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咎此时正站在柳河镇外三里处的岔路口。
他没有选择入镇歇息,南面那股淡红色凶煞之气,在晨光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地聚拢成束。
百里山路,对寻常人或许要走两三日,但对如今的陈无咎而言,若全力施展神行符,大半日可达。但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折向镇东。
刘木匠家院门依旧虚掩。陈无咎推门时,刘木匠正背对院门,蹲在那块小小的灵位前。他手里拿着一只粗糙的木雕小马——那是刘小虎生前最喜欢的玩具,马头已被摩挲得光滑。
“小虎啊……”刘木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哽咽,“爹昨晚又梦见你了。梦见你在山里跑,喊着‘爹,有狼!’爹追啊追,可怎么也追不上……”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喃喃:“爹知道你怨爹。怨爹那天没跟你一起进山,怨爹没能护住你……爹也怨自己啊……要是那天爹跟去了,兴许……兴许……”
他说不下去,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陈无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
良久,刘木匠才察觉到身后有人。他茫然回头,见到是陈无咎,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他踉跄着站起,嘴唇哆嗦:“道长……您……您是不是……”
陈无咎从怀中取出那撮雪白的狼毛,和那节森白的狼牙,轻轻放在灵位前的石台上。
刘木匠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撮白毛上。他认得——就是这撮白毛!三年前那个黄昏,那畜生拖走小虎后回头那一眼,额心这撮白毛在夕阳下泛着血光,刻进了他骨髓里!
“噗通——”
刘木匠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他没有去碰那撮毛,而是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碰了碰灵位冰冷的边缘。
“小虎……”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你看见了吗……道长……给你报仇了……”
他突然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那哭声里积压了三年的悔恨、痛苦、无力,此刻尽数倾泻而出,凄厉得让院外树上的鸟雀惊飞。
他哭得浑身痉挛,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磕出血印。
陈无咎静静站着,直到刘木匠的哭声渐渐变成断续的抽噎,才上前扶起他。
刘木匠反手抓住陈无咎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盯着陈无咎,眼珠通红:“道长……那只畜生……怎么死的?”
“一剑贯脑,当场毙命。”陈无咎如实道。
“好……好……”刘木匠喃喃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涌出泪来,“它就该这么死……就该这么死……”
他松开手,对着灵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又转向陈无咎,也要磕头。陈无咎拦住:“刘师傅,令郎泉下有知,当可安息了。”
刘木匠摇头,执意跪地,重重叩首:“道长恩情,刘某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
“不必如此。”陈无咎将他扶起,“斩妖除魔,本就是贫道该行之事。”
离开刘家时,日头已高。刘木匠送至院门,望着陈无咎远去的背影,忽然高声道:“道长!日后若有所需——刘某这条命,您随时来取!”
陈无咎脚步未停,只背对着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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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山路,崎岖难行。
陈无咎没有滥用神行符。他需要时间调息,也需要思考。南面那股凶煞之气,聚而不散,凝而不发,显然不是无主之物。能操控煞气到这般程度,绝非寻常精怪。
傍晚时分,他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山下盆地中,一座村庄静静卧着。约百十户人家,房屋错落,炊烟袅袅。但在望气术下,整个村子被一层淡红色薄纱般的煞气笼罩,尤其村中心位置,那红色浓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着闲聊。见陈无咎这个面生的年轻道士走近,都停下话头,警惕地打量着他。
陈无咎上前行了一礼,道:“福生无量天尊,各位老丈,贫道云游路过,见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晚,不知村中可有方便之处?”
几个老人互相对视,没人接话。半晌,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才含糊道:“村小,没客栈。道长去别处看看吧。”
态度冷淡,甚至带着戒备。
陈无咎也不强求,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直到他拐过巷角。
村中街道冷清,天色尚未全黑,家家户户却已门窗紧闭。偶尔有孩童哭声从屋内传出,很快就被大人压低声音呵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恐惧。
陈无咎缓步走着,五感提升到极致。
他听见东面一户人家中,妇人低泣:“……宝儿又烧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西面屋里,汉子粗声呵斥:“闭嘴!夜里不许哭!忘了吴道长怎么死的了?!”
吴道长?
