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如刚到盛兴街口,便觉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惊惶未定的沉寂。
依照衙役所言的位置寻去,闹事之处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倾倒的货架、散落的布匹、踩烂的果蔬、碎裂的陶罐……如同风暴过境般。
周遭未被直接波及的摊位虽尚完好,摊主们却大多神情萎靡,眼神黯淡,往日里与顾客讨价还价时的那份鲜活,似乎被什么一并卷走了。
见林景如到来,几名相熟的摊贩如同见了救星,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声音里带着未尽的惊悸与浓重的委屈:
“林大朗,你可来了。”
“林书吏,我的梅花饼是新鲜的啊......”
“你瞧瞧我这摊子……好好摆着的物件,被那些人冲撞摔坏大半,这……”
话未说完,已有妇人先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林景如指尖微微收拢,捏了捏。虽不知当时是何景象,但单看她们此刻低落的神情,也该知道她们必然受了不少委屈。
心头怒火与冷意交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安抚人心的镇定。
“诸位大娘、嫂子,暂且宽心。”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事我已大致知晓,让大家受惊受委屈了,林某在此,必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大家一个公道,绝不让无辜者蒙冤,不让恶人逍遥。”
她在盛兴街经营日久,从市集筹办到日常琐事纠纷,事事亲力亲为,耐心与这些妇人沟通,改进章程,解决难处。
久而久之,她不仅是官府的“林书吏”,更是她们心中值得信赖的“林大朗”。
此刻见她神色坚定,语气沉稳,众人惶恐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抹泪的抹泪,叹息的叹息,暂时将满腹委屈与担忧压了下去。
待众人情绪稍平,林景如迅速询问了闹事者与王班头的去向。
得知苦主及其夫君不依不饶,不仅砸了布摊,还波及旁人,将事情直接闹到了府衙,甚至惊动了温奇,她便知此事已非简单的市井纠纷。
王班头本意让她来处理,但一旦温大人介入,性质便截然不同。
她再次温言安抚众人几句,承诺会尽快解决,随后翻身上马,直奔府衙。
赶到衙门口时,果然见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幸而王班头早有安排,留了人在角门接应。
林景如随着门房悄然入内,目光扫过门外喧嚷的人群,其中几张隐约带着看好戏熟悉的面孔,让她心中冷笑愈甚。
刚靠近大堂,便听得里面传来低泣声、激动的呵斥声以及一道微弱却坚持的辩驳声。
引路小厮无声退下,林景如寻了堂侧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站定,目光投向堂上。
只见堂下跪着一男二女。
男子约三十许,面容精明,此刻正神色激动地陈述;他身旁跪着一戴帷帽的女子,身形微颤,低声啜泣不止;另一侧则是一名布衣荆钗、神色悲戚却隐带不屈的妇人,想来便是那布摊摊主。
几人面前的地上,散放着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
王班头按刀立于一侧,眉头紧锁,面露无奈。
他与林景如目光短暂交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林景如亦抱拳无声回礼,随即凝神细听堂上对答。
“……大人明鉴!”那精明男子——贾三,正提高嗓门,一副受害者的愤慨模样,“草民内子心善,见这妇人独自摆摊不易,便想照顾她生意,扯块好布做夏衣。谁曾想,布料刚拿回家,在身上比划了没两下,内子身上便奇痒难忍,掀起袖子一看,竟密密麻麻全是红疹子!”
“大人您说,这不是她那布有问题是什么?定是染布时用了不干净的毒料,或是沾染了污秽之物!求青天大老爷为小人夫妇做主,严惩这黑心摊贩啊!”
说着,还推了推身旁哭泣的女子。
那摊主妇人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透着绝望中的一丝倔强:
“大人!民妇冤枉!民妇这些布匹都是从城西‘好品染坊’正经进货,有契约为凭!民妇靠这摊子养活自己和孩子,向来诚信买卖,怎会自毁生计,用那害人的东西?这批布料前些日子也卖出去不少,从未有人回头来说有问题!民妇敢对天发誓,绝未在布匹上动任何手脚!”
“你这话什么意思?”贾三立刻跳脚,指着摊主骂道,“难道是说我们夫妇冤枉你?讹诈你不成?我娘子现在还浑身难受,哭成这样,难道是装出来的?”
摊主摇头,语气哀切却清晰:“民妇不敢。只是……兴许尊夫人是碰了别的什么,或是吃了不妥的东西,这才起了疹子?民妇的布,实在是干净的呀!”
“放屁!”贾三勃然,“回家后我娘子什么都没吃没用,就比划了下你这破布!分明就是你不想认账,胡乱攀扯!大家听听,以后谁还敢去你们那什么‘女子市集’买东西?谁知道会不会又买到害人的东西!”
“我不是……我……”
眼看双方争执不休,又要吵起来了,温奇拍了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吵吵闹闹!”
