闹过后,按照以往惯例,山长特批了两日的沐休,让一众学子喘口气。
林景如却歇不下来。
“女子市集”重开一事,温奇那边既已拍板,她便得亲自去盯着。这两日的沐休,于林景如来说,便如同一场及时雨,给她了一点缓冲的日子。
这边她马不停蹄地再次扎入衙门与盛兴街,殊不知在暗处,正酝酿着更大的风雨。
——
施家。
施政的书房门前,大门紧闭,丫鬟小厮正垂头静立在院落中。
秋风乍起,将他们的衣角吹起,连同一旁的梧桐树,也跟着簌簌摇摆,巴掌大的黄叶随风掉落。
屋内倏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碎掉了一般。
守在外面的丫鬟小厮听见声响,丫肩头一颤,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钻进地里去。
“温奇那老匹夫!”
施政的怒吼隔着门板传出来,压得满院死寂。
书房内,满地碎瓷狼藉,施政站在书案之后,双拳紧握,目露凶光,状若吃人。
下首还坐着陈、孙、贺三家之主,个个面色凝重。贺孚随父同来,此刻正默不作声地站在贺绍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藏在一张恭顺的面具之后。
至于施明远,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只能虚虚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在场任何人都要难看。
经过大半个月的修养,他脸上的细痕早就结痂脱落,可衣衫下的有些伤口太深,还未完全痊愈。
陈玏智站在陈令江身后,目光时不时掠过施明远身上的伤,眼底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恨意。
“施兄莫要动怒,”孙家主瞥了一眼碎掉的茶盏,脸色同样难看,沉声开口,“今日我等齐聚于此,不就是为了商议对策?”
“女子市集”重开的消息,今日一早,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江陵。
他们这些世家,早在“女子市集”初现端倪时,便极力反对。而反对最为激烈的,当属施家。
其中缘由,说来话长。
数百年前,施家高祖还只是一个富户家的杂工,却因机缘巧合相识了四处奔波查账、为家中生意操劳的小姐。
他靠着机敏与一副好皮相,得了那家小姐的青眼,被小姐招为夫婿,自此开始接触那小姐家中的生意。
施家高祖本就是个聪明人,许多事一点便通。小姐见他好学,也乐于倾囊相授。几年间,他在生意场上逐渐崭露头角,从一介杂工摇身一变,成了那富户家的半个当家人。
好景不长,小姐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子。又过了几年,其父母也相继离世。
至此,施家高祖彻底暴露了本性。
在生意上,他是好手,没了岳家的掣肘,不仅将原有家业发扬光大,更上一层楼。
后来又以这些银钱送子弟入私塾、考功名,一步步将施家抬进了世家之列。
可这一切的根基,都建立在“入赘”二字之上。
若非那小姐早逝、岳家又无旁亲,他施家怎堪有现在的地位?
此事隐秘,却并非无人知晓。
正因如此,施家才要极力阻止女子抛头露面、自立门户。
百年过去,他们仍是心虚,生怕有朝一日,有人将这桩辛秘翻出来,让施家这“江陵世家之首”的位置,沦为满城笑柄。
至于陈、孙、贺三家这样反对,则是因为他们出身清流,一贯讲究男女各司其职、内外有别。
在他们看来,女子本为男子而生,打理内宅、生养后代,已是天大的恩赐。如今那些妇人竟敢跳出内宅,妄图与男子争利,这世道岂不乱套了?
更何况,这样的规矩延续了上千年。一旦被打破,他们这些清流世家,还如何御下?如何维持那套“内外有别”的礼法纲常?
反对的理由不一,但到底殊途同归。
只不过碍于圣意,他们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将这些事摆放在明面上说出来。
自上次叫停后,施陈孙贺几家都还以为这事算是翻了页了,不会再有人提及。
但现在事情的走向,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无论是施政还是其他几个家主,都萌生出了淡淡的悔意。一度后悔当初暗中动的手脚还是太过仁慈,这才让温奇又生了起事的心思。
“依我看,上次那点波澜已不足以震慑他们了。”贺绍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尤其这背后,还有那位骆世子……”
贺绍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陈令江打断:
“骆世子又如何?依我看,他也没什么本事,上次咱们设下的陷阱,他不也未曾料到?”
