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二十六章 画皮鬼(三)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陈无咎随着福伯走进县衙内院。


    宅邸颇大,亭台楼阁俱全,只是此刻处处悬挂白幡,仆役低头匆匆而过,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


    福伯将他引至前院东厢一间僻静客房。“道长请在此稍歇,晚些时候,老仆再带您去……去老爷的院子看看。”他眼神躲闪,显然对那地方心存畏惧。


    “有劳。”陈无咎放下行囊,目光扫过房间。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正观察间,忽闻一阵环佩叮当,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陈无咎抬头,只见回廊拐角处,转出一位华服女子。


    这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石榴红遍地金襦裙,外罩月白镶毛比甲,梳着繁复的牡丹髻,插戴着一整套赤金红宝头面。她生得极美,不同于楼扶雪那种苍白脆弱的清丽,而是明艳照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只是此刻柳眉倒竖,凤眼含煞,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她身后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的丫鬟。


    见到廊下站着个陌生的年轻道士,女子脚步一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陈无咎全身,眼中厌恶之色更浓。


    “你是何人?怎会在此?”她声音清脆,却冰冷刺骨。


    陈无咎打了个稽首:“贫道陈无咎,受允前来查看赵县尉之事。”


    “允?谁允的?”女子冷笑,目光转向福伯,“福伯,如今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府里来了?老爷才走,这府里就没了规矩不成?”


    福伯连忙躬身,额头冒汗:“回……回三夫人,是……是楼夫人方才允了的。道净师父也在场。”


    “楼扶雪?”被称为三夫人的女子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她一个刚进门没几月、哭哭啼啼的狐媚子,也做得主了?还有那些和尚,整日念经,吵得人头疼!老爷人都死了,还请这些人来府里招摇,是嫌不够晦气吗?”


    她说着,又狠狠瞪了陈无咎一眼:“我不管你是道士还是和尚,赶紧给我出去!老爷生前就不喜这些神神鬼鬼,如今走了,更不需要你们这些外人来装神弄鬼,扰他清净!”


    陈无咎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三夫人息怒。”陈无咎缓缓开口,“贫道此番乃是为查明赵县尉死因。若真是邪祟所为,不除之,恐府中上下,难保安宁。”


    “查?有什么好查的!”三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快意,“恶有恶报!是他自己作孽太多,你们这些人,休想借此机会在府里兴风作浪,捞取好处!福伯,送客!若再让我看见他,连你一并赶出去!”


    说完,她不再看陈无咎,冷哼一声,带着丫鬟,风风火火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环佩之声尖锐急促。


    福伯擦了擦冷汗,仍然安排陈无咎于厢房中坐下,然后告辞离去。


    陈无咎没有急于去探查赵县尉的卧房,反而闭目凝神,运起《北斗注死经》中的“灵台照影”法门。此法能暂时提升灵觉,感知周围环境中的气机流动。


    约莫一炷香后,他缓缓睁眼,眉头微蹙。


    这座宅院的气场颇为诡异。整体布局讲究,显然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聚财纳气的格局。但此刻,宅中却弥漫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


    一股是直白、暴烈、充满怨恨的死气,如烧红的烙铁,灼热而呛人,另一股则极其隐晦、飘忽。它如蛛网般若有若无地散布在宅院各处,尤其是在主院方向最为密集。这股气机阴柔、粘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余韵,仿佛开至荼蘼、即将腐败的奇花。最让陈无咎警惕的是,这股气似乎在缓慢地“侵蚀”着宅院原本的风水格局,如同霉菌在木板上悄然蔓延。


    “两股气,两个源头。”陈无咎暗忖,“一股是‘人怨’,另一股……更为蹊跷。”


    他起身推门,恰好遇到送热水来的小厮。小厮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小兄弟,辛苦了。”陈无咎递过几文钱,“初来乍到,想问问府上大体情形,免得冲撞了贵人。”


    小厮收了钱,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长想问什么?”


    “方才进府时,见一位穿红戴金的夫人,气势不凡,不知是……”


    “那是三夫人,苏晚棠。”小厮声音更低了,“她……她可厉害着呢。老爷在时就跟老爷三天两头吵,如今老爷没了,她……她还穿红呢,小的听人说,三夫人当年是老爷强……强娶来的,心里恨着呢。”


    “原来如此。”陈无咎点头,“那位楼夫人呢?看着年纪尚轻。”


    小厮上前将门关上,随后露出同情之色悄悄说道:“楼夫人啊……真是可怜人。听说是邻县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生得极美,去岁元宵看灯被老爷瞧见,就……唉,她父母好像还因此气病了。进府后,老爷倒是宠了一阵,可三夫人、四夫人没少给她使绊子。如今老爷突然去了,楼夫人无依无靠的,往后日子可怎么过……”他摇摇头,不敢再多说,匆匆离去。


