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陈无咎与道净用过早饭,由福伯引着,前往赵县尉暴毙的卧房。楼扶雪以“体弱畏寒,不忍再见伤心地”为由没有同行,只派了个贴身丫鬟随同。苏晚棠则是压根没露面。
卧房位于内宅主院正屋,独立一院,门前有两名家丁看守,脸上都带着惊惧之色。
福伯哆哆嗦嗦掏出钥匙打开铜锁,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腐臭,更像是浓郁的、几乎令人作呕的熏香,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脂粉气,以及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味。房间宽敞奢华,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屏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此刻却凌乱不堪。桌椅翻倒,杯盘碎裂,锦被扯落在地,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挣扎。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张雕花大床。暗红色的床幔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床榻中央的锦褥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形状诡异。
道净站在门口,捏着鼻子,宣了声佛号,却迟迟不肯迈步进去。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僧人更是面色发白,眼神飘忽。
陈无咎面色平静,迈过门槛。他先未靠近床榻,而是沿着房间边缘缓缓走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地上散落着一些碎裂的玉佩、金簪,还有几缕被扯断的彩色丝线。窗棂紧闭,但窗纸上有几处不规则的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抓挠过。他走到梳妆台前,铜镜倒扣着,台上摆着的胭脂水粉盒子东倒西歪,其中一盒被打翻,暗红色的膏体流淌在台面上,已经凝固,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陈无咎俯身,仔细查看那摊胭脂。颜色过于暗沉,近乎褐色。他伸出食指,隔空一引,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探入。
不是朱砂混合花汁的正常胭脂。里面混杂了别的东西,带着极淡的阴腐气,与弥漫房间的甜腻余韵同源。
他不动声色,继续查看。在翻倒的绣墩旁,他发现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细腻如粉末的东西,粘在地毯绒毛上。不像是香灰,倒像是……某种东西燃烧后留下的极细灰烬。
陈无咎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小心地将那灰烬刮下少许,包好收起。
“陈道友,可……可看出什么了?”道净在门口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虚。
“阴气很重,且非寻常。”陈无咎直起身,走向床榻,“赵县尉死前,这里不止他一人,且有激烈争斗。”
他停在床前三尺处,凝神望向那片污渍。污渍边缘不规则,中间颜色最深,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更诡异的是,污渍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管,又像是某种符文的残迹。
陈无咎运起望气术。视野中,那污渍上方,凝聚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气团,翻滚不休,散发出强烈的怨憎、恐惧,以及……一丝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淫邪气息。正是这股气息,与那甜腻脂粉气混合,构成了房间内独特的气场。
但在这暗红气团的核心深处,陈无咎捕捉到了一缕极淡、却更为精纯阴冷的甜香,如同毒蛇的信子,一闪即逝。
“师父,您看这……”一个年轻僧人指着床幔撕裂处,声音发颤。那撕裂的痕迹很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利刃划开,倒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生生扯破,隐约能看到几根被勾住的、坚韧的黑色丝线。
道净强作镇定,走上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捻着佛珠道:“阿弥陀佛,此乃厉鬼凶煞之气残留!赵施主定是为厉鬼所害!需以我佛门大乘佛法,辅以金刚伏魔阵,方可镇压!”
陈无咎不置可否。他走到窗边,检查窗棂上的抓痕。痕迹很新,木质翻卷,残留着细微的、不同于人类指甲的划痕,坚硬锐利。他伸手虚抚,指尖灵力轻触。
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腥臊味的妖气反馈回来。
不是鬼,至少不完全是。有妖物参与,或者……是某种半妖半鬼的东西?
“福伯,”陈无咎转身问道,“赵县尉出事那晚,可有人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福伯脸色煞白,回想道:“那晚……老爷歇在楼夫人院里,后来不知为何,半夜怒气冲冲回了自己屋子,还赶走了伺候的人。约莫子时过后,守夜的婆子好像听到老爷屋里传来……传来女人的笑声,还有老爷的怒骂和……和惨叫。但声音很快没了,大家以为是老爷又在发脾气,没敢进去看。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打了个寒颤,说不下去了。
“女人的笑声?”陈无咎追问,“可听出是谁?”
“不……不知道,那笑声听着……听着怪瘆人的,不像府里任何一位夫人的声音。”福伯摇头。
陈无咎又问:“赵县尉生前,可有什么特殊的喜好?比如,收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或者信什么偏门的神佛?”
