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西游,从五行山脚开始斩妖》 第一章 棋局已开 贞观十九年,秋,长安城。 陈无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人挤人,人挨人,汗味、香火味、还有不知道谁家孩子尿裤子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他脑仁疼。 他背着祖父逐渐冰冷的身体,一步步挤出摩肩接踵的人群。 身后,大慈恩寺佛光冲天,梵唱如潮——取经归来的唐玄奘正在开坛讲法,据说连成了正果的齐天大圣都在台上。 可他只觉得背上很沉。 三个时辰前,祖父拽着他的衣袖,老树皮般的手在发抖:“无咎,看!是大圣!他一点也没变…” 老人家快一百岁了,从五行山走到长安,拄着拐杖一步步挪了半个多月。昨夜在破庙歇脚时,祖父咳了半宿,今早起身时却精神焕发,浑浊的眼睛亮得骇人。 “爷爷,”陈无咎轻声说,“大圣他…如今是佛了。” 祖父只是摇头:“不,如今他虽然身披袈裟,但我知道他还是那个大圣。” 高台上,那尊身披金红袈裟的身影端坐莲台,佛光环绕,宝相庄严。 可那张毛脸雷公嘴,陈无咎记得深刻——五岁那年,玄奘法师路过他家借宿,身后跟着个无法无天的毛脸和尚。 那和尚摸着他的头,从耳后拔了根毫毛,吹口气变成个桃子塞给他。 “小娃娃,吃桃!” 声音爽朗带笑,和现在台上那垂眸合十的佛陀判若两人。 老人仰着头,望着台上,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五行山下与他一起吃桃的猴头…站在他家饭桌上大喊我便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的孙悟空…… 老人闭眼之时,那英姿勃发的毛猴身影渐渐与眼前那端坐莲台的身影重合,他嘴唇翕动,最后说出的那句话轻得只有陈无咎听见: “大圣…穿袈裟…真别扭…” 然后手一松,再没睁开眼。 陈无咎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身,将祖父的遗体小心背起。老人轻得像一捆枯柴,可压在他十八岁的肩上,却沉得让他每一步都踏得艰难。 他穿过喧闹的街市,走过目瞪口呆的人群。有个香客皱眉想说什么,被他抬眼一扫,竟下意识退后半步——那少年眼里没什么泪,却黑沉沉的,像口深井。 走出城门时,夕阳正红。陈无咎没回头,所以没看见高台上,那尊斗战胜佛微微偏过头,金色瞳孔越过万千人海,落在他背上那具佝偻的遗体上,静默了一息。 一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猴毛,从佛光中悄然剥离,乘着晚风,飘飘荡荡,最终落在陈无咎打了补丁的肩头。 …… 四日后,黄昏,五行山东麓。 陈无咎站在自家院门前,一动不动。 房子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木斜刺向天,像巨兽断裂的肋骨。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祖父说,当年齐天大圣被压在山下时,他常摘这树上的桃子隔着山缝递给那只伸出来的毛手——如今拦腰折断,断口处留着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地上有血,早已干涸发黑,渗进泥土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褐色。 陈无咎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想起离家前,娘亲把他拉到灶房,偷偷往他行囊里塞了两块炊饼:“跟你爷爷去长安,见见世面…路上饿了好吃。” 爹蹲在门槛上磨柴刀,头也不抬:“见了大圣,替爹问声好。就说…山脚下陈家,还记得他。” 现在,柴刀断成两截,躺在血泊里。炊饼滚落在地,沾满了泥。 “……” 陈无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胃里翻江倒海,他弯腰干呕,却只吐出酸水。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半截断墙,指甲抠进土坯,留下深深的白痕。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刺耳的破空声—— “咻——啪叽!” 一个东西,或者说一个人,以脸着地的标准姿势,砸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上,溅起好大一片尘土。 尘土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钻出个…老头。 皂色道袍破得很有风格,左边袖子只剩半截,右边裤腿撕到大腿根,花白胡子被烧得卷曲焦黑,脸上还糊着泥。他手里攥着一把剑,剑身锈迹斑斑,还缺了个口。 老头晕头转向地爬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眯起眼睛四下张望:“无量天尊…差点摔死你道爷了…!” 玄尘子站稳身形,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最终落在陈无咎身上:“小友!可曾见到一只黑鳞鼍龙往这边逃窜?” 陈无咎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看向身前的废墟。 玄尘子顺着他目光望去,脸色骤变。 他快步上前,无视满地狼藉,蹲身查看那些爪痕,又用手指沾了些血土,在鼻尖轻嗅。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狼妖…但不是寻常山野精怪。”玄尘子站起身,面色凝重,“这爪痕带煞,妖气里混着一股阴邪污秽之意…是受过魔气侵染的妖物。” 他转向陈无咎,正想说什么,却忽然一怔。 夕阳余晖下,这少年站在废墟前,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玄尘子修道六十余年,见过太多诸如此类的事情,那些幸存百姓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绝望,还有麻木。 但这少年眼里没有那些。只有一片沉静的黑,黑得底下像有岩浆在涌动,却偏偏被死死压住了,半点不露。 更让玄尘子心惊的是,他运起师传的“望气术”一看,这少年周身清气环绕,灵光内蕴——竟是百年难遇的“道胎”之资!而且在那清光深处,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高远得吓人的金色气息流转,温润纯正,竟隐隐有涤荡邪祟之意。 “你…”玄尘子喉头滚动,声音不由得放轻了,“家中遭此大难,你…现在作何想?” 陈无咎看着玄尘子灼灼的目光,又回头看了看那片废墟。 眼前闪过祖父临终前望着高台的眼神,闪过爹娘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闪过祖父故事里那个无法无天、却又快意恩仇的齐天大圣,沉默了很久。 久到玄尘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想找到它们。” “我想让它们,再也不能做这种事。” 没有哭喊,没有怨天,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老头听闻后缓缓开口,“贫道玄尘子,云游野道一个。” “我早年机缘所得一副残卷,虽是残卷,但却是正统的北斗诛魔传承。你若愿学,我便教你。” 陈无咎抬眼看向玄尘子:“为什么?” “为什么?”玄尘子笑了,笑容里有些苍凉,“我年轻时,师父问我为何修道。我说想长生逍遥。师父说,那是仙,不是道。” 他指了指废墟,又指了指陈无咎的眼睛: “道是路。有人走长生路,有人走逍遥路。而有的人…该走一条让妖魔不敢走夜的路,比如你。” 陈无咎听闻此话毫不犹豫的说了一个字,“好!” “好!痛快!”玄尘子大笑,伸出右手在自己那身破道袍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摸出一本比他还破烂的册子。 册子封面是某种兽皮,边角都磨烂了,用歪歪扭扭的古篆写着五个字——《北斗注死经》。后面好像还有字,但被污渍盖住了。 玄尘子把册子拍在陈无咎手里,一脸郑重,“这是为师捡到的…呃,得到的毕生最珍贵的宝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玄尘子的开山大弟子,也是咱们这一脉…呃,目前就咱们俩的未来顶梁柱了!” 陈无咎捧着那本仿佛碰一下就会成灰的“经书”,又瞄了眼玄尘子腰间那把锈剑,以及师父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泥印子。 书很轻,入手却沉。 他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上只有八个字: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 九天瑶池,水镜浮光。 玉皇大天尊指尖拈着一枚白子,目光却落在眼前一片水镜上。镜中映出的,正是山脚下那片废墟,和捧着破书发呆的少年。 “紫微,”玉帝落子,轻笑,“你们北极驱邪院的《黑律》,我记得第三条就是‘非经三考九验,不得轻传北斗真法’吧?” 他对面的紫微大帝一袭紫金龙纹帝袍,面容隐在冠冕垂珠之后,看不清神色。闻言,只是淡淡扫了眼水镜。 “玄尘子所持,不过皮毛残卷,连‘真法’的边都够不上。”紫微的声音平稳无波,“那孩子乃是道胎琉璃身,又沾染了那猴头的纯阳仙气…这般资质,若埋没山野,才是可惜。”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自封神劫后,天地再未生过如此纯粹的道胎。太上无情,近乎于道。此等资质,天生就该执掌北斗杀伐。” 玉帝挑眉:“所以,你这是默许了?” 紫薇不语。 “那猴头如今是佛门的人了。”玉帝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这缕仙气,怕是为了了结当年其祖父与他在五行山下结的善缘。” “善缘也是缘。”紫微帝君抬手,一枚黑子无声落在“破军”位,“天庭诸神各司其职,人间妖魔却日益猖獗。佛门只渡有缘,不诛无缘…这人间,总要有人愿做斩妖的刀。” 玉帝抬眼:“你看好他?” 紫微不答,只望着水镜中少年那双沉静的眼。 良久,才缓缓道: “且看他…能走多远。” 棋盘上,黑子落处,杀气隐现。 水镜中,少年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望向天际残霞。 那双眼睛里,悲痛深埋,却已有星火初燃。 第二章 北斗残经 夜色彻底吞没山坳时,玄尘子在废墟旁清理出一块空地,生起篝火。 火光跳跃,映着陈无咎没有表情的侧脸。他正用断墙下捡来的破布,小心擦拭爹娘遗留下的碎片——半块梳子,一截发簪,父亲那把断柴刀。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无比郑重的事。 玄尘子看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掰了半块硬饼递过去:“吃。报仇也得有力气。” 饼糙得硌牙,陈无咎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囫囵咽下。胃里有了东西,那股一直在翻腾的恶心感才压下去些。 “你今年多大?”玄尘子忽然问。 “上月刚满十八。” “十八…”玄尘子咀嚼着这个数字,火光在他脸上明灭,“我十八岁时,拜入终南山下一个无名小道观。师父说我心性浮躁,不是修道的料。” 陈无咎抬起眼。 “我不服,偷偷把观里藏的半部《引雷诀》抄了,躲在后山练。”玄尘子笑了笑,笑容在皱纹里显得苦涩,“结果引雷不成,反被雷火燎了半张脸,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他摸了摸右颊那道陈年的焦痕:“师父没说错,我确实不是那块料。六十多年了,卡在炼气化神的门槛上,再难寸进。” 陈无咎沉默。 玄尘子却摆摆手:“但修道这事,看的不光是资质,更看缘分,看心性。心不正,再好的天赋也是白搭;心若正,哪怕像我这样的驽钝之才,也能斩几个妖,救几个人。” 他拍了拍身边那本《北斗注死经》:“就像这经。北斗七元,主掌生死刑杀。修它的人,杀性太重容易入魔,心太软又镇不住煞气。得刚刚好——该杀时雷霆万钧,不该杀时心如止水。” 陈无咎沉默片刻,问出那个压在心里的话:“师父,我爹娘…是偶然遇害,还是……” “你察觉到了?”玄尘子神色凝重起来,从怀中掏出白天从狼妖身上搜出的那块黑木牌,在火光下翻转,“看这个符文。” 木牌正面刻着的扭曲符文,在火光照映下,竟隐隐渗出暗红色的微光,像干涸的血。 “这是‘血煞印’。”玄尘子沉声道,“寻常山野精怪,根本不会这种邪门手段。只有被魔气深度侵蚀、灵智已堕的妖物,才会在身上刻这种印记——以生灵血气供养体内魔种,换取短暂的力量暴涨。” 陈无咎盯着那枚符文,指甲无声掐进掌心:“所以它们…是专门猎杀活物的?” “不只是猎杀。”玄尘子摇头,“是被圈养的猎犬。这印记有主从之别——刻印者为主,受印者为奴。这三只狼妖,只是最低等的‘奴印’,听命行事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陈无咎:“至于为何找上你家…恐怕真是偶然。这附近几十里,就你们一户人家。妖魔害人,哪需要什么理由?饿了就吃,渴了就饮血,仅此而已。” 陈无咎闭上眼。 胸腔里那股一直烧着的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不是针对某个人、某个妖,而是针对这“仅此而已”四个字。 凭什么? 凭什么它们饿了,就能毁掉一个家? “但,”玄尘子话锋一转,“偶然中也有必然。你天生灵气充盈,你的家人不知为何血气也胜过常人,不说别的,你祖父一个凡人能活到一百多岁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对它们来说,你家人的血,比常人滋补十倍。” 他翻开《北斗注死经》第一页,指尖点在那八个字上:“‘北斗注死,南斗注生’。这话你得刻进骨子里——咱们这一脉修的,从来不是滥杀的魔道。杀,是为了生。斩该斩之妖,护该护之人。” 陈无咎盯着那八个字,火光映在瞳孔里,像是点燃了什么。 “现在,我传你入门吐纳法。”玄尘子正色道,“盘膝,闭目,舌抵上颚,意守丹田。听我口诀,心随气走。” 夜风穿过废墟,呜咽如泣。 陈无咎依言坐下。闭上眼的瞬间,世界陷入黑暗,只有胸腔里那股尚未散尽的悲怆在翻涌。 “吸气时,想象天地灵气如溪流入鼻,过重楼,沉气海。呼气时,浊气出,灵气留。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玄尘子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起初,陈无咎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黑暗,和脑海里不断闪回的碎片——娘亲塞饼的手,爹磨刀的背影,祖父望着高台最后那一眼。 但当他尝试按法呼吸,第三次吸气时—— 丹田处猛地一热! 不是暖意,是灼热。像是有什么沉眠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轰然炸开,顺着经脉奔涌而上。那股热流纯正、暴烈,带着某种桀骜不驯的野性,却又温润地滋养着每一条经络。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看”到了——在识海深处,悬浮着七点微光。光很淡,排列成勺状,正是北斗七星的模样。其中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稍亮,玉衡、开阳、瑶光三星则暗淡无光。 “这…”玄尘子察觉到不对,猛地睁眼。 就见陈无咎周身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不是佛光那种庄严的金,而是更炽烈、更张扬的,像烧熔的铜汁,又像破晓时第一缕刺破黑暗的晨光。 更让他心惊的是,少年呼吸之间,四周的天地灵气竟自发汇聚而来,形成肉眼可见的淡淡白雾,丝丝缕缕渗入他周身毛孔! “道胎自启…仙气护体…”玄尘子喃喃道,握着经书的手微微发抖。 他修道一甲子,见过不少所谓的天才,但像这般初次吐纳就能引动天地灵气倒灌的,闻所未闻! 不,不止是天赋。 玄尘子运起望气术细看,那缕金色气息的本质高得可怕,分明是某位大能留下的印记,此刻正被吐纳法引动,主动护持这少年道基! 他想起了白天废墟中那股污秽的魔气。 又看了看眼前金光隐现的少年。 篝火“噼啪”爆开一朵火星。 陈无咎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得惊人。先前沉郁的悲痛还在,却已沉淀下去,化作眼底一抹坚硬的底色。 “师父,”他开口,声音平稳,“我好像…看见北斗了。” 玄尘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沉声道:“看到哪几颗?” “四颗亮,三颗暗。”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为魁,主生杀予夺;玉衡、开阳、瑶光三星为杓,主福禄寿考。”玄尘子缓缓道,“你如今只见魁星,不见杓星,是杀伐已启,福缘未至。记住了——北斗注死经,修的从来不只是杀伐。杀与生,是一体两面。” 他将经书翻到第二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体经络图,七颗星辰标注在七个关键窍穴上。 “北斗第一星,天枢,对应丹田气海。今夜你就练这一处。”玄尘子手指点在图上天枢星位,“引灵气入此穴,观想星光淬炼,直至窍穴发热,如握星辰。” 陈无咎点头,重新闭目。 这一次,他有意识地引导那股金色热流汇向丹田。起初有些滞涩,那热流桀骜,不太听使唤。但当他观想天枢星亮起的画面时,热流忽然温顺下来,乖乖沉入气海,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丹田就温热一分。像寒冬里揣了个暖炉。 不知过了多久—— “嗡!” 丹田处轻轻一震。 一股清凉之气从气海升起,顺督脉直冲头顶百会穴,又沿着任脉落下,完成一个小周天循环。所过之处,经络通畅,疲乏尽消。 陈无咎睁开眼,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一夜未眠,却神清气爽,耳目清明。他甚至能听见二十丈外枯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看清远处山峦晨雾流动的轨迹。 “师父,我——” “别说话。”玄尘子盘坐在对面,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守了一夜。他死死盯着陈无咎,声音发紧,“运转灵气,聚于指尖。” 陈无咎依言催动丹田那团温热气息,引出一缕,运至右手食指。 指尖泛起极淡的白光,虽然微弱,却凝实不散。 玄尘子盯着那点微光看了足足五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下千斤重担,瘫坐下来。 “一夜…引气入体,小周天成。”他苦笑着摇头,眼里却闪着光,“我当年用了整整一年,才摸到门槛。你这一夜…抵我十年苦功。” 陈无咎看着指尖微光,又看向玄尘子:“是师父教得好。” “少拍马屁。”玄尘子笑骂一句,神色却认真起来,“不过有件事我得说清楚——你这进境太快,未必是好事。修道如建房,地基不牢,楼盖得再高也得塌。从今天起,你每日需花三个时辰打磨根基,不可贪功冒进。” “是。” “还有,”玄尘子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扔过去,“这里面是‘净尘符’、‘驱邪符’各三张,还有一颗‘回气丹’。符怎么用,经书后面有写;丹药是保命用的,非生死关头别吃。” 陈无咎接过布袋。布料粗糙,却沉甸甸的。 “师父要离开?” “那三只狼妖只是喽啰,背后必有主使。”玄尘子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我去查查这股魔气的源头。少则三日,多则半月,必回。” 他走到废墟边缘,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无咎: “我回来之前,你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白天练气,晚上练符。若再有妖物来袭……” 玄尘子解下腰间那柄锈剑,倒插在陈无咎身前地上。 “这剑虽破,却饮过十七只妖魔的血。煞气重,寻常小妖不敢近。若有万一……” 陈无咎看着那柄锈迹斑斑的剑,又看向玄尘子:“师父,小心。” 玄尘子笑了:“放心,道爷我虽然修为不济,逃命的功夫还是有的。” 说罢,他掐了个诀,身形一晃,竟如青烟般消散在晨雾中。 陈无咎站在原地,直到玄尘子的气息彻底消失,才缓缓蹲下身,握住了那柄锈剑。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朝阳正从山脊后探出头,金光刺破晨雾,照亮废墟,照亮满地狼藉,也照亮少年沾着灰土的脸。 第三章 归来的魔影 陈无咎开始收拾废墟,他没有动用灵气,只是一块一块搬开焦黑的梁木,一片一片拾起散落的瓦砾。阳光很烈,汗水很快浸透他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 断墙下,他找到了半截木雕——爹年轻时学着刻的,一只歪扭的猴子抱着桃。木雕被血浸透了大半,已经发黑。陈无咎擦了很久,才勉强看清猴子的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雕和爹娘的遗物收在一处,用干净的粗布包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起身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空气中飘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血腥味,是更污浊的、带着腐肉和湿泥的味道。很淡,被山风裹挟着,从南面深山的林子里飘来。 和三天前那三只狼妖身上遗留下的气息……很像,但更驳杂。 陈无咎缓缓直起身,手按在了腰间锈剑的剑柄上。 丹田里那团温热气息瞬间活跃起来。三天日夜不辍的修炼,让他的五感敏锐了许多。他凝神细听—— 风声、鸟鸣、远处溪流……然后,是极轻微的、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不止一处。 至少四五道不同的气息,在林子里快速移动。不是朝着废墟来,是往东面去且正在远离。 陈无咎松了口气,手从剑柄上松开。 但那股腥气,让他想起玄尘子临行前的话:“那三只狼妖只是喽啰,背后必有主使。我去查查这股魔气的源头。” 师父走的是东面。 而这些妖物去的……也是东面。 陈无咎望着那片林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过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桃树。 树虽拦腰折断,但靠近树根的地方,几枝新芽倔强地探出头,在晨光中绿得刺眼。 他拿起锈剑,开始在桃树下挖坑。 剑很沉,挖土笨拙。但他挖得很慢,很认真。每一铲土翻起来,泥土的味道混着青草香,让胸腔里那股一直堵着的东西一点点松动。 坑挖到齐腰深时,他回屋抱出祖父的遗体。 老人身体已经完全僵硬,却还微微仰着头,像是还在望着长安的方向。陈无咎将他轻轻放入坑中,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又回屋取出爹娘那些遗物,用布包好,放在祖父身侧。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灶房角落里那半瓮腌菜也放了进去——娘每年秋天都会做,说等冬天配粥吃。 填土时,他没有哭。 只是一铲,一铲,将泥土盖上去,拍实。直到地面平整,只在坟前留下一块稍大的青石做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在坟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给祖父——那个在五行山下给大圣喂桃的牧童,念叨了一辈子“齐天大圣”,最后死在佛光里的老人。 第二个头,给爹娘——当初在山下被强盗挟持时幸得大圣相助,而后就在山脚下守了一辈子的希望等玄奘路过时能再招待一顿斋饭,等大圣成佛后能听一句“山脚陈家,我还记得”的普通农人。 第三个头,给自己。 磕完头,他站起身,从桃树上折下一小截带新芽的枝条,插在坟前。 风过山坳,桃枝轻颤。 接下来的两天,陈无咎按部就班地修炼。 白日吐纳,打磨根基。他发现那股金色热流很挑时候——只有当他心绪彻底平静,近乎空明时,才会缓缓流转,温养道基。一旦想起废墟、想起爹娘、想起那股飘来的腥气,它就会沉寂下去。 这让他不得不练习控制心绪。观想星空,默诵经文,一遍,两遍……直到杂念沉淀。 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已能在二十息内入定。 入夜后,他开始研习符箓。 玄尘子留下的布袋里,除了符纸丹药,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北极驱邪院·基础符箓摘要》。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抄录的笔记。 陈无咎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净尘符”的符形,下面有小字注解: “取清晨无根水研墨,朱砂三钱,灵气引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可涤荡污秽,清净方圆三丈。” 他找来半块破瓦当砚台,用晨间收集的露水研开朱砂——玄尘子连朱砂都备好了,就装在布袋夹层里的小瓷瓶中。 提笔时,他犹豫了。 毛笔是自制的,用桃枝做杆,狼妖身上掉落的硬毛做笔头,粗糙得很。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灵气虽已能运转小周天,但要精准控制、注入笔尖画符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一次落笔,手抖了一下。 符纸上刚画出一道弯,笔尖灵气就断了,朱砂“啪嗒”滴在纸上,糊成一团。 第二次,他深吸口气,将丹田灵气缓缓引至指尖,再注入笔杆。笔尖触纸的瞬间,灵气如细流般淌出,在黄纸上留下鲜红的轨迹。 但画到第三笔时,气息忽然紊乱,符线一歪,整张符纸“嗤”地自燃,烧成灰烬。 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第七次,当窗外天色已泛出鱼肚白时,陈无咎终于画成了第一张完整的“净尘符”。 符成的刹那,纸面上的朱砂符文忽然亮起一层微光,随即隐去。整张符纸透出一股清爽的气息,像是被晨露洗过。 陈无咎捏着这张符,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没有停下,继续画“驱邪符”。 这符比净尘符复杂得多,符文曲折如蛇,中间还要点三个星位。陈无咎失败了十几次,每次都在点星位时气息不稳,前功尽弃。 但他发现,每失败一次,自己对灵气的掌控就精准一分。到第二十一次时,他已经能清晰感觉到笔尖灵气如丝线般游走,轻重缓急,皆在掌控。 天光大亮时,第二张符——驱邪符,成了。 陈无咎放下笔,看着桌上两张泛着微光的符纸,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此刻放松下来,才感觉到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但他没有睡,而是拿起那两张符,走到院中。 先捏起净尘符,心念一动,灵气注入。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柔和的清光,如水波般漾开,扫过整片废墟。焦黑的梁木上,污秽的血迹上,那些残留的阴郁气息如冰雪消融,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檀香味。 接着是驱邪符。 这张符燃烧时,火光呈青白色。光芒所及之处,地面上那些残留的暗红色煞气痕迹,像被烫到般“滋滋”作响,迅速淡化、消失。 做完这些,陈无咎才回到残存的屋檐下,靠着断墙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北斗注死经》,翻到第三页,默念那几行字: “北斗注死,非滥杀也。当杀者,虽万民求情亦斩;不当杀者,纵一命如蚁亦护……” 念着念着,忽然想起玄尘子那天的神情。 老人说起“我师父说我心性浮躁”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不仅仅是苦涩。 还有悲痛。 那种深埋多年、早已结痂,但一碰还会渗血的痛。 还有他临走前那句“放心,道爷我虽然修为不济,逃命的功夫还是有的”——说得轻松,可陈无咎分明看见,老人转身时,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玄尘子收自己为徒,真的只是因为可怜一个家破人亡的少年吗? 还是说……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 某个他没能护住的人? 陈无咎合上经书,望向东方天际。 晨雾渐散,远山轮廓清晰起来。师父说少则三日,多则半月必回。今天,是第五天。 丹田里那股一直沉寂的金色热流,忽然轻轻一颤,像某种遥远的共鸣。 陈无咎一怔,随即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望向南面深山,那股腥气又飘来了。 比昨天更浓,更杂乱。而且这次不是往东,而是朝着废墟的方向正在快速靠近。 陈无咎缓缓站起身,锈剑出鞘半寸,剑身冰凉。 他数了数怀里的符箓:净尘符两张,驱邪符一张,还有玄尘子留下的三颗回气丹。 然后,他看了眼坟前那截桃枝。 新芽已经舒展开第一片嫩叶,绿得生机勃勃。 “我会活下去。”他对着桃枝,也对着自己说,“一定。” 山风骤起,林涛如怒。 远处,第一声狼嚎刺破晨雾,凄厉悠长。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第四章 剑鸣桃树下 狼嚎声自四面山林涌来时,陈无咎做的第一件事是深吸一口气。 丹田中那缕微薄却凝实的灵气随之流转,过十二重楼,沉入气海,再缓缓散入四肢百骸。三日苦修,他已能初步掌控气息,此刻心中虽沉,却并无慌乱。 “来得好。”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废墟。 东侧断崖,西侧密林,北面下山路已闻蹄声,南面深山是狼群来处——退路尽封。 既是绝地,那便不退了。 陈无咎解开怀中布包,取出净尘符贴于胸前膻中穴。符纸微光一闪,周身气息收敛大半。他又俯身抓起地上焦土,混着晨露,在脸上、颈项、手背细细涂抹。 灰土掩去肤色,粗布衣裳本就破旧,往断墙与桃树的夹角阴影里一靠,乍看竟与焦木断石无异。 刚藏定身形,第一只狼妖已冲入废墟。 灰毛杂黑,眼珠浑浊,四爪着地疾奔,鼻翼剧烈翕动。而在它的身后紧跟着第二只、第三只……转眼间六只狼妖散开,利爪翻刨焦土,獠牙掀开断木。 陈无咎屏息凝神。 他如今修为尚浅,只是引气入体,堪堪触及炼精化气的门槛。丹田灵气仅够全力出剑三两次,而眼前这六只狼妖,最弱的那只气息也与他相当。 一只狼妖自断墙下走过,距他不过三尺。陈无咎甚至能看清它脖颈毛发间干涸的血块,以及闻见那股浓烈的腥臊。 狼妖忽然停步,仰头望向断墙上方的阴影。 陈无咎指尖轻触剑柄。 就在此时,废墟外传来一声短促狼嚎。 那狼妖耳尖一竖,毫不犹豫转身奔去。六只狼妖迅速聚至废墟南缘,伏低身躯,喉间发出低沉呜咽,似在恭候什么。 陈无咎心下一沉。 蹄声随即响起。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浓烈腥风随之扑来——腐肉、泥腥、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怪味混杂一处,直冲鼻端。 树丛被粗暴拨开,一道身影踏入废墟。 陈无咎瞳孔微缩。 那物高约八尺,人形而立,周身覆着青黑色厚皮,缝隙间渗出暗绿粘液。它生着一颗野猪似的头颅,獠牙外翻,鼻孔喷吐白气,可眼眶里嵌着的却是一对浑浊人眼。 最诡异的是它颈间那串骷髅——大大小小,有兽有人,以粗糙藤蔓穿连,随其步履“咔哒”作响。 “尸魈。”陈无咎想起玄尘子册中记载,“半妖半尸,食血肉养魔种,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常与狼妖为伍。” 册末还有一行潦草批注:“遇之速遁,莫要纠缠。” 此刻想遁,已无去路。 尸魈在废墟中央站定,浑浊眼珠缓缓扫视。六只狼妖匍匐在地,尾夹股颤,连呜咽都压得极低。 “人……”尸魈开口,声如破革,“找到……了?” 领头狼妖颤声回应:“魈大人……搜遍了……无活人气息……” 尸魈沉默。 它忽仰头深吸一气,胸膛急剧起伏,鼻腔发出“呼噜”闷响。 陈无咎心神紧绷。净尘符虽能敛息,但距离如此之近且面对这等邪物,能否瞒过尚未可知。 三息过后,尸魈缓缓低头,浑浊目光在废墟中游移,最终……定格在桃树下那座新坟。 “新土……”它迈步上前,足音沉闷,“谁埋的?” 行至坟前,蹲身,粗大爪子扒开边缘泥土。那截带新芽的桃枝被随手拔出,抛在一旁。 “凡人……破烂……”它从坟中抓出布包,抖落,木雕、发簪、断柴刀散落一地,“无用……” 尸魈起身,似要离去。 转身刹那,却忽又顿住。 浑浊眼珠缓缓转动,最终……落在陈无咎藏身的断墙前。 那里,有几滴暗红血迹——方才陈无咎挖坟时,掌心被碎石划破所留。血迹已干,混在焦土中本不易察觉,可尸魈对血气之敏感,远超常理。 “血……”尸魈喉间发出低沉嘶吼,“新鲜的……血……” 它一步步走向断墙。 陈无咎知道,藏不住了。 就在尸魈距断墙仅剩三步时,他动了。 不是逃,而是进! 身形自阴影中暴起,锈剑出鞘,剑光如一线寒星,直刺尸魈眉心——册中所载,此物周身皮厚如甲,唯眉心一寸是罩门! 这一剑快、准、狠,凝聚了他三日苦修的全部感悟,丹田灵气尽数灌注剑身! 尸魈显然未料阴影中竟藏有人,仓促间只来得及偏头—— “嗤!” 剑尖擦着眉骨划过,留下一道寸许伤口,暗绿色粘液渗出! “吼——!!” 尸魈暴怒,巨爪横扫而来!劲风呼啸,尚未及体,陈无咎已觉面颊生疼! 他急踏北斗步,身形如风中柳絮,险之又险避过这一爪。脚下连踏天璇、天玑二位,绕至尸魈侧后,又是一剑刺向其肋下! “铛!” 剑尖刺中皮甲,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迸溅,只留下一点白痕! “好硬的皮!”陈无咎心头一凛,抽身疾退。 尸魈已彻底狂怒,双目赤红,不顾六只狼妖还在侧,双爪连环拍击!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断墙在爪下如豆腐般崩碎,碎石飞溅! 陈无咎将北斗步催到极致,在爪影间穿梭闪避。他不敢硬接,只能借步法周旋,寻隙出剑。可尸魈皮甲太厚,锈剑又非神兵,刺砍劈挑皆难伤其根本。 转眼十招已过,陈无咎渐感不支。 北斗步耗气极巨,他丹田灵气已去大半。而尸魈越战越狂,爪风越来越密,几次险些将他拍中。 更麻烦的是,那六只狼妖见尸魈久攻不下,竟也围拢上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前有尸魈巨爪,侧有狼妖利齿,退路尽封。 生死一线间,陈无咎脑海中忽然闪过玄尘子演示步法时的一句话: “北斗步踏的是星位,借的是天势。天势为何?周行不殆,运转不休。故步法精髓不在‘避’,而在‘转’——敌力愈强,我转愈疾,借力打力,方是上乘。” 借力打力…… 陈无咎目光扫过尸魈再次拍来的巨爪,又瞥见侧面一只狼妖正欲扑上。 电光石火间,他心念已定。 不避不闪,反而迎着尸魈巨爪踏出一步——踏的却不是星位,而是尸魈爪风最弱处! 同时锈剑斜引,不是刺向尸魈,而是点向侧面那只狼妖! “噗!” 剑尖精准刺入狼妖眼窝!那狼妖惨嚎倒退,陈无咎却借这一刺之力,身形如陀螺般疾旋,险之又险从尸魈爪下滑过! 尸魈一爪拍空,收势不及,竟将侧面另一只扑来的狼妖拍得骨断筋折! “就是现在!” 陈无咎旋身未尽,剑势已转。他借着旋身之力,将全身剩余灵气尽数灌入锈剑,剑身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 一剑,刺向尸魈后颈! 那里并非罩门,但皮甲稍薄,且方才尸魈拍死同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破绽! “嗤啦——!!” 剑刃撕开皮甲,深入三寸!暗绿色粘液喷涌而出! “嗷——!!!” 尸魈发出凄厉痛吼,反手一掌拍向身后! 陈无咎早有预料,刺中即退,身形如风中落叶般飘然后掠。可尸魈这一掌含怒而发,掌风余劲仍扫中他左肩—— “咔嚓!” 左肩剧痛,骨头怕是裂了。 陈无咎闷哼一声,借势再退,直退到桃树下,背靠树干才稳住身形。 尸魈捂住后颈伤口,粘液从指缝汩汩涌出。它死死盯着陈无咎,眼中已无轻蔑,只剩狂暴杀意。 剩余五只狼妖见状,非但未退,反而龇牙低吼,缓缓围上。 陈无咎左臂垂软,右手紧握锈剑,剑尖微颤。丹田灵气已近枯竭,肩骨受伤,面对一魈五狼,绝无胜算。 他抬头看了眼桃树。 树干焦黑,断处狰狞,可那几枝新芽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绿意倔强。 “今日……”陈无咎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灵气提起,“大不了同归于尽!” 尸魈仰天长嚎,声震山林,随即四爪踏地,轰然冲来! 五只狼妖同时扑上! 就在此时—— 东面断崖方向,忽有一道青光破空而来! 快如流星,疾似闪电! 青光未至,清朗长啸已先到: “何方妖孽,敢伤我徒——?!” 声到,人到,剑到! 一柄三尺青锋自天而降,剑光如瀑,直斩尸魈头颅! 尸魈骇然暴退,却已不及—— “噗!” 剑光掠过,一颗狰狞猪头冲天飞起,暗绿血柱喷涌如泉! 无头尸身踉跄两步,轰然倒地。 五只狼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来人身形落地,皂袍猎猎,灰白须发在晨风中飞扬。他看也不看逃窜狼妖,只反手掷出五张黄符——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五道火线,精准追上那五只狼妖,透体而过! 五声短促惨嚎,五具焦尸倒地。 直到此时,来人才转过身,看向桃树下踉跄站立的陈无咎。 “师父……”陈无咎张了张嘴,肩头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玄尘子一步跨至他身前,伸手按住他左肩。温润灵气渡入,碎裂的骨痛顿时缓解。 “为师回来晚了。”玄尘子沉声道,眼中满是愧疚,“先别说话,稳住气息。” 陈无咎依言闭目调息。 玄尘子这才有空扫视四周——废墟、狼尸、无头尸魈、桃树下那座新坟,还有少年脚下那截带新芽的桃枝。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陈无咎完好的右肩。 陈无咎睁开眼,看向玄尘子。 老人风尘仆仆,道袍下摆又多裂了几道口子,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黑灰。可那双眼睛,却比几日前明亮许多,隐隐有光华流转,手中一柄青锋长剑嗡嗡作响,似有剑鸣声传来。 “师父的修为……”陈无咎轻声道。 “略有精进。”玄尘子笑了笑,笑容里却无喜色,反而带着一丝沉重,“因为查那魔气源头时……遇到些旧事。”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天际:“先离开这里。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更多麻烦。” 陈无咎点头,强撑着站直身体,将祖父与父母遗物重新埋过。 玄尘子走到尸魈尸身旁,俯身从其怀中摸出一块黑色木牌。牌上刻着一个扭曲符文,与之前狼妖身上那块如出一辙,只是更复杂,更邪异。 “血煞印……果然是‘尸陀洞’的手笔。”玄尘子将木牌收起,神色凝重,“此事比我想的……更麻烦。” 他扶住陈无咎,脚下一点,两人身形轻飘飘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东面山林深处。 桃树下,新坟静静立着。那截被尸魈抛出的桃枝此时又插在了坟头,在晨风中轻轻颤动,嫩芽上沾着几滴露水,晶莹如泪。狼嚎声自四面山林涌来时,陈无咎做的第一件事是深吸一口气。 丹田中那缕微薄却凝实的灵气随之流转,过十二重楼,沉入气海,再缓缓散入四肢百骸。三日苦修,他已能初步掌控气息,此刻心中虽沉,却并无慌乱。 “来得好。”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废墟。 东侧断崖,西侧密林,北面下山路已闻蹄声,南面深山是狼群来处——退路尽封。 既是绝地,那便不退了。 陈无咎解开怀中布包,取出净尘符贴于胸前膻中穴。符纸微光一闪,周身气息收敛大半。他又俯身抓起地上焦土,混着晨露,在脸上、颈项、手背细细涂抹。 灰土掩去肤色,粗布衣裳本就破旧,往断墙与桃树的夹角阴影里一靠,乍看竟与焦木断石无异。 刚藏定身形,第一只狼妖已冲入废墟。 灰毛杂黑,眼珠浑浊,四爪着地疾奔,鼻翼剧烈翕动。而在它的身后紧跟着第二只、第三只……转眼间六只狼妖散开,利爪翻刨焦土,獠牙掀开断木。 陈无咎屏息凝神。 他如今修为尚浅,只是引气入体,堪堪触及炼精化气的门槛。丹田灵气仅够全力出剑三两次,而眼前这六只狼妖,最弱的那只气息也与他相当。 一只狼妖自断墙下走过,距他不过三尺。陈无咎甚至能看清它脖颈毛发间干涸的血块,以及闻见那股浓烈的腥臊。 狼妖忽然停步,仰头望向断墙上方的阴影。 陈无咎指尖轻触剑柄。 就在此时,废墟外传来一声短促狼嚎。 那狼妖耳尖一竖,毫不犹豫转身奔去。六只狼妖迅速聚至废墟南缘,伏低身躯,喉间发出低沉呜咽,似在恭候什么。 陈无咎心下一沉。 蹄声随即响起。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浓烈腥风随之扑来——腐肉、泥腥、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怪味混杂一处,直冲鼻端。 树丛被粗暴拨开,一道身影踏入废墟。 陈无咎瞳孔微缩。 那物高约八尺,人形而立,周身覆着青黑色厚皮,缝隙间渗出暗绿粘液。它生着一颗野猪似的头颅,獠牙外翻,鼻孔喷吐白气,可眼眶里嵌着的却是一对浑浊人眼。 最诡异的是它颈间那串骷髅——大大小小,有兽有人,以粗糙藤蔓穿连,随其步履“咔哒”作响。 “尸魈。”陈无咎想起玄尘子册中记载,“半妖半尸,食血肉养魔种,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常与狼妖为伍。” 册末还有一行潦草批注:“遇之速遁,莫要纠缠。” 此刻想遁,已无去路。 尸魈在废墟中央站定,浑浊眼珠缓缓扫视。六只狼妖匍匐在地,尾夹股颤,连呜咽都压得极低。 “人……”尸魈开口,声如破革,“找到……了?” 领头狼妖颤声回应:“魈大人……搜遍了……无活人气息……” 尸魈沉默。 它忽仰头深吸一气,胸膛急剧起伏,鼻腔发出“呼噜”闷响。 陈无咎心神紧绷。净尘符虽能敛息,但距离如此之近且面对这等邪物,能否瞒过尚未可知。 三息过后,尸魈缓缓低头,浑浊目光在废墟中游移,最终……定格在桃树下那座新坟。 “新土……”它迈步上前,足音沉闷,“谁埋的?” 行至坟前,蹲身,粗大爪子扒开边缘泥土。那截带新芽的桃枝被随手拔出,抛在一旁。 “凡人……破烂……”它从坟中抓出布包,抖落,木雕、发簪、断柴刀散落一地,“无用……” 尸魈起身,似要离去。 