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回来后的夜里,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敲门声响起。
很轻,但在寂静的教堂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艾拉立刻从床上坐起,她一直留着一部分意识醒着。
她披上外衣,从门缝里,她看见外面微弱的光晕下,有一个蜷缩在台阶上的身影。
她打开门。
索菲亚·门德斯抬起头,脸在昏黄的防爆灯光下苍白如纸。她的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冷汗,整个人在夜风中微微发抖。但艾拉最先感受到的,是属于新鲜血液的气味。
“修女。”索菲亚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我肚子疼。”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按着小腹,指缝间隐约可见暗色的污迹。
艾拉没有立刻说话。她快速扫视四周——街道空荡,只有远处码头传来的隐约汽笛声。然后她伸出手扶住索菲亚的手臂。
“进来。”
索菲亚想说什么,但艾拉已经侧身,巧妙地轻轻拉住索菲亚进入教堂。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夜风。
艾拉点亮了祭坛边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晕刚好照亮她常坐的那张长椅周围。她扶着索菲亚坐下,转身去倒水。
“先喝点。”她把温水递过去,“去过诊所没有?”
索菲亚接过水杯,小口啜饮。她的手在发抖,水洒了一些在衣襟上。
“去过了,”她小声说,眼睛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没有人。灯黑着,敲门没人应。然后我……”她抬起头,看向艾拉,“我记得您说过,您在这里。”
艾拉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沉静的眉眼。她拨通了汤普金斯医生的号码。
三声响铃后,电话接通。背景音里有忍痛的哀嚎,医生显然在出急诊。
“艾拉?这么晚——”
“索菲亚·门德斯在我这里,”艾拉打断她,用词简洁,“腹痛,出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医生果断的声音:“我在南边处理枪伤,回不去。马克应该还在值班宿舍,我打电话叫他过去开门。”
“好。”
“你带她过去,我远程指导马克处理。如果需要进一步处理……”汤普金斯医生顿了顿,“先止血,评估情况。其他的,等我来。”
“明白。”
电话挂断。艾拉收起手机,看向索菲亚。
女孩已经喝完了水,正靠在长椅背上,眼睛紧闭,眉头紧锁。
“还能走吗?”艾拉轻声问。
索菲亚睁开眼睛,点了点头:“没问题。”
但艾拉看出她在撒谎。她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额头的冷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艾拉没有戳破,只是拿起挂在墙上的深色披肩轻轻披在索菲亚肩上。
“夜风冷。”她说。
然后她扶着索菲亚站起来,两人慢慢走出教堂。
哥谭的凌晨街道空荡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雨点淅淅沥沥的下着,路灯在远处投下惨白的光,阴影在脚下拉得很长。艾拉一只手打着伞,另一只手撑着索菲亚。她能感觉到女孩身体的重量越来越往她身上倾斜,能听见她压抑的、短促的呼吸。
还有血的味道。越来越浓。
汤普金斯医生的诊所在三个街区外。平时走这段路只需要十分钟,但现在,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漫长。索菲亚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艾拉稳稳扶住。
就在诊所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时,索菲亚突然停了下来。
她抓住艾拉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她的手指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对不起,”索菲亚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对不起,修女。”
艾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索菲亚的脸上全是泪水。安静的、持续不断的流淌,混合着汗水,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透明的痕迹。
“我说谎了。”她断断续续的说,每个字都带着哭腔,“客人太多了,我的孩子死了。我拿晾衣架……勾不出来。”
她松开艾拉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艾拉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索菲亚冰冷的手指。
“我知道。”艾拉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带你来找医生。”
索菲亚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她:“可是——”她的声音破碎了,“这是主不允许的——我的孩子——”
“我在听。”艾拉的声音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柔和,“我在听,索菲亚。”
她顿了顿,看着女孩的眼睛:“现在,我们先处理身体的问题。其他的,可以慢慢说。”
索菲亚呆呆地看着她,似乎没听懂。然后她点点头,任由艾拉重新扶住她,走向诊所的大门。
马克已经到了。这个医学院研究生三年级的学生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已经清醒。他看到索菲亚时,表情凝重起来。
“医生电话里说了,”他快速说道,“先止血,评估出血量。跟我来。”
他把两人带进诊察室,让索菲亚躺上检查床。然后他戴上手套,动作利落地开始准备器械。
马克轻声询问索菲□□况,索菲亚断断续续地回答,声音里满是羞愧和恐惧。看着马克开始检查,动作尽量轻柔,但还是让索菲亚疼得蜷缩起来。
马克的表情变了。
年轻人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是一种混合着无力的悲伤。他停下动作,摘下沾血的手套,走到门口。
“需要清宫。”马克压低声音,对艾拉说,“不完全流产,残留组织引发了感染和大出血。必须立刻处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是……她用了非正规的手段,伤口不规整,感染风险很高。而且她体内还有毒品代谢物,麻醉风险……”
“汤普金斯医生怎么说?”艾拉问。
“医生说先止血,稳定生命体征,等天亮她回来处理。”马克看了一眼检查床上蜷缩的索菲亚,“但她出血量不小,等不到天亮。”
艾拉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回诊察室,在索菲亚身边蹲下。