堂下顿时一静。
温奇目光如电,先看向摊主:“你说布匹无辜,前些日子也售出不少,可有凭证?”
摊主连忙道:“回大人,民妇记得清楚,这匹花色的布,连今日这块,共卖出去十九尺有余。前几日买的客人都未曾回头理论。”
“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确实卖出,且此前无人出事?”
“这……”
摊主一时语塞,账目琐碎,她一时哪能立刻拿出铁证?见她说不出具体,贾三脸上掠过一丝得意,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温奇正欲再问,却见那摊主眼睛一亮,急声道:
“大人!民妇想起来了!‘好品染坊’出货,每匹布都有固定尺数记录,民妇这匹布进货时是完整一匹,卖出去多少,还剩多少,染坊的底账和民妇自己的记录应该对得上!民妇……民妇有记简单的账!”
她说着,手有些颤抖地从怀中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薄册,双手高举过顶。
衙役上前取过,呈给温奇。
温奇翻开那册子,纸张粗糙,字迹稚拙,如同初学孩童所写,只是勉强工整。
上面用简单的符号和数字,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何日进货、何日卖出、进价售价几何。
翻到相关一页,果然看到这匹花色布料的记录:某日进货一整匹,此后分两次售出共计“十九尺三”,尚余“十二尺余”。
若布料真有问题,早该在第一次售出后就有人找来,何以等到今日?温奇心中已有计较。
他不动声色,合上册子,目光转向贾三,突然问道:“贾三,你确定你娘子起疹,皆因比量这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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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所致?疹子是从何处先起的?”
贾三不疑有他,立刻答道:“回大人,就是从比划布料的地方开始红的!”
“比量时,你娘子穿着何衣?”
“就……就是她现在身上这件。”贾三未做他想,直接指了指身旁仍戴帷帽哭泣的女子。
闻言,林景如眉头一挑,嘴角也勾起一抹浅笑,淡然地望着贾三。
“啪!”惊堂木再响,温奇声音陡然转厉:
“大胆贾三!还敢信口雌黄!你既说她是在比量裁衣时,隔着身上所穿衣物沾染布料起疹,那疹子如何能透过衣物,直接‘从比划布料的地方开始红’?分明漏洞百出,谎言连篇!”
贾三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慌了神,顿时脸色发白,慌乱间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衙门口围观的人群。
一直静观其变的林景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看到了施明远、贺孚与陈玏智三人,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唯有陈玏智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阴狠。
林景如嘴角那抹原本因温大人机敏审问而泛起的浅笑,瞬间化为冰冷。
联想之前衙役回报的“几日来零星闹事”,再看眼前这出漏洞明显的构陷闹剧,幕后推手是谁,已昭然若揭。
她虽站在角落,但施明远等人本就是冲她而来,感官敏锐。几乎在她目光投去的瞬间,施明远便察觉到了,抬眼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隔着喧嚣庭院与重重人影,两道目光再次于空中交锋——一道沉静如渊,一道阴鸷如火。
施明远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眉梢高高挑起,挑衅之意毫不掩饰。
林景如看得分明,他说的是:看你怎么办。
堂上,温奇自然也注意到了贾三那明显的张望以及门口那几位格外“醒目”的世家子弟。
他眼神闪了一闪,惊堂木拍得更响:“贾三!本官在问你话!你东张西望,在看何人?莫非此事另有主使,你只是受人指使,前来诬告捣乱?”
贾三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磕头:“没……没有!大人,草民不敢!草民方才说错了,是……是疹子先从手腕、脖颈这些露出来的地方开始的!是草民记混了,大人明察啊!”
“哼,前言不搭后语,分明心中有鬼!”温奇冷哼。
就在此时,林景如见时机成熟,向身旁一名衙役低声嘱咐两句。那衙役悄然退出,不多时,引着一位须发花白、背着药箱的老者从侧门而入。
林景如这才整了整衣衫,自角落从容现身,朝堂上温奇躬身一礼:“大人,既然双方各执一词,贾三又屡屡改口,难辨真伪。依小人之见,争辩无益,不若先解其苦,再究其源。”
温奇见她现身,知其必有计较,便顺着问道:“哦?你有何提议?”
“贾三口口声声其妻因布匹起疹,痛苦不堪。既如此,首要之事当是诊治,既免病情延误,又免得外人议论我衙门只知审案,不恤民苦。”林景如说着,侧身示意那位刚进来的老者,“恰好衙中今日有大夫当值,可为贾夫人诊视一番,查明起疹根源,是布料所致,还是其他病因,一诊便知。”
她话音平和,句句在理,似全然为那“受苦”的妇人着想。
但施明远太了解林景如了,此人从不做无谓之举,此刻提议诊治,绝非仅仅出于慈悲!那大夫……定有蹊跷!绝不能让那妇人当堂被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