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陈无咎站在张家庄中央的空地上,目光锁定那口被石板封死的古井。
那不是单纯的风声,也不是石头摩擦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仿佛钝器刮擦骨头的响动,从井底深处传来,每隔三息一次,精准得让人心悸。
但他没有立刻靠近。
“见煞先观势,查凶先寻源。”
煞气不会凭空而生,尤其这种能持续害人、聚而不散的凶煞,必有其根基。
陈无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北斗注死经》所载的“望气观势篇”。再次睁眼时,他眼中泛起极淡的金芒,视野中的世界褪去了色彩,只剩黑白灰的轮廓与流动的气。
整座村庄的“气”在他眼中显现出来。
村中屋舍的生气大多黯淡如风中残烛,唯有几户人家还勉强维持着淡白微光——那是张塾师家,以及村东头几户紧闭门窗的人家。这些生气细如发丝,正被某种无形之力缓缓抽离,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村中心的古井。
但陈无咎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井上。
他抬起头,开始观察整个村子的布局。
张家庄依山而建,北靠一座形如卧虎的山梁,南临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东西两侧则是缓坡。村中房屋看似随意分布,但陈无咎走了几步,踏上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登高远眺时,心中猛地一凛。
这个村子的布局……不对劲。
《周易参同契》中有一篇专讲阳宅风水,玄尘子曾指着书上的图谱告诫:“人居之地,首重藏风聚气。山环水抱为吉,气散风冲为凶。然世间多有反其道而行者——非是无知,便是……”
便是故意为之。
此刻,在望气术下,陈无咎看得分明:
村子北靠的“卧虎山”,山势陡峭如刀削,岩壁裸露,寸草难生。这在风水上称为“白虎衔尸”,主凶煞、血光。南面干涸的河道,河床高于村基,形如反弓,这是“玉带反弓”,主破财、离散。东西两侧的缓坡本可做青龙白虎护卫,却偏偏被人为挖出两条深沟,将地气生生截断。
最诡异的是村中道路。
乍看杂乱无章,但若以古井为中心,将主要路径连起来,竟隐约形成一个倒置的漏斗形状——所有道路的走向,都隐隐指向那口井,如同百川归海。
不,不是归海。
是归渊。
陈无咎从石碾上跃下,快步走到村西头一户废弃的宅院前。院墙倒塌大半,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腐朽,但依稀能辨出“祠堂”二字。他推门而入,院中荒草丛生,正堂屋瓦塌了半边,露出漆黑的梁木。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地面的浮土和枯草。
泥土下,露出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纹路——不是装饰花纹,而是符纹。虽然被岁月磨损得模糊不清,但陈无咎认得出来,这是“引煞纹”的一种变体,通常用在阴宅或镇压邪物之地,绝不该出现在阳宅祠堂的地基上。
他又走到祠堂后墙,运起指力,在墙根处抠下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背面,赫然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
陈无咎瞳孔微缩。
“聚阴符……”
这种符纹他只在《北斗注死经》的“邪术辑录”篇中见过图解,旁有小注:“聚阴敛煞,饲鬼养尸,乃左道之术,见之即毁。”
一个普通的山村祠堂,为何要在砖石上刻聚阴符?
除非——
陈无咎站起身,环顾这座荒废的祠堂。规模不小,正堂、厢房、后院一应俱全,虽然破败,但从梁柱用材和石雕残件来看,当年建造时颇费财力。这不是普通农家能建得起的。
“当年决定在此地建村的那个人……有问题。”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闪过师父说过的话:“有些邪阵,布局需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初期不显,一旦煞气积累到临界,爆发时便是滔天之祸。布阵之人要么耐心极好,要么……自己等不到收获之日。”
陈无咎走出祠堂,重新审视这座死寂的村庄。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张家庄从选址到布局,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养煞之地”。北山白虎衔尸提供天然凶煞,南河反弓截断生气流通,东西深沟阻隔地脉护卫,村中道路构成漏斗阵将煞气汇聚于一点——那口古井。
而井下的“乱葬岗”故事,恐怕也不是巧合。
前朝溃军全军覆没,埋骨于此……是真的溃军,还是被故意引来屠杀,以鲜血和怨魂为这片养煞之地“奠基”?
