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如那份沉静坚定的姿态,本身已是最有力的辩驳。屋内的喧哗渐歇,这场交锋的胜负,在众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已然分明。
岑文均抬手,指节在光润的书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声响不大,却似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仪,顷刻间将所有分散的注意力重新聚拢。
他面色肃穆,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学生,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今日诸生所言,虽立场各异,却也皆发乎己见,亦有思辨之处。治学之道,贵在明理而笃行。故此,今日课后,便以‘论女子营生’为题,各作一篇策论,两日后交来。所论不拘一格,但求言之有物,持之有故。”
“是,学生谨遵山长教诲。”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朝着岑文均离去的方向躬身行礼。
待岑文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讲堂内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细微的交谈声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低语。
方才那场与施明远的激烈辩驳,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当山长的压力撤去,不少心存好奇或隐约有所触动的同窗便围拢了过来,就市集细节、新政利弊乃至更深层的世道之思,向林景如低声探问。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于见此情景。
施明远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滚着不甘的怒火,仿佛淬了毒的针尖。
他推开身侧试图劝慰的同侪,大步流星地走到被人群隐约环绕的林景如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林景如,”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从牙缝里挤出,“你很得意,是不是?”
林景如敛了唇角的和煦笑意,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施明远那双燃着暗火的眸子,面上寻不出一丝对方臆想中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坦然。
“施公子言重了。”她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学问之辩,意在阐明道理,互通有无,本就无输赢之分,又何来得意之说?”
“哼!”施明远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与不忿,“你且等着,我看你这得意……还能维持多久!”
狠话摞下,他不再多言,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跟在他身后的贺孚,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并未立刻随施明远离去,而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景如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施明远那般外露的憎恶,却像一潭深水,底下潜藏着更复杂难辨的探究与算计。
两人对视片刻,贺孚才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随即移开视线,快步追向施明远的背影。
林景如目送他们离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拉起一道警铃。
她不再看那方向,转而专注于解答身边同窗的疑问,语气温和,条理清晰,仿佛方才那充满火药味的插曲从未发生。
另一边,施明远离开后并未走远,他径直来到书院后园那僻静的湖边,假山嶙峋,竹影森森,就如他此刻的心境一般阴郁。
满腔愤恨无处发泄,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脚边一块半嵌在土里的太湖石。石头纹丝不动,反震得他脚趾生疼,恼怒更甚几分。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低吼着,胸口剧烈起伏,“我定要她付出代价!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得罪我施明远,会是个什么下场!”
陈玏智与贺孚随后赶到。
陈玏智闻言,脸上立刻浮起同仇敌忾的冷笑,附和道:
“继才兄说得是!她搞这些离经叛道的事,触怒的何止你我?多少人都看她不顺眼。她若再执迷不悟,根本无需我们动手,迟早自取灭亡!”
贺孚却缓步走到二人身侧,并未急于附和,反而带着几分谨慎提醒道:
“话虽如此,但二位莫要忘了,她如今背后站着温大人,更与那位世子殿下……关系匪浅。有这两座靠山,眼下想直接动她,恐怕不易,反会引火烧身。”
这番提醒像一瓢冷水,让施明远发热的头脑稍稍降温,但旋即,更深的阴鸷翻涌上来。
“不能明着动她,难道就不能给她找点‘麻烦’?”他嘴角扯出一个森冷的弧度,“让她知道知道,这书院,这江陵,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贺孚皱了皱眉,开口问道:“继才兄的意思是......?”
施明远压低声音,迅速吐出几个字,眼底带着狠辣与冒险的意味。
贺孚听罢,眼底光芒闪烁不定,沉吟道:“此计虽直接,却过于行险,万一不慎,被世子察觉,只怕难以收场。依我之见,与其急切求成,不若……从长计议,寻一个更稳妥、更教她无从防备的法子。”
此刻的施明远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从长计议”四字?他心中也知贺孚所言在理,但胸腔里那股急于雪耻的邪火烧得他五内俱焚。
“詹维所言甚是,”他勉强压下立刻行动的冲动,咬牙道,“只是今日之辱,若不让我先出一口恶气,我实在寝食难安!待我先小施惩戒,稍解心头之恨,再行那长远之策不迟!”