陈无咎脚步微顿。看来村里曾请过道士,而且出了事。
他继续前行,来到村中央一处空地。空地中央,一口古井被厚重的石板封死,石板上还压着一盘石磨。井沿边,泥土颜色深暗,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
陈无咎走近,运起望气术细看。井口处,浓烈的血红色煞气如烟雾般缓缓溢出,却被石板和石磨上的简陋符纹(显然是之前道士所留)勉强封住。煞气中,夹杂着浓郁的怨念和不甘。
就在他凝神探查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年轻人,别靠那井太近。”
陈无咎回头,见是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妪,站在不远处一户屋檐下,正担忧地望着他。
“老人家,这井……”陈无咎问。
老妪摇摇头,招手示意他过去。陈无咎走近,老妪低声道:“这井不干净。上个月请来的吴道长,就是死在这井边的。你是外乡人,听老身一句劝,赶紧离开这儿,天黑了就走不得了。”
“为何走不得?”
老妪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气:“别问了。快走吧。”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陈无咎站在原地,望向西沉的红日。
暮色四合,村中最后一点人声也消失了。死寂如潮水般漫上来,只有风声穿过空荡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他在村中又转了一圈,试图找户人家敲门询问,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或从门缝后投来的警惕目光。显然,这个村子对外来者,尤其对道士,充满不信任与恐惧。
天色彻底黑透。
陈无咎寻了处废弃的柴房,推门进去。里面堆着些干草,勉强能容身。他盘膝坐下,准备在此过夜,待子时再外出查探。
刚入定不久,柴房门被轻轻叩响。
陈无咎睁开眼:“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道长,老朽姓张,是村里的塾师。若不嫌弃,可否来寒舍喝杯粗茶?”
陈无咎略一沉吟,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清瘦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他见陈无咎开门,歉然一笑:“打扰道长清修了。只是见道长年轻,独自在此……老朽想起自家那在外游学的孙儿,心中不忍。寒舍虽陋,总比这柴房强些。”
陈无咎观他气色,虽面带忧色,但眼神清明,身上也无煞气沾染,便拱手道:“多谢老丈。”
张塾师的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收拾得干净整齐。堂屋桌上已摆好一壶热茶,两只粗瓷碗。
“寒舍简陋,道长莫怪。”张塾师请陈无咎坐下,斟了茶,“道长是修道之人,想必也看出我们村子……不太平吧?”
陈无咎点头:“村中煞气深重,尤其那口古井。”
张塾师苦笑:“岂止是煞气。这一个月来,村里已经没了七个人了。都是夜里出事,三天毙命,死时……浑身精血枯竭,不成人形。”
他喝了口茶,声音低沉:“起初以为是恶疾,报了官。县里来了人,看了眼尸体,说是‘时疫’,让赶紧埋了。可哪有这样的时疫?分明是……邪祟作怪啊。”
“村里凑钱,请了位吴道长。吴道长说是井里有东西,当晚设坛作法。结果……”张塾师闭了闭眼,“第二天一早,人就死在井边,那模样……比之前死的村民更惨。”
“自那以后,村里人心惶惶。家家闭户,夜里连灯都不敢点。可没用,该出事还是出事。前天夜里,村北张铁匠家的小孙子,夜里哭闹说看见‘红眼睛’,昨天就病倒了,今天已开始说胡话……”
陈无咎问:“那井中究竟是何物?吴道长可曾说过?”
张塾师摇头:“吴道长只说井中怨气冲天,需以法镇压。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朽年轻时听村里老人说,这口井底下,早年是处乱葬岗。前朝战乱时,有支溃军逃到此地,被追兵围剿,全军覆没,就埋在那片岗子下。后来有人行盗墓之事,不曾想竟然从中挖出水来,那时我们村刚逃难至此,便于此打了口井在此新建村落。”
乱葬岗?溃军?
陈无咎心中一动。若真是战场死地,积年累月下来,确实容易滋生阴煞邪物。不过这个村庄的建设者可真够心大的,在乱葬岗挖井建村……
“如今村里,还剩下多少青壮?”他问。
“能走的都走了。”张塾师叹息,“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弱妇孺,或是舍不得祖业的。可再这么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陈无咎放下茶碗,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那口被封的古井方向,隐隐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指甲刮擦石板的声响。
“老丈,”他起身,“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请勿出门。”
张塾师一愣:“道长你……”
“贫道既遇此事,便不能坐视。”陈无咎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以指代笔,凌空画下一道简易的护宅符,贴在堂屋门楣上,“此符可保宅中一夜平安。老丈切记,天亮之前,莫要出来。”
说完,他推门而出,步入夜色。
张塾师追到门口,只看见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他低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张泛着微光的黄符,又望了望远处黑沉沉的古井方向,苍老的手紧紧攥住了门框。
夜色更深。
村中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而那口古井下的刮擦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从井底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