转身刹那,却忽又顿住。 浑浊眼珠缓缓转动,最终……落在陈无咎藏身的断墙前。 那里,有几滴暗红血迹——方才陈无咎挖坟时,掌心被碎石划破所留。血迹已干,混在焦土中本不易察觉,可尸魈对血气之敏感,远超常理。 “血……”尸魈喉间发出低沉嘶吼,“新鲜的……血……” 它一步步走向断墙。 陈无咎知道,藏不住了。 就在尸魈距断墙仅剩三步时,他动了。 不是逃,而是进! 身形自阴影中暴起,锈剑出鞘,剑光如一线寒星,直刺尸魈眉心——册中所载,此物周身皮厚如甲,唯眉心一寸是罩门! 这一剑快、准、狠,凝聚了他三日苦修的全部感悟,丹田灵气尽数灌注剑身! 尸魈显然未料阴影中竟藏有人,仓促间只来得及偏头—— “嗤!” 剑尖擦着眉骨划过,留下一道寸许伤口,暗绿色粘液渗出! “吼——!!” 尸魈暴怒,巨爪横扫而来!劲风呼啸,尚未及体,陈无咎已觉面颊生疼! 他急踏北斗步,身形如风中柳絮,险之又险避过这一爪。脚下连踏天璇、天玑二位,绕至尸魈侧后,又是一剑刺向其肋下! “铛!” 剑尖刺中皮甲,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迸溅,只留下一点白痕! “好硬的皮!”陈无咎心头一凛,抽身疾退。 尸魈已彻底狂怒,双目赤红,不顾六只狼妖还在侧,双爪连环拍击!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断墙在爪下如豆腐般崩碎,碎石飞溅! 陈无咎将北斗步催到极致,在爪影间穿梭闪避。他不敢硬接,只能借步法周旋,寻隙出剑。可尸魈皮甲太厚,锈剑又非神兵,刺砍劈挑皆难伤其根本。 转眼十招已过,陈无咎渐感不支。 北斗步耗气极巨,他丹田灵气已去大半。而尸魈越战越狂,爪风越来越密,几次险些将他拍中。 更麻烦的是,那六只狼妖见尸魈久攻不下,竟也围拢上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前有尸魈巨爪,侧有狼妖利齿,退路尽封。 生死一线间,陈无咎脑海中忽然闪过玄尘子演示步法时的一句话: “北斗步踏的是星位,借的是天势。天势为何?周行不殆,运转不休。故步法精髓不在‘避’,而在‘转’——敌力愈强,我转愈疾,借力打力,方是上乘。” 借力打力…… 陈无咎目光扫过尸魈再次拍来的巨爪,又瞥见侧面一只狼妖正欲扑上。 电光石火间,他心念已定。 不避不闪,反而迎着尸魈巨爪踏出一步——踏的却不是星位,而是尸魈爪风最弱处! 同时锈剑斜引,不是刺向尸魈,而是点向侧面那只狼妖! “噗!” 剑尖精准刺入狼妖眼窝!那狼妖惨嚎倒退,陈无咎却借这一刺之力,身形如陀螺般疾旋,险之又险从尸魈爪下滑过! 尸魈一爪拍空,收势不及,竟将侧面另一只扑来的狼妖拍得骨断筋折! “就是现在!” 陈无咎旋身未尽,剑势已转。他借着旋身之力,将全身剩余灵气尽数灌入锈剑,剑身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 一剑,刺向尸魈后颈! 那里并非罩门,但皮甲稍薄,且方才尸魈拍死同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破绽! “嗤啦——!!” 剑刃撕开皮甲,深入三寸!暗绿色粘液喷涌而出! “嗷——!!!” 尸魈发出凄厉痛吼,反手一掌拍向身后! 陈无咎早有预料,刺中即退,身形如风中落叶般飘然后掠。可尸魈这一掌含怒而发,掌风余劲仍扫中他左肩—— “咔嚓!” 左肩剧痛,骨头怕是裂了。 陈无咎闷哼一声,借势再退,直退到桃树下,背靠树干才稳住身形。 尸魈捂住后颈伤口,粘液从指缝汩汩涌出。它死死盯着陈无咎,眼中已无轻蔑,只剩狂暴杀意。 剩余五只狼妖见状,非但未退,反而龇牙低吼,缓缓围上。 陈无咎左臂垂软,右手紧握锈剑,剑尖微颤。丹田灵气已近枯竭,肩骨受伤,面对一魈五狼,绝无胜算。 他抬头看了眼桃树。 树干焦黑,断处狰狞,可那几枝新芽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绿意倔强。 “今日……”陈无咎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灵气提起,“大不了同归于尽!” 尸魈仰天长嚎,声震山林,随即四爪踏地,轰然冲来! 五只狼妖同时扑上! 就在此时—— 东面断崖方向,忽有一道青光破空而来! 快如流星,疾似闪电! 青光未至,清朗长啸已先到: “何方妖孽,敢伤我徒——?!” 声到,人到,剑到! 一柄三尺青锋自天而降,剑光如瀑,直斩尸魈头颅! 尸魈骇然暴退,却已不及—— “噗!” 剑光掠过,一颗狰狞猪头冲天飞起,暗绿血柱喷涌如泉! 无头尸身踉跄两步,轰然倒地。 五只狼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来人身形落地,皂袍猎猎,灰白须发在晨风中飞扬。他看也不看逃窜狼妖,只反手掷出五张黄符——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五道火线,精准追上那五只狼妖,透体而过! 五声短促惨嚎,五具焦尸倒地。 直到此时,来人才转过身,看向桃树下踉跄站立的陈无咎。 “师父……”陈无咎张了张嘴,肩头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玄尘子一步跨至他身前,伸手按住他左肩。温润灵气渡入,碎裂的骨痛顿时缓解。 “为师回来晚了。”玄尘子沉声道,眼中满是愧疚,“先别说话,稳住气息。” 陈无咎依言闭目调息。 玄尘子这才有空扫视四周——废墟、狼尸、无头尸魈、桃树下那座新坟,还有少年脚下那截带新芽的桃枝。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陈无咎完好的右肩。 陈无咎睁开眼,看向玄尘子。 老人风尘仆仆,道袍下摆又多裂了几道口子,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黑灰。可那双眼睛,却比几日前明亮许多,隐隐有光华流转,手中一柄青锋长剑嗡嗡作响,似有剑鸣声传来。 “师父的修为……”陈无咎轻声道。 “略有精进。”玄尘子笑了笑,笑容里却无喜色,反而带着一丝沉重,“因为查那魔气源头时……遇到些旧事。”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天际:“先离开这里。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更多麻烦。” 陈无咎点头,强撑着站直身体,将祖父与父母遗物重新埋过。 玄尘子走到尸魈尸身旁,俯身从其怀中摸出一块黑色木牌。牌上刻着一个扭曲符文,与之前狼妖身上那块如出一辙,只是更复杂,更邪异。 “血煞印……果然是‘尸陀洞’的手笔。”玄尘子将木牌收起,神色凝重,“此事比我想的……更麻烦。” 他扶住陈无咎,脚下一点,两人身形轻飘飘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东面山林深处。 桃树下,新坟静静立着。那截被尸魈抛出的桃枝此时又插在了坟头,在晨风中轻轻颤动,嫩芽上沾着几滴露水,晶莹如泪。 第五章 道门艰难 玄尘子带着陈无咎往东行了三十余里,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停下。 洞口隐在藤蔓之后,内有泉眼,地上铺着干草,角落还堆着些陶罐——显然是玄尘子早前备下的落脚处。 “先疗伤。”玄尘子扶陈无咎坐下,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丹药,“这是‘续骨丹’,我早年用三张驱邪符跟终南山一个丹师换的。吞下,运功化开。” 丹药入口即化,温热药力散入四肢百骸,左肩碎裂处传来麻痒之感。陈无咎依言运转灵气,引导药力汇聚伤处,不过半个时辰,剧痛已消大半,手臂已能轻微活动。 “多谢师父。”他睁开眼,见玄尘子正蹲在洞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过来看。”玄尘子头也不回。 陈无咎起身走过去。地上画的是一幅简易的山川走势图,以洞所在为中心,东西南北各有标注。 “此为‘望山断水’之术的基础。”玄尘子以树枝点图,“看山势走向,辨水脉流转,可知地气聚散,灵气浓淡。修道之人寻洞府、采灵药、避凶煞,皆赖此术。” 他指向图西一片连绵山影:“譬如西面这片山,山脊如龙卧,首尾相接,是‘蟠龙局’。地气内敛,灵气汇聚,若有灵脉,必在此处。” 又点向图南一条曲折线条:“再看南面这条溪,自东南来,向西北去,流经三处断崖,水势激荡,是为‘破军水’。此地煞气重,易生精怪——先前那些狼妖尸魈,多半就盘踞在那附近。” 陈无咎仔细观看,默默记下。 “当然,这是粗浅看法。”玄尘子扔下树枝,“真正的望气术,需开‘天眼’,观地气如观云霞。为师修行一甲子,也才摸到门槛。你天赋远胜于我,将来成就必在我之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半分妒意。 “师父……”陈无咎欲言又止。 玄尘子摆摆手,从怀中掏出那块从尸魈身上取下的黑色木牌,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先说说这个。”他神色凝重起来,“‘尸陀洞’……你可知这是什么来头?” 陈无咎摇头。 “此事说来话长。”玄尘子盘膝坐下,目光望向洞外远山,“你可知,这天地间除了天庭、地府、灵山这些明面上的势力,还有些藏在暗处的?” “请师父指教。” “北阴酆都,有六洞魔王。”玄尘子缓缓道,“它们本是上古魔神,统御阴兵鬼卒,在人间肆虐。后来北极紫微大帝奉玉帝之命,率天兵征讨,将其降伏,收编为酆都护法神,镇守六天宫——这便是‘以正伏邪’。” 陈无咎想起玄尘子册中提过的“北极黑律”。 “但这六洞魔王被收编后,其麾下部分魔众却不甘受束,叛逃而出,散落人间。”玄尘子继续道,“这些叛逃魔众自立门户,仍以‘六洞’为名,实则早已堕落为邪魔外道。它们藏于阴煞之地,以生灵血肉修炼,危害一方。” 他指向地上木牌:“‘尸陀洞’,便是其中之一。此洞魔众擅炼尸驭鬼,最喜寻身具灵气之人,抽髓炼魂,以增功力。你身上先天灵气本质极高,对它们来说……是大补之物。” 陈无咎心头一凛:“所以那些狼妖尸魈,是专门冲我来的?” “不全是。”玄尘子摇头,“你修为尚浅,仙气内敛,若非近距离细察,很难察觉。那尸魈应是偶然路过,嗅到新鲜血气才驻足,况且你家血气远超常人,他们去而复还寻找幸存之人想要再吞食一些也说得通。若它真知你身负仙缘,来的就不止它一个了——至少会有一两个真正的‘尸陀洞’魔修压阵。”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但这也是警兆。尸陀洞魔众既已在这一带活动,你日后行走,须万分小心。” 玄尘子神色忽然黯淡下来。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放在地上。 是一枚断裂的玉簪,质地粗糙,簪头刻着朵简单的梅花。簪身从中折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生生拗断。 “这是……”陈无咎看向师父。 玄尘子盯着玉簪,良久才开口:“六十年前,我拜入终南山下一个无名小道观。观里连我师徒三人——师父,我,还有个小师妹。”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师妹叫青萝,比我小十岁。性子活泼,最爱缠着我教她画符。这玉簪……是她十五岁生辰时,我用攒了半年的香火钱买的。” 洞内一时寂静,只闻泉水叮咚。 “后来观里遭了妖祸。”玄尘子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可怕,“那年大旱,方圆百里颗粒无收,百姓无钱奉香,观里断了生计。师父不得已,接了个替山下富户驱邪的活儿。” “那富户家中闹鬼,每至子夜便有女子哭声,家中接连病死三人。师父去看了,回来说不是寻常鬼物,是‘阴煞洞’魔修圈养的‘哭丧鬼’,专吸人阳气。” “师父本想推了这活儿,可富户许了二十两银子。”玄尘子苦笑,“二十两,够观里三年用度。师父犹豫再三,还是接了。” 他闭上眼:“那晚,师父布阵驱鬼,我与师妹在旁护法。起初很顺利,哭丧鬼被逼现身,师父以雷符将其重创。可就在要将其彻底诛灭时……阴煞洞的魔修来了。” “一个炼气化神后期的魔修,带着三只尸魈。”玄尘子睁开眼,眼中血丝隐现,“师父为护我们,拼死断后,让我带师妹先逃。我们逃出三里,师妹忽然说她忘了带这玉簪——那是她娘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要回去取。”玄尘子声音发颤,“我拦不住,只能跟着回去。回到观里时……师父已死,尸身被炼成了行尸。那魔修正等着我们。” “师妹被擒,我拼死伤了那魔修一只眼睛,却被他一道阴煞掌打中丹田,修为尽废。”他按住小腹,那里有道陈年旧疤,“我昏死过去,再醒来时,观已焚毁,师父师妹……尸骨无存。” 陈无咎屏住呼吸。 “后来我才知道,那富户早与阴煞洞勾结,以活人为饵,诱杀有道行的修士,抽髓炼丹。”玄尘子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二十两银子……买了我师父和师妹两条命。” “而我因为先天愚钝,灵性不足,此时更是修为尽失,反倒留得一条姓命。” 他将玉簪小心收起,放入怀中贴身之处。 “这六十年,我四处云游,一边重修道基,一边追查六洞魔众踪迹。”他看向陈无咎,“收你为徒,固然是怜你遭遇,但私心里……也是想借你这身天赋,有朝一日,能彻底铲除这些邪魔。” “师父……”陈无咎喉头发紧。 玄尘子摆手,“修道是你自己的路,报仇也是你自己的事。为师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知道,这世道……比你想的更脏。”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西方。 远处天际,隐隐有金光流转——那是长安方向,佛光未散。 “再说说眼下。”玄尘子转回身,神色已恢复平静,“唐玄奘取经归来,佛法东传势不可挡。如今长安城内,佛寺香火鼎盛,道观门可罗雀。咱们这些野道士,日子更难过了。” 陈无咎想起那日大慈恩寺外的人山人海。 “修道也要吃饭。”玄尘子说得直白,“灵气不能当米,符纸朱砂都要钱。以往还能靠替人驱邪、看风水、卜吉凶挣些银钱,如今百姓都去拜佛求僧,生意少了七成。” 他走回洞内,从角落陶罐里摸出个布袋,倒出十几枚铜钱,叮当作响。 “这是为师全部家当。”他数了数,“十二文。够买六个炊饼,或者三张黄符纸。” 陈无咎默然。 “所以你得学些谋生的本事。”玄尘子正色道,“望山断水之术可看风水,卜卦易术可测吉凶,奇门遁甲可布阵辟邪——这些虽是道门基础,但在民间,足够挣口饭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挣的都是辛苦钱,还要跟和尚抢生意。上月我帮城南王员外看了次宅院风水,收了五十文。结果隔天王员外就去大慈恩寺捐了十两银子香火钱,说是听了某位高僧讲经,觉得还是佛法更灵验。” 语气里没有怨愤,只有无奈。 陈无咎想了想,问:“师父,佛道之争……究竟如何?” “如何?”玄尘子笑了笑,“如来佛祖和玉皇大天尊坐在天上对弈,咱们这些地上的棋子,只能随势而动。如今棋到中盘,佛门占优,道门自然要退让。” 他望向洞外,目光深远:“但这局棋……还没下完。” 陈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洞外山林苍翠,远山如黛。一只山鹰掠过天际,双翼舒展,自在翱翔。 “好了,闲话到此。”玄尘子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这是《周易参同契》的残卷,讲的是卜卦易理。你先看前三章,明日我教你起卦。” 又取出另一卷:“这是《奇门遁甲入门》,阵法基础。学成了,至少能布个简单的‘迷踪阵’,遇上打不过的,还能跑。” 他将两卷书推给陈无咎,自己则走到洞口,仰头望天,手指快速掐算。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今夜子时,东南方有煞气冲月……不是什么好兆头。” 陈无咎接过书卷,帛书触手柔韧,墨迹古旧。他翻开《周易参同契》,第一页便是: “易者,象也。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 洞内泉水叮咚,洞外山风过林。 玄尘子站在光暗交界处,皂袍微动,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 陈无咎握紧书卷,低声道: “师父,我会好好学。” 玄尘子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玄尘子带着陈无咎往东行了三十余里,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停下。 洞口隐在藤蔓之后,内有泉眼,地上铺着干草,角落还堆着些陶罐——显然是玄尘子早前备下的落脚处。 “先疗伤。”玄尘子扶陈无咎坐下,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丹药,“这是‘续骨丹’,我早年用三张驱邪符跟终南山一个丹师换的。吞下,运功化开。” 丹药入口即化,温热药力散入四肢百骸,左肩碎裂处传来麻痒之感。陈无咎依言运转灵气,引导药力汇聚伤处,不过半个时辰,剧痛已消大半,手臂已能轻微活动。 “多谢师父。”他睁开眼,见玄尘子正蹲在洞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过来看。”玄尘子头也不回。 陈无咎起身走过去。地上画的是一幅简易的山川走势图,以洞所在为中心,东西南北各有标注。 “此为‘望山断水’之术的基础。”玄尘子以树枝点图,“看山势走向,辨水脉流转,可知地气聚散,灵气浓淡。修道之人寻洞府、采灵药、避凶煞,皆赖此术。” 他指向图西一片连绵山影:“譬如西面这片山,山脊如龙卧,首尾相接,是‘蟠龙局’。地气内敛,灵气汇聚,若有灵脉,必在此处。” 又点向图南一条曲折线条:“再看南面这条溪,自东南来,向西北去,流经三处断崖,水势激荡,是为‘破军水’。此地煞气重,易生精怪——先前那些狼妖尸魈,多半就盘踞在那附近。” 陈无咎仔细观看,默默记下。 “当然,这是粗浅看法。”玄尘子扔下树枝,“真正的望气术,需开‘天眼’,观地气如观云霞。为师修行一甲子,也才摸到门槛。你天赋远胜于我,将来成就必在我之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半分妒意。 “师父……”陈无咎欲言又止。 玄尘子摆摆手,从怀中掏出那块从尸魈身上取下的黑色木牌,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先说说这个。”他神色凝重起来,“‘尸陀洞’……你可知这是什么来头?” 陈无咎摇头。 “此事说来话长。”玄尘子盘膝坐下,目光望向洞外远山,“你可知,这天地间除了天庭、地府、灵山这些明面上的势力,还有些藏在暗处的?” “请师父指教。” “北阴酆都,有六洞魔王。”玄尘子缓缓道,“它们本是上古魔神,统御阴兵鬼卒,在人间肆虐。后来北极紫微大帝奉玉帝之命,率天兵征讨,将其降伏,收编为酆都护法神,镇守六天宫——这便是‘以正伏邪’。” 陈无咎想起玄尘子册中提过的“北极黑律”。 “但这六洞魔王被收编后,其麾下部分魔众却不甘受束,叛逃而出,散落人间。”玄尘子继续道,“这些叛逃魔众自立门户,仍以‘六洞’为名,实则早已堕落为邪魔外道。它们藏于阴煞之地,以生灵血肉修炼,危害一方。” 他指向地上木牌:“‘尸陀洞’,便是其中之一。此洞魔众擅炼尸驭鬼,最喜寻身具灵气之人,抽髓炼魂,以增功力。你身上先天灵气本质极高,对它们来说……是大补之物。” 陈无咎心头一凛:“所以那些狼妖尸魈,是专门冲我来的?” “不全是。”玄尘子摇头,“你修为尚浅,仙气内敛,若非近距离细察,很难察觉。那尸魈应是偶然路过,嗅到新鲜血气才驻足,况且你家血气远超常人,他们去而复还寻找幸存之人想要再吞食一些也说得通。若它真知你身负仙缘,来的就不止它一个了——至少会有一两个真正的‘尸陀洞’魔修压阵。”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但这也是警兆。尸陀洞魔众既已在这一带活动,你日后行走,须万分小心。” 玄尘子神色忽然黯淡下来。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放在地上。 是一枚断裂的玉簪,质地粗糙,簪头刻着朵简单的梅花。簪身从中折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生生拗断。 “这是……”陈无咎看向师父。 玄尘子盯着玉簪,良久才开口:“六十年前,我拜入终南山下一个无名小道观。观里连我师徒三人——师父,我,还有个小师妹。”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师妹叫青萝,比我小十岁。性子活泼,最爱缠着我教她画符。这玉簪……是她十五岁生辰时,我用攒了半年的香火钱买的。” 洞内一时寂静,只闻泉水叮咚。 “后来观里遭了妖祸。”玄尘子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可怕,“那年大旱,方圆百里颗粒无收,百姓无钱奉香,观里断了生计。师父不得已,接了个替山下富户驱邪的活儿。” “那富户家中闹鬼,每至子夜便有女子哭声,家中接连病死三人。师父去看了,回来说不是寻常鬼物,是‘阴煞洞’魔修圈养的‘哭丧鬼’,专吸人阳气。” “师父本想推了这活儿,可富户许了二十两银子。”玄尘子苦笑,“二十两,够观里三年用度。师父犹豫再三,还是接了。” 他闭上眼:“那晚,师父布阵驱鬼,我与师妹在旁护法。起初很顺利,哭丧鬼被逼现身,师父以雷符将其重创。可就在要将其彻底诛灭时……阴煞洞的魔修来了。” “一个炼气化神后期的魔修,带着三只尸魈。”玄尘子睁开眼,眼中血丝隐现,“师父为护我们,拼死断后,让我带师妹先逃。我们逃出三里,师妹忽然说她忘了带这玉簪——那是她娘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要回去取。”玄尘子声音发颤,“我拦不住,只能跟着回去。回到观里时……师父已死,尸身被炼成了行尸。那魔修正等着我们。” “师妹被擒,我拼死伤了那魔修一只眼睛,却被他一道阴煞掌打中丹田,修为尽废。”他按住小腹,那里有道陈年旧疤,“我昏死过去,再醒来时,观已焚毁,师父师妹……尸骨无存。” 陈无咎屏住呼吸。 “后来我才知道,那富户早与阴煞洞勾结,以活人为饵,诱杀有道行的修士,抽髓炼丹。”玄尘子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二十两银子……买了我师父和师妹两条命。” “而我因为先天愚钝,灵性不足,此时更是修为尽失,反倒留得一条姓命。” 他将玉簪小心收起,放入怀中贴身之处。 “这六十年,我四处云游,一边重修道基,一边追查六洞魔众踪迹。”他看向陈无咎,“收你为徒,固然是怜你遭遇,但私心里……也是想借你这身天赋,有朝一日,能彻底铲除这些邪魔。” “师父……”陈无咎喉头发紧。 玄尘子摆手,“修道是你自己的路,报仇也是你自己的事。为师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知道,这世道……比你想的更脏。”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西方。 远处天际,隐隐有金光流转——那是长安方向,佛光未散。 “再说说眼下。”玄尘子转回身,神色已恢复平静,“唐玄奘取经归来,佛法东传势不可挡。如今长安城内,佛寺香火鼎盛,道观门可罗雀。咱们这些野道士,日子更难过了。” 陈无咎想起那日大慈恩寺外的人山人海。 “修道也要吃饭。”玄尘子说得直白,“灵气不能当米,符纸朱砂都要钱。以往还能靠替人驱邪、看风水、卜吉凶挣些银钱,如今百姓都去拜佛求僧,生意少了七成。” 他走回洞内,从角落陶罐里摸出个布袋,倒出十几枚铜钱,叮当作响。 “这是为师全部家当。”他数了数,“十二文。够买六个炊饼,或者三张黄符纸。” 陈无咎默然。 “所以你得学些谋生的本事。”玄尘子正色道,“望山断水之术可看风水,卜卦易术可测吉凶,奇门遁甲可布阵辟邪——这些虽是道门基础,但在民间,足够挣口饭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挣的都是辛苦钱,还要跟和尚抢生意。上月我帮城南王员外看了次宅院风水,收了五十文。结果隔天王员外就去大慈恩寺捐了十两银子香火钱,说是听了某位高僧讲经,觉得还是佛法更灵验。” 语气里没有怨愤,只有无奈。 陈无咎想了想,问:“师父,佛道之争……究竟如何?” “如何?”玄尘子笑了笑,“如来佛祖和玉皇大天尊坐在天上对弈,咱们这些地上的棋子,只能随势而动。如今棋到中盘,佛门占优,道门自然要退让。” 他望向洞外,目光深远:“但这局棋……还没下完。” 陈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洞外山林苍翠,远山如黛。一只山鹰掠过天际,双翼舒展,自在翱翔。 “好了,闲话到此。”玄尘子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这是《周易参同契》的残卷,讲的是卜卦易理。你先看前三章,明日我教你起卦。” 又取出另一卷:“这是《奇门遁甲入门》,阵法基础。学成了,至少能布个简单的‘迷踪阵’,遇上打不过的,还能跑。” 他将两卷书推给陈无咎,自己则走到洞口,仰头望天,手指快速掐算。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今夜子时,东南方有煞气冲月……不是什么好兆头。” 陈无咎接过书卷,帛书触手柔韧,墨迹古旧。他翻开《周易参同契》,第一页便是: “易者,象也。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 洞内泉水叮咚,洞外山风过林。 玄尘子站在光暗交界处,皂袍微动,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 陈无咎握紧书卷,低声道: “师父,我会好好学。” 玄尘子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第六章 山中十日 玄尘子带陈无咎离开那座山洞,往东南又行了二十余里,最终在一处瀑布后的隐蔽石穴安顿下来。 “此地水气充沛,可掩气息。”玄尘子放下行囊,指着瀑布外景致,“且视野开阔,若有异动,提前可见。” 陈无咎环顾这新居所。石穴不大,但干燥整洁,深处有天然石床,穴口正对瀑布水帘,水声轰鸣却不刺耳,反将外界声响隔绝大半。 “接下来十日,你需在此夯实根基。白日研习《周易参同契》与奇门遁甲,夜晚随我演练望气布阵之术。” 他顿了顿,补充道:“修道如筑楼,地基不牢,楼高必倾。你天赋虽佳,却也不可贪功冒进。” 陈无咎郑重应下。 自此,山中十日,昼夜不辍。 白日里,他盘坐石床,展卷细读。《周易参同契》开篇便言:“易者,象也。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他逐字揣摩,渐有所悟——所谓卜卦易术,非是凭空臆测,而是观天地之象,推阴阳之变,循自然之理。 奇门遁甲则更为繁复。八门开阖,九星流转,六甲隐遁,三奇得使……每读一章,都需在地上推演数遍,方能略解其意。玄尘子偶从旁指点,一语中的,常让他茅塞顿开。 至第五日,他已能根据当日天象与地气,粗略推算出吉凶方位。 “今日午时三刻,东南巽位生门大开,宜出行。”这日清晨,陈无咎观罢天象,向玄尘子禀报。 玄尘子掐指细算,微微颔首:“不错,巽为风,主顺遂。你已初窥门径。” 入夜后,师徒二人出洞演练。 玄尘子先授“望山断水”之精要:“山有龙脉,水有气机。龙脉走势,关乎地气聚散;水脉流转,系于灵气盈亏。” 他带陈无咎登上瀑布旁一处高崖,指着月色下蜿蜒的山脊:“你看此山脉,自西北而来,向东南而去,起伏如龙行,是谓‘行龙’。龙行之处,地气随行,故山脊两侧灵气较他处浓郁。” 又指山下溪流:“水自北来,遇此山转折向东,形成‘玉带环腰’之势。此等水势,最利蕴养灵物。” 陈无咎凝神细观,果然察觉山脊两侧草木格外茂盛,溪流转弯处水气氤氲,隐隐有灵光浮动。 “望气至此,算是入门。”玄尘子道,“然要精准判断地气强弱、灵气浓淡,还需辅以罗盘、符箓,乃至开‘天眼’方可。你如今修为尚浅,能见其形已属不易。” 接下来授布阵之术。 玄尘子选了一处平坦林地,让陈无咎布最简单的“三才阵”。 “天地人三才,阵之根基。”他指点道,“天位主攻,地位主守,人位主变。三旗方位需成三角,彼此呼应。” 陈无咎取出三面小黄旗——这是用最后几张符纸换来的——按天地人三才方位插定。每插一旗,都需灌注一丝灵气,使旗与地脉相连。 第一遍,人位偏差两寸,阵成后灵气流转滞涩。 第二遍,天位过高,地位过低,阵势失衡。 第三遍、第四遍…… 直到第七遍,当三面黄旗同时泛起微光,彼此间灵气畅通无阻时,玄尘子才点头:“可矣。记住此阵方位,今后无论布何复杂阵法,三才根基不可乱。” 此后数日,陈无咎白日研读,夜晚演练,修为虽未突飞猛进,对道法的理解却日渐深刻。他渐明白,修道非是闭门造车,需观天地、察阴阳、循自然,方是正道。 这日黄昏,师徒二人归来途中,经过一片竹林。 竹影婆娑,暮色渐深。行至竹林深处时,玄尘子忽然抬手止步。 陈无咎顺他目光望去,见竹丛掩映处,伏着一只小兽。形似狐而小,毛色灰褐,额间有一缕银白,正低头舔舐前爪——爪上有道伤口,血迹已干。 那小兽察觉到人声,警惕抬头,一双碧眼在暮色中泛着幽光。见是生人,它瑟缩后退,却因伤行动不便,只退了两步便跌倒在地。 “是只‘银额貂’。”玄尘子低声道,“刚开灵智,算不得妖,只是稍有灵性的兽类。” 陈无咎见那小兽眼中惶恐,他缓缓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是晨间省下的半块饼,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三步外的地上。 小兽鼻翼轻动,犹豫片刻,终是耐不住饥饿,试探上前,叼起饼块,而后迅速退回竹丛后。片刻后,它又探出头来,眼中戒备稍减。 陈无咎将剩下的大半块饼都放在原地,起身随玄尘子离开。 走出十余步,他回头望去,见那小兽正小心翼翼叼起饼块,一瘸一拐消失在竹林深处。 “心存善念是好事。”玄尘子忽然开口,“但需谨记,善念需有锋芒。对这懵懂小兽,施以援手无妨;若遇害人妖邪,却不可心慈手软。” 陈无咎点头:“弟子明白。” 回到石穴,玄尘子并未如常让陈无咎继续研读,而是在石床上坐下,神色郑重。 “明日,为师要离山一趟。”他开口道,“前些日子探查魔气源头,在东南七十里外的黑风岭,发现一处狼妖巢穴。” 陈无咎心中一紧。 “那巢穴中狼妖数十,为首的是一头‘铁背苍狼’,修为约在炼精化气后期,尚未至化神。”玄尘子缓缓道,“此妖虽不算顶尖,却也不可小觑。更麻烦的是,其巢穴深处,有微弱尸气透出,恐与尸陀洞有些牵扯。之前害你全家的妖物可能就是从此处出发。” 他看向陈无咎:“为师此去,一是探明虚实,二是若有机会,便斩了那狼王,绝此后患。你修为尚浅,不宜同往,就在此留守。” 陈无咎欲言又止。 “不必担忧。”玄尘子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符,三面阵旗,放在石床上,“这些符箓阵旗留与你防身。若遇险情,可布‘三才阵’暂阻,再以神行符遁走。” 他又取出一枚玉佩,玉佩质朴,刻着简易的八卦纹:“此为‘传讯佩’,若遇急事,捏碎玉佩,为师自有感应。” “为师此行,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必回。”玄尘子起身,走到穴口,望向东南夜色,“这几日,你照常修行,不可懈怠。” “弟子谨记。”陈无咎躬身,“师父……万事小心。” 玄尘子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穿过水帘,消失在夜色中。 玄尘子离去后,陈无咎并未松懈,依旧按部就班修行。 白日研读《周易参同契》与奇门遁甲,推演卦象,熟记阵理;入夜则登高望气,观星辨位,体会天地运转之玄妙。 第三日深夜,他正在瀑布旁一块青石上打坐,忽觉周遭气温骤降。 此时正值金秋时节,山中虽夜凉,却不该寒至刺骨。陈无咎心知有异,睁眼望去,只见林间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浓重,月光透过雾气,泛着惨淡的青白色。 雾气深处,隐隐有女子啜泣声传来。 哭声凄切哀婉,时远时近,似在林中飘荡。若是常人听闻,多半会心生怜悯,循声而去。 陈无咎却心中一凛——这哭声虽悲,却无活人生气,反而透着一股阴森鬼气。他立刻想起玄尘子册中记载:“子夜哭声,游魂索命。闻之莫应,循之必危。” 他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三面阵旗,悄悄布在身周三才方位。又以朱砂在青石上快速画下一道“镇魂符”——这是《北斗注死经》残卷中记载的简易符箓,专克阴魂。 刚布完,那哭声已飘至近前。 雾气中,缓缓现出一道白影。是个女子,身着素衣,长发披散,面容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 她飘至陈无咎三丈外停住,哭声渐止,只低低唤道:“郎君……可见我夫君?” 声音空洞,似从极远处传来。 陈无咎稳住心神,开口道:“此乃深山,夜深人静,娘子何以至此寻人?” 女子幽幽一叹:“我夫君入山采药,三日未归……妾身忧心如焚,特来寻他。”说着,她向前飘近一步,“郎君若见过他,可否告知?” 随着她靠近,周围寒气更重,青石上的露水竟凝成薄霜。 陈无咎心中冷笑——这女子虽是鬼魂,却非善类。她身上怨气深重,分明是含冤而死,化为厉鬼,在此诱骗活人,吸取阳气。 但他并未立刻动手,只道:“贫道在此修行,未见他人。娘子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女子却不肯罢休,又飘近一步,声音越发凄婉:“郎君当真未见?妾身……好冷啊……可否借郎君怀中一暖?”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白影直扑陈无咎! 几乎同时,陈无咎手中法诀已引:“三才阵,起!” 三面阵旗同时亮起微光,化作三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将女子困在阵中!光柱如牢笼,任那女鬼左冲右突,皆无法突破! 女鬼发出凄厉尖叫,面容瞬间扭曲——哪里还有半分哀婉,只剩狰狞怨毒!她双目赤红,十指长出漆黑利爪,疯狂抓挠光柱,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臭道士!!”她厉声嘶吼,周身阴气暴涨,竟将金色光柱冲击得微微晃动。 陈无咎心头一沉。这女鬼怨气之深,远超预料。三才阵虽能困她一时,却难持久。 他不敢怠慢,立刻运转丹田灵气,灌注青石上的镇魂符。符纹泛起红光,与三才阵光柱遥相呼应,威能大增。 女鬼惨叫一声,身形剧震,周身阴气被红光灼烧,冒出阵阵黑烟。 但她怨气极深,竟强忍痛楚,猛地张口喷出一股漆黑如墨的阴气!阴气化作数条毒蛇,朝陈无咎面门噬来! 陈无咎早有防备,脚下踏出北斗步,身形连闪,避过毒蛇。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画——正是《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斩鬼印”! 他如今修为尚浅,此印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但配合北斗步与镇魂符,威力已不容小觑。 一印点出,只闻“噗!”的一声,金芒便没入女鬼胸口! 女鬼浑身剧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身形迅速淡化,周身阴气如沸汤泼雪般消融! 陈无咎正要趁势彻底将其诛灭,却忽见女鬼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她不再挣扎,只跪伏在地,哀声道:“道长饶命……妾身……妾身也是可怜人啊……” 声音凄楚,怨毒尽去,只剩无尽悲凉。 陈无咎手势一顿。 他凝神细看,见女鬼周身怨气虽重,却无血腥煞气——这说明她虽化为厉鬼,却并未真正害死过人,只是在此诱骗活人阳气,维持魂体不散。 《北斗注死经》开篇有言:“诛邪当诛首恶,渡魂当渡可渡。” 玄尘子也曾说:“我北极一脉,执掌刑杀,却也掌超度。该杀则杀,该渡则渡,方不负北斗之名。” 陈无咎沉默片刻,散去斩鬼印,转而掐起另一道法诀——这是《北斗注死经》残卷中记载的简易超度术,名为“北斗往生咒”。 他口诵咒文,声如清泉: “北斗七星,玉真仙灵。涤荡秽浊,超度亡魂。业障消弭,早登极乐。急急如律令!” 每念一字,便有一道微光自他指尖溢出,没入女鬼魂体。女鬼周身怨气随之消散,狰狞面容渐复平静,露出原本样貌——是个三十许的妇人,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愁苦。 七遍咒文念罢,女鬼魂体已近乎透明。她朝陈无咎盈盈一拜,泪光莹莹:“多谢道长……妾身本是大河村张氏,三年前夫君入山采药,跌落悬崖而亡。妾身悲痛欲绝,悬梁自尽……因执念未消,化作孤魂在此游荡……” 她声音渐弱:“今日得蒙道长超度,执念已消……愿来世……再与夫君重逢……” 话音落下,魂体彻底消散,化作点点萤光,没入夜空。 陈无咎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施展道法,第一次面对鬼物,第一次诛邪,第一次超度。 月光如水,山林寂静。 他收起阵旗,擦去青石上符纹,盘膝坐下,重新闭目调息。 丹田中那缕金色热流缓缓流转,比往日温顺许多。识海中那七点星光,似乎也明亮了一分。 第七章 柳河镇(一) 玄尘子离山的第五日黄昏,陈无咎正在瀑布旁演练北斗步,忽觉怀中传讯玉佩微微一热。 他取出玉佩,见表面浮现一行潦草小字:“七日后辰时,黑风岭东南三里老槐树下会合。此前需备齐三物:百年桃木心一段、上好朱砂半斤、黑狗血一碗。切记。” 字迹仓促,显是师父仓促间所书。 他不敢耽搁,当即回石穴收拾。半卷《周易参同契》、三面阵旗、五张黄符、一瓶丹药,还有那柄锈剑以及十二枚铜钱——这便是他全部家当。陈无咎清点行囊,陷入了沉默。 师父交代的三样东西——百年桃木心、上好朱砂、黑狗血,每样都不是便宜货。按市价,百年桃木心至少五两银子甚至更多,上好朱砂半斤需二两,纯正黑狗血也得一两有余。这还不算购置符纸、狼毫笔等零碎物件的花费。 他如今全部身家,连买块桃木的边角料都不够。 “得先想办法挣些银钱。”陈无咎将铜钱收好,背起行囊,穿过瀑布水帘。 临行前,他在洞口布下简易迷踪阵,随后望向林中,数日前那只银额貂不知从何处钻出,蹲在三丈外的石头上,正碧眼望着他。 陈无咎愣了愣,从怀中取出最后半块干粮:“我要离山数日,洞口有阵,寻常野兽难入。你若无处可去,可暂避于此。”随后不再停留,将神行符贴于腿上,身形如风,朝着山下最近的集镇赶去。 小兽歪头看他片刻,终究上前叼起干粮,迅速退开。但它却并未离去,只蹲在远处,目送着陈无咎离去。 …… 柳河镇依河而建,时值晌午,街上行人不多。陈无咎一身打满补丁的道袍,背着行囊走在青石板路上,引得几个路人纷纷侧目——这年头道士不多见,尤其这般年轻的且气质清正长相俊秀的更是少见。 他先去了镇中唯一的一家杂货铺。 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些日用品。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陈无咎进来,眼睛一亮:“小道长要买什么?” “请问掌柜,铺中可有桃木心?需百年以上。”陈无咎问。 妇人摇头:“桃木心?那玩意儿寻常人家谁用?不过……”她顿了顿,“镇东刘木匠家好像有段祖传的桃木料,听说有些年头了。但他宝贝得很,不见得肯卖。” “刘木匠家在何处?” 妇人指了方向,又道:“小道长若是想买,可得准备好银子。前年县里张员外想买那料子做镇宅宝剑,出到十两,刘木匠都没松口。” 陈无咎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掌柜。” 他又问朱砂与黑狗血,妇人更是摇头:“朱砂得去县城药铺买。黑狗血?那得找屠户或猎户问问,不过纯黑的狗可不多见。” 辞别妇人,陈无咎走在街上,心中盘算。十两银子……这还只是一样桃木心。加上其他,少说也得十五两。 他如今全副身家总共才十二文,差距犹如天堑。 正思忖间,忽闻前方传来争执声。陈无咎抬头看去,见一处茶馆前围了些人,中间一个锦衣员外正对着个老和尚发火。 “你说什么?渡不了?我花了二十两银子请你这个大慈恩寺的高僧来做法事,你就给我一句‘渡不了’?!”员外气得脸色发红。 那老和尚六十来岁,面容愁苦,双手合十道:“王员外息怒。贵公子所遇非是寻常怨魂,乃是被人以邪术炼制过的厉鬼。贫僧道行浅薄,强行超度恐反伤公子性命……” “放屁!”王员外怒道,“什么厉鬼不厉鬼!我儿就是撞了邪,你们这些和尚整天念经说要超度世人,结果连个鬼都治不了?废物!”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陈无咎听了几句,大致明白。这王员外的独子半月前撞邪,重金请了高僧做法,结果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今日法事结束,高僧坦言无能为力,这才有了眼前一幕。 他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这位法师,贫道有礼。”陈无咎先向那老和尚行了个道礼,这才转向王员外行礼道,“贫道陈无咎,恰巧会一些降魔手段,方才听闻令郎之事,不知可否容贫道去往一试?” 王员外正在气头上,见又来个道士——还是个面生的少年——更是不耐:“你又是哪来的?没看见连大慈恩寺的高僧都束手无策?去去去,别添乱!” 老和尚却抬眼仔细打量陈无咎,见他虽衣衫简朴,但气度沉静,眉宇间隐有灵光,不似寻常江湖骗子,便道:“这位道友面生,可是云游至此?” “正是。”陈无咎点头,“途经贵地,听闻此事,或有可解之法。” “哦?”老和尚眼睛微亮,“道友师承何处?修的是何法门?” 陈无咎略一沉吟:“家师玄尘子,修的是北极驱邪一脉。” “北极驱邪……”老和尚眼中闪过讶色,随即转向王员外:“王员外,这位道友既出身北极驱邪一脉,或真有办法。不如让他一试?” 王员外半信半疑:“你一个和尚,反倒替道士说话?” 老和尚苦笑:“佛道虽理念有别,但救人之心相通。贫僧确实无能为力,若这位道友能解令郎之苦,岂非好事?” 王员外看了看陈无咎,又看了看围观众人,咬牙道:“好!让你试!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治不好,分文没有!若治坏了,我王某人也不是好惹的!” 陈无咎平静道:“贫道可先查看令郎状况,若有把握,再谈其他。若无把握,自当告退,不取分文。” 这般坦荡,倒让王员外气消了几分:“行!随我来!” 一行人往镇东王家宅院走去。老和尚跟在陈无咎身侧,低声道:“道友,贫僧法号慧光。实不相瞒,王公子所中之邪非同小可,那厉鬼怨气冲天,且似被人以邪术加持过。道友若力有不逮,万勿逞强。” 陈无咎点头:“多谢大师提醒。不知大师可否详说所见?” 慧光和尚叹道:“贫僧在王宅做了三日法事,每夜子时,便有一股阴寒戾气自公子房中涌出。贫僧以《金刚经》镇压,起初尚能压制,但戾气一日强过一日。昨夜做法时,那戾气竟化作一只鬼爪,险些伤到贫僧神魂。”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更诡异的是,那戾气中隐含一丝……尸气。虽极淡,但绝不会有错。这绝非自然形成的厉鬼,而是被人炼制过的邪物。” 陈无咎心头一凛。 尸气……难道与尸陀洞有关? 说话间,已至王家宅院。三进院落,颇为气派。此刻府内静得诡异,丫鬟仆役走路都轻手轻脚,面带惧色。 王员外引二人至西厢房外,推开门,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房中烛火昏暗,床上躺着个面色青白的少年,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床边坐着个中年妇人,应是王夫人,正默默垂泪。 