福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爷他……信不信神佛小的不知,但他……他颇好女色,且……且喜欢一些助兴的香料药物,都是托人从外面弄来的。书房里有个暗格,好像就放着些瓶瓶罐罐……”
“带我去看看。”
赵县尉的书房就在卧房隔壁,同样奢华。福伯挪开书架后一个不起眼的瓷瓶,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个小小暗格。里面果然放着几个精致的瓷瓶和木盒。
陈无咎打开一个瓷瓶,里面是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燥热腥甜的气味,显然是虎狼之药。另一个木盒里,则是一些颜色艳丽的干枯花瓣和根茎,他认出其中几样,都是带有轻微致幻和催情效果的邪僻药材。
但引起他注意的,是最底层一个用黑绸包裹的扁平方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上面用朱砂画着些不堪入目的春宫图案,但在图案间隙,却夹杂着一些扭曲怪异的符文,与道门正统符箓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邪淫诡异的气息。
“这是……”道净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变,“像是……像是旁门左道的采补邪术图谱!”
陈无咎翻看着这些纸张,在其中一页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墨迹绘成的蝎子图案,栩栩如生,尾钩上翘,透着阴毒。
“看来赵县尉之死,并非偶然。”陈无咎合上木盒,“他怕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或是……被人当成了修炼邪术的炉鼎、祭品。”
道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掩饰过去,连连念佛:“罪过,罪过!赵施主竟是因此遭劫!更需我佛大力超度化解!”
陈无咎不再多言,将那些邪术图谱小心收好。他打算等无人时再细细研究。
离开主院时,他们在回廊遇到了苏晚棠。
她依旧一身素服,却站在一株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旁,伸手折下一支,放在鼻尖轻嗅,脸上没什么悲戚,反而有种近乎冷漠的平静。看到陈无咎和道净出来,她斜睨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查完了?可查出老爷是做了什么孽,引得哪路神仙鬼怪来收他了?”
道净皱眉:“苏夫人,死者为大,还请慎言。”
“慎言?”苏晚棠冷笑,将海棠花随手扔在地上,用绣鞋碾过,“我在这宅子里,对着那活阎王慎言了这么多年,如今他死了,还要我慎言?真是笑话。”她目光扫过陈无咎手中拿着的黑绸包裹,“看来是找到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了?我早说过,这宅子,从里到外,早就脏透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二人,转身袅袅而去,背影决绝。
回到厢房,陈无咎仔细研究那叠邪术图谱。图谱记载的是一种极其恶毒的“摄阴补阳”之法,需以特定命格女子为引,辅以邪药香料,行淫秽之事时暗中运转邪功,摄取女子元阴精魄以滋补自身,而被摄取的女子则会迅速衰老枯竭而亡。图谱末尾有寥寥数语提及,此法练到高深,可延寿驻颜,甚至……炼制“阴姬”以供驱策。
“阴姬……”陈无咎想起那甜腻阴腐之气,还有那疑似妖物的抓痕和毛发。赵县尉恐怕不只是受害者,他很可能也在尝试修炼此术,只是技艺不精,或者……引来了更可怕的反噬。
午后,楼扶雪派丫鬟送来一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清茶,说是感谢陈无咎辛苦查案。
点心是桂花糖糕,清香甜糯。陈无咎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味适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并无异样。但送点心来的丫鬟,在离开时,身上似乎沾染着一丝极淡的、与卧房中相似的甜腻脂粉气。
陈无咎叫住她:“这点心是何人所做?”
丫鬟连忙道:“回道长,是夫人小厨房做的,夫人亲自看着火候呢。夫人还说,道长若吃着合口,她晚些再做些送来。”
“楼夫人有心了。”陈无咎点头,“她身子弱,莫要太过劳累。”
丫鬟应声退下。
陈无咎看着那碟点心,若有所思。
夜幕再次降临。
陈无咎没有点灯,盘坐于榻上,灵觉外放。子夜时分,万籁俱寂,那股阴柔甜腻的气机,似乎比白日更加活跃,如同夜色中无声扩散的雾气。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窗户,身形如一片落叶,融入黑暗之中。
目标——赵县尉的卧房。有些痕迹,需要在特定的时辰,才能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