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清静的时光倏忽而过。
想起那日下学后,林景如有心再试探一番贺孚的态度,同时也是存了半分故意膈应施明远的心思,在几人必经的路上,主动唤了贺孚一声,似有攀谈之意。
贺孚却似早有防备,不等她将客套话说完,便匆忙拱手,借口有急事,脚步飞快地避开了,那背影竟显出几分仓促逃离的意味。
林景如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眸光微深,旋即,又将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向一旁面色不虞的施明远。
不可避免地,两人在目光相触时,不必说,自然又是一番无形的针锋相对。
等到了岑文均布置的课业——“论女子营生”策论收缴评阅之时,先前因林景如“复学”、“欺瞒”等事而起的种种非议与质疑,这实打实的文章一出,不攻自破。
这日清晨,林景如刚踏入书院讲堂所在的院落,便见不少人围聚在入口处的木质告示墙前,议论纷纷,气氛颇为热烈。
她初时还以为是书院发布了新的通知或榜单,心中略感疑惑,脚步一转,也朝人群走去。
还未靠近,便有眼尖的同窗发现了她,顿时扬起声音,带着几分揶揄与佩服喊道:“快看!咱们这篇‘论女子营生’的魁首来了!”
这一声呼喊,立刻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墙上的文章吸引到了她身上。
围观的学子们纷纷回头,目光各异——有钦佩,有羡慕,有复杂,也有依然存疑却不得不服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将她包围:
“林兄!大作拜读,条分缕析,数据详实,更难得是那份设身处地的仁心,佩服,实在佩服!”
“几月不见,林兄于民生经济一道,见解愈发精深独到了!”
“此文不仅文采斐然,更具实干之策,山长朱批亦多赞许,林兄实至名归啊!”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为她让开一条通道,林景如这才看清,墙上张贴的,正是自己前日上交的那篇策论。
纸张顶端,岑文均用朱砂笔批了数行小字,字迹瘦劲严厉,细看内容,却多是肯定其“立意切实”、“颇有见地”,只在几处细微的引证上做了修正建议。
通篇看来,竟是褒远大于贬。
而就在那文章正前方,一道身影如同钉在地上般,一动不动——正是施明远。
他仿佛对身后的喧闹与对林景如的赞誉充耳不闻,只是背对着众人,死死盯着墙上那篇文章。
然而,他负于身后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微微颤抖,清晰无比地昭示着其主人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就在林景如目光落在他背影上时,施明远仿佛背后生眼,猛地转过身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陡然相撞,四周的喧嚣声浪仿佛瞬间褪去,化为模糊的背景杂音,此刻这片小小的空间里,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无声却激烈的对峙。
施明远嘴角倏然向上,扯出一个冰冷而充满恶意的弧度,双眼紧紧盯着林景如,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
“写出一篇好文章,很了不起?林景如,你以为这能证明什么?天下会做锦绣文章的人,比比皆是!”
林景如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竹,毫不闪避地迎视着他那充满攻击性的目光。
闻言,她唇角亦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清晰有力地投出。
“施公子所言极是,文章小道,确不足恃,不过,”她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墙上自己的文章,又落回施明远脸上,“既能做好文章,又能于新政实事中有所建树、惠及于民的学子,放眼这书院,似乎也找不出几人,您说呢?”
见她直言讽了过来,如同一根尖刺,精准地扎进了施明远最痛的地方。
他脸上怒容骤现,气血上涌,“你……你……”了两声,一时竟噎住,找不到更犀利的言辞反驳。
最后,他只能狠狠甩下一句:“伶牙俐齿!我看你还能得意几时!咱们走着瞧!”