陈无咎走到床前,运起望气术细看。 这一看,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王公子眉心一团漆黑如墨的怨气缠绕,三魂七魄中竟有两魂离体!更可怕的是,那怨气深处隐隐有血色符文流转——正是某种邪术炼制的痕迹! 且那符文的气息……与尸魈身上那枚骨片的邪气,竟有三分相似! “如何?”王员外紧张问道。 陈无咎沉默片刻,问:“公子半月前归家时,可曾带回什么不寻常之物?或是经过什么特殊之地?” 王夫人擦泪道:“那日他骑马从县城回来,路过镇外十里处的乱葬岗时,马匹忽然受惊。他在那儿耽搁了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面铜镜。” “铜镜何在?” 王夫人命丫鬟取来一个布包。打开,是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镜面模糊,边缘刻着繁复花纹,样式古朴,一看便有些年头。 陈无咎接过铜镜,入手冰凉刺骨。他运灵气探入镜中,顿时感觉到一股滔天怨念扑面而来!那怨念之强,竟震得他灵识微颤! 他连忙收手,面色凝重。 “道友看出什么了?”慧光和尚问。 “此镜……”陈无咎沉声道,“封着一只被人以邪术炼制过的厉鬼。公子贴身携带,魂魄被其侵蚀,两魂离体。若再拖延,三魂尽失,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王员外夫妇吓得面无人色。 慧光和尚合十叹道:“果然如此……贫僧也察觉到镜中戾气,但佛法以度化为主,对此等被人刻意炼制的凶戾鬼物,实在……” 陈无咎看向王员外:“要救令郎,需做三件事。第一,准备三柱百年沉香、七盏青铜油灯、纯阳公鸡血一碗。第二,今夜子时,在院中设坛,贫道需借北斗星力破邪。第三——” 他顿了顿:“此鬼怨气极深,寻常超度无用。需先镇压,再寻其怨念根源,解其执念,方有化解可能。” 王员外急道:“所需之物我立刻让人准备!道长,我儿……能救吗?” “七成把握。”陈无咎实话实说,“但贫道需提醒员外,此事恐涉及邪道修士。即便救下令郎,也难保对方不会再来。” 王员外咬牙:“先救我儿!其他事以后再说!” 陈无咎点头,又看向慧光和尚:“大师,今夜做法,需有人护法。那厉鬼凶戾,恐会反扑。大师若愿相助,可在一旁诵经加持,以佛法护住公子肉身。” 慧光和尚合十:“善。贫僧愿尽绵薄之力。” 众人当即分头准备。王员外去筹备物品,慧光和尚在房中布下简易佛阵,陈无咎则取朱砂在门窗上画下镇邪符。 黄昏时分,所需之物备齐。 陈无咎检查沉香、油灯、鸡血,确认无误。他又向王员外要来那面铜镜,以朱砂在镜面画下三重“镇魂符”,暂时压制其中戾气。 做完这些,天色已暗。 陈无咎盘坐院中,闭目调息。今夜一战,将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被人炼制的凶戾鬼物,不得有半分大意。 慧光和尚坐在他对面,捻动佛珠,轻声诵经。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子时将至。 陈无咎睁开眼,起身走向院中法坛。 第八章 柳河镇(二) 子时将至,院中法坛已布置妥当。 三柱百年沉香烟气笔直,七盏青铜油灯按北斗方位摆放。陈无咎换上一身洁净道袍——是王员外临时寻来的,虽有些宽大,倒也显得庄重。 他立于坛前,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灵气缓缓流转,识海中那七点星光悄然亮起。 慧光和尚坐在法坛右侧三丈外,身前铺着一方蒲团,放着木鱼、佛珠。见陈无咎看来,他合十微笑:“道友放心,贫僧虽修为不济,但诵经护持公子肉身,尚可尽力。” 陈无咎回礼,目光扫过坛中央那面青铜古镜。镜面三重镇魂符泛着暗红微光,符下隐隐有黑气翻涌,似在挣扎。 “时辰到。”他低语一声,掐诀念咒: “北斗七星,降妖伏魔。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灯引路,星力加持!” 七盏油灯同时大亮!灯光如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隐隐勾连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星光与灯光呼应,汇聚成七道淡金色光柱,笼罩法坛! 几乎同时,青铜镜中传出凄厉尖啸! 三重镇魂符剧烈震颤,暗红符光寸寸崩裂!黑气如潮水般涌出镜面,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扭曲的鬼影! 那是个身着破烂嫁衣的女子,面容惨白如纸,双目赤红滴血,十指指甲漆黑尖长。她一现身,院中温度骤降,地面竟结起薄霜! “还我命来——!!” 厉鬼尖啸,直扑法坛!所过之处,黑气翻腾,连星光都被遮蔽! 陈无咎早有准备,脚踏北斗步,身形连闪,避过鬼爪一击。同时右手并指,凌空连点七下——每一下都点在油灯火光最盛处! “七星锁魂!” 七道金光自灯中射出,化作七条金色锁链,缠向厉鬼! 厉鬼身形诡异一扭,竟从锁链缝隙中穿过,反手一爪抓向陈无咎面门!鬼爪未至,阴风已刮得他脸颊生疼! 陈无咎急退,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黄符上:“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 符纸燃起青白色火焰,化作一道火网罩向厉鬼! “雕虫小技!”厉鬼冷笑,张口喷出一股黑气!黑气与火网相撞,竟发出“滋滋”腐蚀之声!青白火焰迅速黯淡,眼看就要熄灭! 陈无咎心头一凛——这厉鬼凶戾程度,远超预料! 就在这时,慧光和尚的木鱼声忽然急促起来。他闭目诵经,声音沉稳有力: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诵经声化作金色梵文,如雨点般洒向厉鬼。梵文触及黑气,顿时“噼啪”作响,黑气被灼烧消散! 厉鬼发出一声痛嚎,攻势稍缓。 陈无咎抓住时机,再次催动七盏油灯!星光汇聚,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狠狠轰在厉鬼身上! “啊——!!!” 厉鬼惨叫,身形淡化三分!但她怨念极深,竟强忍痛楚,再次扑来!这一次,她目标竟是法坛旁昏迷的王公子! “休想!”陈无咎脚踏北斗步,拦在床前,锈剑出鞘,一剑刺出! 这一剑灌注了他全部灵力,“嗤!” 剑尖刺入厉鬼胸膛! 厉鬼浑身剧震,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黑气疯狂翻涌,竟将剑身死死缠住!陈无咎只觉一股阴寒怨气顺剑袭来,冻得他手臂发麻,几乎握不住剑! 危急关头,慧光和尚忽然站起,将胸前佛珠抛向空中! 佛珠散开,化作十八颗金光舍利,在空中旋转成圆,罩住厉鬼! “南无阿弥陀佛——!” 慧光和尚一声暴喝,舍利齐放金光!金光如烈日,照得院中亮如白昼!厉鬼在金光中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哀嚎,身形彻底消散,只剩那面青铜镜“铛啷”落地,镜面布满裂纹。 院中阴寒尽去,烛火复明。 而就在刚刚陈无咎脚踏北斗步、引动七星灯火的刹那—— 九天之上,北极驱邪院,当值执事正在查阅人间修士名录。忽然,他面前一面青铜古镜泛起微光,镜中显出一幕景象: 凡间小镇,少年道士步踏七星,以油灯引动微薄星力,正与一凶戾厉鬼周旋。 “嗯?此子何人?”执事皱眉,“未有录籍,竟敢擅引北斗之力?此乃违律!” 就在他正要运转神目,探查这少年根底,并降下神念警告时—— 其识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七个紫色大字,字字如星辰悬照,散发着无上威严: “此子本座已观,勿扰。” 那紫气……那威压…… 执事浑身剧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紫微大帝神宫方向深深叩首: “卑职……谨遵帝君敕令!” 他再抬头时,青铜镜中景象已恢复正常。执事擦了擦额头冷汗,心有余悸。 帝君亲自过问……这少年究竟是何来历? 他不敢再多想,只将今日之事默默记录在案,并在陈无咎的名字旁,以朱砂标了一个极小的紫微星印。 从此刻起,这少年在北极驱邪院的档案里,便有了一个特殊的标记——虽然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陈无咎拄剑喘息,额头冷汗涔涔。方才一战看似短暂,却已耗尽他大半灵力,若非慧光和尚关键时刻以佛门秘宝相助,胜负犹未可知。 慧光和尚收回佛珠——十八颗舍利已暗淡无光,显然威能大损。他面色苍白,却仍合十微笑:“幸不辱命。” 床上的王公子此时悠悠转醒,茫然睁眼:“爹……娘……” 王员外夫妇喜极而泣,扑到床前。 陈无咎收起锈剑,走到那面碎裂的铜镜前。镜中黑气已散,但他敏锐察觉到,镜身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邪气——那邪气与他之前感应到的尸气,同出一源。 “道长!大师!”王员外激动地拉着两人,“二位救命之恩,我王家永世不忘!每人酬金三十两,分文不少!” 他命人取来银两,又设宴款待。陈无咎只取了二十两:“员外,令郎虽已脱险,但魂魄受损,需静养月余。这十两银子,请员外以那厉鬼之名供奉长明灯,助她早登极乐。” 王员外连连答应:“一定!一定!” 宴席间,王员外频频敬酒,陈无咎以修道之人不饮酒为由推辞,只饮清茶。慧光和尚倒是喝了半杯素酒,面色微红。 待王员外夫妇去照顾儿子,院中只剩二人时,慧光和尚忽然开口:“道友可知,那厉鬼为何怨气如此之深?” 陈无咎摇头:“正要请教。” 慧光和尚叹道:“贫僧在王宅这三日,每夜诵经时,隐约感应到那厉鬼残存的记忆碎片。她生前应是被人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死后魂魄又被邪术炼制,封入铜镜。这等手段……绝非寻常妖邪所为。” 陈无咎想起那丝尸气,沉默片刻,问:“大师可曾听说‘尸陀洞’?” 慧光和尚脸色微变:“道友也知尸陀洞?” “略有耳闻。” 慧光和尚放下茶杯,神色凝重:“尸陀洞乃魔道六洞之一,擅炼尸驭鬼,手段残忍。三年前,贫僧随师父云游至西牛贺洲边境,曾见过被尸陀洞屠戮的村庄……” 他闭了闭眼,似不忍回忆:“村中百余口人,无论老幼,皆被抽干精血,炼成尸傀。更有一怀孕妇人,被活剖取胎,炼成‘子母煞’……那场景,贫僧至今难忘。” 陈无咎握紧茶杯,指节发白。 慧光和尚继续道:“自那以后,贫僧便发愿,凡遇邪祟害人,必全力相救。只可惜……”他苦笑,“贫僧天资愚钝,修行四十余年,也不过初窥佛门皮毛。在大慈恩寺中,只能做些打杂洒扫的活计。” 陈无咎心中一动:“大师既在大慈恩寺修行,为何会来此小镇……” “因为无人愿来。”慧光和尚坦然道,“玄奘法师取经归来后,大慈恩寺如日中天,每日前来朝拜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寺中高僧要么在长安讲经,要么在宫中说法,这等乡野小镇的邪祟小事,谁愿理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可就是这些‘小事’,对百姓来说,却是灭顶之灾。王员外托人往寺里送了三次帖子,前两次都石沉大海。第三次,是贫僧主动接下——反正贫僧在寺中也无甚要紧事,不如出来做些实事。” 陈无咎肃然起敬:“大师慈悲。” 慧光和尚摆手:“什么慈悲,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倒是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更难得的是心怀正道,实在令人钦佩。” 两人又聊了片刻。慧光和尚得知陈无咎需购置桃木心等物,便道:“镇东刘木匠家的桃木料确是好东西,但他脾气古怪,不好说话。明日贫僧陪道友走一趟,或能说动他。” 陈无咎道谢,想起一事,问:“大师在大慈恩寺修行,可曾见过……斗战胜佛?” 慧光和尚一愣,随即笑道:“见过几次。孙大圣成佛后,偶尔会来寺中听经。不过大多时候,他都闭目端坐,不言不语,与传说中那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判若两人。” 他顿了顿,似有所感:“其实想想也能理解。取经路上十万八千里,见了太多人间疾苦,妖魔鬼怪。成佛之后,肩上担着普渡三界众生的因果,哪还能像从前那般快意恩仇?” “或许吧。”陈无咎轻声道。 夜深了,慧光和尚告辞回房歇息。陈无咎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夜空星辰。 北斗七星高悬天际,星光清冷。 他又想起玄尘子的话,想起镜中厉鬼的怨气,想起慧光和尚所说的尸陀洞恶行。 这世道,妖魔横行,邪祟害人。百姓如蝼蚁,生死不由己。 自己这点微末道行,能做什么? 正思忖间,忽闻墙角传来窸窣声响。陈无咎转头望去,却见一只灰毛小兽从阴影中探出头来——额间一缕银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竟是那只银额貂。 它怎会跟到此处?柳河镇离瀑布所在的山坳,少说也有五十里。 小兽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轻叫两声,又缩回阴影。片刻后,它叼着一物放在地上,转身跑走。 陈无咎走近一看,是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表面光滑,隐有灵光流动。 他捡起石头,入手微温,竟是一块难得的“养魂玉”。虽品质不高,但温养魂魄、辅助修行却是极好。 这银额貂……是在报恩? 陈无咎握紧养魂玉,望向小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夜风吹过,院中沉香将尽。 他转身回房,心中已定。 前路艰险,但既已踏上此道,便当勇往直前。 这世道纵然污浊,总得有人,愿执剑涤荡。 第九章 柳河镇(三) 次日清晨,陈无咎在客栈房间静坐,将那面青铜古镜置于面前桌上。 镜面已碎,昨夜厉鬼散去后,只余淡淡阴气残留。但陈无咎心知,那厉鬼虽被诛灭,怨念却未全消——至少,那段冤屈真相,还未大白。其镜背刻着的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字迹模糊,似是古篆。陈无咎仔细辨认,勉强认出是: “赵氏镇宅,永保平安。天宝九年制。” 天宝九年……那是五十多年前了。这镜子,原本竟是镇宅之物? 可镇宅的镜子,怎会封着如此凶戾的厉鬼? 他取出一张黄符,以朱砂书写“安魂咒”,贴于镜面。又点燃一炷清香,烟气袅袅,萦绕镜身。 “北斗注死,亦主往生。”陈无咎低声念诵《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超度秘咒,“尘归尘,土归土,魂归幽冥,冤屈得申……姑娘若有未了之愿,此刻可诉。” 他双手结印,眉心一点灵光浮现,缓缓注入镜中。 起初毫无反应。 但三炷香后,镜面忽然泛起淡淡青雾。雾气中,隐约现出一道女子虚影——面容清秀,眼神悲戚,与昨夜那狰狞厉鬼判若两人。 女子朝陈无咎盈盈一拜,泪水滑落:“多谢道长……助我解脱……” “姑娘不必多礼。”陈无咎平静道,“昨夜不得已诛你魂体,是因你怨气太深,已伤无辜。但贫道既知你含冤,便不能坐视。还请姑娘将冤屈始末,细细道来。” 女子含泪点头,声音轻幽如诉: “妾身姓林,名婉娘,本是邻镇林秀才之女。三年前,赵县尉路过邻镇,偶见妾身容貌,便遣媒婆上门提亲,欲纳为妾室。家父虽是寒门,却知那赵县尉恶名——他已有三房妾室,皆被他折磨致死,故严词拒绝。” “谁知那恶贼竟怀恨在心。七日后深夜,他带人闯入我家,将父母兄长尽数杀害……妾身被掳至县衙后院,他欲行不轨,妾身拼死不从,撞柱而亡……” 说到此处,婉娘泣不成声:“妾身死后,魂魄未散,亲眼见那恶贼请来一个黑袍妖道。那妖道将妾身魂魄封入这面古镜,说要炼成‘怨魂镜’,供他驱使……这三年,妾身被困镜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怨气日深……” 陈无咎听得眉头紧锁:“那妖道是何模样?可有什么特征?” 婉娘努力回想:“他总罩着黑袍,看不清面容。但他左手手背……有一道黑色蝎子纹身,说话时声音嘶哑,像是受过伤。” “赵县尉如今何在?” “仍在县衙。他害死妾身后,对外宣称妾身暴病而亡,还假惺惺送来丧仪。邻镇百姓虽知有冤,但惧他权势,无人敢言……”婉娘悲声道,“道长,妾身不求报仇,只求真相大白,让我一家七口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陈无咎沉默良久,道:“贫道答应你,必查清此案。但你需答应贫道,怨念既消,便安心入轮回,莫再滞留人间。” 婉娘跪地叩首:“妾身……谢过道长。” 陈无咎取出一张往生符,凌空书写婉娘姓名生辰,念诵七遍往生咒。符纸燃尽时,婉娘身形渐淡,最终化作点点萤光,消散于晨光之中。 青铜镜“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再无邪气。 陈无咎收好镜片残骸,心中已有计较。 此事涉及朝廷命官,又有邪道修士插手,绝非易与。他如今修为尚浅,贸然行事,恐打草惊蛇,反害了更多无辜。 眼下,还是先赴黑风岭之约,待修为精进,再做打算。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慧光和尚的声音:“陈道友,可起身了?” 陈无咎开门,见慧光和尚站在门外,合十微笑:“贫僧已用过斋饭,正要去刘木匠家。道友若欲同往,现在便可出发。” “有劳大师。” 两人出了客栈,朝镇东走去。路上,慧光和尚低声道:“昨夜贫僧回房后,思来想去,觉得那厉鬼牵扯极大,恐不会善了。” 陈无咎点头:“贫道心中有数。此事,需从长计议。” 说话间,已至刘木匠家。 院门虚掩,院中传来“咚咚”的砍木声。推门进去,刘木匠正抡着斧头劈一块硬木,每一斧都使足了力气,眼神却空洞无神。 “刘师傅。”慧光和尚合十道。 刘木匠抬头,见到慧光和尚,停下动作,声音沙哑:“大师来了。”目光扫过陈无咎,“这位是?” “这位是陈无咎陈道长,昨夜除了王家的邪祟。”慧光和尚道,“今日前来,是想求购府上那段桃木心,用以炼制诛邪法器。” 刘木匠脸色一沉:“不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多少钱都不卖!” 陈无咎上前一步,拱手道:“刘师傅,贫道听闻,府上公子去年丧于狼妖之口。” 刘木匠浑身一震,斧头“哐当”落地。他盯着陈无咎,眼中血丝密布:“你……你怎么知道?” “王员外昨夜提及。”陈无咎半真半假道,“贫道不日将赴黑风岭,那里有一窝狼妖盘踞,害人无数。贫道欲去诛妖,需一件趁手法器。府上桃木心乃雷击灵木,正是上佳之选。” 刘木匠呼吸急促起来:“你说……黑风岭有狼妖?” “正是。” “那……”刘木匠声音发颤,“可有……一只额生白毛的狼妖?” 陈无咎与慧光和尚对视一眼。陈无咎道:“贫道尚未亲至,不知详情。刘师傅为何有此一问?” 刘木匠忽然蹲下身,双手抱头,肩膀剧烈抖动。良久,他才嘶声道:“去年……我儿小虎进山采药,就是被一只白额狼妖……拖走的。我追进山里,只捡到他一只鞋……那狼妖回头看了我一眼,额上……一撮白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慧光和尚轻叹一声,上前扶起刘木匠。 陈无咎沉声道:“刘师傅,若那白额狼妖真在黑风岭,贫道必取其首级,祭奠令郎在天之灵。” 刘木匠抬起头,眼中含泪:“道长……真能诛杀那畜生?” “不敢说十成把握,但必尽全力。实不相瞒,在下全家先前皆被那狼妖所害,幸得师尊垂青收我为徒,于此走上斩妖除魔之道,对待如此恶妖,在下必然除恶务尽。” 刘木匠浑身一颤,起身抹了把脸,转身进屋。片刻后,他捧着一个长条木盒出来,双手颤抖着打开。 盒中是一截手臂粗细的桃木心,木质温润如玉石,纹理细腻,表面有淡金色雷击纹路,隐有灵光流转。 “这料子……”刘木匠抚摸着桃木心,像在抚摸孩子的脸,“是我太爷爷取的。他说,这树遭过天雷而不死,树心蕴藏天雷正气,是诛邪的至宝。我本想着,等小虎长大,传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将木盒推向陈无咎:“道长,这料子……送你了。只求你一件事——” 刘木匠跪倒在地,重重叩头:“若真找到那白额畜生……砍下它的头,带回来……让我在儿灵前,祭一祭!” 陈无咎连忙扶起他:“刘师傅放心,贫道……定不负所托。” 他接过桃木心,入手微温,灵气内蕴。这确实是上等灵材,若炼制得法,威力不凡。 慧光和尚在一旁念了声佛号,轻声道:“刘师傅节哀。令郎在天有灵,必会安息。” 离开刘家时,日头已高。 陈无咎背着桃木心,心中沉甸甸的。这截木头,承载着一个父亲的丧子之痛,也寄托着诛妖复仇的期望。 慧光和尚将他送到镇口,看着少年稚嫩却又坚毅的面容道:“不曾想道长也是可怜之人……朱砂与黑狗血,贫僧已托药铺掌柜和张猎户备好,道友可直接去取。钱已付过,算是贫僧一点心意。” 陈无咎一愣:“这如何使得?” “道友莫要推辞。”慧光和尚正色道,“诛妖除魔,乃大功德。贫僧能力有限,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尽绵薄。只盼道友此去,一切顺利。” 陈无咎深施一礼:“多谢大师。” 两人就此别过。 陈无咎先去药铺取了朱砂,又到镇外张家取黑狗血。张老四果然已备好一小瓷瓶黑狗血,还额外送了他一包肉干:“道长进山诛妖,带着路上吃。” 一切备齐,已是午后。 陈无咎回到客栈,将东西收好。桃木心、朱砂、黑狗血、符纸、狼毫笔……行囊鼓鼓囊囊,但最重要的几样都已齐全。 他坐在窗前,取出那面碎裂的青铜镜,看着上面“赵氏镇宅”的字样,又想起林婉娘的泣诉。 赵县尉……黑袍妖道……蝎子纹身…… 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他收好镜片,背起行囊,结账离开客栈。 镇外官道,烈日当空。 陈无咎依旧一身打满补丁的道袍——先前那件已归还王员外,气得王员外吹胡子瞪眼,以为陈无咎看不上他的好意,少年再三解释这才作罢。 怀中的养魂玉微微发热,桃木心隐隐震动,似感应到远方妖气。 前方山影起伏,黑风岭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路还长。 剑未砺。 第十章 伥鬼(一) 黑风岭在东,柳河镇在西,两地之间横着一片绵延百余里的老林。若走官道,需绕行北侧山口,多走两日路程。 陈无咎站在林边,看着手中简陋的地图。图上有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细线从这片林子中间穿过,其上标注着“猎径”二字。 此时已是深秋,林外草木枯黄,可林子深处却还郁郁葱葱,透着不合时令的诡异生机。更奇怪的是,林子上空凝聚着一层淡淡的灰雾,将秋日阳光滤得惨白。 他摸了摸怀中的传讯玉佩。距与师父约定的会合之日还有四天,若绕行官道,时间刚好。但若走这条猎径,能节省整整两日。 两日,足够他在黑风岭外围多做些准备——探查地形,熟悉环境,甚至提前布下些阵法。旁边茶摊的老汉看他盯着地图,咂咂嘴道:“小道长,可别打这条道的主意。这林子邪性,早年还有猎户敢进,如今……进去的就没见出来过。” “为何?”陈无咎问。 老汉压低声音:“闹虎。不是一般的虎,是成了精的‘山君’。前年县里还组织过猎户围剿,去了三十多人,只回来七个,个个疯疯癫癫,说什么‘虎吃人,鬼引路’……唉。” 陈无咎站在林边,望着那片死寂的林子。 茶摊老汉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闹虎……成了精的‘山君’……进去的就没见出来过……” 他知道老汉是好心。寻常人听到这种话,就该转身就走,绕行官道,多走两日又何妨? 但他不能走。 这世道,妖魔横行,邪祟害人。百姓如草芥,生死不由己。 自己既然踏上这条道,既然修了《北斗注死经》,既然被玄尘子收为北极驱邪一脉的传人—— 那就没有在妖魔门前绕道的道理。 知道了里面有妖鬼合谋杀人,却不去斩妖除魔,这还修什么道?配修这北极道统吗? 当然,如果前路有失,先行退去等日后修为精进再来也未尝不可,如果前面是一个根本打不过的大妖盘踞却依旧向前,那不是勇,是蠢。 陈无咎握紧怀中那截桃木心,感受着其中温润的雷击正气。 “多谢老丈提醒。”他朝老汉拱手一礼,声音平静而坚定,“正因如此,贫道才更该进去看看。” 老汉愣住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叹息:“小道长……保重。” 陈无咎转身,背对夕阳,面朝那片幽暗的林子,一步踏入。 踏入林中的瞬间,温度骤降。 林外是深秋的干爽凉意,林内却阴冷潮湿,仿佛一步跨进了另一个季节。脚下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更诡异的是——太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只有陈无咎自己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 那缕金色热流缓缓流转,温养着经络。识海中七点星光静谧悬照——这是《北斗注死经》入门后自然生出的异象,每一点星光都对应北斗一星,也是他修炼的根基。 片刻后,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 望气术全力运转下,林中景象截然不同。 只见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怨气,如蛛网般缠绕在古树之间。这些怨气并不浓烈,反而像是被什么力量稀释过、束缚过,形成了一张覆盖整片林子的“网”。而在“网”的深处,一股精悍霸道的妖气盘踞着,如沉睡的凶兽,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片林子的阴气流转。 “果然有主。”陈无咎心中了然。 这林子不是天然形成的凶地,而是被某个强大妖物经营、控制的“猎场”。那些稀释的怨气,恐怕是妖物有意为之——既不吓跑误入者,又能潜移默化影响心神。 他继续前行,步法悄然变化。 每一步踏出,都暗合北斗方位。不是全力运转北斗步,而是将步法精髓化入寻常行走,既能随时应变,又不至过度消耗灵气。 如此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堆。 石堆旁,隐约有啜泣声传来。 是个孩童的哭声,时断时续,满是恐惧无助。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陈无咎停在十丈外,凝神细听。 哭声真切,不似幻听。但他注意到,每当哭声响起时,周遭的怨气“蛛网”就会微微颤动,仿佛在传递某种信号。 陷阱。 而且是明晃晃的陷阱——用孩童哭声诱人,是最常见也最有效的伎俩。 陈无咎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转身离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在符上勾勒符文。 这是《北斗注死经》残卷中记载的“灵犀符”,功效简单——将符纸贴在隐蔽处,若周遭灵气或妖气有剧烈变动,施术者便能心生感应。 他将符纸贴在一块青苔覆盖的巨石底部,又在其周围三丈,以脚步暗合北斗方位,布下简易的警示阵。 做完这些,他才循着哭声,缓步上前。 绕过乱石堆,他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正抱膝哭泣。他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裤,膝盖处磨破了,露出擦伤的小腿。小脸脏兮兮的,沾满泪痕和泥土。 见有人来,男童吓得往后缩,哭声戛然而止,只睁着一双惊惶的眼睛望过来。 陈无咎停在五步外,目光如炬。 这男童……不对劲。 他确实在哭,眼泪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但陈无咎的望气术分明看见,男童周身缭绕着一层极淡的灰气——那是怨气,却又与林中其他怨气不同,更凝实,更“贴身”。 而且,这男童身上竟有一丝极微弱的阳气流转。虽然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存在。 鬼物阴魂,绝无阳气。 除非…… “小孩,你为何在此哭泣?从哪里来,欲往何处去?”陈无咎开口,声音平静。 男童抽噎着:“我们从山下的赵家庄来,庄里闹大虫,爹……爹被大虫拖走了。庄里人都说,那大虫成了精,专吃大人。娘怕极了,就带我逃出来,想去投奔远房的姨母……” 故事合情合理,表情真挚自然。若非陈无咎早有戒备,且望气术察觉到那丝若有若无的妖气,恐怕真会信了。 陈无咎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膝盖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男童下意识摸了摸膝盖:“是……是逃跑时摔的。” “哦?”陈无咎走近一步,“可你这伤,边缘整齐,皮肉外翻,倒像是被利爪挠伤。” 男童脸色一白,支吾道:“是……是摔在石头上划的……” 谎话。 但陈无咎没有戳穿。他注意到,男童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不是对陈无咎的恐惧,而是对“伤是怎么来的”这件事本身的恐惧。 “带路吧。”陈无咎说,“去看看你娘。” 男童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引路。陈无咎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他看见,男童走路时左脚有些微的不自然——不是崴伤的跛行,而是一种僵硬的、仿佛不习惯用这条腿走路的别扭感。 更关键的是,每当经过某些特定树木或转角时,男童会不自觉地偏开一点,仿佛在避开什么。 陈无咎暗中掐诀,将一丝灵气弹向那些位置。 灵气触及树干、石块的瞬间,他感受到轻微的阻力——那是某种阴气结界,像是标记,又像是警戒线。 “这林子里,有‘规矩’。”陈无咎心道。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木屋。 屋子建在林间空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屋顶茅草稀疏,墙壁木板开裂,但门前空地却打扫得干净,屋檐下还挂着串干瘪的红辣椒。 男童指着木屋,声音带着哭腔:“娘就在里面……” 陈无咎停在屋前十步外,没有立刻进去。他运起望气术,仔细探查。 屋内有阴气,但同样不浓烈。更奇怪的是,除了阴气,竟还有一丝极淡的炊烟气息——真像是有人在此生火做饭。 “你娘在里面做什么?”他问。 男童小声道:“娘……娘在煮汤。” 陈无咎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净尘符贴在胸前,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陋,但整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坐在桌边,正低头缝补衣裳。她穿着素色粗布衣裙,面容憔悴却清秀,听见门响,抬头看来。 见到陈无咎,妇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感激之色:“这位道长,可是阿宝请来帮忙的?” 她说着要起身,却“哎呦”一声跌坐回去,捂着右脚踝,脸上露出痛楚之色。 陈无咎拱手,目光扫过她的脚踝——红肿是真的,但红肿的程度和位置,不像是刚崴伤不久。 妇人苦笑道:“让道长见笑了。妾身李氏,这是小儿阿宝。我们母子逃难至此,迷了路,没了干粮,我又崴了脚,真是……走投无路了。” 她说着,眼中泛起泪光。 陈无咎在树墩上坐下,平静道:“夫人不必多礼,贫道不过云游至此,恰逢其会,不知夫人脚伤如何?” 李氏连忙摆手:“不敢劳烦道长,已经好多了。倒是道长一路辛苦,妾身煮了些野菜汤,道长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她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屋角土灶旁,揭开锅盖。热气腾起,带着野菜的清香。 陈无咎看着她盛汤的背影,忽然问:“夫人,这木屋是你们发现的?” 李氏动作顿了顿:“是前日发现的,似是猎户所留。” “哦?”陈无咎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那里一张完整的蛛网,“这蛛网积灰颇厚,蛛丝完好。若真有人在此居住两三日,进出之间,蛛网早该破了。” 屋内气氛陡然一凝。 李氏端着汤碗的手,微微颤抖。 陈无咎转身,目光如炬:“还有,夫人说你们迷路,干粮已尽。可这锅里的野菜,叶片并不鲜嫩,但质量上乘,分明是刚刚晒干后煮的,莫非这是夫人捡来的?” 李氏脸色发白,嘴唇翕动。 陈无咎继续道:“最奇怪的是,你们母子身上,都有阳气——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鬼物阴魂,绝无可能如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除非,你们不是寻常鬼物。你们是伥鬼——而且是保留了部分阳气、甚至能模拟活人生机的特殊伥鬼。” “哐当——” 汤碗从李氏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她瘫坐在地,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阿宝扑到她怀里,也瑟瑟发抖。 良久,李氏放下手,抬起头。她的脸上已无血色,眼神空洞,声音飘忽: “道长……说对了。” 她承认了。 但出乎陈无咎意料的是,她眼中并无狰狞怨毒,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悲凉。 “我们确实是伥鬼。”李氏喃喃道,“三年前,被这山里的‘山君’所害,魂体被困,身不由己……” 她闭上眼,将阿宝紧紧搂在怀里。 “道长若要除魔卫道,便请动手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 “吼——!!!” 一声低沉恐怖的虎啸,自林深处传来! 啸声震得木屋簌簌发抖,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那声音里蕴含的凶戾与威压,让陈无咎心头一凛。 李氏和阿宝同时剧颤,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那是刻在魂魄深处的、对绝对主宰的恐惧。 虎啸余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第十一章 伥鬼(二) “这才是真正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林外茶摊,那老汉望着陈无咎消失在林中的背影,笑眯眯地捋了捋花白胡须。他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余晖中舒展开来,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神光。 片刻后,他收起茶摊的粗布幌子,将桌椅板凳一件件搬上那辆破旧的板车。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做完这些,老汉转身,面朝北方天际,整了整粗布衣襟,缓缓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一叩,谢帝君眷顾,赐此良才。 二叩,愿此子道心不堕,终成北斗杀伐之器。 三叩,祈人间邪祟得诛,冤魂得度。 头叩罢,老汉站起身。晚风拂过,他那佝偻的身影连同整座茶摊、板车,如烟如雾般消散在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柳河镇北郊一座不起眼的土地庙内。 庙宇陈旧,香火却旺。供桌上三柱清香笔直,烟气缭绕间,那尊泥塑的土地神像面容慈祥,眉眼带笑——那笑容,竟与林外茶摊的老汉一模一样。 神像前的香炉中,新添了一撮香灰。 灰烬之上,隐隐浮现出两个字: “可矣。” 林中,木屋内。 虎啸余音尚未散尽,陈无咎已拔出锈剑,剑尖斜指地面。他背对李氏母子,面朝门外渐浓的夜色,全身肌肉紧绷如弓弦。 但预料中的猛扑并未到来。 林深处,那恐怖的妖气只是翻腾了片刻,便渐渐平息下去,重新归于蛰伏。仿佛那一声啸吼,只是某种警告,或是……试探。 屋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李氏颤抖着开口:“它……它走了。” 陈无咎没有回头,只问:“它为何不直接进来?” “因为……”李氏声音发苦,“它要我们‘做事’。若事事都需它亲自出手,还要我们这些伥鬼何用?” 陈无咎收剑回鞘,转身看向这对母子。 李氏瘫坐在地,阿宝蜷在她怀里,两人都面无人色,眼神空洞。但陈无咎注意到,方才虎啸传来时,李氏第一反应是将阿宝护在怀里——那是母性的本能,做不得假。 “说说吧。”陈无咎在树墩上重新坐下,“你们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若真是被迫害,贫道或可助你们解脱。” 李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绝望淹没:“解脱?道长,你可知那‘山君’是何等存在?它已成精百年,法力高深,更炼就一身铜皮铁骨,寻常刀剑难伤。这些年误入此林的人,无论猎户、行商,还是修士……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所以你们就甘心为它诱骗同类?”陈无咎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甘心?”李氏惨笑,泪水终于滑落,“道长以为我们愿意?每日扮作迷路妇孺,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引到虎口,看着他们被撕碎、吞噬……每一次,都像重新经历一遍自己的死亡!” 她搂紧阿宝,声音嘶哑:“三年前,我和阿宝他爹带着孩子回娘家,路过这片林子。那畜生突然从林中扑出……阿宝他爹为了护住我们,被它一爪掏穿了胸膛……” 阿宝在她怀里剧烈颤抖,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 “它没有立刻吃掉我们。”李氏闭上眼,仿佛不愿回忆,“它用爪子按着我,逼我眼睁睁看着阿宝他爹被啃食殆尽……然后,它将我和阿宝拖回巢穴,用妖法折磨了三天三夜,让我们在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中咽气……” “死后,魂魄离体,本以为能解脱。谁知那畜生竟通邪术,将我们母子的魂魄炼成伥鬼,囚禁在这林子里。它在我们魂体中种下‘伥印’,一念便可让我们魂飞魄散。更要我们每日外出,用生前的模样、声音,诱骗路人……” 陈无咎沉默听着。 李氏抹了把泪,继续道:“起初我们宁死不从。它便当着我的面,将阿宝的魂体一寸寸撕裂……那种痛苦,道长你无法想象。为了阿宝,我……我屈服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但这三年,我没有一日不在煎熬。每一个被我害死的人,他们的惨叫、他们的恐惧,每晚都在我梦里重现。我恨那畜生,更恨我自己……可我又能怎么办?阿宝还在它手里……” 阿宝这时忽然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娘……不怪娘……是阿宝没用……” 陈无咎看着这对母子,心中五味杂陈。 怨他们吗?他们确实害了人。 可恨他们吗?他们也是受害者,且明显保留了良知与痛苦。 “除了你们,林中还有多少伥鬼?”他问。 “二十三个。”李氏低声道,“都是这些年被害的路人。有些已经麻木,成了行尸走肉;有些……反倒乐在其中,以害人为乐。”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畜生每隔七日,需吞食一个壮年男子的精血阳气。今日……正是第七日。” 陈无咎眼神一凝。 难怪那虎妖方才只是警告,没有直接出手——它在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它的巢穴在何处?有何弱点?”陈无咎问。 李氏犹豫片刻,咬牙道:“巢穴在林中最深处的山洞,洞口有三棵并生的古松为记。至于弱点……”她摇头,“我不知道。它从不在我们面前显露破绽。但有一次,我偶然听它自语,说最忌惮‘至阳雷火’。” 至阳雷火? 陈无咎摸了摸怀中那截百年桃木心——雷击木,正是至阳之物。 “道长。”李氏忽然跪倒在地,重重叩头,“你若真有诛杀那畜生的本事,妾身愿以残魂相助!只求……只求事成之后,能让阿宝入轮回,莫要像我一样,永世受苦……” 阿宝也跪下来,小脑袋磕在地上。 陈无咎扶起他们:“若真能诛虎,贫道必全力超度你们母子。但——” 他话锋一转:“你们需如实告诉我,方才那虎啸之后,它接下来会如何?” 李氏神色一凛:“它是在警告我们,猎物已至,该‘收网’了。若一炷香内,我们还未将你引至巢穴附近,它便会亲自过来……届时,我们母子必受炼魂之苦。” 一炷香。 陈无咎看了眼窗外天色,暮色已浓,林中更显幽暗。 他沉吟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快速勾勒。 第一张,画的是“替身符”。符成后,他将其贴在屋内一个破木凳上,施法念咒。木凳泛起微光,竟渐渐化作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虚影,端坐不动。 第二张,是“隐气符”。他将其贴在自己胸口,周身气息顿时收敛如顽石。 第三张,是“追踪符”。他将其折成纸鹤,注入一丝灵气,纸鹤振翅而起,悄无声息飞出窗外,朝林深处飞去。 “这是……”李氏不解。 “障眼法。”陈无咎低声道,“你那‘山君’既能掌控整片林子,想必能感知到此地动静。我以替身符造个假象,让它以为我还在屋内。隐气符掩去我真身气息,追踪符去探它巢穴虚实。” 他看向李氏:“你方才说,那些伥鬼中,有些已麻木,有些乐在其中。可有具体分别?” 李氏点头:“以赵三为首的几个,生前便是地痞恶霸,死后更是变本加厉,以折磨活人为乐。他们……恐怕不会帮道长。” 陈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劳烦夫人,将那些尚存良知的伥鬼,暗中召集到此。至于那些乐在其中的……我自有安排。” 李氏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见陈无咎神色镇定,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希望。她重重点头:“妾身这就去办。但道长需小心,那些恶伥耳目灵通,若被他们察觉……” “无妨。”陈无咎道,“我正想会会他们。”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隐没。 林中彻底陷入黑暗。 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带着不耐与催促。 李氏脸色一白,连忙拉着阿宝起身:“道长,时间不多了。妾身先去联络其他伥鬼,您……一切小心。” 她深深看了陈无咎一眼,身形飘忽,融入夜色。 阿宝回头望了陈无咎一眼,小脸上满是担忧,终究还是跟着母亲去了。 木屋内,只剩陈无咎一人,以及那个端坐不动的替身虚影。 …… 九天瑶池,水镜浮光。 镜中景象幽暗,映出山林木屋,少年闭目凝神。 玉帝落下一枚白玉棋,目光从棋盘移到镜面,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此子倒是有趣。” 对面,紫微大帝帝冠垂旒,看不清神色。他沉默注视着镜中陈无咎布下的种种布置——替身符、隐气符、追踪符,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却又透着初出茅庐的青涩。 “胆魄有余,谋略初显。”紫微声音平静,“只是虎妖已成气候,他这点修为……” 话未说完,镜中景象忽变。 只见陈无咎从怀中取出那截百年桃木心,以指为笔,蘸着朱砂,竟开始在木心上刻画符文!每一笔落下,桃木便亮起一道金红色雷纹,隐隐有噼啪之声! 玉帝眼中笑意更浓:“哦?现学现卖?这《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雷符刻印’之术,他才拿到残卷几天?” 紫微沉默凝视。 镜中,陈无咎额角渗出细汗,显然刻画雷符对如今的他负担极重。但他手下不停,七道雷纹渐次成型,在桃木心上构成一个简化的北斗阵图! 最后一笔落下时,桃木心通体泛起金红光芒,屋内隐隐有闷雷之声! “引雷击木之性,刻北斗诛邪之纹。”紫微缓缓开口,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此子悟性,确实难得。” 他抬手,一枚黑子无声落下,玉帝看着那枚黑子,又看了看镜中手持雷纹桃木、眼神坚定的少年,忽然笑着吐出一字:“善。” …… 黑风岭东南,老槐树下。 玄尘子四仰八叉躺在狼皮上,嘴里哼着小调,手指在肚皮上打着拍子。这几日他在黑风岭外围转悠,顺手收拾了几窝不成气候的小妖,攒下这几张狼皮,同时还布下了许多阵法,耍得里面那群狼妖团团转。 正惬意间,怀中忽然传来一阵灼烫! 不是与陈无咎配对的那枚传讯玉佩,而是他贴身收着的另一枚乌黑玉佩! 玄尘子脸色骤变,猛地坐起,迅速掏出黑玉。 玉佩表面浮现出几行细密的血色符文,闪烁不定。他凝神细看,瞳孔微微一缩。 “这么快就……” 他低声自语,脸上惯有的惫懒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没有犹豫,玄尘子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特制的黄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符纸上飞快书写。血字落在纸上,竟自行隐没,仿佛被符纸吞噬。 写完最后一道符文,他将符纸折成三折,对着北方天际拜了三拜,随后将其引燃。 符纸燃尽的瞬间,一缕极淡的青烟飘向北方,转瞬即逝。 做完这一切,玄尘子收起狼皮,拍了拍身上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陈无咎可能所在的西方山林方向,眼神复杂。 但他没有朝那边去。 转身,迈步。 几步之后,那袭皂袍身影已融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槐树下,只余晚风穿过枯枝的窸窣声响。 第十二章 伥鬼(三) 陈无咎隐在木屋角落阴影中,气息敛如顽石。他闭目调息,识海中七点星光缓缓旋转,与手中雷纹桃木心隐隐共鸣。半柱香前完成的雷符刻印耗去大半心力,此刻丹田灵气十去七八,经脉隐隐作痛,神识却异常清明。 屋外,黏腻的拖曳声由远及近,仿佛湿布在腐叶上摩擦。门被缓缓推开,七八道麻木的伥鬼身影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那猎户打扮的赵三,青灰色的手爪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赵三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屋中央端坐的“陈无咎”,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时辰……到了……”手爪探出—— “噗!” 替身虚影如气泡破灭,黄符燃尽的灰烬飘落。 几乎同时,角落阴影中,陈无咎动了! 但他没有冲向门窗,而是脚踏北斗步,身形在屋内狭小空间内连踏七步!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泛起一点微光,七步踏完,屋内地面赫然亮起一个简易的北斗阵图!阵光如涟漪荡漾,所过之处,空间仿佛凝滞! “拦住他!”赵三尖啸,众伥鬼疯狂扑上!可踏入阵图范围的刹那,他们身形骤然一滞!北斗阵光如无形泥沼,让他们的动作慢了数倍,仿佛在水中挣扎! 陈无咎趁此间隙,身形已飘至窗边。他左手掐“寅”字诀——寅属虎,正克虎妖木气——右手桃木心金红光芒暴起,正要破窗—— “轰!” 窗外,血盆大口猛地撞碎窗棂探入!虎妖竟潜至屋外,此刻巨爪拍碎半面墙壁,獠牙如匕,腥风裹挟着浓烈妖气压得陈无咎呼吸一窒!那双猩红虎目在黑暗中如两盏鬼火,独眼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电光石火间,陈无咎脚下北斗步再变!身形如风中柳絮,在狭窄空间内连换三个方位——先踏“天璇”位侧移,再踩“天玑”位旋转,最后落“天权”位急退!三步之间,险之又险避开虎口噬咬,同时桃木心反手疾刺,金红雷光如毒蛇吐信,直取虎目! “嗤——!” 雷火炸开!虎妖发出震天痛吼,左眼已被灼瞎,焦黑的血肉混杂着腥臭液体迸溅!它暴退数尺,撞断门框,独眼中血光更盛,那是痛楚与暴怒交织的疯狂! “你……找死!”虎妖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如破革。它不再保留,四爪猛踏地面,周身灰黑色妖气沸腾翻滚,竟在体表凝成一层厚重铠甲!铠甲上浮现扭曲符文,每一道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这是它以伥鬼怨气炼成的“尸煞甲”! 陈无咎瞳孔微缩。这虎妖不仅成精,竟还懂炼尸邪术! 虎妖再次扑来,这一次速度暴增三成!利爪撕裂空气,带起五道漆黑爪芒,所过之处,木屑纷飞,地面犁出深深沟壑! 陈无咎不敢硬接,脚踏北斗步在屋内游走闪避。每一步都踏在阵眼方位,借阵法之力提速、变向。虎妖连扑五次,次次落空!第一次爪芒擦肩而过,撕开道袍衣袖;第二次虎尾横扫,陈无咎矮身从桌下钻过;第三次扑击被他引向承重柱,虎妖撞得木屋剧震;第四次、第五次,陈无咎已摸清虎妖扑击节奏,总在爪牙及体前刹那移形换位! 但屋内空间终究有限。虎妖久攻不下,凶性彻底激发,它猛地吸气,腹部鼓胀如球,随即张口喷出一股漆黑如墨的妖气洪流!洪流中冤魂哀嚎,所过之处,木板腐蚀消融,地面化作焦土! 避无可避! 陈无咎咬牙,脚踏北斗步逆冲而上!不是后退,而是迎着妖气洪流斜刺里冲出!同时右手桃木心在身前快速画圆——不是符箓,而是奇门遁甲中的“水镜术”!水属坎卦,正克虎妖离火之气! 空气中泛起涟漪,一面淡蓝色水镜凭空浮现!妖气洪流撞入镜中,竟被折射偏转,轰向屋角!但水镜只支撑一息便破碎,残余妖气仍扫中陈无咎左肩! “嗤啦——”道袍瞬间腐蚀,左肩皮肉焦黑,剧痛钻心! 陈无咎闷哼一声,借势翻滚落地。他强忍疼痛,趁虎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机,脚踏北斗步在屋内急速穿梭!每至一处,便以桃木心在地面、墙壁快速刻画。 他以“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方位为基,结合北斗七星位,在屋内布下一个临时的“八门锁妖阵”!每一笔都需灌注灵气,每一画都牵动伤势,但他手下不停! 虎妖察觉不对,怒吼扑来!但陈无咎步法精妙,总在千钧一发之际避过!虎爪擦过后背,撕开血口;虎尾扫过小腿,骨裂声清晰可闻!陈无咎嘴角溢血,却眼神冷静,手中刻画更快! 三息,五息,十息—— 当虎妖再次扑空,撞塌最后半面墙壁时,陈无咎最后一笔落下! “阵起——!” 屋内,八道金光冲天而起!金光交织成网,将二十余伥鬼尽数笼罩!赵三等恶伥被困阵中,只能发出愤怒嘶吼!而虎妖因体型太大,半个身子在阵外,但行动也受阵法影响,迟缓了足足三成! 陈无咎趁势冲出废墟,落在屋外空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左肩焦黑伤口鲜血淋漓,后背、小腿剧痛难忍,灵气已近枯竭。 虎妖紧随而出,独眼怨毒。它低头看了眼被困的伥鬼,又看向重伤的陈无咎,竟咧开虎口,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小子……你很不错。可惜……到此为止了。” 它不再保留,仰天长啸!啸声震得山林落叶纷飞!方圆三十丈内,所有草木瞬间枯萎,土石化作齑粉!浓郁的阴气、地气、乃至那些伥鬼身上的怨气,被它疯狂吸入体内! 虎妖体型肉眼可见地膨胀!灰黑色尸煞甲凝如实质,独眼中血光几乎要滴出来!它四爪踏地,地面龟裂如蛛网,周身妖气沸腾如火焰——这是它燃烧本源,要做最后一搏! 陈无咎面色凝重到极致,没有时间犹豫! 虎妖蓄力完毕,猛地张口——不是喷吐,而是将全身妖气压缩成一道漆黑光束,如离弦之箭,撕裂夜空,直射陈无咎心口!光束所过之处,发出刺耳尖啸! 避不开!挡不住! 生死一线,陈无咎眼中却闪过决然。他不再试图闪避,反而迎着重伤之躯,脚踏北斗步逆冲而上!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心上! 精血融入雷纹,金红光芒暴涨!桃木心跳动如雷鸣,七道雷纹同时脱离木心,在空中合而为一,化作一道手臂粗细的金红雷柱! 陈无咎将全身最后一丝灵力尽数灌入雷柱!雷柱光芒炽烈如正午骄阳,迎着漆黑光束,直刺虎妖头颅! “孽畜——!” 他声如雷霆,盖过一切杂音: “虎本天地灵物,禀西方庚金之气,至刚至阳,本该是涤荡妖邪、镇守山林的‘山君’!” 雷柱与光束轰然对撞!金红与漆黑激烈绞杀,爆鸣震耳欲聋!冲击波席卷方圆十丈,树木拦腰折断,土石翻飞! “可你这孽畜,心生恶念,堕入魔道!食人精血,炼魂为伥,以邪法修炼,早已背离虎族正道!” 雷柱寸寸推进!漆黑光束节节败退!金红雷光所过之处,尸煞甲如冰雪消融! “以至——本该你自己最擅长的至阳道法,却变成了你最害怕、最忌惮的克星!” “噗——!!!” 雷柱彻底撕裂光束,狠狠轰在虎妖额头!尸煞甲炸裂!头骨碎裂声清晰可闻!雷光贯脑而入,从后颈穿出,带起一蓬焦黑血肉! “吼……吼……” 虎妖踉跄两步,独眼中血光迅速黯淡。它低头看着胸前焦黑的大洞,又抬头看向陈无咎,眼中竟闪过一丝茫然——仿佛在问:为什么……我最怕的……竟是虎族本该最擅长的…… “有辱‘山君’之名,玷污虎族清誉。” 陈无咎拄着桃木心,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声音却清晰坚定: “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以这至阳雷法,为你这堕入魔道的‘山君’,做一场迟来的‘洗礼’!” 话音落,虎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地面震颤,尘埃四起。 林中,死一般寂静。 八门锁妖阵内,所有伥鬼呆呆看着虎妖尸身。赵三等人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李氏等伥鬼则泪流满面,又哭又笑。 陈无咎强撑着走到阵前,解开阵法。 李氏第一个扑到虎妖尸身旁,颤抖着手触摸那焦黑的虎皮,又猛地缩回,最终跪倒在地,放声痛哭。三年了,这座压在所有伥鬼魂魄上的大山,终于倒了。 陈无咎取出往生符,看向李氏等伥鬼:“愿入轮回者,上前。” 李氏拉着阿宝,以及那些尚有良知的伥鬼,恭恭敬敬跪在陈无咎面前。 陈无咎以指画符,一一贴在她们额前,口诵北斗往生咒。星光垂落,怨气消散,李氏等伥鬼身形渐淡,面容恢复平和。 但在最后时刻,陈无咎沉声道: “尔等虽是被迫害人,但终究沾了血债,有了罪业。此去幽冥,必先入地狱受刑,洗净罪孽,方有轮回之机。此乃天道至公,望尔等……甘愿承受。” 李氏含泪叩首:“妾身明白……多谢道长,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莹光升空,渐渐远去,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 轮到赵三等人时,那几个恶伥却冷笑连连。 赵三啐了一口,满脸横肉抖动:“臭道士!你……” “顽固不灵!”赵三还没说完,陈无咎便引动桃木心最后一丝雷气——虽然微弱,但诛灭这些失去虎妖庇护、又无修为依凭的恶伥,足够了。 数道细小雷光射出,精准没入赵三等恶伥眉心。 “啊——!!!” 凄厉惨叫响彻山林。雷光在魂体内爆发,恶伥们身形扭曲变形,怨气被至阳雷火灼烧殆尽。三息之后,惨叫戛然而止,七八道身影化作缕缕黑烟,随风消散。 真正的魂飞魄散,连入地狱受刑的机会都没有。 林中,终于彻底清净。 陈无咎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他浑身是伤,左肩焦黑见骨,后背血肉模糊,小腿骨裂,灵气枯竭,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他从怀中取出养魂玉贴在眉心,又服下最后一颗回气丹,闭目调息。 朝阳缓缓升起,金光刺破林间雾气,照亮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 一个时辰后,陈无咎勉强站起。他走到虎妖尸身旁,小心翼翼地剥下虎皮——虽被雷火灼伤部分,但皮毛依然完整,隐有灵光流转。又取出一节脊椎骨,骨泛金芒,入手沉甸甸的,正是虎妖修为精华所在。 他将虎皮虎骨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恢复清宁的山林。 晨光中,焦黑的虎尸静静躺着。这只堕入魔道、以邪法修炼的“山君”,最终死在了至阳雷法之下——这原本,是它最该擅长的道法。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陈无咎背起行囊,一瘸一拐地朝林外走去。 怀中,那截完成使命的雷纹桃木心已光芒尽敛,化作一段焦枯木柴。 第十三章 风起长安 大唐长安,镇魔司正堂。 李靖端坐主位,面色如铁。他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方正,蓄着短须,一身玄色武官常服,腰悬金鱼袋,虽未披甲,但久经沙场、执掌镇魔司多年养出的威势,仍让堂下温度低了三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身着锦斓袈裟的僧人,五十来岁,面容富态,眉眼带笑,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他是大慈恩寺监院,法号圆觉。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堂中凝滞的气息。李靖端坐主位,他面前案几上,一杯清茶已凉透。 客座上的圆觉监院手持茶盏,细细品了一口,方才放下,脸上是惯有的温和笑意:“李大人,贫僧此次前来,乃是奉住持与寺中诸位长老之命,与大人商讨‘金刚司’筹建事宜。陛下与玄奘法师已有意准,只待细则敲定,便可颁旨施行。” 李靖手指在案几边缘轻抚,闻言微微一笑:“陛下圣明,玄奘法师慈悲。佛门愿助朝廷平定妖祸,自是百姓之福。只是……”他话锋微转,“镇魔司设立十数载,虽有些许微功,却也深知降妖除魔之艰难。不知金刚司筹建,寺中是如何考量的?” 圆觉捻动佛珠,不疾不徐:“寺中之意,金刚司初设,不宜铺张。可先遴选十位精研降魔佛法、修为有成的武僧入驻镇魔司,一来熟悉事务,二来与贵司同僚切磋协作。待运转顺畅,再逐步扩编。一应僧众的俸禄、用度,皆由大慈恩寺承担,不费朝廷分毫。” “哦?”李靖眉头微挑,“大师高义。不过,妖魔凶戾,刀剑无眼。若遇险情,恐有损伤。这抚恤善后……” “阿弥陀佛。”圆觉合十,“既入金刚司,便是为护佑众生而舍身。若有不幸,寺中自会厚加抚恤,并为其设坛超度,助早登极乐。此事,李大人不必挂怀。” 李靖点点头,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他缓缓道:“大师,李某有一事不明,还望指教。” “大人请讲。” “佛门广大,以慈悲为怀,以渡化为先。”李靖目光平静地看着圆觉,“而镇魔司行事,讲究‘霹雳手段,斩草除根’。若遇害人妖邪,往往是阵法围困,符箓轰击,务求形神俱灭,以防其卷土重来,再害无辜。不知金刚司的师父们……对此如何看待?” 圆觉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大人所虑甚是。我佛门虽有慈悲心,却也知‘金刚怒目,降伏四魔’之理。对于冥顽不灵、残害生灵之妖魔,自当施以雷霆手段。只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在施展手段之前,我辈僧人,总需先辨明其是否真已无可渡化,是否真已断绝善根。若能以佛法点化,令其放下屠刀,皈依我佛,岂不比一味打杀,更多一分功德?” 李靖心中冷笑,面上却深以为然:“大师所言极是。能渡则渡,方显佛法无边。只是……”他话锋又是一转,“妖魔狡诈,常伪装柔弱,伺机反噬。镇魔司这些年,因此折损的同僚不在少数。不知寺中武僧,于辨识妖魔、临机决断一道,可有特别修习?” 这便是绵里藏针了。 圆觉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寺中武僧,除修习降魔佛法外,亦常研读历年妖祸卷宗,并由曾参与降妖的长老亲身传授经验。至于临机决断……修行在心,应变在智。相信诸位同修,不至令大人失望。”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滴水不漏。李靖知道,再试探下去,便是撕破脸皮了。他朗声一笑:“有大师这番话,李某便放心了。金刚司入驻,乃朝廷大事,镇魔司必当全力配合。具体细则,可容后再详议。” 圆觉也含笑起身:“如此,贫僧便不多叨扰了。三日后,寺中武僧前来报到,还望李大人安排接洽。” “一定。” 送走圆觉,李靖回到堂中,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圆觉远去的背影,眼中寒意渐生。 “父亲。” 屏风后,转出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身着赤红劲装,腰悬横刀,长发高束,眉目英气,容颜冷艳。正是李靖独女,镇魔司前卫营副指挥使,李红鸾。 “这秃驴话倒是说得漂亮。” “漂亮话谁都会说。”李靖冷哼一声,“你看他句句不离‘寺中承担’、‘不费朝廷分毫’,可曾提过半句,金刚司日后办案,缴获的妖魔材料、发现的灵物资源,如何处置?又是否愿意与镇魔司共享情报、协同调度?” 李红鸾蹙眉:“他们是算准了,朝廷现在看重佛门,父亲不便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与其争执?” “不是细枝末节。”李靖转身,目光锐利,“这是根本。他们要名,要权,要独立行事之便。如今说得好听是‘入驻协助’,假以时日,只怕就要‘另立山头’,将降妖除魔的功劳尽揽怀中。届时,朝中那些本就嫌我们耗费巨大的官员,更有理由削减镇魔司用度。长此以往,镇魔司名存实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况且这些和尚只想着想‘渡化’几个有名有姓的大妖,好传扬佛法无边。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将那些死在它们手里的平头百姓抛之脑后!”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份空白的金刚司筹建文书,声音低沉:“更可虑者,佛门广大,却也龙蛇混杂。其中固有真修,亦不乏借佛敛财、贪图名利之徒。若让此等人执掌降妖之权,借机与地方豪强、甚至……朝中某些人勾连,其害只怕更甚妖魔。我们镇魔司自己的妖人尚且查不明,如今再加上一个金刚司……” 李红鸾心中一凛:“父亲,那我们……”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李靖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红鸾,为父交给你一个任务。” “父亲请吩咐。” “你明日便动身,离开长安。”李靖沉声道,“去那些妖魔肆虐、官府鞭长莫及之地。寻访真正的能人异士——不拘是道是佛,是世家是寒门,只要心存正道,有斩妖真本事,便以镇魔司客卿之位相邀。待遇从优,权限从宽,有功必重赏。” “现在佛门只盯着那几个有名的大妖,而凡间其余妖魔何止千万?况且我大唐地域辽阔,民间能人何其之多,我就不信找不出几个像样的人来!” 他盯着女儿:“记住,我们要找的,是敢在妖魔面前拔刀的人,是能在生死关头并肩的战友。不是只会念经打坐、夸夸其谈的‘高人’。” 李红鸾单膝跪地,抱拳道:“女儿明白!定不负父亲所托!” “去吧。一路小心。” “是!” 李红鸾转身,步履坚定地离去。 李靖独自立于堂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与此同时,黑风岭东南,老槐树下。 陈无咎背着行囊,一瘸一拐地走到树下时,日头已偏西。 树下无人,只有几叠厚厚的狼皮随意铺着,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烟火气。他环顾四周,没见到玄尘子的身影,却在树根处发现了一个用石头压着的油纸包。 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小瓷瓶。 信是玄尘子的笔迹,潦草却有力: “无咎吾徒: 见字如面。 为师已至黑风岭多日,将那窝狼崽子耍得团团转。那狼王‘铁背苍狼’确有几分本事,炼精化气后期修为,皮糙肉厚,更懂合击之术。为师布下‘七星锁妖阵’,将其困于岭西黑风洞中,本欲等你到来,让你亲手斩之,既报仇雪恨,亦为历练。 然事有不测。 昨日,为师追查多时的黑鳞鼍龙再现踪迹。此孽畜于泾河下游连害十七命,吞食童男童女,凶焰滔天。终南山玉阳子、崂山清虚散人两位道友传讯,邀为师共诛此獠。 斩妖除魔,义不容辞,为师已动身前往泾河。 你修为尚浅,万不可独自挑战狼王。黑风洞外阵法尚存,狼王短期难出。你可在此静心修炼,巩固根基,待为师归来,再共诛此獠。 瓷瓶中乃‘培元丹’三粒,可助你疗伤固本。 记住:道阻且长,戒急用忍。 师 玄尘子 留” 信末,还画了个简易的阵法图,标注着黑风洞的位置和阵法要点。 陈无咎握着信纸,沉默良久。 师父将狼王困住,留给自己斩杀,这是成全他的报仇之心,也是给他历练的机会。可如今师父因更紧急的妖祸离去,自己…… 他看向西方。暮色中,黑风岭的轮廓如狰狞兽脊,隐隐有狼嚎声随风传来。 胸中那股为家人报仇的火焰,在燃烧。 但理智告诉他,玄尘子说得对。自己刚经历恶战,伤势未愈,修为尚浅。那狼王是炼精化气后期,麾下还有数十狼妖。孤身挑战,与送死无异。 他盘膝坐下,打开瓷瓶,倒出一粒培元丹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温润药力,散入四肢百骸。左肩、后背、小腿的伤口传来麻痒之感,枯竭的经脉如久旱逢甘霖,贪婪吸收着药力。 他闭上眼,运转《北斗注死经》心法。 识海中,七点星光缓缓旋转。与虎妖一战,虽险死还生,却让他对北斗之力的运用有了新的感悟——不再只是生硬的引动,而是尝试与步伐、与阵法、与奇门遁甲结合。 夜色渐深。 陈无咎进入深度入定。周身泛起极淡的星光,与夜空中的北斗隐隐呼应。怀中那截焦枯的桃木心,竟也泛起微光,仿佛在共鸣。 远处黑风岭,狼嚎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长安城灯火辉煌。 李红鸾一骑红马,踏出金光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泾河之畔,玄尘子与两位老道并肩而立,面前是波涛汹涌的黑色河水,河底隐隐有巨大阴影游弋。 夜风猎猎,吹动道袍僧衣。 第十四章 破镜斩妖 老槐树下,陈无咎盘膝而坐,已入定三日。 培元丹药力早已化尽,但他体内那股温润气流非但未歇,反而越转越疾。识海中,七点星光光芒大放,彼此间隐隐有光线勾连,构成一个玄奥的阵图。 《北斗注死经》心法在经脉中自主运转,周天循环的速度越来越快。丹田气海内,原本只如涓涓细流的灵气,此刻竟有汇聚成潭之势。 更奇异的是,他周身皮肤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琉璃光泽——这是天生道胎被彻底激发的征兆。 道胎琉璃身乃万中无一的修行圣体,不仅修行速度远超常人,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对道法神通的领悟,皆有不可思议的加成。 只是这体质需以深厚修为或特殊机缘方能彻底唤醒。而与虎妖的生死一战,濒临绝境的爆发,加上培元丹的滋养,恰似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这具身体潜藏的宝库。 第四日,子夜。 北斗七星高悬天际,星光垂落,如七道银色光柱,遥遥罩向老槐树下的陈无咎。 他周身琉璃光泽骤然炽烈!皮肤下仿佛有万千星光流转,晶莹剔透,不似凡胎!与此同时,丹田气海轰然震动,原本只浅浅一层的灵气之潭,猛地向深处拓开数倍!潭水由虚转实,化作一汪清泉,灵气浓度比之前浓郁了何止十倍! 炼精化气——初期,成! 几乎在境界突破的刹那,陈无咎脖颈后方,那根一直隐匿无形的金色猴毛,忽然轻轻一颤。 一股温润却磅礴的力量,自那根猴毛中涌出,如溪流般渗入陈无咎四肢百骸。这股力量并不增强他的灵气,而是滋养、淬炼他的肉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变得更加致密坚韧;肌肉纤维被无形力量梳理、强化;五脏六腑仿佛被温火慢煨,生机勃勃。 这是最纯粹的血肉淬炼,不涉道法,只强根本。 他缓缓睁开眼。 双眸深处,一点金芒转瞬即逝。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清水洗过——十丈外树叶的纹理,三十丈外虫蚁的爬行,五十丈外夜枭羽毛的抖动,皆清晰可见。耳中能分辨出风中夹杂的种种细微声响,甚至能隐约“听”到地下蚯蚓翻土的窸窣。 五感通明,灵觉大涨。 陈无咎抬起手,心念微动。指尖一缕白气涌出,凝而不散,如灵蛇般绕指盘旋。他尝试将其射出,“嗤”的一声,三丈外一块青石上,留下一个寸许深的小孔。 “灵气外放,凝实如针。”他低声自语。 这是炼精化气初期才能做到的手段。不仅意味着攻击距离和威力大增,更代表着他已能初步修炼《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几种基础道术——如“御气成符”、“凌空画阵”,甚至尝试驾驭那柄锈剑,进行短距离的御剑攻击。 更重要的是,丹田灵气总量翻了数番,足以支撑更长时间的战斗,或施展更复杂的阵法。 陈无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伤势已痊愈,左肩焦黑处生出新肉,只留下一道淡红疤痕。小腿骨裂处也已愈合,行动无碍。 他看向西方,黑风岭在夜色中沉默。 师父的嘱咐犹在耳边。狼王被困,但终究是个隐患。自己如今破境,实力大增,或许…… 但这个念头只一闪,便被压下。 “先回家看看。”陈无咎心道。 离家月余,不知祖父与爹娘的坟茔,是否安好。 --- 两日后,黄昏。 陈无咎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废墟。 老桃树还在,断处已生出新的枝桠,绿意顽强。树下的坟茔完好,那截他插下的桃枝竟已扎根,长出了几片嫩叶。 他在坟前跪下,取出那张叠好的斑斓虎皮。 虎皮入手厚重,皮毛光滑,虽被雷火灼伤几处,却不掩其雄健之气。陈无咎抚摸着虎皮上的纹路,思绪飘回了五岁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黄昏,玄奘法师借宿家中。那位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腰间就披着一张类似的虎皮裙。他记得,那猴子当时蹲在自家饭桌上,抓耳挠腮,笑得没心没肺。 祖父在一旁看着,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爷爷,爹,娘。”他对着坟茔,轻声说道,“无咎回来了。” “我拜了师父,学了道法,渡了苦命的亡魂,也诛了堕魔的虎妖。这条路……很难,但我会走下去。” “我会斩尽天下害人妖魔,也会尽力渡化那些尚有悔意的亡魂。也许我做不到像大圣那样,一根铁棒打遍三界无敌手,但至少……我不会让咱们家这样的惨事,再发生在别人身上。”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香。心中那份压抑月余的悲恸,终于在此刻,化作了更加坚定的道心。 起身时,夕阳已沉入远山。 陈无咎最后看了一眼废墟与坟茔,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 五行山旧址,位于两山之间的坳地。五百年前,那座从天而降、镇压齐天大圣的神山早已崩塌,只余一片乱石嶙峋的荒谷。谷中寸草不生,据说连鸟兽都不愿靠近,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反抗余威。 陈无咎登上谷旁一座矮峰,运起望气术,极目远眺。 他想看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如今到底藏着多少妖氛。 目力所及,山川地势在望气术下呈现不同色彩——青白为灵气汇聚,灰黑为阴煞淤积,赤红为血气凶地。 西面三十里,柳河镇方向,人气鼎盛中夹杂着几缕淡灰鬼气,但无大碍。 北面群山连绵,地气混杂,有几处灵光隐现,似是修士洞府或天材地宝所在。 南面…… 陈无咎目光一凝。 南面百余里,一处山村上空,竟盘绕着一股淡红色的凶煞之气!那气息不算特别强,却透着贪婪与暴戾,且正在缓缓移动——是有妖物在活动,而且……正在靠近人类村落! 他正欲细看,忽然—— “嗷呜——!!!” 一声凄厉狼啸,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陈无咎猛然转身! 只见下方荒谷边缘,一块巨岩上,立着一只灰毛巨狼!那狼体型堪比牛犊,獠牙外露,眼泛凶光,最醒目的是它额心那一撮醒目的白毛,在暮色中如雪刺目。 白额狼妖! 陈无咎瞬间想起刘木匠的话——“我儿小虎……就是被一只白额狼妖拖走的……那狼妖回头看了我一眼,额上一撮白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它吗? 那只害死刘小虎,让刘木匠家破人亡的畜生? 狼妖也看见了峰顶的陈无咎。它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这个人类,鼻翼翕动,似乎嗅到了什么让它既警惕又渴望的气息。 但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一人一狼,隔空对峙。 暮风吹过荒谷,卷起沙尘。 陈无咎的手按在剑柄上,锈剑冰凉,但他掌心滚烫。 突破至炼精化气初期后,这还是第一次直面妖物。 下方,白额狼妖猩红的眼睛眯起,它似乎察觉到了这个人类与以往猎物的不同。没有惊慌逃窜,没有恐惧颤抖,反而……有一种让它本能感到危险的平静。 “嗷——!” 狼妖长啸一声,四爪猛蹬岩石,身形如灰色闪电,直扑峰顶!它扑击的路线并非直线,而是借着乱石嶙峋的地形,忽左忽右,速度极快,带起一片残影! 若是突破之前,陈无咎恐怕只能勉强捕捉其轨迹,仓促应对。 但现在—— 他眼中金芒微闪,狼妖的每一个动作,肌肉的收缩,爪子的落点,甚至扑击时带起的风流变化,都在他感知中清晰呈现。 “左三步,右跳,借力前扑……” 心念电转间,陈无咎脚下已动。 不是后退,而是斜向前踏出一步——北斗步·天璇位! 这一步踏得极准,恰好在狼妖扑击路线变化的节点上。狼妖刚落地借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陈无咎已至它侧翼三尺! “斩!” 锈剑出鞘,没有花哨,直刺狼妖肋下!剑尖白气萦绕,那是灵气外放的征兆! 狼妖惊觉,勉强扭身,剑尖擦着皮毛划过,留下一条血痕! “嗤!” 血花溅起,狼妖痛嚎,落地翻滚。它迅速爬起,看向陈无咎的眼神已从凶戾转为惊疑——这个人类的速度和预判,远超预料! 陈无咎持剑而立,心中清明。 方才那一剑,他清晰地感觉到灵气从丹田涌出,顺手臂经脉灌注剑身的过程。如臂使指,毫无滞涩。剑尖白气虽淡,却凝实锋锐,轻易破开了狼妖坚韧的皮毛。 这就是炼精化气初期的实力。 “再来。” 他主动踏步上前,这一次脚下连踏三步——天枢、天璇、天玑!三步如一步,身形飘忽如鬼魅,瞬间欺近狼妖身前! 狼妖怒吼,利爪横扫!爪风凌厉,足以撕裂树干! 陈无咎不避不让,左手掐诀,口中低喝:“定!” 并非真正的定身术,而是以灵气引动周遭气流,形成一瞬间的凝滞!这是《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小技巧“凝气术”,原本需深厚修为方可施展,如今他初入炼精化气,已能勉强用出! 爪风果然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陈无咎锈剑已刺向狼妖咽喉! 狼妖惊骇暴退,剑尖擦着脖颈掠过,又添一道血口! “吼——!” 连番受创,狼妖凶性彻底激发!它不再保留,周身灰毛炸起,妖气沸腾!额心那撮白毛竟泛起血色,双眼彻底化为赤红! 狂化! 这是狼妖拼命的标志,燃烧精血,短时间内力量速度暴增! 它再次扑来,这一次速度快了三成!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陈无咎面色凝重,脚下北斗步催到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每一次都是险之又险——爪风擦过脸颊,留下血痕;獠牙擦过肩头,撕开道袍。 但他心静如水。 五感通明下,狼妖狂化后的每一次扑击,虽然更快更猛,但轨迹反而更易预测——因为失去了狡诈变化,只剩蛮力与速度。 而速度……陈无咎如今最不怕的,就是速度。 北斗步本就是以灵动、迅捷著称的步法。配合他突破后大幅增强的身体素质与反应,竟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如风中柳絮,随势而动,总在关键时刻避开致命一击。 十息,二十息…… 狼妖久攻不下,气息开始紊乱。狂化带来的爆发力正在衰退。 就是现在! 陈无咎眼中寒光一闪,脚下北斗步忽变!不再闪避,而是迎着狼妖扑击的势头,斜刺里切入! 这一步踏得极其刁钻,正是狼妖扑击时前爪落地的刹那,重心最不稳的瞬间! 锈剑如毒蛇吐信,直刺狼妖唯一没有皮毛保护的部位——左眼! “噗嗤!” 剑尖贯眼而入,直透颅脑! 狼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渐渐不动。 陈无咎抽剑后退,微微喘息。 他走到狼妖尸身旁,剑尖挑开额心那撮白毛。毛发根部,果然有一道极淡的黑色印记——与之前那些狼妖身上的“血煞印”类似,但更浅,更原始。 “看来,刘木匠的儿子,真是你害的。”陈无咎低语。 他割下那撮白毛,又取了一节狼牙。这些,将来若有机会再见刘木匠,可交给他,了却一桩心事。 做完这些,天色已彻底暗下。 陈无咎收剑归鞘,最后看了一眼五行山荒谷。乱石嶙峋,在月光下如巨兽枯骨。老槐树下,陈无咎盘膝而坐,已入定三日。 培元丹药力早已化尽,但他体内那股温润气流非但未歇,反而越转越疾。识海中,七点星光光芒大放,彼此间隐隐有光线勾连,构成一个玄奥的阵图。 《北斗注死经》心法在经脉中自主运转,周天循环的速度越来越快。丹田气海内,原本只如涓涓细流的灵气,此刻竟有汇聚成潭之势。 更奇异的是,他周身皮肤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琉璃光泽——这是天生道胎被彻底激发的征兆。 道胎琉璃身乃万中无一的修行圣体,不仅修行速度远超常人,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对道法神通的领悟,皆有不可思议的加成。 只是这体质需以深厚修为或特殊机缘方能彻底唤醒。而与虎妖的生死一战,濒临绝境的爆发,加上培元丹的滋养,恰似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这具身体潜藏的宝库。 第四日,子夜。 北斗七星高悬天际,星光垂落,如七道银色光柱,遥遥罩向老槐树下的陈无咎。 他周身琉璃光泽骤然炽烈!皮肤下仿佛有万千星光流转,晶莹剔透,不似凡胎!与此同时,丹田气海轰然震动,原本只浅浅一层的灵气之潭,猛地向深处拓开数倍!潭水由虚转实,化作一汪清泉,灵气浓度比之前浓郁了何止十倍! 炼精化气——初期,成! 几乎在境界突破的刹那,陈无咎脖颈后方,那根一直隐匿无形的金色猴毛,忽然轻轻一颤。 一股温润却磅礴的力量,自那根猴毛中涌出,如溪流般渗入陈无咎四肢百骸。这股力量并不增强他的灵气,而是滋养、淬炼他的肉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变得更加致密坚韧;肌肉纤维被无形力量梳理、强化;五脏六腑仿佛被温火慢煨,生机勃勃。 这是最纯粹的血肉淬炼,不涉道法,只强根本。 他缓缓睁开眼。 双眸深处,一点金芒转瞬即逝。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清水洗过——十丈外树叶的纹理,三十丈外虫蚁的爬行,五十丈外夜枭羽毛的抖动,皆清晰可见。耳中能分辨出风中夹杂的种种细微声响,甚至能隐约“听”到地下蚯蚓翻土的窸窣。 五感通明,灵觉大涨。 陈无咎抬起手,心念微动。指尖一缕白气涌出,凝而不散,如灵蛇般绕指盘旋。他尝试将其射出,“嗤”的一声,三丈外一块青石上,留下一个寸许深的小孔。 “灵气外放,凝实如针。”他低声自语。 这是炼精化气初期才能做到的手段。不仅意味着攻击距离和威力大增,更代表着他已能初步修炼《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几种基础道术——如“御气成符”、“凌空画阵”,甚至尝试驾驭那柄锈剑,进行短距离的御剑攻击。 更重要的是,丹田灵气总量翻了数番,足以支撑更长时间的战斗,或施展更复杂的阵法。 陈无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伤势已痊愈,左肩焦黑处生出新肉,只留下一道淡红疤痕。小腿骨裂处也已愈合,行动无碍。 他看向西方,黑风岭在夜色中沉默。 师父的嘱咐犹在耳边。狼王被困,但终究是个隐患。自己如今破境,实力大增,或许…… 但这个念头只一闪,便被压下。 “先回家看看。”陈无咎心道。 离家月余,不知祖父与爹娘的坟茔,是否安好。 --- 两日后,黄昏。 陈无咎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废墟。 老桃树还在,断处已生出新的枝桠,绿意顽强。树下的坟茔完好,那截他插下的桃枝竟已扎根,长出了几片嫩叶。 他在坟前跪下,取出那张叠好的斑斓虎皮。 虎皮入手厚重,皮毛光滑,虽被雷火灼伤几处,却不掩其雄健之气。陈无咎抚摸着虎皮上的纹路,思绪飘回了五岁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黄昏,玄奘法师借宿家中。那位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腰间就披着一张类似的虎皮裙。他记得,那猴子当时蹲在自家饭桌上,抓耳挠腮,笑得没心没肺。 祖父在一旁看着,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爷爷,爹,娘。”他对着坟茔,轻声说道,“无咎回来了。” “我拜了师父,学了道法,渡了苦命的亡魂,也诛了堕魔的虎妖。这条路……很难,但我会走下去。” “我会斩尽天下害人妖魔,也会尽力渡化那些尚有悔意的亡魂。也许我做不到像大圣那样,一根铁棒打遍三界无敌手,但至少……我不会让咱们家这样的惨事,再发生在别人身上。”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香。心中那份压抑月余的悲恸,终于在此刻,化作了更加坚定的道心。 起身时,夕阳已沉入远山。 陈无咎最后看了一眼废墟与坟茔,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 五行山旧址,位于两山之间的坳地。五百年前,那座从天而降、镇压齐天大圣的神山早已崩塌,只余一片乱石嶙峋的荒谷。谷中寸草不生,据说连鸟兽都不愿靠近,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反抗余威。 陈无咎登上谷旁一座矮峰,运起望气术,极目远眺。 他想看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如今到底藏着多少妖氛。 目力所及,山川地势在望气术下呈现不同色彩——青白为灵气汇聚,灰黑为阴煞淤积,赤红为血气凶地。 西面三十里,柳河镇方向,人气鼎盛中夹杂着几缕淡灰鬼气,但无大碍。 北面群山连绵,地气混杂,有几处灵光隐现,似是修士洞府或天材地宝所在。 南面…… 陈无咎目光一凝。 南面百余里,一处山村上空,竟盘绕着一股淡红色的凶煞之气!那气息不算特别强,却透着贪婪与暴戾,且正在缓缓移动——是有妖物在活动,而且……正在靠近人类村落! 他正欲细看,忽然—— “嗷呜——!!!” 一声凄厉狼啸,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陈无咎猛然转身! 只见下方荒谷边缘,一块巨岩上,立着一只灰毛巨狼!那狼体型堪比牛犊,獠牙外露,眼泛凶光,最醒目的是它额心那一撮醒目的白毛,在暮色中如雪刺目。 白额狼妖! 陈无咎瞬间想起刘木匠的话——“我儿小虎……就是被一只白额狼妖拖走的……那狼妖回头看了我一眼,额上一撮白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它吗? 那只害死刘小虎,让刘木匠家破人亡的畜生? 狼妖也看见了峰顶的陈无咎。它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这个人类,鼻翼翕动,似乎嗅到了什么让它既警惕又渴望的气息。 但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一人一狼,隔空对峙。 暮风吹过荒谷,卷起沙尘。 陈无咎的手按在剑柄上,锈剑冰凉,但他掌心滚烫。 突破至炼精化气初期后,这还是第一次直面妖物。 下方,白额狼妖猩红的眼睛眯起,它似乎察觉到了这个人类与以往猎物的不同。没有惊慌逃窜,没有恐惧颤抖,反而……有一种让它本能感到危险的平静。 “嗷——!” 狼妖长啸一声,四爪猛蹬岩石,身形如灰色闪电,直扑峰顶!它扑击的路线并非直线,而是借着乱石嶙峋的地形,忽左忽右,速度极快,带起一片残影! 若是突破之前,陈无咎恐怕只能勉强捕捉其轨迹,仓促应对。 但现在—— 他眼中金芒微闪,狼妖的每一个动作,肌肉的收缩,爪子的落点,甚至扑击时带起的风流变化,都在他感知中清晰呈现。 “左三步,右跳,借力前扑……” 心念电转间,陈无咎脚下已动。 不是后退,而是斜向前踏出一步——北斗步·天璇位! 这一步踏得极准,恰好在狼妖扑击路线变化的节点上。狼妖刚落地借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陈无咎已至它侧翼三尺! “斩!” 锈剑出鞘,没有花哨,直刺狼妖肋下!剑尖白气萦绕,那是灵气外放的征兆! 狼妖惊觉,勉强扭身,剑尖擦着皮毛划过,留下一条血痕! “嗤!” 血花溅起,狼妖痛嚎,落地翻滚。它迅速爬起,看向陈无咎的眼神已从凶戾转为惊疑——这个人类的速度和预判,远超预料! 陈无咎持剑而立,心中清明。 方才那一剑,他清晰地感觉到灵气从丹田涌出,顺手臂经脉灌注剑身的过程。如臂使指,毫无滞涩。剑尖白气虽淡,却凝实锋锐,轻易破开了狼妖坚韧的皮毛。 这就是炼精化气初期的实力。 “再来。” 他主动踏步上前,这一次脚下连踏三步——天枢、天璇、天玑!三步如一步,身形飘忽如鬼魅,瞬间欺近狼妖身前! 狼妖怒吼,利爪横扫!爪风凌厉,足以撕裂树干! 陈无咎不避不让,左手掐诀,口中低喝:“定!” 并非真正的定身术,而是以灵气引动周遭气流,形成一瞬间的凝滞!这是《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小技巧“凝气术”,原本需深厚修为方可施展,如今他初入炼精化气,已能勉强用出! 