若是后者,那布局者的心思之深、手段之狠,令人脊背生寒。
“但这布局有缺陷。”
陈无咎走到村东头的一处水塘边。塘水早已干涸,露出龟裂的泥底。按照完美煞阵的布局,此处应该有一口“阴眼”,与古井的“煞眼”呼应,形成阴阳流转,让煞气生生不息。可眼前的水塘位置偏了三丈,且规模太小,根本承载不住应有的阴气。
“布局者要么学艺不精,要么……条件所限,未能完全按照设想施工。”
所以这个煞阵积蓄了这么多年,直到最近才真正开始“发力”。就像一锅慢火细熬的毒汤,火候到了,毒性才渐渐显现。
“以全村血肉炼鬼,进程缓慢,不易察觉……”
陈无咎喃喃道,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镇魔司没有介入。
他与师傅山中修行的时间虽短,但也从师父口中听说过不少势力分布。
“镇魔司”——大唐朝廷设立的降妖除魔衙门,直属皇帝,由皇亲堂弟李靖执掌。据说其中网罗了不少能人异士,专门处理各地妖祸异事。
但镇魔司人力有限,且关注的多是大城重镇,或是已经闹出大动静的妖灾。像张家庄这样地处偏僻、村民接连“病逝”的小山村,报上去也会被地方官以“时疫”搪塞,根本到不了镇魔司案头。
就算有人上报,等镇魔司派人调查、核实、再调派人手……至少需要十天半月。而村里的百姓,可能早就死绝了。
至于佛门……
佛门势力如今正借玄奘法师取经归来的东风大肆扩张,可他们的目光只盯着那些能彰显佛法、扬名立万的大妖大魔,或是繁华之地的人前显圣。谁会关心一个偏僻山村里悄然消逝的百十条性命?
“妖魔食人,邪修害命,官府无力,佛门不顾……”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的刮擦声突然停了。
整个村子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陈无咎猛地转头,望向古井方向。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苍白地照在封井的石板上。石磨投下的阴影,在地面上拉得细长,微微晃动——不是风吹的晃动,而是某种东西在石板下……往上顶。
“咚。”
一声闷响。
石板轻轻震动了一下。
“咚……咚……”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重。石磨开始微微移位,磨盘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陈无咎没有立刻上前。
他快速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符——不是攻击符,而是“探气符”。师父教过,面对未知邪物,先探其虚实,再定对策。
他咬破左手食指,以血为墨,在三张符箓上各添一笔北斗符纹,增强感应。随后手腕一抖,三张符箓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轻飘飘飞向古井,分别贴在井口东、西、北三个方位。
符箓贴上的瞬间,黄纸表面立刻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那是感应到的煞气浓度。
东面符箓,红色纹路只蔓延到三分之二处。
西面符箓,红色纹路到了四分之三。
北面符箓……整张符纸在三个呼吸内彻底变黑,然后无火自燃,化作一撮灰烬飘落。
“北位煞气最重……”
陈无咎心念电转,迅速回忆祠堂的位置——在村西。井口北面是什么?他白天观察过,是一片空地,再往北就是那处干涸的水塘。但水塘位置偏东,并不正对井口。
不对。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整个村子的布局图。
古井、祠堂、水塘、卧虎山……
忽然,他睁开眼。
“是山。”
井口正北,直线延伸,穿过那片空地,尽头正是卧虎山最陡峭的那面崖壁——白虎衔尸的“虎口”位置。
白虎煞气通过地脉被引到井中?
不,如果只是自然汇聚,煞气不会如此集中、如此……有侵略性。
除非——
井底有东西,正在主动抽取山中的煞气!
“咚!咚!咚!”
石板剧烈震动起来,石磨被顶得歪向一边,露出井口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从缝隙中涌出。
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紧贴在骨头上,指甲漆黑尖长。它扒住石板边缘,五指深深抠进石质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后,是第二只手。
两只手同时用力,石板被缓缓向上顶起。
缝隙越来越大,井中的景象隐约可见——漆黑的水面,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油脂般的东西。而水下,似乎有什么巨大的阴影在缓缓上浮。
陈无咎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已经掐好法诀。
但他还是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个东西……完全出来。
“轰——!”