    陈无咎若有所思。


    晚膳时分,福伯来请,说几位夫人在花厅用饭,道净师父也在,请陈无咎过去。


    花厅内灯火通明。主位空着,下首坐着三位女子。


    居中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憔悴的妇人,穿着素服,神色悲戚,应是赵县尉的正妻。她左手边坐着苏晚棠,已换上了月白素衣,但发间仍簪着一支赤金凤尾簪,眉眼间那股傲气与隐隐的快意掩藏不住。她右手边,便是楼扶雪。


    楼扶雪换了身浅白色素面襦裙,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绾着,脂粉未施,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她微微垂着头,小口吃着面前的清粥,举止娴静,偶尔抬起眼帘,目光飞快地掠过对面的陈无咎,又迅速低下,耳根却悄悄晕开一抹极淡的绯色。


    道净坐在客位,正口若悬河地说着超度法事的安排,眼神却不时飘向对面的三位夫人,尤其在楼扶雪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捻着佛珠的手指都慢了几分。


    陈无咎坐在下首,安静用餐,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


    席间,大夫人只是默默垂泪,偶尔应和道净几句。苏晚棠则不时冷笑,语带机锋:“道净师父说得是,老爷生前最爱热闹,这法事是该办得风光些。只是不知这风光,是给死人看,还是给活人看?”


    道净脸色一僵,干笑道:“苏夫人说笑了,自然是告慰赵施主在天之灵。”


    “在天之灵?”苏晚棠挑眉,“若真有灵,怎不见他回来瞧瞧?”她说着,目光扫过陈无咎,“还有这位小道长,年纪轻轻,不在道观清修,来这污秽之地作甚?”


    陈无咎放下筷子,平静道:“贫道云游修行,路见不平,邪祟害人,自当尽力。”


    “邪祟?”苏晚棠嗤笑,“这宅子里最大的邪祟,不是已经躺在那儿了么?”


    “三妹!”大夫人忍不住出声制止,语气疲惫,“老爷已去,少说两句吧。”


    苏晚棠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却用筷子狠狠戳着碗中的浓粥。


    楼扶雪始终安静,只在苏晚棠言辞激烈时,身体会微微瑟缩一下,仿佛受惊的小鹿。她悄悄抬眼,看向陈无咎,眼中流露出些许担忧。


    陈无咎似有所感,对她微微和善一笑,楼扶雪便像是得了安慰,轻轻舒了口气,唇角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弱的笑意。


    这一切,都被道净看在眼里。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手中念珠捻得更快。


    饭后,道净以商量法事细节为由,将陈无咎拉到偏厅。


    “陈道友,”道净脸上堆起笑容,眼底却无温度,“你看这府中情形,颇为复杂。大夫人悲痛,无心管事;三夫人嘛……心思难测;倒是那位楼夫人,柔弱可欺,许多事情,还需从她那里入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无咎,“贫僧观道友年纪虽轻,却沉稳有度,若能得楼夫人信任,这法事安排、香油供奉等一应事宜,岂不方便许多?事成之后,自然少不了道友的好处。”


    陈无咎心中明了,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随即化作心照不宣的笑容:“道净师父深谋远虑。贫道初出茅庐,还望师父多提点。只是……楼夫人毕竟是女眷,贫道恐怕不便过多接触。”


    “诶,此言差矣。”道净凑近些,压低声音,“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道友只需以‘查案安抚’为名,多去关怀,楼夫人感激之下,自然言听计从。至于其他……”他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这赵府家底,远非表面这些。若操作得当,你我所得,岂是区区香油钱可比?”


    陈无咎故作恍然,随即露出热切之色:“师父指点的是!那……具体该如何行事?”


    道净见他上道,心中大定,只觉这年轻道士果然是个贪财好拿捏的,便将一些如何套话、如何引导楼扶雪同意加大法事规模、如何从账房支取更多银两的“门道”,细细说来。


    陈无咎一边听着,一边暗自冷笑。这道净不仅贪财,对楼扶雪等人似乎也存了龌龊心思,想借自己之手行操控之实。他索性顺水推舟,表现得越发贪婪急切,甚至主动提出可以伪造一些“凶兆”,来吓唬楼扶雪,让她更加依赖,从而榨取更多钱财。


    道净闻言,抚掌轻笑,眼中最后一丝警惕也彻底消散:“道友果然聪慧!如此,你我便同心协力。不过,那位三夫人是个刺头,需得小心。”


    “师父放心,贫道省得。”陈无咎恭维道,“一切还需师父掌舵。”


    两人又密议片刻,约定明日一同去查看赵县尉卧房,并寻机与楼扶雪“深谈”。


    离开偏厅,陈无咎回到厢房。夜色已深,宅院沉寂下来,只有巡夜仆役零落的脚步声。


    他站在窗边,望着主院方向。那股阴柔甜腻的气机,在夜色中似乎活跃了几分,如同黑暗中悄然伸展的触须。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