爪风果然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陈无咎锈剑已刺向狼妖咽喉! 狼妖惊骇暴退,剑尖擦着脖颈掠过,又添一道血口! “吼——!” 连番受创,狼妖凶性彻底激发!它不再保留,周身灰毛炸起,妖气沸腾!额心那撮白毛竟泛起血色,双眼彻底化为赤红! 狂化! 这是狼妖拼命的标志,燃烧精血,短时间内力量速度暴增! 它再次扑来,这一次速度快了三成!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陈无咎面色凝重,脚下北斗步催到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每一次都是险之又险——爪风擦过脸颊,留下血痕;獠牙擦过肩头,撕开道袍。 但他心静如水。 五感通明下,狼妖狂化后的每一次扑击,虽然更快更猛,但轨迹反而更易预测——因为失去了狡诈变化,只剩蛮力与速度。 而速度……陈无咎如今最不怕的,就是速度。 北斗步本就是以灵动、迅捷著称的步法。配合他突破后大幅增强的身体素质与反应,竟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如风中柳絮,随势而动,总在关键时刻避开致命一击。 十息,二十息…… 狼妖久攻不下,气息开始紊乱。狂化带来的爆发力正在衰退。 就是现在! 陈无咎眼中寒光一闪,脚下北斗步忽变!不再闪避,而是迎着狼妖扑击的势头,斜刺里切入! 这一步踏得极其刁钻,正是狼妖扑击时前爪落地的刹那,重心最不稳的瞬间! 锈剑如毒蛇吐信,直刺狼妖唯一没有皮毛保护的部位——左眼! “噗嗤!” 剑尖贯眼而入,直透颅脑! 狼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渐渐不动。 陈无咎抽剑后退,微微喘息。 他走到狼妖尸身旁,剑尖挑开额心那撮白毛。毛发根部,果然有一道极淡的黑色印记——与之前那些狼妖身上的“血煞印”类似,但更浅,更原始。 “看来,刘木匠的儿子,真是你害的。”陈无咎低语。 他割下那撮白毛,又取了一节狼牙。这些,将来若有机会再见刘木匠,可交给他,了却一桩心事。 做完这些,天色已彻底暗下。 陈无咎收剑归鞘,最后看了一眼五行山荒谷。乱石嶙峋,在月光下如巨兽枯骨。 第十五章 血煞村(一) 陈无咎此时正站在柳河镇外三里处的岔路口。 他没有选择入镇歇息,南面那股淡红色凶煞之气,在晨光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地聚拢成束。 百里山路,对寻常人或许要走两三日,但对如今的陈无咎而言,若全力施展神行符,大半日可达。但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折向镇东。 刘木匠家院门依旧虚掩。陈无咎推门时,刘木匠正背对院门,蹲在那块小小的灵位前。他手里拿着一只粗糙的木雕小马——那是刘小虎生前最喜欢的玩具,马头已被摩挲得光滑。 “小虎啊……”刘木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哽咽,“爹昨晚又梦见你了。梦见你在山里跑,喊着‘爹,有狼!’爹追啊追,可怎么也追不上……”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喃喃:“爹知道你怨爹。怨爹那天没跟你一起进山,怨爹没能护住你……爹也怨自己啊……要是那天爹跟去了,兴许……兴许……” 他说不下去,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陈无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 良久,刘木匠才察觉到身后有人。他茫然回头,见到是陈无咎,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他踉跄着站起,嘴唇哆嗦:“道长……您……您是不是……” 陈无咎从怀中取出那撮雪白的狼毛,和那节森白的狼牙,轻轻放在灵位前的石台上。 刘木匠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撮白毛上。他认得——就是这撮白毛!三年前那个黄昏,那畜生拖走小虎后回头那一眼,额心这撮白毛在夕阳下泛着血光,刻进了他骨髓里! “噗通——” 刘木匠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他没有去碰那撮毛,而是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碰了碰灵位冰冷的边缘。 “小虎……”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你看见了吗……道长……给你报仇了……” 他突然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那哭声里积压了三年的悔恨、痛苦、无力,此刻尽数倾泻而出,凄厉得让院外树上的鸟雀惊飞。 他哭得浑身痉挛,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磕出血印。 陈无咎静静站着,直到刘木匠的哭声渐渐变成断续的抽噎,才上前扶起他。 刘木匠反手抓住陈无咎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盯着陈无咎,眼珠通红:“道长……那只畜生……怎么死的?” “一剑贯脑,当场毙命。”陈无咎如实道。 “好……好……”刘木匠喃喃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涌出泪来,“它就该这么死……就该这么死……” 他松开手,对着灵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又转向陈无咎,也要磕头。陈无咎拦住:“刘师傅,令郎泉下有知,当可安息了。” 刘木匠摇头,执意跪地,重重叩首:“道长恩情,刘某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 “不必如此。”陈无咎将他扶起,“斩妖除魔,本就是贫道该行之事。” 离开刘家时,日头已高。刘木匠送至院门,望着陈无咎远去的背影,忽然高声道:“道长!日后若有所需——刘某这条命,您随时来取!” 陈无咎脚步未停,只背对着摆了摆手。 --- 百里山路,崎岖难行。 陈无咎没有滥用神行符。他需要时间调息,也需要思考。南面那股凶煞之气,聚而不散,凝而不发,显然不是无主之物。能操控煞气到这般程度,绝非寻常精怪。 傍晚时分,他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山下盆地中,一座村庄静静卧着。约百十户人家,房屋错落,炊烟袅袅。但在望气术下,整个村子被一层淡红色薄纱般的煞气笼罩,尤其村中心位置,那红色浓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着闲聊。见陈无咎这个面生的年轻道士走近,都停下话头,警惕地打量着他。 陈无咎上前行了一礼,道:“福生无量天尊,各位老丈,贫道云游路过,见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晚,不知村中可有方便之处?” 几个老人互相对视,没人接话。半晌,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才含糊道:“村小,没客栈。道长去别处看看吧。” 态度冷淡,甚至带着戒备。 陈无咎也不强求,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直到他拐过巷角。 村中街道冷清,天色尚未全黑,家家户户却已门窗紧闭。偶尔有孩童哭声从屋内传出,很快就被大人压低声音呵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恐惧。 陈无咎缓步走着,五感提升到极致。 他听见东面一户人家中,妇人低泣:“……宝儿又烧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西面屋里,汉子粗声呵斥:“闭嘴!夜里不许哭!忘了吴道长怎么死的了?!” 吴道长? 陈无咎脚步微顿。看来村里曾请过道士,而且出了事。 他继续前行,来到村中央一处空地。空地中央,一口古井被厚重的石板封死,石板上还压着一盘石磨。井沿边,泥土颜色深暗,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 陈无咎走近,运起望气术细看。井口处,浓烈的血红色煞气如烟雾般缓缓溢出,却被石板和石磨上的简陋符纹(显然是之前道士所留)勉强封住。煞气中,夹杂着浓郁的怨念和不甘。 就在他凝神探查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年轻人,别靠那井太近。” 陈无咎回头,见是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妪,站在不远处一户屋檐下,正担忧地望着他。 “老人家,这井……”陈无咎问。 老妪摇摇头,招手示意他过去。陈无咎走近,老妪低声道:“这井不干净。上个月请来的吴道长,就是死在这井边的。你是外乡人,听老身一句劝,赶紧离开这儿,天黑了就走不得了。” “为何走不得?” 老妪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气:“别问了。快走吧。”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陈无咎站在原地,望向西沉的红日。 暮色四合,村中最后一点人声也消失了。死寂如潮水般漫上来,只有风声穿过空荡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他在村中又转了一圈,试图找户人家敲门询问,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或从门缝后投来的警惕目光。显然,这个村子对外来者,尤其对道士,充满不信任与恐惧。 天色彻底黑透。 陈无咎寻了处废弃的柴房,推门进去。里面堆着些干草,勉强能容身。他盘膝坐下,准备在此过夜,待子时再外出查探。 刚入定不久,柴房门被轻轻叩响。 陈无咎睁开眼:“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道长,老朽姓张,是村里的塾师。若不嫌弃,可否来寒舍喝杯粗茶?” 陈无咎略一沉吟,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清瘦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他见陈无咎开门,歉然一笑:“打扰道长清修了。只是见道长年轻,独自在此……老朽想起自家那在外游学的孙儿,心中不忍。寒舍虽陋,总比这柴房强些。” 陈无咎观他气色,虽面带忧色,但眼神清明,身上也无煞气沾染,便拱手道:“多谢老丈。” 张塾师的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收拾得干净整齐。堂屋桌上已摆好一壶热茶,两只粗瓷碗。 “寒舍简陋,道长莫怪。”张塾师请陈无咎坐下,斟了茶,“道长是修道之人,想必也看出我们村子……不太平吧?” 陈无咎点头:“村中煞气深重,尤其那口古井。” 张塾师苦笑:“岂止是煞气。这一个月来,村里已经没了七个人了。都是夜里出事,三天毙命,死时……浑身精血枯竭,不成人形。” 他喝了口茶,声音低沉:“起初以为是恶疾,报了官。县里来了人,看了眼尸体,说是‘时疫’,让赶紧埋了。可哪有这样的时疫?分明是……邪祟作怪啊。” “村里凑钱,请了位吴道长。吴道长说是井里有东西,当晚设坛作法。结果……”张塾师闭了闭眼,“第二天一早,人就死在井边,那模样……比之前死的村民更惨。” “自那以后,村里人心惶惶。家家闭户,夜里连灯都不敢点。可没用,该出事还是出事。前天夜里,村北张铁匠家的小孙子,夜里哭闹说看见‘红眼睛’,昨天就病倒了,今天已开始说胡话……” 陈无咎问:“那井中究竟是何物?吴道长可曾说过?” 张塾师摇头:“吴道长只说井中怨气冲天,需以法镇压。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朽年轻时听村里老人说,这口井底下,早年是处乱葬岗。前朝战乱时,有支溃军逃到此地,被追兵围剿,全军覆没,就埋在那片岗子下。后来有人行盗墓之事,不曾想竟然从中挖出水来,那时我们村刚逃难至此,便于此打了口井在此新建村落。” 乱葬岗?溃军? 陈无咎心中一动。若真是战场死地,积年累月下来,确实容易滋生阴煞邪物。不过这个村庄的建设者可真够心大的,在乱葬岗挖井建村…… “如今村里,还剩下多少青壮?”他问。 “能走的都走了。”张塾师叹息,“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弱妇孺,或是舍不得祖业的。可再这么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陈无咎放下茶碗,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那口被封的古井方向,隐隐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指甲刮擦石板的声响。 “老丈,”他起身,“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请勿出门。” 张塾师一愣:“道长你……” “贫道既遇此事,便不能坐视。”陈无咎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以指代笔,凌空画下一道简易的护宅符,贴在堂屋门楣上,“此符可保宅中一夜平安。老丈切记,天亮之前,莫要出来。” 说完,他推门而出,步入夜色。 张塾师追到门口,只看见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他低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张泛着微光的黄符,又望了望远处黑沉沉的古井方向,苍老的手紧紧攥住了门框。 夜色更深。 村中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而那口古井下的刮擦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从井底爬出来。 第十六章 血煞村(二) 夜色如墨,寒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陈无咎站在张家庄中央的空地上,目光锁定那口被石板封死的古井。 那不是单纯的风声,也不是石头摩擦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仿佛钝器刮擦骨头的响动,从井底深处传来,每隔三息一次,精准得让人心悸。 但他没有立刻靠近。 “见煞先观势,查凶先寻源。” 煞气不会凭空而生,尤其这种能持续害人、聚而不散的凶煞,必有其根基。 陈无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北斗注死经》所载的“望气观势篇”。再次睁眼时,他眼中泛起极淡的金芒,视野中的世界褪去了色彩,只剩黑白灰的轮廓与流动的气。 整座村庄的“气”在他眼中显现出来。 村中屋舍的生气大多黯淡如风中残烛,唯有几户人家还勉强维持着淡白微光——那是张塾师家,以及村东头几户紧闭门窗的人家。这些生气细如发丝,正被某种无形之力缓缓抽离,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村中心的古井。 但陈无咎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井上。 他抬起头,开始观察整个村子的布局。 张家庄依山而建,北靠一座形如卧虎的山梁,南临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东西两侧则是缓坡。村中房屋看似随意分布,但陈无咎走了几步,踏上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登高远眺时,心中猛地一凛。 这个村子的布局……不对劲。 《周易参同契》中有一篇专讲阳宅风水,玄尘子曾指着书上的图谱告诫:“人居之地,首重藏风聚气。山环水抱为吉,气散风冲为凶。然世间多有反其道而行者——非是无知,便是……” 便是故意为之。 此刻,在望气术下,陈无咎看得分明: 村子北靠的“卧虎山”,山势陡峭如刀削,岩壁裸露,寸草难生。这在风水上称为“白虎衔尸”,主凶煞、血光。南面干涸的河道,河床高于村基,形如反弓,这是“玉带反弓”,主破财、离散。东西两侧的缓坡本可做青龙白虎护卫,却偏偏被人为挖出两条深沟,将地气生生截断。 最诡异的是村中道路。 乍看杂乱无章,但若以古井为中心,将主要路径连起来,竟隐约形成一个倒置的漏斗形状——所有道路的走向,都隐隐指向那口井,如同百川归海。 不,不是归海。 是归渊。 陈无咎从石碾上跃下,快步走到村西头一户废弃的宅院前。院墙倒塌大半,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腐朽,但依稀能辨出“祠堂”二字。他推门而入,院中荒草丛生,正堂屋瓦塌了半边,露出漆黑的梁木。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地面的浮土和枯草。 泥土下,露出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纹路——不是装饰花纹,而是符纹。虽然被岁月磨损得模糊不清,但陈无咎认得出来,这是“引煞纹”的一种变体,通常用在阴宅或镇压邪物之地,绝不该出现在阳宅祠堂的地基上。 他又走到祠堂后墙,运起指力,在墙根处抠下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背面,赫然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 陈无咎瞳孔微缩。 “聚阴符……” 这种符纹他只在《北斗注死经》的“邪术辑录”篇中见过图解,旁有小注:“聚阴敛煞,饲鬼养尸,乃左道之术,见之即毁。” 一个普通的山村祠堂,为何要在砖石上刻聚阴符? 除非—— 陈无咎站起身,环顾这座荒废的祠堂。规模不小,正堂、厢房、后院一应俱全,虽然破败,但从梁柱用材和石雕残件来看,当年建造时颇费财力。这不是普通农家能建得起的。 “当年决定在此地建村的那个人……有问题。”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闪过师父说过的话:“有些邪阵,布局需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初期不显,一旦煞气积累到临界,爆发时便是滔天之祸。布阵之人要么耐心极好,要么……自己等不到收获之日。” 陈无咎走出祠堂,重新审视这座死寂的村庄。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张家庄从选址到布局,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养煞之地”。北山白虎衔尸提供天然凶煞,南河反弓截断生气流通,东西深沟阻隔地脉护卫,村中道路构成漏斗阵将煞气汇聚于一点——那口古井。 而井下的“乱葬岗”故事,恐怕也不是巧合。 前朝溃军全军覆没,埋骨于此……是真的溃军,还是被故意引来屠杀,以鲜血和怨魂为这片养煞之地“奠基”? 若是后者,那布局者的心思之深、手段之狠,令人脊背生寒。 “但这布局有缺陷。” 陈无咎走到村东头的一处水塘边。塘水早已干涸,露出龟裂的泥底。按照完美煞阵的布局,此处应该有一口“阴眼”,与古井的“煞眼”呼应,形成阴阳流转,让煞气生生不息。可眼前的水塘位置偏了三丈,且规模太小,根本承载不住应有的阴气。 “布局者要么学艺不精,要么……条件所限,未能完全按照设想施工。” 所以这个煞阵积蓄了这么多年,直到最近才真正开始“发力”。就像一锅慢火细熬的毒汤,火候到了,毒性才渐渐显现。 “以全村血肉炼鬼,进程缓慢,不易察觉……” 陈无咎喃喃道,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镇魔司没有介入。 他与师傅山中修行的时间虽短,但也从师父口中听说过不少势力分布。 “镇魔司”——大唐朝廷设立的降妖除魔衙门,直属皇帝,由皇亲堂弟李靖执掌。据说其中网罗了不少能人异士,专门处理各地妖祸异事。 但镇魔司人力有限,且关注的多是大城重镇,或是已经闹出大动静的妖灾。像张家庄这样地处偏僻、村民接连“病逝”的小山村,报上去也会被地方官以“时疫”搪塞,根本到不了镇魔司案头。 就算有人上报,等镇魔司派人调查、核实、再调派人手……至少需要十天半月。而村里的百姓,可能早就死绝了。 至于佛门…… 佛门势力如今正借玄奘法师取经归来的东风大肆扩张,可他们的目光只盯着那些能彰显佛法、扬名立万的大妖大魔,或是繁华之地的人前显圣。谁会关心一个偏僻山村里悄然消逝的百十条性命? “妖魔食人,邪修害命,官府无力,佛门不顾……”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的刮擦声突然停了。 整个村子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陈无咎猛地转头,望向古井方向。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苍白地照在封井的石板上。石磨投下的阴影,在地面上拉得细长,微微晃动——不是风吹的晃动,而是某种东西在石板下……往上顶。 “咚。” 一声闷响。 石板轻轻震动了一下。 “咚……咚……”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重。石磨开始微微移位,磨盘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陈无咎没有立刻上前。 他快速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符——不是攻击符,而是“探气符”。师父教过,面对未知邪物,先探其虚实,再定对策。 他咬破左手食指,以血为墨,在三张符箓上各添一笔北斗符纹,增强感应。随后手腕一抖,三张符箓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轻飘飘飞向古井,分别贴在井口东、西、北三个方位。 符箓贴上的瞬间,黄纸表面立刻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那是感应到的煞气浓度。 东面符箓,红色纹路只蔓延到三分之二处。 西面符箓,红色纹路到了四分之三。 北面符箓……整张符纸在三个呼吸内彻底变黑,然后无火自燃,化作一撮灰烬飘落。 “北位煞气最重……” 陈无咎心念电转,迅速回忆祠堂的位置——在村西。井口北面是什么?他白天观察过,是一片空地,再往北就是那处干涸的水塘。但水塘位置偏东,并不正对井口。 不对。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整个村子的布局图。 古井、祠堂、水塘、卧虎山…… 忽然,他睁开眼。 “是山。” 井口正北,直线延伸,穿过那片空地,尽头正是卧虎山最陡峭的那面崖壁——白虎衔尸的“虎口”位置。 白虎煞气通过地脉被引到井中? 不,如果只是自然汇聚,煞气不会如此集中、如此……有侵略性。 除非—— 井底有东西,正在主动抽取山中的煞气! “咚!咚!咚!” 石板剧烈震动起来,石磨被顶得歪向一边,露出井口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从缝隙中涌出。 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紧贴在骨头上,指甲漆黑尖长。它扒住石板边缘,五指深深抠进石质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后,是第二只手。 两只手同时用力,石板被缓缓向上顶起。 缝隙越来越大,井中的景象隐约可见——漆黑的水面,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油脂般的东西。而水下,似乎有什么巨大的阴影在缓缓上浮。 陈无咎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已经掐好法诀。 但他还是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个东西……完全出来。 “轰——!” 石板终于被彻底顶开,翻滚着砸在一旁的地面上,碎裂成几块。 井口完全暴露。 漆黑的井水中,一个人形的轮廓缓缓升起。 先是一头湿漉漉的、黏结成缕的长发,然后是惨白的额头,凹陷的眼窝,腐烂了一半的脸颊……它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色道袍,胸口处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陈无咎瞳孔骤缩。 吴道长。 那个一个月前死在井边的游方道士。 但现在,他已经不是活人了。惨白的皮肤下,暗红色的煞气如蚯蚓般蠕动,眼窝深处跳跃着两点猩红的光芒。它张开嘴,露出漆黑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破损的风箱。 而更让陈无咎心头一沉的是—— 吴道长的背后,井水正在剧烈翻涌。 一个、两个、三个…… 密密麻麻的惨白手臂从水面下伸出,扒住井沿。 那些手臂有的只剩下白骨,有的还挂着腐肉,有的则肿胀发青。它们相互推挤、抓挠,拼命想要爬出井口。 井下不止一个,而是一群。 陈无咎缓缓抽出锈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村里之前已经死了七八人,如果那些人的魂魄没有被超度,而是被煞气污染、被邪术炼化…… 那么现在井里正在往外爬的,恐怕就是—— “呃啊——!” 吴道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从井中跃出,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扑向陈无咎! 速度极快! 几乎在它动的同时,井中又有三具扭曲的身影爬了出来。它们有的穿着粗布衣服,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模样——精血枯竭、皮包骨头,但此刻在煞气的驱动下,动作迅捷得吓人。 四道身影,从四个方向,扑杀而来。 陈无咎脚下北斗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向左平移三尺,恰好处在吴道长和另一具尸傀的夹击空隙。锈剑反手一撩,白气萦绕的剑锋划过一具尸傀的脖颈—— “嗤!” 头颅飞起,但无血喷出。断裂的脖颈处涌出黑红色的煞气,那具无头尸身竟然没有倒下,反而张牙舞爪地继续扑来! “煞气驱动,不断其源,难灭其身。” 陈无咎心中明悟,脚下连踏三步,身形如游鱼般从包围圈中滑出,同时左手一扬,三张破煞符激射而出,分别贴在三个尸傀的额头。 “爆!” 符箓炸开,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三具尸傀动作齐齐一滞,体表翻涌的煞气被震散了大半,动作顿时迟缓下来。但仅仅过了两息,井口中又涌出一股浓郁的煞气,如同活物般钻进它们体内,让它们再次“活”了过来。 陈无咎瞥了一眼古井。 井水正在沸腾,更多的惨白手臂在不断冒出。 不能这样耗下去。 井底煞气近乎无穷,而这些尸傀只要煞气不断,就能无限“复活”。必须封住煞气源头,或者……找到操控这一切的“人”。 既然整个村子是个养煞大阵,那么布阵者一定留下了控制阵眼的“枢纽”。那枢纽很可能不在井里,而在—— “祠堂!” 陈无咎心念电转,脚下北斗步催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朝着村西祠堂方向疾掠而去。 四具尸傀嘶吼着紧追不舍。 而井中,第五具、第六具尸傀已经爬了出来,加入追击的行列。 夜色中,一场无声的追杀在死寂的村庄里展开。 陈无咎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煞气越来越近。这些尸傀在煞气的加持下,速度竟然不比他慢多少。 前方,祠堂的轮廓在月光下显现。 院墙倒塌处,如同张开的巨口。 陈无咎毫不犹豫,纵身跃入。 而在他身后,七具尸傀也紧跟着冲进了祠堂荒院。 院门在最后一具尸傀进入后,忽然“砰”的一声,自行关闭。 月光被隔绝在外。 祠堂院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那些尸傀眼中跳动的猩红光芒,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闪烁。 陈无咎站在荒草及膝的院子中央,缓缓调整呼吸。 第十七章 血煞村(三) 黑暗如浓墨般淹没了祠堂荒院。 七具尸傀在院中散开,形成松散的包围圈,猩红的眼芒在黑暗中跳动,如同七盏飘忽的鬼灯。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在缓慢移动,寻找时机。 陈无咎心中微凛。 这些被煞气驱动的尸傀,竟还保留着一定的战斗本能。不,不止是本能……他注意到,其中三具尸傀的移动轨迹隐隐契合某种简单的三才阵势,虽然粗糙,但绝非无意识的野兽能做到。 “有人在操控它们。”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具尸傀猛的从左侧掷出一块碎石!石块破空,带着呼啸风声直射陈无咎面门! 陈无咎侧身避过,几乎同时,右侧两具尸傀如鬼魅般欺近,利爪撕裂空气,带着浓郁的腐臭和煞气! 他脚下北斗步连踏,身形在方寸之地连转三次,险险从爪风缝隙中滑出。锈剑顺势反撩,削断一具尸傀半条手臂。 断臂落地,化作黑水渗入泥土。 但那尸傀毫不在意,断臂处黑红煞气翻涌,竟开始缓慢“生长”出新的肢体轮廓。 “必须找到操控者。” 陈无咎不再恋战,脚下踏出北斗步·天玑位,身形骤然加速,朝着祠堂正堂方向冲去! 那里是整个院子地势最高的地方,也是聚阴符最密集的区域——如果布阵者留下控制枢纽,最可能的位置就在正堂。 七具尸傀同时发出嘶吼,疯狂追来。 陈无咎冲到正堂台阶前,正要踏上,忽然心头警兆大作! 他猛然收步,向后疾退三步。 “轰——!” 台阶前的石板骤然炸裂,三根漆黑如铁的骨刺从地下刺出!若他刚才踏上去,此刻已被刺穿脚掌。 骨刺上缠绕着暗红煞气,缓缓缩回地下。石板裂缝中,有粘稠的黑血渗出。 “陷阱……” 陈无咎眼神凝重。 他改变方向,绕向正堂侧面。那里有一扇破损的窗棂,可以翻入。 就在他靠近窗棂三丈时,院中荒草忽然无风自动。 陈无咎低头,瞳孔骤缩——荒草缝隙间,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如潮水般涌出!每只甲虫都有拇指大小,背壳油亮,口器尖利如针,眼中闪烁着与尸傀同样的猩红光芒。 “噬魂虫……” 《北斗注死经》“邪物志”篇中记载着这种虫子的图谱。以怨魂为食,以煞气为巢,群居而动,一旦沾身,便会钻入血肉,啃食魂魄。 虫潮速度极快,转眼已蔓延到脚下。 陈无咎不敢怠慢,左手掐诀,口中低诵:“北斗敕令,离火焚邪!” 丹田内灵气汹涌而出,顺着经脉灌注左手食指。指尖骤然亮起一点炽白火焰——不是凡火,而是以北斗星力催发的“离火”,专克阴邪。 他凌空画符。 一道燃烧的火焰符箓在半空中凝结成形,随即轰然炸开! 炽白火浪以陈无咎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黑色甲虫纷纷发出尖利嘶鸣,在火焰中化作飞灰。荒草也被点燃,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院子。 七具尸傀被火浪逼退数步,体表煞气翻涌,发出痛苦的嘶吼。 但陈无咎脸色却更沉了。 这一记离火符消耗了他近三成灵气,却只清除了虫潮,尸傀只是轻伤。而且——他瞥见正堂屋檐下,有更多的黑色甲虫正从瓦缝中涌出。 无穷无尽。 必须速战速决。 陈无咎不再犹豫,趁着尸傀被火焰逼退的间隙,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箭般射向侧窗! “砰!” 他撞碎腐朽的窗棂,翻滚入正堂。 堂内更黑。 但陈无咎眼中金芒闪动,勉强能看清轮廓——正堂空旷,正中有一座倒塌的神龛,神像碎了一地。四周梁柱倾斜,蛛网密布,尘土堆积。 他的目光,落在神龛后方。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五尺,宽三尺,通体漆黑如墨。碑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暗红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 石碑底座深入地下,与整个祠堂的地基连为一体。 而石碑周围,地面被挖出一个圆形浅坑,坑中注满粘稠的黑血。七盏油灯沿着坑边摆放,灯焰呈惨绿色,静静燃烧。 每盏油灯旁,都放着一件物品——一支断裂的玉簪、一只孩童的虎头鞋、半截烟杆、破损的铜镜…… 七件物品,对应七个死者。 “以亡者遗物为引,以煞气为油,点燃‘魂灯’……” 陈无咎心头寒意骤起。 这不是简单的炼尸养鬼。 这是“七星夺魂阵”! 《北斗注死经》阵法篇记载:以七名横死之人的魂魄为基,以其遗物为引,布下七盏魂灯,夺取生人精气魂魄,最终炼成“七煞鬼王”。 一旦炼成,鬼王可控百尸,煞气冲天,非炼神反虚士难以镇压。 而石碑——就是整个大阵的“阵眼”,也是操控尸傀的枢纽。 “找到了。” 陈无咎握紧锈剑,正要上前破坏石碑,身后突然传来破风声! 他猛然侧身,三根漆黑骨刺擦着肩膀掠过,钉入对面墙壁。 回头看去。 七具尸傀已经追入正堂,堵住了门口。而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吴道长的尸傀,此刻正站在石碑前。 吴道长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无咎,口中发出“嗬嗬”低吼。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按在了黑色石碑上。 石碑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暗红光芒如血液般在符文中流动,整个石碑开始微微震颤。七盏魂灯的火焰同时暴涨,惨绿光芒照亮了整座正堂。 而随着石碑被激活,七具尸傀眼中的猩红光芒也变得更加炽烈。它们的动作不再僵硬,而是变得协调、迅猛,隐隐形成合击之势。 更糟糕的是—— 地面开始震动。 正堂四角的泥土翻开,四具新的尸傀从地下爬出。它们穿着破旧的甲胄,手持锈蚀的刀剑,眼中跳动着同样的猩红光芒。 前朝溃军。 陈无咎明白了——那些埋在乱葬岗的尸骨,也被这大阵炼化了。 十一具尸傀,加上操控阵眼的吴道长。 而他自己,灵气已消耗近半。 “必须毁掉石碑。” 陈无咎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剩余的灵气开始疯狂运转。他将《北斗注死经》心法催到极致,识海中七点星光急速旋转,隐隐与夜空中的北斗呼应。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锈剑上。 剑身震颤,发出清越剑鸣。剑刃上那层铁锈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寒光凛冽的剑身——剑脊上,赫然刻着七个微小的星纹。 北斗七星的图案。 来不及细想,脚下北斗步踏出玄奥轨迹——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步踏尽,他身形如幻影般穿过十一具尸傀的包围,直扑石碑前的吴道长! 吴道长嘶吼一声,双手猛然拍向地面! “轰——!” 地面炸裂,数十根漆黑骨刺如荆棘般从地下刺出,封死了陈无咎所有前进路线! 与此同时,十一具尸傀同时扑来! 前后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但陈无咎眼中毫无惧色。 他在骨刺荆棘前骤然停步,然后——向上跃起,在半空中凌空踏步! 《北斗注死经》轻身篇——踏星步! 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一点星光虚影闪现,托住他的身体。七步之后,他竟凭空拔高三丈,越过骨刺荆棘,凌空俯冲向石碑! 吴道长惊怒嘶吼,双手结印,七盏魂灯的惨绿火焰骤然化作七条火蛇,冲天而起,咬向半空中的陈无咎! “就是现在!” 陈无咎在半空中拧身,锈剑高举过头,剑身上七个星纹同时亮起! 他引动识海中所有星光,将剩余灵气尽数灌注剑身,口中暴喝: “北斗注死——破煞!” 剑身绽放刺目星光! 七道星辉从剑尖迸射而出,如流星坠地,精准命中七盏魂灯! “噗、噗、噗……” 七盏油灯同时熄灭。 魂灯灭,阵法滞。 七条惨绿火蛇在半空中僵住,随即寸寸碎裂,化作点点磷火消散。 吴道长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周身煞气疯狂翻涌,但动作却迟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 陈无咎落地,前冲,锈剑直刺! 剑尖穿透吴道长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空洞,刺入后方黑色石碑! “咔嚓——” 石碑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迅速蔓延,如蛛网般遍布整块石碑。碑面上那些暗红符文开始黯淡、熄灭。 “不——!!” 吴道长发出最后的嘶吼,双手死死抓住剑身,想要将剑拔出。但它体内的煞气正在急速流失,力量越来越弱。 陈无咎咬牙,将最后一丝灵气灌入剑中。 “破!” “轰隆——!!” 黑色石碑轰然炸裂!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石碑炸裂的瞬间,一股狂暴的煞气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正堂内所有尸傀同时僵住,眼中的猩红光芒迅速黯淡、熄灭。 一具、两具、三具…… 十一具尸傀先后倒地,化作枯骨腐肉。 吴道长还站着。 但它胸口插着锈剑,身体开始寸寸崩解。先是手臂化为飞灰,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颅。 在彻底消散前,它那双猩红的眼睛看了陈无咎一眼。 眼神复杂——有怨毒,有不甘,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解脱。 “谢……谢……”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陈无咎脑海中响起。 随即,吴道长彻底消散。 烟尘缓缓落下。 正堂内一片死寂。 陈无咎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大口喘息。这一战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灵气和体力,识海中七点星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撑住了。 他抬头看向石碑原处——那里只剩下一个深坑,坑底隐约可见一副腐朽的棺木残骸。棺盖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布局者的棺椁……” 陈无咎明白了。这石碑就是布局者为自己准备的“养尸棺”,他原本想将自己炼成这大阵的最终产物——七煞鬼王。 但布局者显然失败了。 而吴道长……恐怕是后来发现了这里,想破坏阵法,却反被炼成了守阵尸傀。 “可那些村民的死,又是谁在推动?” 陈无咎皱眉。石碑已毁,阵法已破,但幕后操纵村民接连死亡的真凶,还没有现身。 他撑着剑站起身,走到坑边查看。 棺木残骸中,除了腐朽的布料和几块碎骨,别无他物。但他在棺底发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背面是一行小字: “饲魂养煞,夺魄炼真” 字迹阴森,透着一股邪气。 这不是正统道门或佛门的东西。 陈无咎将令牌收起。这或许是一条线索。 他转身走出正堂。 天色已近黎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村中依旧死寂,但那股笼罩整个村子的淡红色煞气,已经开始缓缓消散。 他回到古井边。 井水不再沸腾,恢复了平静。井口那些惨白手臂已经消失,水面下隐约可见几具白骨沉在井底。 陈无咎取出一张净水符投入井中。 符箓入水即化,淡金光芒扩散,将井水中的煞气净化。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 村中终于有了动静——有胆大的村民推开窗缝,偷偷向外张望。 陈无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村东张塾师家。 院门开着,张塾师正站在门口,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见陈无咎平安归来,他长舒一口气:“道长……您没事吧?” “邪阵已破,短期内村子应该安全了。”陈无咎道,“但幕后真凶还未找到。老丈,村里最近可有陌生人来过?或者……谁对古井特别感兴趣?” 张塾师皱眉思索,缓缓摇头:“没有陌生人来。至于古井……谁会感兴趣?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月前,吴道长来之前,村尾的张端平好像去过井边几次。” “可知晓张端平为何要去?” 张塾师轻咳两声,道:“之前我与他闲聊,偶尔提及当初咱村建立在乱葬岗上的事情,而井下可能有前朝宝物……不过那都是吹牛瞎扯的,算不得真。” “张端平现在何处?” “死了。”张塾师声音低沉,“他是第一个死的。” 陈无咎眼神一凝。 第一个死的张端平,生前频繁接近古井。吴道长来后,死在井边。村民接连死亡,煞气越来越浓……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利用这个养煞之地,推动阵法运转,炼魂夺魄。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藏在村民之中。 陈无咎不动声色,向张塾师告别后转身离开。 他需要找个地方恢复灵气,也需要理清思绪。 这个村子的事情,还没完。 而此刻,村尾一间废弃的柴房里。 一道黑影静静站在窗后,透过缝隙望着陈无咎远去的背影。 黑影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黑暗如浓墨般淹没了祠堂荒院。 七具尸傀在院中散开,形成松散的包围圈,猩红的眼芒在黑暗中跳动,如同七盏飘忽的鬼灯。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在缓慢移动,寻找时机。 陈无咎心中微凛。 这些被煞气驱动的尸傀,竟还保留着一定的战斗本能。不,不止是本能……他注意到,其中三具尸傀的移动轨迹隐隐契合某种简单的三才阵势,虽然粗糙,但绝非无意识的野兽能做到。 “有人在操控它们。”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具尸傀猛的从左侧掷出一块碎石!石块破空,带着呼啸风声直射陈无咎面门! 陈无咎侧身避过,几乎同时,右侧两具尸傀如鬼魅般欺近,利爪撕裂空气,带着浓郁的腐臭和煞气! 他脚下北斗步连踏,身形在方寸之地连转三次,险险从爪风缝隙中滑出。