女孩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失血和疼痛正在带走她的意识。
“索菲亚,”艾拉轻声说,“医生需要给你做一个小手术,清理子宫里的残留组织。不然你会一直出血,有生命危险。”
索菲亚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然后她点点头,声音微弱:“好。”
“但是,”艾拉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这个过程需要局部麻醉,但你体内的毒品……”
“我不怕疼。”索菲亚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习惯了。”
艾拉她站起身,对马克点点头:“做吧。责任我承担。”
马克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手套。
艾拉出去打了个电话,给胡安的。她挂断后就继续回到门口。
她听着里面压抑的呻吟,听着器械碰撞的声音,听着马克低声的安抚和指导——汤普金斯医生一直在电话里远程指挥。她看着灯光在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看着窗外天色从漆黑慢慢转为深蓝,再转为灰白。
雨还在下。
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直到天完全亮起,直到诊察室的门打开,马克走出来,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结束了。”他说,声音沙哑,“出血止住了,感染组织清理干净了。给她用了抗生素和止血剂。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艾拉:“她的子宫壁受损很严重。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了。”
艾拉点点头,没有说话。她走进诊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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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
索菲亚已经醒了。她躺在检查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艾拉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旁边水杯,用棉签蘸水,轻轻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索菲亚她没有说话,只是眼泪又开始无声地流淌。
艾拉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用棉签蘸水,一遍又一遍,直到索菲亚的嘴唇不再干裂。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哥谭的白天来了,街道上开始传来各种声响——早班工人的脚步声,送货卡车的引擎声,远处警笛的鸣响。
汤普金斯医生在七点半赶了回来,她一把脱下沾满了水的雨衣,然后换上干净的白大褂。她检查了索菲亚的情况,看了看马克的记录,然后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做得很好。”她说。
然后她看向艾拉:“通知家属了吗?”
“打过了。胡安先生说尽快来。”
几分钟后,胡安·门德斯冲进了诊所。
这个男人瘸着腿,却跑得飞快。他的脸上满是惊恐,头发上沾满了雨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到索菲亚时,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扑到床边,握住女儿的手。
“索菲亚……我的孩子……”他的声音在颤抖。
索菲亚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对不起,爸爸,”她小声说,“孩子没了。”
胡安愣住了。他看着女儿,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满是泪水、充满愧疚的眼睛。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手掌里。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没有声音,但艾拉能看到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悲痛。
过了很久,胡安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但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汤普金斯医生。
“她……还好吗?”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但需要休息,需要营养,需要……”她停顿了一下,“需要远离毒品和那个环境。”
胡安点点头,表情变得愈发颓败。但他还是掏出点钱,放在椅子上。
“我们回家。”他对索菲亚轻声说。
他扶起女儿,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索菲亚靠在他肩上,脚步虚浮,但至少能走。
走到门口时,胡安停下来,转身看向艾拉。
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修女。”他说。
然后他扶着索菲亚,一步一步,慢慢走出诊所,走进哥谭苍白的雨幕里。
汤普金斯医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老医生脸上满是疲惫,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我去休息一会,”她说,“诊所交给你和马克了。”
艾拉点点头。
医生离开后,诊所里只剩下她和马克。年轻人正在清洗器械,动作很慢,很重。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淌,冲走血迹,冲走污秽,冲走这个漫长夜晚留下的所有痕迹。
“那个女孩……”马克开口,但没有说完。
“嗯。”艾拉应了一声。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绪不必表达。在东区,每天都有这样的故事——更悲惨的,更绝望的,更荒诞的。
他们能做的,只是处理伤口,发放药品,记录信息。然后看着那些人带着或麻木、或痛苦、或虚假的希望,重新走进那个吞噬一切的白昼。
艾拉收拾好东西,关上诊所的门。
她走在回教堂的路上。她想起胡安眼中的光,想起索菲亚笑容里的天真。
她想起自己递给胡安叶酸片时,那个男人紧紧攥住药片的动作,像是攥住了整个世界。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
在教堂与街头之间,在希望与绝望的缝隙里。
她还会在那里,继续点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