贺绍禹端坐在他左边,乍然被人打断,面上并无不悦,只是听到他话里的轻视之言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嘲弄。
“陈兄,话虽如此,但切不可掉以轻心才是。”
“正是。”贺绍禹一说完,孙宗岳紧接着附和道,“听闻这次旧事重提,便是那骆世子在背后指点江山。我等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才是。”
施政端坐在书案之后,没有说话,心中却压制不住的火气与焦躁,眉角又往下压了压,浑身正酝酿着阴沉风暴,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腔。
施明远一听“骆应枢”三个字,顿时坐不住了。
当初他暗中动的手脚,捕风捉影和有实质证据,可是天差地别。
没有实证都将他弄得满身伤痕、尚未痊愈,若真查出了什么,岂非要直接杀了他?
如果他再将事情抖落出来……施家和他的前程,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他挣扎着起身,背上与腿上传来阵阵刺痛感。但他顾不上这些,直起身子开口道:
“爹,几位叔伯,依我看,不能再继续等了。再等下去,江陵只会更乱。我等皆是清流世家,读圣贤书、行圣贤道,若任由那‘女子市集’做大,无异于将天下世家的颜面丢在地上任人践踏!”
他绝口不提自己私下动的手脚,只将世家颜面高高举起,试图将在座所有人绑上同一艘船。
贺孚立在他父亲身后,垂着眼帘,将这一切尽收耳中。
他面上不显,心下却暗自嗤笑。
施明远这般急切,分明是怕骆应枢查到他头上,偏偏还要扯什么世家颜面。这般做派,也难怪会被林景如压得死死的。
不过……施明远蠢归蠢,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
“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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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的存在,于世家与伦理而言,确确实实是赤裸裸的挑衅。
无论出于何种考量,他们都必须将这所谓的“女子多一条出路”,彻底按死在摇篮里。
贺孚抬眼,飞快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位长辈。
陈令江面色阴沉,孙宗岳眉头紧锁,自己的父亲贺绍禹仍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而施政……
施政自然也明白自家儿子的意思。
他甚至险些忘了,施明远现在还未好全的伤口,也是因这“女子市集”而遭受到的无妄之灾。
如今“新仇”加上“旧恨”,是该好好算算了!
施政心中暗自盘算,不仅不觉得自己有错,还一味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女子市集”一事上。
仿佛只要那市集不存在,他儿子就不会去挑事,就不会被骆应枢整治,就不会躺在这里养伤。
“远儿,你带着子愚、詹维先出去。”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三个小辈,“我们几个长辈,要好生商议一番。”
施明远、陈玏智与贺孚三人对视了一眼,抱拳应是。
房门开了又合。
三人站在门外,耳边还隐约能听到屋内传来的细碎声响。
施明远由人搀扶着往自己的院落而去,贺孚与陈玏智一同随行。
在屋内,他们这些做小辈并无插话的机会,陈玏智早就憋不住了。现在身边只剩下“自己人”,他再也不用顾忌规矩,将心中的不满尽数吐了出来。
“方才我就想说了,骆应枢此人固然可恶,但是别忘了,林景如才是那个挑起事端之人。”
贺孚闻言,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他没有接话。
贺孚对于他在马球比赛一事上的表现,实在失望。那般沉不住气,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能成什么大事?
心中讥诮,面上却丝毫不显。
施明远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放心,这次必让她跑不了。”
“继才兄有何高见?”陈玏智眼睛一亮,转头问道。
贺孚也跟着回头,与施明远双目对视,将对方眼底的阴狠尽数收入眼中。
“继才兄,”贺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万不可莽撞行事。”
“骆应枢对林景如多有回护,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若贸然动手,只怕会打草惊蛇。”
话是好话,劝得也恰当。
但现在施明远哪里还听得进去,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伤口,时刻提醒着他——此仇不报非君子!
与他同仇敌忾的,自然还有陈玏智。
“贺詹维,你就是太过谨慎。”陈玏智瞥了贺孚一眼,对他的小心不以为然,“你没听方才我爹说吗?骆应枢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大本事?更何况……”
“这二人之间已然生了隔阂,这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贺孚没有再劝。
他只是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不出真实情绪。
“既是如此,二位兄台行事,还需小心为上。”他状似无意提起,“或许……上次继才兄寻得的贾三或可一用……”
他留下这一句,施明远与陈玏智双双对视一眼,立即明白了其中含义,眼底顿时露出志在必得的狠意。
贺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掠过一丝快意。
林景如啊林景如,你不是样样都强吗?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办。
秋风乍起,满地的树叶被卷起,风声呼啸着穿堂而过。
灰蒙蒙的天空,昭示着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