锈剑顺势反撩,削断一具尸傀半条手臂。 断臂落地,化作黑水渗入泥土。 但那尸傀毫不在意,断臂处黑红煞气翻涌,竟开始缓慢“生长”出新的肢体轮廓。 “必须找到操控者。” 陈无咎不再恋战,脚下踏出北斗步·天玑位,身形骤然加速,朝着祠堂正堂方向冲去! 那里是整个院子地势最高的地方,也是聚阴符最密集的区域——如果布阵者留下控制枢纽,最可能的位置就在正堂。 七具尸傀同时发出嘶吼,疯狂追来。 陈无咎冲到正堂台阶前,正要踏上,忽然心头警兆大作! 他猛然收步,向后疾退三步。 “轰——!” 台阶前的石板骤然炸裂,三根漆黑如铁的骨刺从地下刺出!若他刚才踏上去,此刻已被刺穿脚掌。 骨刺上缠绕着暗红煞气,缓缓缩回地下。石板裂缝中,有粘稠的黑血渗出。 “陷阱……” 陈无咎眼神凝重。 他改变方向,绕向正堂侧面。那里有一扇破损的窗棂,可以翻入。 就在他靠近窗棂三丈时,院中荒草忽然无风自动。 陈无咎低头,瞳孔骤缩——荒草缝隙间,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如潮水般涌出!每只甲虫都有拇指大小,背壳油亮,口器尖利如针,眼中闪烁着与尸傀同样的猩红光芒。 “噬魂虫……” 《北斗注死经》“邪物志”篇中记载着这种虫子的图谱。以怨魂为食,以煞气为巢,群居而动,一旦沾身,便会钻入血肉,啃食魂魄。 虫潮速度极快,转眼已蔓延到脚下。 陈无咎不敢怠慢,左手掐诀,口中低诵:“北斗敕令,离火焚邪!” 丹田内灵气汹涌而出,顺着经脉灌注左手食指。指尖骤然亮起一点炽白火焰——不是凡火,而是以北斗星力催发的“离火”,专克阴邪。 他凌空画符。 一道燃烧的火焰符箓在半空中凝结成形,随即轰然炸开! 炽白火浪以陈无咎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黑色甲虫纷纷发出尖利嘶鸣,在火焰中化作飞灰。荒草也被点燃,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院子。 七具尸傀被火浪逼退数步,体表煞气翻涌,发出痛苦的嘶吼。 但陈无咎脸色却更沉了。 这一记离火符消耗了他近三成灵气,却只清除了虫潮,尸傀只是轻伤。而且——他瞥见正堂屋檐下,有更多的黑色甲虫正从瓦缝中涌出。 无穷无尽。 必须速战速决。 陈无咎不再犹豫,趁着尸傀被火焰逼退的间隙,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箭般射向侧窗! “砰!” 他撞碎腐朽的窗棂,翻滚入正堂。 堂内更黑。 但陈无咎眼中金芒闪动,勉强能看清轮廓——正堂空旷,正中有一座倒塌的神龛,神像碎了一地。四周梁柱倾斜,蛛网密布,尘土堆积。 他的目光,落在神龛后方。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五尺,宽三尺,通体漆黑如墨。碑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暗红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 石碑底座深入地下,与整个祠堂的地基连为一体。 而石碑周围,地面被挖出一个圆形浅坑,坑中注满粘稠的黑血。七盏油灯沿着坑边摆放,灯焰呈惨绿色,静静燃烧。 每盏油灯旁,都放着一件物品——一支断裂的玉簪、一只孩童的虎头鞋、半截烟杆、破损的铜镜…… 七件物品,对应七个死者。 “以亡者遗物为引,以煞气为油,点燃‘魂灯’……” 陈无咎心头寒意骤起。 这不是简单的炼尸养鬼。 这是“七星夺魂阵”! 《北斗注死经》阵法篇记载:以七名横死之人的魂魄为基,以其遗物为引,布下七盏魂灯,夺取生人精气魂魄,最终炼成“七煞鬼王”。 一旦炼成,鬼王可控百尸,煞气冲天,非炼神反虚士难以镇压。 而石碑——就是整个大阵的“阵眼”,也是操控尸傀的枢纽。 “找到了。” 陈无咎握紧锈剑,正要上前破坏石碑,身后突然传来破风声! 他猛然侧身,三根漆黑骨刺擦着肩膀掠过,钉入对面墙壁。 回头看去。 七具尸傀已经追入正堂,堵住了门口。而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吴道长的尸傀,此刻正站在石碑前。 吴道长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无咎,口中发出“嗬嗬”低吼。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按在了黑色石碑上。 石碑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暗红光芒如血液般在符文中流动,整个石碑开始微微震颤。七盏魂灯的火焰同时暴涨,惨绿光芒照亮了整座正堂。 而随着石碑被激活,七具尸傀眼中的猩红光芒也变得更加炽烈。它们的动作不再僵硬,而是变得协调、迅猛,隐隐形成合击之势。 更糟糕的是—— 地面开始震动。 正堂四角的泥土翻开,四具新的尸傀从地下爬出。它们穿着破旧的甲胄,手持锈蚀的刀剑,眼中跳动着同样的猩红光芒。 前朝溃军。 陈无咎明白了——那些埋在乱葬岗的尸骨,也被这大阵炼化了。 十一具尸傀,加上操控阵眼的吴道长。 而他自己,灵气已消耗近半。 “必须毁掉石碑。” 陈无咎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剩余的灵气开始疯狂运转。他将《北斗注死经》心法催到极致,识海中七点星光急速旋转,隐隐与夜空中的北斗呼应。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锈剑上。 剑身震颤,发出清越剑鸣。剑刃上那层铁锈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寒光凛冽的剑身——剑脊上,赫然刻着七个微小的星纹。 北斗七星的图案。 来不及细想,脚下北斗步踏出玄奥轨迹——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步踏尽,他身形如幻影般穿过十一具尸傀的包围,直扑石碑前的吴道长! 吴道长嘶吼一声,双手猛然拍向地面! “轰——!” 地面炸裂,数十根漆黑骨刺如荆棘般从地下刺出,封死了陈无咎所有前进路线! 与此同时,十一具尸傀同时扑来! 前后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但陈无咎眼中毫无惧色。 他在骨刺荆棘前骤然停步,然后——向上跃起,在半空中凌空踏步! 《北斗注死经》轻身篇——踏星步! 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一点星光虚影闪现,托住他的身体。七步之后,他竟凭空拔高三丈,越过骨刺荆棘,凌空俯冲向石碑! 吴道长惊怒嘶吼,双手结印,七盏魂灯的惨绿火焰骤然化作七条火蛇,冲天而起,咬向半空中的陈无咎! “就是现在!” 陈无咎在半空中拧身,锈剑高举过头,剑身上七个星纹同时亮起! 他引动识海中所有星光,将剩余灵气尽数灌注剑身,口中暴喝: “北斗注死——破煞!” 剑身绽放刺目星光! 七道星辉从剑尖迸射而出,如流星坠地,精准命中七盏魂灯! “噗、噗、噗……” 七盏油灯同时熄灭。 魂灯灭,阵法滞。 七条惨绿火蛇在半空中僵住,随即寸寸碎裂,化作点点磷火消散。 吴道长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周身煞气疯狂翻涌,但动作却迟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 陈无咎落地,前冲,锈剑直刺! 剑尖穿透吴道长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空洞,刺入后方黑色石碑! “咔嚓——” 石碑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迅速蔓延,如蛛网般遍布整块石碑。碑面上那些暗红符文开始黯淡、熄灭。 “不——!!” 吴道长发出最后的嘶吼,双手死死抓住剑身,想要将剑拔出。但它体内的煞气正在急速流失,力量越来越弱。 陈无咎咬牙,将最后一丝灵气灌入剑中。 “破!” “轰隆——!!” 黑色石碑轰然炸裂!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石碑炸裂的瞬间,一股狂暴的煞气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正堂内所有尸傀同时僵住,眼中的猩红光芒迅速黯淡、熄灭。 一具、两具、三具…… 十一具尸傀先后倒地,化作枯骨腐肉。 吴道长还站着。 但它胸口插着锈剑,身体开始寸寸崩解。先是手臂化为飞灰,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颅。 在彻底消散前,它那双猩红的眼睛看了陈无咎一眼。 眼神复杂——有怨毒,有不甘,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解脱。 “谢……谢……”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陈无咎脑海中响起。 随即,吴道长彻底消散。 烟尘缓缓落下。 正堂内一片死寂。 陈无咎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大口喘息。这一战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灵气和体力,识海中七点星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撑住了。 他抬头看向石碑原处——那里只剩下一个深坑,坑底隐约可见一副腐朽的棺木残骸。棺盖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布局者的棺椁……” 陈无咎明白了。这石碑就是布局者为自己准备的“养尸棺”,他原本想将自己炼成这大阵的最终产物——七煞鬼王。 但布局者显然失败了。 而吴道长……恐怕是后来发现了这里,想破坏阵法,却反被炼成了守阵尸傀。 “可那些村民的死,又是谁在推动?” 陈无咎皱眉。石碑已毁,阵法已破,但幕后操纵村民接连死亡的真凶,还没有现身。 他撑着剑站起身,走到坑边查看。 棺木残骸中,除了腐朽的布料和几块碎骨,别无他物。但他在棺底发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背面是一行小字: “饲魂养煞,夺魄炼真” 字迹阴森,透着一股邪气。 这不是正统道门或佛门的东西。 陈无咎将令牌收起。这或许是一条线索。 他转身走出正堂。 天色已近黎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村中依旧死寂,但那股笼罩整个村子的淡红色煞气,已经开始缓缓消散。 他回到古井边。 井水不再沸腾,恢复了平静。井口那些惨白手臂已经消失,水面下隐约可见几具白骨沉在井底。 陈无咎取出一张净水符投入井中。 符箓入水即化,淡金光芒扩散,将井水中的煞气净化。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 村中终于有了动静——有胆大的村民推开窗缝,偷偷向外张望。 陈无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村东张塾师家。 院门开着,张塾师正站在门口,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见陈无咎平安归来,他长舒一口气:“道长……您没事吧?” “邪阵已破,短期内村子应该安全了。”陈无咎道,“但幕后真凶还未找到。老丈,村里最近可有陌生人来过?或者……谁对古井特别感兴趣?” 张塾师皱眉思索,缓缓摇头:“没有陌生人来。至于古井……谁会感兴趣?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月前,吴道长来之前,村尾的张端平好像去过井边几次。” “可知晓张端平为何要去?” 张塾师轻咳两声,道:“之前我与他闲聊,偶尔提及当初咱村建立在乱葬岗上的事情,而井下可能有前朝宝物……不过那都是吹牛瞎扯的,算不得真。” “张端平现在何处?” “死了。”张塾师声音低沉,“他是第一个死的。” 陈无咎眼神一凝。 第一个死的张端平,生前频繁接近古井。吴道长来后,死在井边。村民接连死亡,煞气越来越浓……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利用这个养煞之地,推动阵法运转,炼魂夺魄。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藏在村民之中。 陈无咎不动声色,向张塾师告别后转身离开。 他需要找个地方恢复灵气,也需要理清思绪。 这个村子的事情,还没完。 而此刻,村尾一间废弃的柴房里。 一道黑影静静站在窗后,透过缝隙望着陈无咎远去的背影。 黑影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第十八章 血煞村(四) 陈无咎盘膝坐在一处背风的山洞里,洞口藤蔓低垂,将他的身影遮蔽大半。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与尸傀的激战、强行催动北斗破煞咒、最后炸毁石碑,几乎榨干了他丹田内每一缕灵气。经脉传来阵阵虚弱的刺痛,识海中那七点星光更是黯淡得几乎要熄灭。 更棘手的是,侵入体内的丝丝煞气虽被驱散大半,却仍有少许顽固地附着在几处次要经脉的末梢,如附骨之疽,缓慢地侵蚀着生机。 他取出怀中仅剩的那粒培元丹,却没有立刻服下。丹药只剩一颗,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陈无咎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北斗注死经》最基础的养气篇。 功法缓缓推动,残存的灵气如涓涓细流,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前行。每运转一个周天,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呼出一口带着淡淡灰气的浊息。 灵力恢复了约莫两成,虽然依旧捉襟见肘,但至少有了行动之力。经脉末梢的残余煞气也被逼出了大半。 他低头看向膝上的锈剑。 此刻剑身上的铁锈已尽数剥落,露出底下寒光凛冽的剑身。剑脊上那七个微小的北斗星纹清晰可见,只是光芒黯淡,显然也耗尽了力量。 这剑绝非凡物。 陈无咎想起师父玄尘子将剑递给他时说的话:“此剑随我半生,斩过妖,也饮过血。你……好生用它。”当时师父眼中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如今想来,师父或许知道这剑的来历,只是未到说明之时。 他将剑收回鞘中,又取出那块从石碑下棺木中找到的青铜令牌。 令牌触手冰凉,正面鬼面狰狞,背面八字阴森——“饲魂养煞,夺魄炼真”。这绝非正道之物,甚至与黑风岭狼妖身上那种暴戾直白的血煞印也迥然不同。此物透着的是一种阴冷、诡谲、精于算计的邪气。 “不是同一路数……” 陈无咎喃喃自语。张家庄的祸事背后,是另一股邪道势力。他们发现了百年前布下的养煞之地,顺势利用,以村民血肉魂魄为资粮,推动那“七星夺魂阵”的运转。 可布阵炼魂,需要时间,也需要隐蔽。选择张家庄这种偏僻山村,确实不易被察觉。镇魔司的目光大多聚焦于城镇要冲,佛门则盯着能扬名显圣的大妖大魔,谁会留意这深山小村里悄然消逝的百十条性命? 但这幕后之人,为何偏偏是现在动手? 陈无咎收起令牌,没有继续深想。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然后——找出真凶。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出山洞。 日头已高,山林间鸟雀鸣叫,一派生机。但他望向张家庄方向时,望气术下依旧能看到那一丝萦绕不散的阴晦之气。 阵眼虽破,百年积煞却未散尽。若放任不管,此地迟早再生邪祟。 更重要的是,那个隐藏在村民之中、推动阵法加速害人的真凶,尚未现身。 陈无咎没有立刻返回村子。他绕到张家庄后山,登上卧虎山的半山腰,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岩石坐下,俯瞰整个村庄。 从这个角度,村子的布局更是一目了然。 北山如虎踞,煞气自“虎口”崖壁渗出,顺着被刻意引导的地脉,汇向村中古井。南河反弓,将本可流入的生气挡在外围。东西两道深沟,彻底断绝了左右护卫的可能。 整个村子,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漏斗,而井就是漏斗的底端。 “百年布局,所图非小。”陈无咎目光沉静,“布阵者要么早已死去,要么……仍在暗中窥视。”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祠堂石碑下看到的那具腐朽棺木。棺中空空,只有几块碎骨。是布局者最终失败了,化为了枯骨,还是…… 金蝉脱壳?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陈无咎猛然站起身。 如果布局者根本没死,而是以某种方式“活”了下来,暗中等待阵法成熟呢?那么最近村民的接连死亡,就不仅仅是后来者利用现成阵法那么简单了。 很可能,是布局者自己,在推动最后一步! 陈无咎眼神渐冷。他转身下山,不再隐藏行迹,径直走向张家庄。 村口的老槐树下,今日聚的人比昨日更多。除了那几个老人,还有不少妇孺站在远处,忐忑地张望。见陈无咎走来,人群一阵骚动。 那缺门牙的老汉拄着拐杖上前,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道:“道长……村里人商量过了,昨夜您除了邪祟,是大恩。我们……我们想请您去晒谷场,给……给那些枉死的人,做场法事,送他们一程。” 他说着,浑浊的老眼里滚下泪来:“都是乡亲邻里,死得这么惨……不能让他们魂魄无归啊。” 陈无咎看着老人,又看向他身后那些面带悲戚、眼神期待的村民,缓缓点头。 “好。” 晒谷场在村东头,一片平坦开阔之地。 七具村民的遗骸已被亲属用门板、草席抬来,在场中一字排开。张铁匠的小儿子、王寡妇的独子、李老汉夫妇……还有第一个死去的张端平。 陈无咎到场时,场边已围了数十村民,多是死者的亲属和村中老人。人人面色悲戚,场中一片压抑的哭泣声。 他在场边停下,对众人拱手:“超度亡魂,需清净地。稍后行法,请诸位退至场外,无论看到什么,勿惊勿扰。” 村民依言后退,在场边围成半圆。 陈无咎走到场中,从怀中取出七张黄符,正是玄尘子所授的往生符。他依次走到每具遗骸前,俯身将符箓贴于其额心,低声道:“尘归尘,土归土,魂归故途。” 七符贴毕,他退回场中央,面朝东方,整肃衣冠,双手缓缓抬起,结太上往生印。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声音清朗而起,在晒谷场上空回荡。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 “鎗诛刀杀,跳水悬绳——” 随着咒文诵念,贴在遗骸额头的七张黄符同时泛起淡金色的微光。光芒起初微弱,随即越来越亮,如同七盏小小的明灯。 场边响起压抑的惊呼,但无人敢出声。 陈无咎手中印诀变幻,从清净印转为超度印,再变解脱印。体内仅存的两成灵气被全力催动,支撑着法咒运转。 他咬破舌尖,一缕精血混入咒力,凌空画符: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 血珠凝而不散,随指尖划动,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复杂的符文——北斗往生破障符的核心部分。 符文成形的刹那,七张黄符上的金光骤然相连,在场中交织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将七具遗骸笼罩其中。 光幕内,开始浮现出极淡的虚影。 那是残存的魂魄碎片,被困许久,此刻在法咒牵引下得以显形。虚影模糊,却能依稀辨出生前的轮廓。 陈无咎强提最后一口灵气,手中印诀猛然一合,暴喝: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 “湛汝而去,超生他方——急急如律令!” “敕!” 最后一句喝出,七道金光自符文中冲天而起,于半空汇成一道光柱,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淡金色的光点,如细雨般洒落。 光幕内的虚影,在光雨中渐渐舒展。孩童脸上露出懵懂的笑容,老者挺直了背,那对老夫妇携手,朝陈无咎的方向深深一揖。 随后,所有虚影化作点点莹白光芒,缓缓升空,消散在天地之间。 金光散去。 晒谷场上,七具遗骸面容竟显得安详了些许。 陈无咎踉跄一步,以袖拭去额上冷汗。这一场超度,又耗去他大半灵力。 场边鸦雀无声。 良久,张端平的堂兄——那个佝偻的老农,忽然“噗通”跪倒,重重磕头:“谢道长……谢道长送我堂弟往生……”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众人。死者亲属,乃至许多围观村民,纷纷跪倒,道谢声、哭泣声响成一片。 陈无咎连忙上前将人扶起:“诸位请起,分内之事。” 待众人情绪稍平,他才沉声道:“亡魂已度,可入土为安了。但此地煞气未净,真凶未伏,日后还需谨慎。” 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远处一个静静站立的身影上。 那是张塾师。 老人站在晒谷场边缘,拄着拐杖,远远望着这边。见陈无咎看来,他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祥的神情。 陈无咎收回目光,对村民们拱手:“贫道还有些事要查,诸位先忙。” 说完,他转身离开晒谷场,没有回祠堂,也没有去古井,而是径直走向村西那片荒废的宅院——张端平的家。 有些线索,需要再看一遍。 而在他身后,张塾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第二十章 血煞村(六) 陈无咎绕到村后一处废弃的碾坊,寻了个隐蔽角落盘膝坐下。连续的超度法事与探查消耗,让他丹田内的灵气再次告急,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直觉告诉他,张家庄的事情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正在接近某个危险的临界点。 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粒培元丹,这次没有再犹豫,仰头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却坚韧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陈无咎闭目凝神,运转《北斗注死经》心法,引导药力周天运转。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眸中疲惫之色稍褪,体内灵气恢复了约六成。虽远未到全盛,但已有了基本的自保与施法之能。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返回村中,而是再次登上村后的卧虎山。这次他选了一处更高的位置,足以俯瞰整个张家庄,甚至能望见那条干涸的河道与远山轮廓。 望气术下,村中的景象纤毫毕现。 超度亡魂后,萦绕在晒谷场等处的浓郁死气已消散大半,但那股根植于地脉深处的阴晦煞气,依旧如同顽固的病灶,缓慢地散发出来。尤其是在古井、祠堂、以及……张塾师家所在的区域,那灰黑色的气机明显比其他地方更为浓郁。 陈无咎的目光锁定在张塾师家的院落。 三间瓦房,一个小院,在村里算是体面的住处。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此刻正值午时,炊烟袅袅,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但望气术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院落上空的气,并非寻常人家的淡白生气,而是一种极其隐晦的、近乎透明的灰气。这灰气与地下的阴煞之气隐隐呼应,却又仿佛被某种力量约束在院落范围内,不曾大肆外泄。 若非陈无咎修炼的是专克邪祟的《北斗注死经》,对这类气机感应格外敏锐,恐怕也难以察觉。 “藏得很好……”陈无咎低声自语。 能将自己一身阴煞之气收敛到如此地步,近乎与常人无异,这份修为与控制力,绝不可能是刚刚入门的邪道修士。 张塾师若真是幕后之人,那他潜伏在张家庄的时间,恐怕远超想象。或许几十年,或许……更久。 陈无咎想起晒谷场超度时,张塾师站在远处静静观望的神情;想起他昨夜讲述百年旧事时的坦然;更想起刚才在张端平家院中,他那恰到好处的“提醒”与“惋惜”。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每一个表情都无懈可击。 但恰恰是这种完美,让陈无咎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一个普通的山村塾师,面对如此诡谲邪祟之事,未免太过镇定,也……知道得太多了。 陈无咎没有立刻下山去找张塾师对质。打草惊蛇毫无意义,若对方真是深藏不露的邪修,以自己目前的状态,正面冲突胜算渺茫。 他需要证据,更需要一个能一举制胜的机会。 在山顶又观察了片刻,陈无咎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家庄的布局虽然整体呈漏斗状汇聚煞气于古井,但有几处房屋的坐落方位,却隐隐构成了一个更大的、将整个村子包裹在内的阵势轮廓。 尤其是村中祠堂、古井、张塾师家、以及村头老槐树这四点,若连成线,竟近似一个扭曲的四边形,而村中央的晒谷场,恰在四边形的中心偏南处。 “这不是简单的养煞地……”陈无咎眼神凝重,“这是‘四阴锁魂’的格局!” 《北斗注死经》的“邪阵辑录”篇中记载:以四处阴煞节点为基,构筑一个笼罩区域的锁魂阵,可将范围内所有亡魂困住,不得往生,久而久之,亡魂怨气与地脉煞气结合,便能滋养出极其可怕的邪物。 古井是天然煞眼,为第一阴。 祠堂石碑为人为阵眼,是第二阴。 村口老槐树树龄几百年,根系深扎,若树下埋有阴物,可为第三阴。 那第四阴…… 陈无咎的目光,缓缓投向张塾师家院中那棵小槐树。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那棵树下,恐怕也埋着东西。 “要破此局,必须先毁掉四个阴煞节点。”陈无咎心中有了计较,“古井与祠堂石碑已破,还剩老槐树和张塾师家。” 他不再犹豫,转身下山。 槐树已有数人合抱粗细,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树下是村民平日闲聊纳凉之所,地面被踩得坚实光滑。陈无咎运起望气术细看,树根处果然盘绕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与地脉煞气相连。 他取出一张探地符,折成三角,以灵力激发后,轻轻按在树根处的泥土上。 符箓微光一闪,缓缓沉入土中。 三息之后,陈无咎感应到符箓在深约五尺处触到了异物——那是一具小小的陶罐,罐口被封死,罐身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正是聚阴锁魂的符咒。 “果然……” 陈无咎眼神一冷。他并指如剑,凝聚一缕北斗破煞灵气,凌空画下一道“破阴符”,打入刚才符箓沉入的位置。 “噗”的一声轻响,地底传来陶罐碎裂的声音。盘绕在树根处的阴冷气息随之一滞,随即开始缓缓消散。 第三个阴煞节点,破。 陈无咎没有停留,立刻转向,朝着张塾师家快步走去。 但就在他走到距离张家还有二十丈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陡然升起! 他猛然止步,侧身一闪。 “嗤——!” 一道乌光几乎贴着他的脸颊掠过,钉入身后土墙,竟是一根通体漆黑、散发着腥臭气息的长钉! 钉身刻满扭曲的符文,此刻正嗤嗤地冒着黑烟,显然淬有剧毒。 “反应不错。” 一个苍老、平静,却再无半分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张塾师家的院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内阴影中。他脸上那副慈祥的面具终于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如同深潭中的鬼火。 “可惜,你发现的太晚了。”张塾师缓缓走出院门,脚步沉稳,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样子,“老槐树的阴桩已破,四阴缺一,这‘四阴锁魂阵’就算彻底废了。不过……用来炼你的魂魄,倒也勉强够用。” 陈无咎缓缓拔出锈剑,横在身前:“果然是你。” “是我又如何?”张塾师淡淡一笑,那笑容却令人毛骨悚然,“老夫在此布局百年,眼看就要功成,却被你一个小辈搅了局。你说,我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我看你真的是越老越糊涂了,还怪我搅局,是你自己蠢。也不知道是谁一直给我讲述一些时代秘辛,一步一步助我破煞?” “布局百年才取得如此成效,才吸收了多少血气?阵法也单调,没有其他迷踪阵予以保护,竟然能被我一个刚刚步入道途的小修士给破除,真的是蠢到家了,如果邪修都像你一般蠢的话,那这世上可就真的太平了。” 陈无咎冷笑道。 “呵呵,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谁不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我未入仙道,若不用此温水煮青蛙之法,那长安城的镇魔司早就把我击杀了。” “虽然阵法被破,但我却很高兴,因为破阵法的人是你!修道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如此完美的道躯,不仅灵气先天丰盈,而且血气异常充沛,甚至还生得一副如此好的皮囊,若能将你引入井中化煞,我的修为将大大增进!” 话音未落,他手中拐杖猛然顿地! “轰——!”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骤然腾起浓烈的黑气!那黑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疯狂舞动,朝着陈无咎缠绕而来! 陈无咎脚下北斗步急踏,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左手连弹,三张破煞符激射而出,撞向袭来的黑气触手。 符箓炸开,金光与黑气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黑气稍滞,但随即更多、更浓的黑气从地下涌出! “没用的。”张塾师的声音在黑气中回荡,忽远忽近,“此地煞气积聚百年,早已与地脉相连。只要地脉不枯,煞气便无穷无尽。你破得了祠堂石碑,破得了老槐阴桩,却破不了这方圆百里的地脉!” 黑气越发浓郁,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陈无咎笼罩其中。漩涡之中,无数扭曲的面孔若隐若现,发出凄厉的哀嚎——那是百年来死在此地、魂魄被锁不得超生的亡魂,此刻全被张塾师催动,化为怨煞攻击! 陈无咎置身于怨煞漩涡中心,只觉得周身冰寒刺骨,耳中尽是鬼哭狼嚎,眼前幻象丛生。体内的北斗灵气运转都开始滞涩。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心神一清,手中锈剑猛然绽开星光! “北斗注死,诸邪退散!” 剑身上七个星纹同时亮起,虽然光芒黯淡,却依旧散发出纯正浩然的破邪之力。剑光所过之处,黑气触手纷纷溃散,怨魂面孔发出恐惧的尖啸,暂时不敢靠近。 但陈无咎心中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剑中残存的星力有限,而地脉煞气近乎无穷。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必须找到张塾师的本体,一击破之! 他强忍脑海中的幻象干扰,眼神穿透重重黑气,锁定那道最为浓郁的阴煞源头——就在张塾师所站的位置下方! 地下还有东西! 陈无咎心念电转,脚下北斗步骤然一变,不再后退,反而朝着张塾师的方向疾冲而去! “找死!”张塾师冷笑,拐杖再次顿地。 地面剧烈震动,七八根碗口粗的黑色石刺破土而出,从各个角度刺向陈无咎! 陈无咎身形在石刺间穿梭,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锈剑连连挥动,斩断两根石刺,但第三根已到胸前! 他左手猛然拍出,掌心一道雷纹符箓闪现——正是当初对付虎妖时领悟的“雷符刻印”之术! “砰!” 雷光炸开,石刺粉碎。 陈无咎借势前冲,终于突破最后三丈距离,冲到张塾师面前! “破!” 锈剑携着残存的北斗星力,直刺张塾师心口! 张塾师不闪不避,眼中甚至露出一丝讥诮。 剑尖刺入胸膛的刹那,陈无咎脸色骤变——没有血肉触感,仿佛刺入了一团粘稠的淤泥! 张塾师的身体,竟在这一剑之下,如泡影般溃散,化作漫天黑气! 与此同时,陈无咎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 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骤然出现,无数双惨白的手臂从洞中伸出,死死抓住了陈无咎的双脚,将他朝着洞底拖去! 洞底深处,传来张塾师森冷的笑声: “小子,你破的,不过是老夫一具煞气分身。” “真正的我,就在这百年养煞地的核心……” “等你下来,融为一体吧!” 第二十一章 血煞村(七) 无数惨白的手臂从地洞中伸出,死死箍住陈无咎的脚踝,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蔓延至全身。那绝不是活人的手臂——皮肤青灰,指甲乌黑,骨节扭曲,带着浓重的尸臭与湿土气息,力量大得惊人,正将他一寸寸拖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洞。 洞底深处,张塾师的冷笑声如同毒蛇吐信,在这片被黑气笼罩的空间中回荡:“百年养煞,地脉已成我身!小子,能成为我脱胎换骨的最后一块资粮,是你的荣幸!” 陈无咎额头渗出冷汗,脚下北斗步被彻底锁死,体内刚恢复的灵气在怨煞之气的压制下运转艰涩。但他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在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 “百年养煞?就养出你这人不人、鬼不鬼,连个囫囵身子都凝不出来的玩意儿?” 他一边说,一边全力催动《北斗注死经》,丹田内那三成灵气疯狂奔涌,灌入锈剑。剑身星纹再次亮起,虽远不及昨夜破碑时的璀璨,却也散发出纯正的破邪清光。他反手挥剑,斩向脚踝处的手臂! “嗤——” 剑光过处,三四条手臂应声而断,断面处黑烟直冒,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仿佛滚油泼雪。抓住他的力道顿时一松。 陈无咎趁势挣脱,向后急跃三丈,堪堪落在黑洞边缘之外。他拄着剑,微微喘息,目光却如利刃般刺向那翻涌的黑洞: “我道为何此地妖氛如此明显,镇魔司却视而不见,佛门也无人问津。原来不是他们眼瞎,是阁下这点微末道行,实在引不起他们半分兴趣。也怪不得吴道长那种半吊子游方道士,都敢只身前来探查——人家怕是觉得,随手就能把你给‘渡’了!” “你——!”黑洞中,张塾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暴怒,四周弥漫的黑气都因此剧烈翻腾起来。 “怎么,说到痛处了?”陈无咎站直身体,拍了拍青衫上沾染的尘土,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苦心经营百年,结果呢?靠着一口破井,几处阴桩,偷偷摸摸害死几个普通村民,炼了几个不成气候的尸傀,就自以为能成什么气候了?连具像样的肉身都炼不出来,只能躲在地底当个地老鼠,操控些煞气唬人……就这点本事,也配叫邪修?” “闭嘴!黄口小儿,你懂什么!”黑洞中黑气狂涌,凝聚成张塾师扭曲的面孔,那面孔因极致的愤怒而狰狞变形,“老夫以百年时光,沟通地脉煞气,早已与此地融为一体!只要阵法大成,炼成‘七煞鬼王’之身,便可脱离此地,逍遥世间!到那时……” “到那时?”陈无咎打断他,嗤笑一声,“到那时,你顶多也就是个厉害点的孤魂野鬼,见不得日头,遇着个稍有道行的正牌修士,还不是被人随手收了?还妄想逍遥世间?怕是连这村子三里之外,你都不敢踏足吧!怪不得无人理会,原来不是隐藏得好,是人家根本懒得理会你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啊啊啊——!”张塾师彻底暴怒,黑洞中涌出的黑气瞬间暴涨数倍,化作无数条狰狞的黑色巨蟒,嘶吼着朝陈无咎噬咬而来!那威势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显然是气急败坏,不惜代价地催动了地脉深处的煞气储备。 陈无咎眼神一凛,心知嘲讽奏效,却也引来了对方不计后果的疯狂反扑。他脚下北斗步急踏,身形在无数黑色巨蟒的间隙中穿梭闪避,手中锈剑连连挥斩,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星力与煞气激烈对耗。 黑色巨蟒数量太多,力量太强,且被斩断后很快又能从黑气中重新凝聚。陈无咎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青衫被擦破数处,露出的皮肤上迅速蔓延开青黑色的冻伤痕迹,那是煞气侵入的表现。 他体内的灵气在飞速消耗。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激发星力抵抗煞气侵蚀,都在急剧抽空他本就浅薄的底子。 “不行……这样下去,不出半柱香,必败无疑。” 陈无咎额头青筋跳动,心中念头急转。对方虽因阵法未全、本体受困地脉而实力大打折扣,只能以煞气凝聚攻击,但这百年积累的地脉煞气实在太过庞大,近乎无穷无尽。而自己修为尚浅,灵气有限,正面硬撼绝无胜算。 必须想办法,攻击其核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张塾师的意识本体,必然藏身其中,与地脉煞气核心相连。 拼了! 陈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再一味闪避格挡,而是猛然调转方向,竟朝着那黑洞再次冲去! “自投罗网!”张塾师狂笑,黑洞周围的黑色巨蟒瞬间回缩,在洞口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同时洞中传来更加狂暴的吸力! 陈无咎前冲之势不减,却在即将触及黑网的刹那,脚下步法骤然一变!不是直线突进,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着黑洞边缘急速游走! 同时,他左手探入怀中,将仅剩的三张黄符全部掏出——一张破煞符,一张雷火符,还有最后一张师父给的保命金甲符。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三张符箓上,以血引灵,强行激发! “北斗敕令,破邪显正!” 三张符箓同时燃烧,化作一道炽烈的金光、一团爆裂的雷火、以及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色光晕笼罩自身。他合身撞向黑洞边缘某处——那里,正是他先前以望气术感应到的、阴煞之气流转的某个关键节点,类似于阵法的“气门”! “轰——!!” 金光与雷火狠狠撞在那处节点上,狂暴的破邪之力与至阳雷火瞬间炸开!笼罩黑洞的黑网剧烈震荡,被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缺口,无数黑气从中溃散逃逸! “你怎知此处?!”黑洞深处传来张塾师又惊又怒的嘶吼,显然没想到对方竟能看破这煞气流转的薄弱之处。 陈无咎根本不答,身形如电,从缺口处一闪而入,直扑黑洞深处! 洞内并非全然黑暗,而是充斥着粘稠如实质的暗红色煞气,视野不过身前数尺。阴寒、怨毒、疯狂的气息几乎要冻结魂魄,无数亡魂的凄厉嚎叫直接在脑海中炸响。 陈无咎强守灵台一点清明,锈剑在前开路,剑身星芒虽已黯淡到极致,却依旧顽强地驱散着靠近的煞气。 下坠约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洞壁上布满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脉络,正缓缓抽取着地脉中的煞气。溶洞中央,一团直径丈余的、不断翻滚蠕动的暗红色肉瘤状物体悬浮在半空,表面不断浮现出张塾师扭曲痛苦的面孔。 那肉瘤下方,延伸出无数粗大的暗红色“根须”,深深扎入地底,与整个地脉相连。 这就是张塾师真正的“本体”——他以邪法将自身神魂与地脉煞气核心强行融合后,形成的畸变产物!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肉瘤上,张塾师所有的面孔同时发出尖锐的咆哮,“这就是老夫百年之功!与地脉同寿,煞气不绝,我便不死!你拿什么跟我斗?!” 陈无咎落在地上,脸色已苍白如纸,体内灵气几乎耗尽,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他看着那团恶心的肉瘤,眼中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冰冷的鄙夷: “把自己弄成这副不人不鬼、连畜生都不如的模样,就是你追求的‘大道’?恕我直言,你这百年,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才炼精化气初期啊!如果是其他人百年化煞直接一根手指就能把我戳死,你看你那废物样!” “黄口小儿,我日内瓦!”肉瘤剧烈蠕动,所有根须猛地扬起,如同无数长鞭,携着磅礴的煞气,铺天盖地抽向陈无咎! 陈无咎避无可避,只能将最后一丝灵气灌入锈剑,横剑格挡! “砰!砰!砰!” 接连三声闷响,陈无咎虎口崩裂,鲜血长流,锈剑几乎脱手。第四根根须狠狠抽在他的胸口! “噗——!” 陈无咎仰天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又滑落在地。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胸口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三根。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刺痛欲裂,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彻底力竭。 “嗬……嗬……”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视野中的那团肉瘤越来越近。 “小子,你很有胆色,也很有天赋。”肉瘤悬浮到陈无咎上空,张塾师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可惜,你太弱了。下辈子记住,没实力,就别多管闲事。” 无数细小的暗红色触须从肉瘤中探出,缓缓伸向陈无咎的七窍,准备抽干他最后一点精血魂魄,完成这最后的吞噬。 陈无咎意识模糊,连抬剑的力气都没有了。