石板终于被彻底顶开,翻滚着砸在一旁的地面上,碎裂成几块。
井口完全暴露。
漆黑的井水中,一个人形的轮廓缓缓升起。
先是一头湿漉漉的、黏结成缕的长发,然后是惨白的额头,凹陷的眼窝,腐烂了一半的脸颊……它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色道袍,胸口处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陈无咎瞳孔骤缩。
吴道长。
那个一个月前死在井边的游方道士。
但现在,他已经不是活人了。惨白的皮肤下,暗红色的煞气如蚯蚓般蠕动,眼窝深处跳跃着两点猩红的光芒。它张开嘴,露出漆黑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破损的风箱。
而更让陈无咎心头一沉的是——
吴道长的背后,井水正在剧烈翻涌。
一个、两个、三个……
密密麻麻的惨白手臂从水面下伸出,扒住井沿。
那些手臂有的只剩下白骨,有的还挂着腐肉,有的则肿胀发青。它们相互推挤、抓挠,拼命想要爬出井口。
井下不止一个,而是一群。
陈无咎缓缓抽出锈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村里之前已经死了七八人,如果那些人的魂魄没有被超度,而是被煞气污染、被邪术炼化……
那么现在井里正在往外爬的,恐怕就是——
“呃啊——!”
吴道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从井中跃出,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扑向陈无咎!
速度极快!
几乎在它动的同时,井中又有三具扭曲的身影爬了出来。它们有的穿着粗布衣服,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模样——精血枯竭、皮包骨头,但此刻在煞气的驱动下,动作迅捷得吓人。
四道身影,从四个方向,扑杀而来。
陈无咎脚下北斗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向左平移三尺,恰好处在吴道长和另一具尸傀的夹击空隙。锈剑反手一撩,白气萦绕的剑锋划过一具尸傀的脖颈——
“嗤!”
头颅飞起,但无血喷出。断裂的脖颈处涌出黑红色的煞气,那具无头尸身竟然没有倒下,反而张牙舞爪地继续扑来!
“煞气驱动,不断其源,难灭其身。”
陈无咎心中明悟,脚下连踏三步,身形如游鱼般从包围圈中滑出,同时左手一扬,三张破煞符激射而出,分别贴在三个尸傀的额头。
“爆!”
符箓炸开,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三具尸傀动作齐齐一滞,体表翻涌的煞气被震散了大半,动作顿时迟缓下来。但仅仅过了两息,井口中又涌出一股浓郁的煞气,如同活物般钻进它们体内,让它们再次“活”了过来。
陈无咎瞥了一眼古井。
井水正在沸腾,更多的惨白手臂在不断冒出。
不能这样耗下去。
井底煞气近乎无穷,而这些尸傀只要煞气不断,就能无限“复活”。必须封住煞气源头,或者……找到操控这一切的“人”。
既然整个村子是个养煞大阵,那么布阵者一定留下了控制阵眼的“枢纽”。那枢纽很可能不在井里,而在——
“祠堂!”
陈无咎心念电转,脚下北斗步催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朝着村西祠堂方向疾掠而去。
四具尸傀嘶吼着紧追不舍。
而井中,第五具、第六具尸傀已经爬了出来,加入追击的行列。
夜色中,一场无声的追杀在死寂的村庄里展开。
陈无咎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煞气越来越近。这些尸傀在煞气的加持下,速度竟然不比他慢多少。
前方,祠堂的轮廓在月光下显现。
院墙倒塌处,如同张开的巨口。
陈无咎毫不犹豫,纵身跃入。
而在他身后,七具尸傀也紧跟着冲进了祠堂荒院。
院门在最后一具尸傀进入后,忽然“砰”的一声,自行关闭。
月光被隔绝在外。
祠堂院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那些尸傀眼中跳动的猩红光芒,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闪烁。
陈无咎站在荒草及膝的院子中央,缓缓调整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