见施明远心意已决,贺孚便不再多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轻蔑的冷光。
施明远却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贺孚:“对了,方才你提及的‘从长计议’,不知是何良策?”
陈玏智也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将耳朵凑了过去。
贺孚左右看了一眼,确保四周无人,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他的话语平缓,甚至带着几分书生议论经义般的从容,但其中蕴含的机心与冷意,却让施明远眼睛骤然亮起。
“妙!妙啊!”施明远听完,脸上阴霾尽扫,忍不住拊掌低笑,只是那笑声里毫无暖意,“与贺兄此计相比,我那点子想法,简直是大巫见小巫了!这才是真正能让她万劫不复的绝户计!”
陈玏智也连连点头,眼底同样泛起狠戾与兴奋交织的光芒:“正是!此番定要叫她再无翻身之日!”
三人目光短暂交汇,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盟约。
施明远望着远处在暮色中轮廓渐黯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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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忽然又阴恻恻地开口:“这林景如……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贺孚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道:“此人身世似乎颇为孤清,入书院以来,从未听闻有何亲族往来。继才兄何故问此?莫非……是想从其家人入手?这恐怕……”
“君子之道?”施明远似笑非笑地睨了贺孚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对方那层温文的皮囊,“方才那等绝妙好计,又是出自哪位‘君子’之口?”
贺孚面色微僵,旋即恢复平静,不再就此争辩,只淡淡道:“我那计谋,虽是针对她,却也留有余地,未伤天和。若牵连无辜家小,未免过了。”
“过了?”施明远此刻已被报复的念头彻底攫住,哪里听得进半分劝阻,连连冷笑,“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敢惹我施明远,就必须付出她承受不起的代价!亲人?若真有,那便是她的软肋,正好拿来祭旗!”
见他如此一意孤行,贺孚便彻底闭上了嘴,不再劝诫。
只是在那张温文尔雅的面皮下,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讥诮与厌烦的冷笑飞快掠过。
他在心中暗嗤:莽夫蠢货。
而此时的林景如,正忙于应对同窗们关于“女子市集”后续运作的各种询问,详细解释其中的章程、益处与可能的困难。
她全神贯注于此,浑然不觉自己已被深深的恶意环绕。
一整日过去,林景如忙于课业,亦要分心应对施明远等人或明或暗的较劲,竟不觉得时间漫长。
直至暮钟响起,她收拾书匣时,才恍然惊觉,今日似乎格外“清静”了些。
这种清静,并非指无人打扰,而是一种……少了某种特定压力的微妙松弛感。
就像……就像回到了那段尚未与骆应枢有过多纠葛的、相对平和的求学时光。
此念一起,她才猛然发觉,骆应枢今日未曾出现。
不止今日,接下来的两三日,那位向来存在感极强的世子殿下,竟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未在书院露过面,也未在她惯常活动的范围内制造任何“偶遇”或“麻烦”。
林景如绝非喜欢提心吊胆之人,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源于骆应枢的“平静”,反而让她心生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她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原因不明的状况。
于是,这日趁着前往盛兴街查看市集情形的空隙,她特意绕道,去了骆应枢在江陵的那处临时府邸附近。
远远望去,只见朱门紧闭,门庭寂寥,往日总有几个精悍护卫或伶俐小厮守着的门廊前空无一人,铜环上落着薄灰,俨然一副主人离家未归的景象。
既不在府中,也未去书院,难不成……真的离开了?
想到那日他匆匆离开的阴沉模样,林景如心中那根因此人而时刻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无论他是否离开,短时间内,至少不必再分心应对他那时而刁难时而古怪的行径。
她肩头的压力陡然一轻,连步履都似乎轻快了几分。
然而,这边压力暂缓,另一边的暗流却仍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