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那些触须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 他脖颈下方,贴身藏着的那根金色猴毛,骤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璀璨金光!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至阳至刚的磅礴气息,如同烈日融雪,又如同九天雷霆扫荡污秽! “嗤——!!” 所有伸向陈无咎的暗红触须,在触及金光的瞬间,发出凄厉的尖啸,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雪,迅速消融、汽化! “这……这是什么?!不——!!”肉瘤上,张塾师所有的面孔同时露出极致的惊恐与骇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金光迅速蔓延,如同有生命般,主动缠上了那团巨大的肉瘤! “啊啊啊啊——!!!” 肉瘤疯狂挣扎、扭曲、试图缩回地脉,但在那金光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构成肉瘤的百年积累的污秽煞气,在那至阳至纯的金光面前,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迅速土崩瓦解。 暗红色的“根须”寸寸断裂、消散。 肉瘤表面不断浮现又溃散的面孔发出最后绝望的哀嚎。 整个溶洞中充斥的粘稠煞气,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焚烧,迅速变得稀薄、纯净。 仅仅三息。 那团寄托着张塾师百年野心的畸变肉瘤,连同他融合其中的神魂,在那温暖而霸道的金光中,被彻底净化、抹除,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金光缓缓收敛,最后在陈无咎脖颈处闪烁了一下,悄然隐没。 溶洞内,只剩下陈无咎轻轻的呼吸声,以及洞壁上那些暗红色“血管”渐渐失去光泽、停止搏动的细微声响。 地脉煞气的源头,被拔除了。 陈无咎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溶洞顶部模糊的岩壁,意识早已陷入黑暗。 第二十二章 晨光 张家庄,村东晒谷场。 晨光正好,洒在平整夯实的泥地上,映出一片暖黄。场边挤满了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发自肺腑的感激。他们围着场中那个青衫年轻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声音杂乱却充满热气。 “道长啊,您可不能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死死攥着陈无咎的袖子,眼圈通红,“您走了,那东西再回来可咋办?您就留在咱村吧,大娘给你收拾间最好的屋子,咱村的好姑娘你随便挑!” 旁边一个汉子连忙插话:“李大娘您这话说的,道长是干大事的人,哪能留在咱这小地方。”他转头对陈无咎憨厚地笑,“道长,俺家昨儿个套了只山鸡,肥着呢,您赏脸去俺家吃顿饭再走吧?” “去我家!我家蒸了白面馍!” “道长尝尝我腌的咸菜,可下饭了!” “俺家小子说长大也要像道长一样……” 人群越说越激动,几个半大孩子钻进来,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陈无咎。那个叫小宝的男孩紧紧抱着他的腿,怎么也不肯撒手,嘴里嘟囔着:“不走……道长哥哥不走……” 陈无咎被这质朴而热烈的感情包围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弯腰摸了摸小宝的头,又对周围行礼道:“多谢各位乡亲厚爱。邪祟已除,根源已断,只要大家按我说的,保持洁净,多行善事,村子会越来越好的。贫道确实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再留了。” 他这话说得诚恳,村民们虽然不舍,却也明白不能强留。几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捧着凑出来的心意——几包山货、一摞面饼、一双崭新的布鞋。 “道长,东西不值钱,是咱们的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是啊道长,您救了咱们全村,这点东西您要是不收,咱们心里过不去啊!” “这鞋是我老伴儿连夜纳的底,您走路多,费鞋……” 陈无咎看着那一张张诚挚的脸,终是点了点头,收下了干粮和布鞋,将山货留给了村中的老人和孩子,然后在村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背起行囊,挥手作别。 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见晒谷场边那些久久不愿散去的身影。晨风送来隐约的喊声:“道长——常回来看看——!” 陈无咎再次挥手,而后转身,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为沉静的思索。 距离那场溶洞中的生死搏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从冰冷地面上苏醒时的情景。浑身剧痛,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但预想中浓郁的煞气与张塾师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却不曾出现。 溶洞内异常“干净”。岩壁上那些搏动的暗红脉络尽数枯竭暗淡,中央那团巨大的恶心肉瘤更是荡然无存,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唯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暖而浩大的气息,让他体内的灵气隐隐雀跃。 他检查自身,发现虽然重伤,但经脉丹田并无不可逆的损伤。 发生了什么事??陈无咎无法确定。 他想到了几种可能:或是北极一脉的祖师垂怜,冥冥中降下庇佑?这个念头太过缥缈,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或是自己修炼的《北斗注死经》在生死关头引发了某种护道之力?但师父从未提过残卷有此等威能。 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某位恰好路过的高人出手相助,顺手除了那邪修,又悄然离去。修行界广袤,偶有前辈高人不显山露水,暗中扶危济困,倒也说得通。 想不明白,便暂且放下。他在溶洞中调息了三日,勉强稳住伤势后,才在角落石缝中发现了一个被煞气腐蚀大半的简陋储物袋。袋中除零碎银钱和几块低劣材料,唯一有价值的,是一张绘制在兽皮上的残破地图,以及一枚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黑色令牌。 地图指向黑风岭深处一个标记为“阴眼”的地方,旁边有潦草注释:“尸陀……接引……忌……”后面的字迹模糊难辨。令牌则与之前在石碑棺木中找到的青铜鬼面令牌形制迥异,正面是一个抽象扭曲的符文。 陈无咎将这两样东西小心收起。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一边在村外隐秘处疗伤,一边悄然返回村子,着手净化残留的煞气,调整局部风水。这并非易事,以他如今的修为和资源,只能做到引导疏导。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张家庄摆脱持续百年的阴霾。 如今,事了拂衣去。 只是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解开,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 天庭,瑶池。 仙雾氤氲,灵泉潺潺。白玉雕琢的棋枰两侧,对坐着两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玉皇大天尊执白子,落于天元星位,随即抬眼望向对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紫薇,瞧见没?那小子醒来后,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怕是还以为是你这北斗之主显灵庇佑了呢。” 端坐于对面的紫微大帝,冕旒垂落,看不清具体神色,唯有那执子的手稳定如亘古星辰。他并未看向下方水镜中显现的、正在山道上独行的青衫身影,只淡淡道:“知不可为而为之,勇也;临危不惧,持心守正,善也。此子心性资质,确属上佳。” “哦?”玉帝眉梢微挑,“那当日若没有那猴头金毛相助,你可会坐视不管,任由这棵好苗子折在那污秽之地?” 紫微大帝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棋枰一角,发出清脆的微响。“勇毅可嘉,然谋略不足。”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明知敌我悬殊,仍鲁莽直入虎穴,若非身负异宝,早已身死道消。此非智举。三界六道,心怀赤诚、身具禀赋者何止千万?若人人遇险,皆需本座出手相救,大道何存?凡事,终究要靠自身。” 玉帝点头,道:“但他所承并非《北极黑律》正法,仅是一残卷入门,其师亦不过偶得传承的边缘散修,根基浅薄,传承残缺。如此下去,纵然心性坚毅,又能走多远?何时方能真正担起‘道子’之责?” 紫微大帝沉默片刻,并未回答。瑶池仙亭,只余棋子轻落之声。 …… 西天灵山,一方清净偏殿。 殿中无有罗汉金刚侍立,唯有一座莲台,佛光自生。 莲台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锦斓袈裟的僧人。他周身金光内敛,面容宁静,唯有一头短发泛着金色光泽。此刻,他并未显露怒目威严之相,反而宝相庄严,沉静如深海。 殿中佛音缭绕,诵的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忽然,诵经声停了。 僧人并未睁眼,只是静坐不动。良久,他极轻、极淡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却仿佛蕴着无穷岁月与因果的重量。 随后,他嘴唇微动,吐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一。” 殿中佛光,似乎随着这个字,微微荡漾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 柳河镇,镇东,刘木匠家小院。 院门开着,院里那张粗糙的石桌旁坐着三个人。 刘木匠依旧沉默寡言,但眉宇间那股积郁多年的死气已然消散,眼神虽仍有悲痛,却多了几分生气。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杯粗茶推向对面的客人。 王员外今日未着锦袍,只穿了件普通的绸衫,态度却比往日更加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他也在看着那位客人。 石桌的主位,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赤红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斗篷,身姿挺拔如松。脸上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以及如远山般的黛眉。眉宇间英气逼人,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冷静与审视。 她并未动那杯茶,只是听着王员外与刘木匠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着同一个年轻人。 “……年轻,看着不到二十,生得极为俊秀,气质清正且心肠极好。”王员外回想道,“我那宅子里的邪祟,连大慈恩寺的师父都一时束手,他却能斩杀怨念,查明冤情,超度亡魂,行事周全,不图钱财,只取了些材料钱。” 刘木匠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恩公为我儿报仇,亲手斩了那白额畜生。他什么都没要,只让我……好好活着。”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他可曾说是何师承?”女子开口,声音透过面纱,略显低沉,却清脆悦耳。 “说是云游道士,师傅叫玄什么子。”刘木匠道。 “北极驱邪。”王员外肯定地说,“我听到了道长曾对那大慈恩寺的僧人说过他师承北极驱邪一脉,而且那晚斩杀恶鬼时步法也踏得像北斗七星。” 李红鸾眸中光华一闪。 年轻,俊秀,气质清正,衣着朴素,身怀真正的斩妖本领,不慕钱财,行事有度,且所使用的很可能是正宗的北斗术法…… 这与父亲交代的、需要重点寻访的“能人异士”特征,几乎完全吻合。更重要的是,按王员外和刘木匠所说的时间推算,此人近期很可能就在这方圆百里内活动。 “可知道他现在所在何处??” “不清楚。”王员外摇摇头。 “貌似是去了张家庄的方向,那里距离柳河镇一百多里,周边没有其他村落。”刘木匠忽然想起,急忙道。 李红鸾站起身,对二人微微颔首:“多谢二位相告。此事对我十分重要。”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院。院外树下,拴着一匹神骏的红马。 翻身上马,李红鸾轻抖缰绳,目光投向南方层峦叠嶂的山影。 面纱之下,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性感弧度。 “陈无咎……” 红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带着一抹醒目的赤色,向着张家庄的方向,绝尘而去。张家庄,村东晒谷场。 晨光正好,洒在平整夯实的泥地上,映出一片暖黄。场边挤满了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发自肺腑的感激。他们围着场中那个青衫年轻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声音杂乱却充满热气。 “道长啊,您可不能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死死攥着陈无咎的袖子,眼圈通红,“您走了,那东西再回来可咋办?您就留在咱村吧,大娘给你收拾间最好的屋子,咱村的好姑娘你随便挑!” 旁边一个汉子连忙插话:“李大娘您这话说的,道长是干大事的人,哪能留在咱这小地方。”他转头对陈无咎憨厚地笑,“道长,俺家昨儿个套了只山鸡,肥着呢,您赏脸去俺家吃顿饭再走吧?” “去我家!我家蒸了白面馍!” “道长尝尝我腌的咸菜,可下饭了!” “俺家小子说长大也要像道长一样……” 人群越说越激动,几个半大孩子钻进来,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陈无咎。那个叫小宝的男孩紧紧抱着他的腿,怎么也不肯撒手,嘴里嘟囔着:“不走……道长哥哥不走……” 陈无咎被这质朴而热烈的感情包围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弯腰摸了摸小宝的头,又对周围行礼道:“多谢各位乡亲厚爱。邪祟已除,根源已断,只要大家按我说的,保持洁净,多行善事,村子会越来越好的。贫道确实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再留了。” 他这话说得诚恳,村民们虽然不舍,却也明白不能强留。几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捧着凑出来的心意——几包山货、一摞面饼、一双崭新的布鞋。 “道长,东西不值钱,是咱们的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是啊道长,您救了咱们全村,这点东西您要是不收,咱们心里过不去啊!” “这鞋是我老伴儿连夜纳的底,您走路多,费鞋……” 陈无咎看着那一张张诚挚的脸,终是点了点头,收下了干粮和布鞋,将山货留给了村中的老人和孩子,然后在村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背起行囊,挥手作别。 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见晒谷场边那些久久不愿散去的身影。晨风送来隐约的喊声:“道长——常回来看看——!” 陈无咎再次挥手,而后转身,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为沉静的思索。 距离那场溶洞中的生死搏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从冰冷地面上苏醒时的情景。浑身剧痛,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但预想中浓郁的煞气与张塾师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却不曾出现。 溶洞内异常“干净”。岩壁上那些搏动的暗红脉络尽数枯竭暗淡,中央那团巨大的恶心肉瘤更是荡然无存,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唯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暖而浩大的气息,让他体内的灵气隐隐雀跃。 他检查自身,发现虽然重伤,但经脉丹田并无不可逆的损伤。 发生了什么事??陈无咎无法确定。 他想到了几种可能:或是北极一脉的祖师垂怜,冥冥中降下庇佑?这个念头太过缥缈,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或是自己修炼的《北斗注死经》在生死关头引发了某种护道之力?但师父从未提过残卷有此等威能。 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某位恰好路过的高人出手相助,顺手除了那邪修,又悄然离去。修行界广袤,偶有前辈高人不显山露水,暗中扶危济困,倒也说得通。 想不明白,便暂且放下。他在溶洞中调息了三日,勉强稳住伤势后,才在角落石缝中发现了一个被煞气腐蚀大半的简陋储物袋。袋中除零碎银钱和几块低劣材料,唯一有价值的,是一张绘制在兽皮上的残破地图,以及一枚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黑色令牌。 地图指向黑风岭深处一个标记为“阴眼”的地方,旁边有潦草注释:“尸陀……接引……忌……”后面的字迹模糊难辨。令牌则与之前在石碑棺木中找到的青铜鬼面令牌形制迥异,正面是一个抽象扭曲的符文。 陈无咎将这两样东西小心收起。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一边在村外隐秘处疗伤,一边悄然返回村子,着手净化残留的煞气,调整局部风水。这并非易事,以他如今的修为和资源,只能做到引导疏导。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张家庄摆脱持续百年的阴霾。 如今,事了拂衣去。 只是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解开,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 天庭,瑶池。 仙雾氤氲,灵泉潺潺。白玉雕琢的棋枰两侧,对坐着两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玉皇大天尊执白子,落于天元星位,随即抬眼望向对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紫薇,瞧见没?那小子醒来后,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怕是还以为是你这北斗之主显灵庇佑了呢。” 端坐于对面的紫微大帝,冕旒垂落,看不清具体神色,唯有那执子的手稳定如亘古星辰。他并未看向下方水镜中显现的、正在山道上独行的青衫身影,只淡淡道:“知不可为而为之,勇也;临危不惧,持心守正,善也。此子心性资质,确属上佳。” “哦?”玉帝眉梢微挑,“那当日若没有那猴头金毛相助,你可会坐视不管,任由这棵好苗子折在那污秽之地?” 紫微大帝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棋枰一角,发出清脆的微响。“勇毅可嘉,然谋略不足。”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明知敌我悬殊,仍鲁莽直入虎穴,若非身负异宝,早已身死道消。此非智举。三界六道,心怀赤诚、身具禀赋者何止千万?若人人遇险,皆需本座出手相救,大道何存?凡事,终究要靠自身。” 玉帝点头,道:“但他所承并非《北极黑律》正法,仅是一残卷入门,其师亦不过偶得传承的边缘散修,根基浅薄,传承残缺。如此下去,纵然心性坚毅,又能走多远?何时方能真正担起‘道子’之责?” 紫微大帝沉默片刻,并未回答。瑶池仙亭,只余棋子轻落之声。 …… 西天灵山,一方清净偏殿。 殿中无有罗汉金刚侍立,唯有一座莲台,佛光自生。 莲台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锦斓袈裟的僧人。他周身金光内敛,面容宁静,唯有一头短发泛着金色光泽。此刻,他并未显露怒目威严之相,反而宝相庄严,沉静如深海。 殿中佛音缭绕,诵的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忽然,诵经声停了。 僧人并未睁眼,只是静坐不动。良久,他极轻、极淡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却仿佛蕴着无穷岁月与因果的重量。 随后,他嘴唇微动,吐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一。” 殿中佛光,似乎随着这个字,微微荡漾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 柳河镇,镇东,刘木匠家小院。 院门开着,院里那张粗糙的石桌旁坐着三个人。 刘木匠依旧沉默寡言,但眉宇间那股积郁多年的死气已然消散,眼神虽仍有悲痛,却多了几分生气。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杯粗茶推向对面的客人。 王员外今日未着锦袍,只穿了件普通的绸衫,态度却比往日更加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他也在看着那位客人。 石桌的主位,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赤红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斗篷,身姿挺拔如松。脸上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以及如远山般的黛眉。眉宇间英气逼人,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冷静与审视。 她并未动那杯茶,只是听着王员外与刘木匠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着同一个年轻人。 “……年轻,看着不到二十,生得极为俊秀,气质清正且心肠极好。”王员外回想道,“我那宅子里的邪祟,连大慈恩寺的师父都一时束手,他却能斩杀怨念,查明冤情,超度亡魂,行事周全,不图钱财,只取了些材料钱。” 刘木匠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恩公为我儿报仇,亲手斩了那白额畜生。他什么都没要,只让我……好好活着。”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他可曾说是何师承?”女子开口,声音透过面纱,略显低沉,却清脆悦耳。 “说是云游道士,师傅叫玄什么子。”刘木匠道。 “北极驱邪。”王员外肯定地说,“我听到了道长曾对那大慈恩寺的僧人说过他师承北极驱邪一脉,而且那晚斩杀恶鬼时步法也踏得像北斗七星。” 李红鸾眸中光华一闪。 年轻,俊秀,气质清正,衣着朴素,身怀真正的斩妖本领,不慕钱财,行事有度,且所使用的很可能是正宗的北斗术法…… 这与父亲交代的、需要重点寻访的“能人异士”特征,几乎完全吻合。更重要的是,按王员外和刘木匠所说的时间推算,此人近期很可能就在这方圆百里内活动。 “可知道他现在所在何处??” “不清楚。”王员外摇摇头。 “貌似是去了张家庄的方向,那里距离柳河镇一百多里,周边没有其他村落。”刘木匠忽然想起,急忙道。 李红鸾站起身,对二人微微颔首:“多谢二位相告。此事对我十分重要。”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院。院外树下,拴着一匹神骏的红马。 翻身上马,李红鸾轻抖缰绳,目光投向南方层峦叠嶂的山影。 面纱之下,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性感弧度。 “陈无咎……” 红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带着一抹醒目的赤色,向着张家庄的方向,绝尘而去。 第二十三章 风雨前夜 黑风岭东南,那株老槐树依旧枝叶繁茂,在午后日光下投出一片安稳的阴凉。 陈无咎站在树下,环顾四周。狼皮随意铺着,地面上篝火的灰烬早已被风吹散大半,一切与他半月前离开时并无二致。 师父没有回来过。 陈无咎心中微微一沉。他下意识去摸怀中师父给的传讯玉佩——手指触到的却是一把细腻的粉末。那玉佩在溶洞中被张塾师最后一击的煞气波及,早已碎得彻底。 失联了整整半个月,师父那边不知如何了。以师父的性子,若解决了泾河之事,定会第一时间赶回。如今杳无音信,莫非…… 他摇摇头,压下心中不安。从行囊里取出那个装着“黑狗血”的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腐败气味直冲鼻腔——早在多日前,这至阳之物就已失效凝结,不能用了。又拿出那截雷击桃木心,原本焦黑木身上刻画的北斗雷纹已然黯淡无光,内蕴的至阳破邪灵性,在降服虎妖、又经血煞村连番消耗后,也已所剩无几。 “这下可真要挨骂了。”陈无咎苦笑一声,将东西收好。师父交代的两样材料,一样彻底报废,一样灵性大损,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传讯玉佩也碎了。 他在树下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既然师父未归,便先在此地修炼恢复,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等师父回来,也有个交代。 《北斗注死经》缓缓运转,周遭天地间稀薄的灵气被引动,丝丝缕缕汇入体内,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同时缓慢地祛除着顽固残留的些许阴煞余毒。 三日过去,伤势好了七八成,灵力也恢复到了接近全盛的状态。陈无咎感觉自己的修为,在炼精化气初期这个境界上,已然彻底稳固,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中期的门槛,只差一个契机。 这天清晨,他沐浴更衣,换上了村民送的那双新布鞋,神色郑重地从行囊底层取出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以及一那包上好的朱砂。 他要为师父玄尘子卜一卦。 玄尘子虽未正式传授他高深的卜筮之术,但《周易参同契》乃道门经典,其中蕴含的易理卦象基础,陈无咎早已熟读。配合《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以自身北斗灵气为引的简易占卜法,虽不能窥测天机全貌,但感应亲近之人的大致吉凶祸福,或许可行。 他以指蘸取朱砂,在身前平整的地面上,工整地画下一个简易的八卦方位图。随后闭目凝神,将三枚铜钱合于掌心,心中默念师父玄尘子的名讳、样貌、以及彼此间的师徒因果。 识海中,七点微星光华流转,一缕精纯的北斗灵气顺着手臂渡入铜钱。 “哗啦——” 铜钱被高高抛起,于半空中翻滚,落下时在八卦图上弹跳数下,最终定格。 陈无咎睁眼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三枚铜钱,两枚阴面朝上,一枚诡异地支棱着,半阴半阳,恰好落在八卦图中代表“坎”位与“离”位的交界处,且有一枚铜钱边缘出现了细微的、不自然的龟裂。 “坎上离下……水火未济……”陈无咎声音干涩,“卦象大凶,主事未成,陷于险地,且有……分离之兆。” 他手指微微颤抖,又连卜两次,次次皆是大凶之象,且一次比一次凶险。最后一次,甚至有一枚铜钱在落地时,“咔”的一声轻响,裂成了两半! “师父……”陈无咎霍然起身,死死盯着泾河的方向。难道师父在泾河出事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卜卦并非绝对,尤其自己修为尚浅,或许有误。但连续三次凶兆,铜钱甚至裂开,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必须做点什么。可他现在连师父的具体位置都不知道,如何去找?盲目南下,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无咎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盘膝坐下,却再也无法入定。脑海中不断闪现那凶险的卦象,以及师父慈祥又严厉的面容。 …… 十二日前,泾河下游。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宽阔浑浊的河面上。水浪翻涌,不时有巨大的漩涡出现,吞噬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残枝。 河岸上空,三道剑光破空而至,悬停在水浪翻腾最剧烈处的上方。 居中一人,正是玄尘子。他依旧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脚下踩着一柄青光湛湛的三尺长剑。虽只是炼气化神巅峰,但气息凝练浑厚,显然在此境浸淫已久。 左侧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身穿月白道袍,背负一柄古朴松纹剑,周身气息圆融自在,正是终南山玉阳子。他修为已达炼气化神巅峰的极致,一只脚已然踏入炼神返虚的门槛,灵识感知远超同侪,乃是三人中战力最高者。 右侧则是个身材矮胖、笑眯眯如同富家翁般的道士,穿着宽大的八卦道袍,手里拿着个朱红葫芦,正是崂山清虚散人。他亦是炼气化神巅峰,气息虽不如玉阳子浑厚凌厉,却更显绵长奇诡。 “好重的妖气。”玉阳子白眉微蹙,灵识如网般洒向下方的浑浊河水,“那孽畜就藏在下方三十丈处的暗礁洞穴中,气息凶戾,且……似有异种血脉加持。” 清虚散人拔开葫芦塞子,灌了口酒,咂咂嘴道:“错不了,定是那黑鳞鼍龙。这厮仗着体内一丝稀薄的龙族血脉,皮糙肉厚不说,天赋御水神通也远超寻常水族精怪。虽是炼气化神后期修为,但在这泾河主场,恐怕比一般的炼气化神巅峰还要难缠。” 玄尘子沉声道:“正因如此,才需我等三人合力。玉阳道友主攻破防,清虚道友以阵法困锁,贫道以雷法轰击其妖魂。务必速战速决,防止其遁入深水或呼唤同伙。” “理当如此。”玉阳子点头,眼中精光一闪,“动手!”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朝下方河面虚空一点。 “锵——!” 背后松纹古剑应声出鞘,剑身嗡鸣,化作一道匹练般的白色剑光,如流星坠地,直刺河面!剑光未至,凌厉无匹的剑气已将下方翻滚的河水生生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吼——!” 河底传来一声沉闷暴怒的咆哮,浑浊的河水猛地炸开!一道庞大的黑影破水而出,竟是一条身长超过五丈、浑身覆盖着碗口大小漆黑鳞片的狰狞鼍龙!它头生独角,眼如铜铃,满口利齿森然,粗壮的尾巴只是随意一扫,便激起数丈高的浪涛。 面对那疾刺而来的白色剑光,鼍龙不闪不避,布满黑鳞的头颅猛地一顶!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白色剑光竟被生生撞得倒飞而回!玉阳子身形微晃,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好硬的鳞甲!” “看道爷的!”清虚散人哈哈一笑,将手中朱红葫芦高高抛起,双手急速掐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八门锁妖,起!” 葫芦口喷出八道颜色各异的光华,瞬间没入河面八方。光华入水,顿时在河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八卦虚影,将鼍龙所在的区域牢牢笼罩。八卦旋转,道道灵力锁链自虚空中衍生,缠向鼍龙身躯。 鼍龙怒吼,周身黑鳞缝隙中喷出浓郁的水行妖力,试图震断锁链。但那八卦锁妖阵乃崂山秘传,最擅困敌,锁链看似纤细,却柔韧无比,且在不断吸收河水灵气加固自身,一时竟将鼍龙庞大的身躯暂时束缚。 “就是现在!”玄尘子眼神一厉,脚踏罡步,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口中暴喝:“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北斗诛邪,敕!” 他头顶天空骤然阴云汇聚,云层中有电蛇狂舞!七道粗如儿臂的紫色雷霆自云中劈落,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北斗七星方位,精准无比地轰向被阵法暂时困住的鼍龙头顶! 这正是玄尘子压箱底的绝技之一——北斗引雷术!虽因功法残缺,威力不及正宗《北极黑律》所载雷法之万一,但借北斗星力引动天雷,专克妖邪阴祟,威力亦不容小觑。 鼍龙显然也感受到了那紫色雷霆中蕴含的致命威胁,猩红的龙目中第一次露出惊惧之色。它疯狂挣扎,周身妖力暴涨,竟硬生生崩断了两根灵力锁链!同时巨口一张,喷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水柱,逆冲而上,迎向劈落的雷霆! “轰!咔嚓——!!” 雷霆与水柱在半空中狠狠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黑水被雷霆蒸发大半,但剩余雷霆也被削弱,劈在鼍龙身上时,只打得它鳞片焦黑数块,并未造成致命伤害。 “这孽畜,好生难缠!”清虚散人维持阵法,额头已见汗。 “它血脉中的龙族天赋在护体,寻常雷法难以重伤。”玉阳子目光如电,已然看穿关键,“需破其逆鳞,或伤其妖魂!” 他手捏剑诀,那倒飞而回的松纹古剑再次光芒大盛,剑身震颤,发出清越龙吟般的剑鸣!这一次,剑光不再直来直往,而是化作漫天细碎如雨的剑丝,如同有生命般,灵巧无比地绕过鼍龙的扑击抓咬,专门朝着它脖颈下方那片颜色稍浅的鳞片缝隙钻去! 那里,正是龙属妖物相对脆弱的逆鳞所在! 鼍龙惊怒交加,再也顾不上玄尘子,全力扭动身躯,喷吐妖力,抵挡那无孔不入的致命剑丝。一时间,河面之上剑光纵横,妖气冲天,水浪被搅得如同沸腾。 玄尘子与清虚散人全力配合,雷法不断轰击干扰,阵法死死限制其活动范围。三人一妖,在这泾河之上,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鼍龙虽强,但面对三位配合默契、经验丰富的同阶乃至更强半筹的人类修士,又失了先机被困,渐渐落入下风。身上鳞片破碎处越来越多,气息也开始紊乱。 眼看胜利在望,玉阳子剑诀一变,漫天剑丝骤然合拢,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炽白剑光,直刺鼍龙左眼——那是妖魂与肉身连接的关键点之一! 就在剑光即将命中之际,异变陡生! 那鼍龙眼中狡诈凶光一闪,竟不闪不避,任凭剑光刺入眼眶半寸,痛得它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与此同时,它仅存的右爪狠狠拍向下方某个特定的河面漩涡! “不好!”玉阳子最先察觉不对。 话音未落,那个被拍中的漩涡骤然疯狂旋转、扩大!紧接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中,漩涡中心,一道幽蓝色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空间的门户,轰然洞开! 门户之内,传来密集而嘈杂的嘶鸣、甲壳摩擦声,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水族妖气! 下一刻,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黑影,如同潮水般从那幽蓝门户中蜂拥而出! 有挥舞着巨大螯钳、身披厚重甲壳的青色巨虾;有横着爬行、背负坚硬蟹壳、口吐泡沫的赤红巨蟹;有手持锈蚀钢叉、鱼头人身的狰狞妖物;更有一些奇形怪状、难以名状的水族精怪…… 数量之多,眨眼间竟已过百!而且那幽蓝门户中,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这些妖物单个气息并不算很强,大多只在炼精化气初中期徘徊,但架不住数量恐怖!它们一出水面,便悍不畏死地朝着空中三位道人扑杀而来,瞬间将三人团团围住! “虾兵蟹将?!”清虚散人失声惊呼,脸色剧变,“这孽畜竟能召唤水府妖兵?!” 玄尘子望着下方如黑色潮水般涌出的虾兵蟹将,再看向那虽受重创、却已趁机挣脱阵法束缚、被无数妖兵层层拱卫、正用仅剩的独眼怨毒狞视着他们的黑鳞鼍龙,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骤然窜起。 这已非他们三人之力能应对之局。 第二十四章 画皮鬼(一) 黑风岭东南,老槐树下。 陈无咎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有淡淡的星光缭绕,仿佛与头顶夜空中的北斗七星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鸣。丹田之内,那汪灵气清泉早已不复当初的浅薄,而是变得越发深邃,泉眼处灵力汩汩涌出,不断冲刷、拓宽着周身经脉。 他心神沉入识海,全力运转《北斗注死经》。功法残卷记载的文字在心间流淌,过去许多晦涩难明之处,此刻在生死实战的映照下,竟豁然开朗。 “北斗注死,非为屠戮,实乃以杀止杀,以破妄镇邪,护持一线生机……” 他体内灵力奔涌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在丹田上方凝聚出一团旋转的星云气旋。气旋初时模糊,但随着灵力不断注入,渐渐稳定、清晰,中心处一点星光尤其璀璨,与天穹上的北极星隐隐呼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一个时辰。 “轰——”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似冰层破裂。 陈无咎浑身一震,周身缭绕的星光骤然收敛,全部没入体内。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似有星辰幻灭,旋即恢复清亮,只是那眸光比之从前,更多了一份沉凝与通透。 炼精化气,中期。 他感受着体内明显壮大了不止一筹的灵力,以及更加坚韧宽阔的经脉,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更加沉重。实力提升固然是好事,但一想到师父玄尘子那凶险万分的卦象,他便无法放松。 “必须再为师父卜一卦。”陈无咎低声自语,取出那三枚已有裂痕的铜钱,咬破指尖,以血混合眉心渗出的细微灵光,在身前的青石上画出完整的八卦方位图。 这一次,他不再仅凭《周易参同契》的粗浅法门,而是运转《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北斗问天卦法”。此法需以北斗星力为引,心念纯净,专卜亲近之人吉凶,本是他修为提升后方能勉强施展的秘术。 “弟子陈无咎,今以太上北斗之名,叩问天机。”他双手结北斗伏魔印,口中诵念真言,“一请贪狼星君破妄,二请巨门星君护心,三请禄存星君定神……” 随着他一句句持咒,那三枚铜钱仿佛被无形的手托起,悬浮于八卦图上空,微微震颤。 然而,就在他即将松手落卦的刹那——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烛火被阴风吹灭。 三枚铜钱同时黯淡无光,直直坠下,落在八卦图上却毫无规律可言,甚至有一枚滚出圈外,裂痕又深了几分。 陈无咎脸色一白。 不是卦象模糊,而是根本起不了卦。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远超他理解层次的庞大迷雾,彻底遮蔽了师尊玄尘子所在之地的天机。这不是寻常干扰,更像是……师尊他们已涉入某种足以扰动天象的漩涡中心。 “师尊究竟遇上了什么?”他心中不安更甚。 不能再等。 他起身,整理衣冠,面朝北方,从行囊中取出仅存的三张上好符纸。 这一次,他不求卜卦,而是行最正统的“北极请祷科仪”。 他先以清泉净手,口中持净口、净心、净身三咒,随后脚踏北斗罡步,自天枢位起,依次踏过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最后回返北极星位站定。 “稽首皈命,礼谢北极。”他朗声开篇,声音在寂静山林间回荡,“北极玄穹,紫微大帝。斗口魁神,三台华盖。二十八宿,周天列曜。护法诸神,金童玉女。” 他以指蘸取法墨,凌空虚画“北极驱邪令”符头,随即在符纸上笔走龙蛇: 第一张符:书“北极紫微玉敕”,符胆处写“护道破邪,师长安泰”,下附师尊“玄尘子”名讳生辰。 第二张符:书“北斗解厄真符”,符胆处写“泾河之畔,妖氛消散,玉阳子、清虚散人二位前辈逢凶化吉”。 第三张符:书“弟子诚心表文”,详细书写自己姓名、师承、为师尊祈福缘由,末尾以血指印加盖。 书写完毕,他将三张符纸叠成三角形,置于地上,取出一小截雷击桃木心作为“信香”,以自身精纯的北斗灵力点燃。 木心无火自燃,升起三道笔直青烟。陈无咎双手结“三茅请神印”,俯身三拜九叩: “弟子陈无咎,师承玄尘子,今修北斗注死残卷,未敢僭称北极行走。然师徒情深,见师危难,天机蒙蔽,五内如焚。谨以微末修为,诚心祷告,伏乞北极列位星君、护法尊神,垂怜下察,庇佑师尊玄尘子并玉阳子、清虚散人二位前辈,消灾解厄,早离险境。弟子诚惶诚恐,叩首再拜!” 祷文念罢,那三道青烟骤然凝聚,竟隐约化作三缕极淡的紫气,如丝如缕,逆着天风,笔直没入北方天空之中,转瞬不见。 …… 九天之上,云海之巅,罡风凛冽。 一座巍峨肃穆、通体仿佛由星光与白玉铸就的宫殿,悬浮于无尽的星空背景之下。宫门匾额上书四个古老道篆:北极驱邪。 宫殿外围,并非空寂无人。一尊神将,高约三丈,赤面髯须,金睛三目,头戴金盔,身披金甲,外罩大红袍,足踏风火轮,左手掐灵官诀,右手持一柄赤金神鞭,巍然屹立。神将周身有雷火隐隐,威严赫赫,司掌纠察之权,正是镇守北极驱邪院门户,监察天下善恶的王灵官——先天首将赤心护道三五火车王天君威灵显化天尊。 