言罢,猛地拂袖,粗暴地推开身边几个躲闪不及的学子,带着满腔的羞愤与恨意,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这一次,贺孚并未立刻紧随其后。
他依然站在那篇策论前,目光专注,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又默读了一遍。
读罢,他脸上才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温和有礼却总隔着一层的虚假笑意,转过身,面向林景如。
“怪不得山长每每对林兄青眼有加。”贺孚拱了拱手,语气堪称诚恳,“数月未见,林兄不仅实务精进,文采谋篇亦更上层楼,贺某……自愧弗如,佩服之至。”
“贺兄过誉了。”林景如亦拱手还礼,面色平静无波,既无骄色,也无热络,“不过是就所见所闻,略陈管见罢了,论起经典义理、文章华彩,贺兄素来是我等同窗翘楚,林某岂敢相比?此番侥幸,或是占了接触实务的便宜,算不得真本事。”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客气周到,仿佛只是同窗间再寻常不过的谦逊互赞。
然而,彼此目光交汇的深处,却都清晰映着对对方的深深提防与审视,彼此更是明白,温和笑语之下,含着冰冷的计算。
良久,贺孚率先移开了目光,唇边那抹笑意却变得越发深邃,越发意味难明。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声道:
“林兄文采过人,贺某衷心钦佩。只是这世道纷繁,人心叵测,纵有经纬之才,也难保事事皆能顺遂心意,步步皆在算计之中,还望林兄……多多保重。”
他是似而非留下一句话后,便退出了人潮,林景如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中却因贺孚最后那句话,猛地敲响了警钟。
她试图从对方的言语中捕捉更多信息,但身边尚未散尽、仍想与她探讨文章或市集之事的同窗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询,瞬间淹没了她的思绪。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孚的身影消失在廊柱拐角。
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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孚这似有所指的话语,绝非空穴来风,林景如从不怀疑自己在这方面的直觉。
施明远的暴怒是明火,贺孚的“提醒”则是暗流,此事背后绝不会是风平浪静。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日下午便寻了借口,往衙门跑了数趟,找到相熟且可靠的捕头王班头等人,将盛兴街市集,尤其是几位领头或关键的妇孺摊主,仔细再三地嘱咐了一番,增派人手暗中留意,但凡有陌生面孔打探或滋事,务必第一时间控制并通知她。
同时,她也对自己日常行经的路线、书院中可能接触的物件饮食,都更加留了心。
可一连数日过去了,仍旧风平浪静。
盛兴街秩序井然,买卖照常;书院之中,施明远虽仍对她冷脸相对,偶有讥讽,却并未再如那日般公开激烈冲突;贺孚更是恢复了往日那种若即若离、客气疏远的姿态,仿佛那日的“提醒”只是随口一说。
可林景如心中的警惕并未因此放松半分,她绝不会天真地以为是自己多心,或是对方放弃了。
相反,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更像暴雨将至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是猛兽捕猎前最后的匍匐与屏息。
施明远或许易怒冲动,但贺孚的城府远非其可比,他们越能沉住气,只能说明所图越大,所谋越深,等待的时机……或许也越致命。
她站在书院的回廊下,望着远处暮色中归巢的飞鸟,眸色沉静如夜。
山雨欲来,她既已察觉,便绝不会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走得更加谨慎,思虑得更加周全,这场无声的较量,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如她所料,很快便出事了。
这日午后,麓山书院的讲学声刚歇,学子们正三两两收拾书匣笔砚,讲堂内弥漫着一种课毕后特有的松弛气息。
林景如将最后一卷书册放入匣中,系好绳扣,正准备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讲堂门口的光影一暗。
一个身着黑红相间公服、腰佩朴刀的衙役,正神色仓皇地站在那儿。
与满室青衫儒巾的学子相比,这一身皂隶打扮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他焦急地引颈张望,目光在人群中快速逡巡,直到锁定林景如的身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才骤然一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立刻拨开人群,脚步匆匆地径直朝她走来。
满堂学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忽然闯入的公差所吸引,低声议论与好奇的视线纷纷投射过去。
见他目标明确地走向林景如,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然或探究的神色——林景如兼着衙门书吏的差事,在书院早已不是秘密。
“林书吏!”那衙役压着嗓子,急唤一声,已快步来到林景如案前。
林景如闻声抬眸,手下收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目光迅疾地扫过周围或明或暗注视着的同窗,面上却未显半分慌乱,反而越发沉静如水,只低声应道:“嗯。”
“不好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