此刻,王灵官并未完全显化那震慑三界的巨大法相,而是以常人大小,静立于驱邪院外的观星台上。他三目微阖,并非沉睡,而是在感应、梳理着从下界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属于北极一脉弟子或与北斗有缘者的种种愿念、祈告、乃至斩妖除魔时引动的星力回响。 这些愿念驳杂无比,有虔诚祈求,有斩妖后的快意,有遇险时的呼救,也有为私利而进行的亵渎尝试。王灵官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筛网,将其中大部分无用或驳杂的信息过滤、归档,只将那些最为精纯、紧急或特殊的意念,呈报内院。 就在这时,三道微弱却异常“纯正”的愿念,穿透重重干扰,清晰而至。这愿念的“格式”非常规整,是正宗的“北极请祷科仪”路数,但传递来的灵力波动却非《北极黑律》正统,而是某种古老残缺、却又隐约同源的传承。 更让王灵官在意的是,那愿念核心处,竟包裹着一缕极其纯粹、未经雕琢的先天紫薇星力! 这绝非寻常。紫薇星力乃中天北极紫微大帝统御诸星之本源,便是北极驱邪院内,非经特许或身居要职者亦难沾染分毫。下界修士,纵是修炼北极正统功法,能引动一丝紫气护体已是万中无一,而这缕愿念中的紫气虽微弱如萤火,却浑然天成,仿佛与生俱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和与尊贵。 “嗯?”王灵官额间金睛神光一闪,顺愿念溯源而下。 黑风岭,老槐树,青衫少年。 “陈无咎……”神念捕捉到名讳,同时感知到其灵力特性与那残缺的《北斗注死经》波动,“玄尘子之徒?那散修数十年前偶得北极外围传承,未入名册,亦未授箓,何敢行此正统请祷科仪?更奇者……此子身上这缕先天紫气从何而来?” 他心中疑窦丛生。北极驱邪院规制森严,非正统授箓弟子,擅用北极科仪已是不敬,更何况身怀如此异象。按律,当查明根底,视情节处置。 但观此子祷文,情真意切,心念纯净,且那紫气虽微,却堂堂正正,隐与紫微星本源呼应,不似邪魔外道强取豪夺而来。 王灵官沉吟片刻。他司掌纠察,见惯诡诈,亦识得真璞。此子身上谜团甚多,然此刻并非深究之时。他神念微动,在那缕愿念之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关注”印记,便不再多作干涉,只待日后机缘再察。 “且观其行止,再定行藏。”神念收回,驱邪院外恢复肃穆。那缕属于陈无咎的愿念,已被归档于“待观察”之列。 …… 槐树下,陈无咎对九天之上的注视毫无所觉。他正全神贯注,以刚刚突破后更为精纯的北斗灵力,在石板内部刻画下一套复杂的微型阵法与信息。 这是《北斗注死经》残卷中记载的一种简陋传讯法,名为“星痕留影”。需以自身精血混合北斗星力,在特定载体内刻画星图与信息,唯有修炼同源功法、且灵识波动相合者靠近时,方能触发感应,读取内容。 他刻画得极其认真,将血煞村遭遇、自身推断、以及决定南下寻找师父的路数尽数封入其中。并留言:“弟子无咎,修为小进,南下寻师。若师尊先归见此,可循此路线与弟子汇合。万望保重。” 刻画完毕,石板表面光芒一闪,随即恢复普通,只是入手微温,与旁边老槐树的气息隐隐相连。陈无咎将其小心埋于槐树主根之旁,覆上泥土落叶。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该出发了。 陈无咎背起行囊,随即转身大步朝着南方官道走去。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张家庄。 李红鸾牵着那匹神骏的红马,缓步走出村口。她脸上轻纱未褪,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寒意与怒火。 她在村中盘桓了数日。 这几日里,她走访了几乎所有村民,听到了无数关于那位“陈道长”的感念与夸赞。年轻、俊秀、本领高强、分文不取、心系百姓……每一个描述都让那个青衫道士的形象在她心中愈发清晰,也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产生了难以遏制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在村中各处亲眼所见、亲手探查到的痕迹。 村中央那口被重新封好的古井,井边石板下残留的、几乎被净化殆尽的浓郁煞气印记;村西那座荒废祠堂,院内焦黑的土地、墙壁上奇特的腐蚀痕迹,以及地下深处那令人不适的、仿佛被某种至阳至刚力量彻底“灼烧”过后的空洞感;还有村中几处被巧妙改动过的布局,移栽的草木,新立的石敢当……无一不显露出施法者对风水之道不俗的理解,以及那份“善始善终”、为百姓长远着想的细致用心。 这些痕迹串联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斗法,和一个心思缜密、手段高超的修士形象。更让她确认了,此地曾有一个至少布局百年、修为深厚的邪修潜伏,而那位陈道长,竟真的凭一己之力将其铲除,还顺手改了风水,安顿了百姓。 “陈无咎……”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面纱下的唇角却抿得紧紧的。 欣赏与好奇之余,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是愤怒,也是自责。 此地距离长安城,不过数百里!快马加鞭,数日可至!就在天子脚下,京畿之侧,竟然藏着这样一个经营百年、害人无数的邪修巢穴! 镇魔司是干什么吃的?!那些遍布各州县的暗桩、巡游的校尉、定期汇总的各地异闻卷宗,难道全都是摆设吗?大慈恩寺口口声声要广布佛法、护佑众生,他们的“金刚司”筹建得轰轰烈烈,可对这眼皮子底下的邪祟,难道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是说……听到了,却因为各种原因,选择了视而不见?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李靖在镇魔司正堂中那沉重而无奈的神情,想起圆觉监院那滴水不漏却暗藏机锋的话语。 “灯下黑……”李红鸾咬牙,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发白。不是下面的人无能,就是上面的“灯”,照得不够亮,或者……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某些阴影角落。 而她,身为镇魔司前卫营指挥使,父亲着力培养的接班人,在此之前,竟也对这些近在咫尺的祸患一无所知!每日在长安处理着那些或真或假、或大或小的“妖异”报告,却从未真正将目光投向这些远离繁华、沉默受苦的村庄。 一股强烈的羞愧与责任感灼烧着她的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恢复些许生气的张家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红马也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 “走!”李红鸾轻喝一声,辨明方向,赤影如电,再次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尘烟。 第二十五章 画皮鬼(二) 三日跋涉,官道渐宽,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 陈无咎远远望见了前方县城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不算高大,却也显露出几分繁华地界的规整。城门口排着入城的队伍,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农夫,也有几辆装饰尚可的马车。两名持着长矛的城门卒懒洋洋地靠在门洞边,偶尔吆喝两声,检查得并不仔细。 陈无咎随着人流慢慢向前移动,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县城的气氛与偏僻山村截然不同,多了喧嚣,也多了市侩。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尘土、食物香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味道。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皂色公服、腰佩铁尺的衙役,簇拥着一顶青布小轿,从城内匆匆而出。衙役们脸上带着不耐,驱赶着挡路的百姓。轿帘低垂,看不到里面的人。 队伍里响起低声的议论: “是县衙的人吧?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还能什么事,晦气呗!赵县尉死了!” “啊?赵扒皮死了?真的假的?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听说死得可邪性了……哎,快别说了,人过来了。” 陈无咎心头猛地一跳。赵县尉死了? 他若有所思,跟着队伍进了城,没有立刻去县衙,而是先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向掌柜要了间僻静的单间后,他放下行囊,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道袍。 随后,他走出客栈,看似随意地在城内闲逛起来。 县衙前果然搭起了简陋的灵棚,白幡飘动,但进出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透着一股压抑和惶惑。几名衙役守在门口,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陈无咎没有贸然上前。他绕到县衙侧面的巷子,寻了处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县衙侧门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侧门开了,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面色愁苦的中年男子送几个人出来。被送出来的,正是三个僧人。 为首的僧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穿着一领崭新的杏黄僧袍,外罩金线袈裟,手持一串油光锃亮的紫檀念珠,神情矜持中带着几分倨傲。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僧人,一个捧着一只紫铜钵盂,一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道净师父,此番真是劳烦了。”管家模样的男子陪着笑,将一个沉甸甸的青色钱袋塞到为首僧人手中,“一点香油钱,不成敬意。还请师父们多费心,务必让县尉老爷……早日安息,也让咱府上清清泰泰。” 法号道净的僧人掂了掂钱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放心。赵县尉生前……嗯,颇有功德,我佛慈悲,贫僧等自当尽力,超度亡魂,镇宅安灵。明日午时,便开坛作法。” “是是是,全凭师父安排。”管家连连点头。 陈无咎冷眼旁观。那钱袋的分量不轻,而这几位“高僧”,除了那身行头唬人,周身气息驳杂,灵力波动微弱且浮躁,远不及柳河镇的慧光和尚精纯扎实,更隐隐透着一股对钱财的贪恋。尤其是那为首的道净,眼神闪烁,打量县衙宅院时,不像在看一处凶宅,倒像是在掂量一桩能榨出多少油水的生意。 耳边传来食客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那赵扒皮果真死啦!” “死了好!老天开眼!这种祸害早该……” “嘘!小声点!死得可不一般,听说……跟被抽干了似的,吓人得紧。” “衙门请了宝光寺的和尚,说是下午就开坛作法。” “啧,又是那群秃驴,上次王家闹邪,他们收了十两银子,念了半天经,屁用没有……还不如请道士呢。” “道士?现在谁还找道士啊……不是都兴请和尚么?” 陈无咎默默听着,吃完早饭,结了账。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先去药铺买了些最普通的朱砂、黄纸,品质虽然低劣,但足够用了。又去铁匠铺,用几文钱买了些磨下来的铁屑。最后在杂货店,买了一段崭新的麻绳和一面巴掌大的劣质铜镜。 带着这些东西,他回到客栈房间,闩好门。 “先看看,到底是何种邪祟。”陈无咎低语,将东西在桌上摆开。 他取出一张黄纸,以指蘸取朱砂,闭目凝神三息,随即笔走龙蛇,画下一道“显形符”。此符并非《北斗注死经》所载,而是玄尘子传授的杂学之一,对阴气、煞气、怨气反应最为灵敏。 符成,他咬破指尖,滴一滴指尖血于符胆。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显!”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青色火球。陈无咎将火球虚按于那面铜镜之上。镜面如水波荡漾,青光流转,渐渐映照出一片模糊的景象——正是县衙上空的景象。 只见镜中县衙,被一层淡淡的、灰黑色中夹杂着暗红丝线的气息笼罩。那灰黑是死气,暗红却非单纯的怨气或煞气,而是一种……粘稠、甜腻,仿佛腐败的蜜糖混合着血腥的味道,隐隐透着淫邪与贪婪。 “不是寻常冤魂厉鬼索命。”陈无咎皱眉,“冤魂怨气直冲霄汉,厉鬼煞气森寒刺骨。此气……甜腻阴腐,缠绵如丝,倒像是……以色欲、贪婪为食的阴邪之物,或是有人以邪法炼制的淫祀妖鬼。” 他散去法术,铜镜恢复普通。 “赵县尉贪财好色,纵欲无度,倒是符合这邪物的‘口味’。”陈无咎沉吟,“是有人驱邪害人,还是……他自作孽,引来了不该惹的东西?” 需要更近一步查看。 午后,陈无咎来到了县衙门前,几个衙役没精打采地守着门,看到陈无咎走近,立刻警惕起来。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喝道。 “福生无量天尊。”陈无咎打了个稽首,“贫道云游至此,见贵府有白事,且隐有邪祟之气未散,特来查看,或可相助。” “道士?”班头上下打量他,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去去去!哪儿来的野道士,我们老爷的事,自有宝光寺的高僧料理,用不着你。” 旁边另一个年轻衙役嗤笑道:“就是,瞧你这年纪,毛长齐了没?就学人家捉鬼?别是来骗吃骗喝的吧!” 陈无咎面色不变:“贫道分文不取,只求祛除邪祟,保一方安宁。” “分文不取?”班头更是怀疑,“哪有这等好事?我看你分明是别有用心!赶紧走,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就在这时,身后来了四个人,正是三个宝光寺的僧人与那管家。为首的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披着崭新袈裟,正是道净。 道净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陈无咎,见他是个年轻道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警惕。 “怎么回事?”道净端着架子问道。 班头连忙躬身:“回师父,不知哪儿来了个野道士,被小的们拦下了。” 道净走到陈无咎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位道友,此地已由我宝光寺接管。赵施主之事,自有我佛门法力超度化解。道友还是去别处云游吧。” 陈无咎平静道:“佛道虽殊途,降魔却同归。贫道观此宅邪气纠缠,非同一般,多一人查看,或能多一分稳妥。” “稳妥?”道净身后一个年轻僧人忍不住讥讽,“我看你是想来抢功搅局吧!我们师父法力高深,岂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道士能比?” 道净抬手制止弟子,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笑容:“道友有心了。不过,县丞大人已将此事务全权委托于贫僧。道友若执意要管,不如等贫僧法事做完,若还有余患,再请道友出手不迟。” 管家在一旁搓着手,看看和尚,又看看道士,一脸为难。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侧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一个柔婉哀切的声音: “福伯,外面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素白孝衣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怯生生地站在门内。她乌发如云,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着,脸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樱唇毫无血色,一副哀毁骨立、我见犹怜的模样。正是赵县尉的宠妾,楼扶雪。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道净等人身上,微微颔首致意,带着感激与哀愁。随后,目光才缓缓移向被衙役拦在外面的陈无咎。 就在这一刹那,四目相对。 楼扶雪那双蓄满泪水的秋水明眸,对上了陈无咎清澈平静、宛如朝阳的眼。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楼扶雪只觉得心头没来由地重重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年轻道士站在那儿,一身半旧青衫,背脊挺直如松,面容清俊得不像凡俗中人,尤其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看过来时,没有寻常男子看到她容貌时的痴迷,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沉静与……难以言喻的干净。 她苍白的脸颊上,竟不由自主地,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红晕。心头那莫名的悸动,混杂着丧夫的哀伤、连日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道士突如其来的好奇与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好感,让她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望着。 陈无咎也看到了楼扶雪。他观此女,哀戚之气浓郁,眉宇间锁着深愁,气息微弱,正是长期悲伤惊恐之相。 楼扶雪很快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更添几分脆弱。她转向福伯,声音轻弱却清晰:“福伯,这位是……” 福伯连忙道:“扶雪夫人,这位是位云游的道长,说……说想来查看老爷的死因。” 楼扶雪闻言,抬眸又飞快地看了陈无咎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哀伤,有犹豫,也有一丝极细微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对道净等人盈盈一礼,声音带着哽咽:“诸位师父连日辛苦,妾身心怀感激。只是……只是老爷死得实在蹊跷,妾身这心里,日夜难安。这位道长……既然主动前来,想必也是心怀慈悲。多一个人出力,老爷在天之灵,或许也能早得解脱……” 她说着,眼泪又簌簌而下,用帕子掩面,肩头微微耸动,泣不成声。 道净眉头微皱。他本能地排斥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道士,但楼扶雪是苦主,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强硬拒绝,反倒显得心虚或不近人情。 他看了看陈无咎,又看了看哀泣的楼扶雪,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缓和了语气:“既然楼夫人开口……也罢。这位道友,你既能看出邪气,想必也有些门道。不过,贫僧有言在先,县丞大人将此事交托于我宝光寺,法事安排、一应调度,还需以贫僧为主。道友若愿从旁协助,查漏补缺,贫僧自然欢迎。若另有主张,惊扰了赵施主亡灵,或是冲撞了法事,这责任……恐怕道友担待不起。” “贫道省得,只求查明真相,驱除邪秽。”陈无咎平静地打了个稽首。 福伯见状,连忙对衙役使了个眼色。班头等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陈无咎迈步走进县衙侧门。经过楼扶雪身边时,那股淡淡的哀戚之气中,似乎夹杂着一缕极幽微的、不同于寻常熏香的甜腻气息,若有若无。 楼扶雪低着头,用帕子拭泪,在陈无咎经过的刹那,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跳,似乎又快了几分。 第二十六章 画皮鬼(三) 陈无咎随着福伯走进县衙内院。 宅邸颇大,亭台楼阁俱全,只是此刻处处悬挂白幡,仆役低头匆匆而过,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 福伯将他引至前院东厢一间僻静客房。“道长请在此稍歇,晚些时候,老仆再带您去……去老爷的院子看看。”他眼神躲闪,显然对那地方心存畏惧。 “有劳。”陈无咎放下行囊,目光扫过房间。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正观察间,忽闻一阵环佩叮当,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陈无咎抬头,只见回廊拐角处,转出一位华服女子。 这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石榴红遍地金襦裙,外罩月白镶毛比甲,梳着繁复的牡丹髻,插戴着一整套赤金红宝头面。她生得极美,不同于楼扶雪那种苍白脆弱的清丽,而是明艳照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只是此刻柳眉倒竖,凤眼含煞,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她身后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的丫鬟。 见到廊下站着个陌生的年轻道士,女子脚步一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陈无咎全身,眼中厌恶之色更浓。 “你是何人?怎会在此?”她声音清脆,却冰冷刺骨。 陈无咎打了个稽首:“贫道陈无咎,受允前来查看赵县尉之事。” “允?谁允的?”女子冷笑,目光转向福伯,“福伯,如今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府里来了?老爷才走,这府里就没了规矩不成?” 福伯连忙躬身,额头冒汗:“回……回三夫人,是……是楼夫人方才允了的。道净师父也在场。” “楼扶雪?”被称为三夫人的女子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她一个刚进门没几月、哭哭啼啼的狐媚子,也做得主了?还有那些和尚,整日念经,吵得人头疼!老爷人都死了,还请这些人来府里招摇,是嫌不够晦气吗?” 她说着,又狠狠瞪了陈无咎一眼:“我不管你是道士还是和尚,赶紧给我出去!老爷生前就不喜这些神神鬼鬼,如今走了,更不需要你们这些外人来装神弄鬼,扰他清净!” 陈无咎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三夫人息怒。”陈无咎缓缓开口,“贫道此番乃是为查明赵县尉死因。若真是邪祟所为,不除之,恐府中上下,难保安宁。” “查?有什么好查的!”三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快意,“恶有恶报!是他自己作孽太多,你们这些人,休想借此机会在府里兴风作浪,捞取好处!福伯,送客!若再让我看见他,连你一并赶出去!” 说完,她不再看陈无咎,冷哼一声,带着丫鬟,风风火火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环佩之声尖锐急促。 福伯擦了擦冷汗,仍然安排陈无咎于厢房中坐下,然后告辞离去。 陈无咎没有急于去探查赵县尉的卧房,反而闭目凝神,运起《北斗注死经》中的“灵台照影”法门。此法能暂时提升灵觉,感知周围环境中的气机流动。 约莫一炷香后,他缓缓睁眼,眉头微蹙。 这座宅院的气场颇为诡异。整体布局讲究,显然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聚财纳气的格局。但此刻,宅中却弥漫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 一股是直白、暴烈、充满怨恨的死气,如烧红的烙铁,灼热而呛人,另一股则极其隐晦、飘忽。它如蛛网般若有若无地散布在宅院各处,尤其是在主院方向最为密集。这股气机阴柔、粘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余韵,仿佛开至荼蘼、即将腐败的奇花。最让陈无咎警惕的是,这股气似乎在缓慢地“侵蚀”着宅院原本的风水格局,如同霉菌在木板上悄然蔓延。 “两股气,两个源头。”陈无咎暗忖,“一股是‘人怨’,另一股……更为蹊跷。” 他起身推门,恰好遇到送热水来的小厮。小厮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小兄弟,辛苦了。”陈无咎递过几文钱,“初来乍到,想问问府上大体情形,免得冲撞了贵人。” 小厮收了钱,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长想问什么?” “方才进府时,见一位穿红戴金的夫人,气势不凡,不知是……” “那是三夫人,苏晚棠。”小厮声音更低了,“她……她可厉害着呢。老爷在时就跟老爷三天两头吵,如今老爷没了,她……她还穿红呢,小的听人说,三夫人当年是老爷强……强娶来的,心里恨着呢。” “原来如此。”陈无咎点头,“那位楼夫人呢?看着年纪尚轻。” 小厮上前将门关上,随后露出同情之色悄悄说道:“楼夫人啊……真是可怜人。听说是邻县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生得极美,去岁元宵看灯被老爷瞧见,就……唉,她父母好像还因此气病了。进府后,老爷倒是宠了一阵,可三夫人、四夫人没少给她使绊子。如今老爷突然去了,楼夫人无依无靠的,往后日子可怎么过……”他摇摇头,不敢再多说,匆匆离去。 陈无咎若有所思。 晚膳时分,福伯来请,说几位夫人在花厅用饭,道净师父也在,请陈无咎过去。 花厅内灯火通明。主位空着,下首坐着三位女子。 居中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憔悴的妇人,穿着素服,神色悲戚,应是赵县尉的正妻。她左手边坐着苏晚棠,已换上了月白素衣,但发间仍簪着一支赤金凤尾簪,眉眼间那股傲气与隐隐的快意掩藏不住。她右手边,便是楼扶雪。 楼扶雪换了身浅白色素面襦裙,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绾着,脂粉未施,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她微微垂着头,小口吃着面前的清粥,举止娴静,偶尔抬起眼帘,目光飞快地掠过对面的陈无咎,又迅速低下,耳根却悄悄晕开一抹极淡的绯色。 道净坐在客位,正口若悬河地说着超度法事的安排,眼神却不时飘向对面的三位夫人,尤其在楼扶雪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捻着佛珠的手指都慢了几分。 陈无咎坐在下首,安静用餐,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 席间,大夫人只是默默垂泪,偶尔应和道净几句。苏晚棠则不时冷笑,语带机锋:“道净师父说得是,老爷生前最爱热闹,这法事是该办得风光些。只是不知这风光,是给死人看,还是给活人看?” 道净脸色一僵,干笑道:“苏夫人说笑了,自然是告慰赵施主在天之灵。” “在天之灵?”苏晚棠挑眉,“若真有灵,怎不见他回来瞧瞧?”她说着,目光扫过陈无咎,“还有这位小道长,年纪轻轻,不在道观清修,来这污秽之地作甚?” 陈无咎放下筷子,平静道:“贫道云游修行,路见不平,邪祟害人,自当尽力。” “邪祟?”苏晚棠嗤笑,“这宅子里最大的邪祟,不是已经躺在那儿了么?” “三妹!”大夫人忍不住出声制止,语气疲惫,“老爷已去,少说两句吧。” 苏晚棠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却用筷子狠狠戳着碗中的浓粥。 楼扶雪始终安静,只在苏晚棠言辞激烈时,身体会微微瑟缩一下,仿佛受惊的小鹿。她悄悄抬眼,看向陈无咎,眼中流露出些许担忧。 陈无咎似有所感,对她微微和善一笑,楼扶雪便像是得了安慰,轻轻舒了口气,唇角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弱的笑意。 这一切,都被道净看在眼里。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手中念珠捻得更快。 饭后,道净以商量法事细节为由,将陈无咎拉到偏厅。 “陈道友,”道净脸上堆起笑容,眼底却无温度,“你看这府中情形,颇为复杂。大夫人悲痛,无心管事;三夫人嘛……心思难测;倒是那位楼夫人,柔弱可欺,许多事情,还需从她那里入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无咎,“贫僧观道友年纪虽轻,却沉稳有度,若能得楼夫人信任,这法事安排、香油供奉等一应事宜,岂不方便许多?事成之后,自然少不了道友的好处。” 陈无咎心中明了,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随即化作心照不宣的笑容:“道净师父深谋远虑。贫道初出茅庐,还望师父多提点。只是……楼夫人毕竟是女眷,贫道恐怕不便过多接触。” “诶,此言差矣。”道净凑近些,压低声音,“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道友只需以‘查案安抚’为名,多去关怀,楼夫人感激之下,自然言听计从。至于其他……”他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这赵府家底,远非表面这些。若操作得当,你我所得,岂是区区香油钱可比?” 陈无咎故作恍然,随即露出热切之色:“师父指点的是!那……具体该如何行事?” 道净见他上道,心中大定,只觉这年轻道士果然是个贪财好拿捏的,便将一些如何套话、如何引导楼扶雪同意加大法事规模、如何从账房支取更多银两的“门道”,细细说来。 陈无咎一边听着,一边暗自冷笑。这道净不仅贪财,对楼扶雪等人似乎也存了龌龊心思,想借自己之手行操控之实。他索性顺水推舟,表现得越发贪婪急切,甚至主动提出可以伪造一些“凶兆”,来吓唬楼扶雪,让她更加依赖,从而榨取更多钱财。 道净闻言,抚掌轻笑,眼中最后一丝警惕也彻底消散:“道友果然聪慧!如此,你我便同心协力。不过,那位三夫人是个刺头,需得小心。” “师父放心,贫道省得。”陈无咎恭维道,“一切还需师父掌舵。” 两人又密议片刻,约定明日一同去查看赵县尉卧房,并寻机与楼扶雪“深谈”。 离开偏厅,陈无咎回到厢房。夜色已深,宅院沉寂下来,只有巡夜仆役零落的脚步声。 他站在窗边,望着主院方向。那股阴柔甜腻的气机,在夜色中似乎活跃了几分,如同黑暗中悄然伸展的触须。 第二十七章 画皮鬼(四)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陈无咎与道净用过早饭,由福伯引着,前往赵县尉暴毙的卧房。楼扶雪以“体弱畏寒,不忍再见伤心地”为由没有同行,只派了个贴身丫鬟随同。苏晚棠则是压根没露面。 卧房位于内宅主院正屋,独立一院,门前有两名家丁看守,脸上都带着惊惧之色。 福伯哆哆嗦嗦掏出钥匙打开铜锁,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腐臭,更像是浓郁的、几乎令人作呕的熏香,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脂粉气,以及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味。房间宽敞奢华,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屏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此刻却凌乱不堪。桌椅翻倒,杯盘碎裂,锦被扯落在地,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挣扎。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张雕花大床。暗红色的床幔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床榻中央的锦褥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形状诡异。 道净站在门口,捏着鼻子,宣了声佛号,却迟迟不肯迈步进去。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僧人更是面色发白,眼神飘忽。 陈无咎面色平静,迈过门槛。他先未靠近床榻,而是沿着房间边缘缓缓走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地上散落着一些碎裂的玉佩、金簪,还有几缕被扯断的彩色丝线。窗棂紧闭,但窗纸上有几处不规则的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抓挠过。他走到梳妆台前,铜镜倒扣着,台上摆着的胭脂水粉盒子东倒西歪,其中一盒被打翻,暗红色的膏体流淌在台面上,已经凝固,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陈无咎俯身,仔细查看那摊胭脂。颜色过于暗沉,近乎褐色。他伸出食指,隔空一引,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探入。 不是朱砂混合花汁的正常胭脂。里面混杂了别的东西,带着极淡的阴腐气,与弥漫房间的甜腻余韵同源。 他不动声色,继续查看。在翻倒的绣墩旁,他发现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细腻如粉末的东西,粘在地毯绒毛上。不像是香灰,倒像是……某种东西燃烧后留下的极细灰烬。 陈无咎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小心地将那灰烬刮下少许,包好收起。 “陈道友,可……可看出什么了?”道净在门口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虚。 “阴气很重,且非寻常。”陈无咎直起身,走向床榻,“赵县尉死前,这里不止他一人,且有激烈争斗。” 他停在床前三尺处,凝神望向那片污渍。污渍边缘不规则,中间颜色最深,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更诡异的是,污渍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管,又像是某种符文的残迹。 陈无咎运起望气术。视野中,那污渍上方,凝聚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气团,翻滚不休,散发出强烈的怨憎、恐惧,以及……一丝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淫邪气息。正是这股气息,与那甜腻脂粉气混合,构成了房间内独特的气场。 但在这暗红气团的核心深处,陈无咎捕捉到了一缕极淡、却更为精纯阴冷的甜香,如同毒蛇的信子,一闪即逝。 “师父,您看这……”一个年轻僧人指着床幔撕裂处,声音发颤。那撕裂的痕迹很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利刃划开,倒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生生扯破,隐约能看到几根被勾住的、坚韧的黑色丝线。 道净强作镇定,走上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捻着佛珠道:“阿弥陀佛,此乃厉鬼凶煞之气残留!赵施主定是为厉鬼所害!需以我佛门大乘佛法,辅以金刚伏魔阵,方可镇压!” 陈无咎不置可否。他走到窗边,检查窗棂上的抓痕。痕迹很新,木质翻卷,残留着细微的、不同于人类指甲的划痕,坚硬锐利。他伸手虚抚,指尖灵力轻触。 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腥臊味的妖气反馈回来。 不是鬼,至少不完全是。有妖物参与,或者……是某种半妖半鬼的东西? “福伯,”陈无咎转身问道,“赵县尉出事那晚,可有人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福伯脸色煞白,回想道:“那晚……老爷歇在楼夫人院里,后来不知为何,半夜怒气冲冲回了自己屋子,还赶走了伺候的人。约莫子时过后,守夜的婆子好像听到老爷屋里传来……传来女人的笑声,还有老爷的怒骂和……和惨叫。但声音很快没了,大家以为是老爷又在发脾气,没敢进去看。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打了个寒颤,说不下去了。 “女人的笑声?”陈无咎追问,“可听出是谁?” “不……不知道,那笑声听着……听着怪瘆人的,不像府里任何一位夫人的声音。”福伯摇头。 陈无咎又问:“赵县尉生前,可有什么特殊的喜好?比如,收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或者信什么偏门的神佛?” 福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爷他……信不信神佛小的不知,但他……他颇好女色,且……且喜欢一些助兴的香料药物,都是托人从外面弄来的。书房里有个暗格,好像就放着些瓶瓶罐罐……” “带我去看看。” 赵县尉的书房就在卧房隔壁,同样奢华。福伯挪开书架后一个不起眼的瓷瓶,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个小小暗格。里面果然放着几个精致的瓷瓶和木盒。 陈无咎打开一个瓷瓶,里面是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燥热腥甜的气味,显然是虎狼之药。另一个木盒里,则是一些颜色艳丽的干枯花瓣和根茎,他认出其中几样,都是带有轻微致幻和催情效果的邪僻药材。 但引起他注意的,是最底层一个用黑绸包裹的扁平方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上面用朱砂画着些不堪入目的春宫图案,但在图案间隙,却夹杂着一些扭曲怪异的符文,与道门正统符箓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邪淫诡异的气息。 “这是……”道净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变,“像是……像是旁门左道的采补邪术图谱!” 陈无咎翻看着这些纸张,在其中一页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墨迹绘成的蝎子图案,栩栩如生,尾钩上翘,透着阴毒。 “看来赵县尉之死,并非偶然。”陈无咎合上木盒,“他怕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或是……被人当成了修炼邪术的炉鼎、祭品。” 道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掩饰过去,连连念佛:“罪过,罪过!赵施主竟是因此遭劫!更需我佛大力超度化解!” 陈无咎不再多言,将那些邪术图谱小心收好。他打算等无人时再细细研究。 离开主院时,他们在回廊遇到了苏晚棠。 她依旧一身素服,却站在一株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旁,伸手折下一支,放在鼻尖轻嗅,脸上没什么悲戚,反而有种近乎冷漠的平静。看到陈无咎和道净出来,她斜睨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查完了?可查出老爷是做了什么孽,引得哪路神仙鬼怪来收他了?” 道净皱眉:“苏夫人,死者为大,还请慎言。” “慎言?”苏晚棠冷笑,将海棠花随手扔在地上,用绣鞋碾过,“我在这宅子里,对着那活阎王慎言了这么多年,如今他死了,还要我慎言?真是笑话。”她目光扫过陈无咎手中拿着的黑绸包裹,“看来是找到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了?我早说过,这宅子,从里到外,早就脏透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二人,转身袅袅而去,背影决绝。 回到厢房,陈无咎仔细研究那叠邪术图谱。图谱记载的是一种极其恶毒的“摄阴补阳”之法,需以特定命格女子为引,辅以邪药香料,行淫秽之事时暗中运转邪功,摄取女子元阴精魄以滋补自身,而被摄取的女子则会迅速衰老枯竭而亡。图谱末尾有寥寥数语提及,此法练到高深,可延寿驻颜,甚至……炼制“阴姬”以供驱策。 “阴姬……”陈无咎想起那甜腻阴腐之气,还有那疑似妖物的抓痕和毛发。赵县尉恐怕不只是受害者,他很可能也在尝试修炼此术,只是技艺不精,或者……引来了更可怕的反噬。 午后,楼扶雪派丫鬟送来一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清茶,说是感谢陈无咎辛苦查案。 点心是桂花糖糕,清香甜糯。陈无咎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味适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并无异样。但送点心来的丫鬟,在离开时,身上似乎沾染着一丝极淡的、与卧房中相似的甜腻脂粉气。 陈无咎叫住她:“这点心是何人所做?” 丫鬟连忙道:“回道长,是夫人小厨房做的,夫人亲自看着火候呢。夫人还说,道长若吃着合口,她晚些再做些送来。” “楼夫人有心了。”陈无咎点头,“她身子弱,莫要太过劳累。” 丫鬟应声退下。 陈无咎看着那碟点心,若有所思。 夜幕再次降临。 陈无咎没有点灯,盘坐于榻上,灵觉外放。子夜时分,万籁俱寂,那股阴柔甜腻的气机,似乎比白日更加活跃,如同夜色中无声扩散的雾气。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窗户,身形如一片落叶,融入黑暗之中。 目标——赵县尉的卧房。有些痕迹,需要在特定的时辰,才能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