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林棠棠透过院门，朝里看去。与幽家宅院的明媚敞亮截然不同，幽琬琰住的院子透着一股阴湿的霉味。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小幽琬琰看着面前这个面生的下人，冷哼一声：“你们吃的不比我好？”
林棠棠心下一惊，面不改色地说道：“睡过头了，没抢到饭，还请大小姐收留。”
哗啦——
院门被猛地拉开，幽琬琰头也不回地走进她的小屋，不再驱赶林棠棠。
林棠棠低着头，随着她进了屋，不忘顺手合上了破烂的木门，隔绝了幽家冰冷的阳光。
屋内摆设十分简单，除了两张修炼用的蒲团，就是厚厚的一摞修炼书籍。小幽琬琰伸手拿过木盘上的大馍，自顾自啃了起来。紧缩的眉头已然能看出长大后女中豪杰般的英气。
林棠棠不由得有些失神。
“你不是饿吗？”幽琬琰递过另一个看上去胖些的馒头，“快点吃完，我还要修炼。”
“林棠棠我打断你一下。”残年小声地唤着林棠棠，“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抓紧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林棠棠心里紧张地打着鼓。十分赞同残念的话。大脑飞速地转着，接过馒头，话便从嘴边溜了出来：“小姐，怎么不和家人一起吃。”
在幽琬琰诧异的目光下，林棠棠额头冒汗，死死盯着地面，恨不能有条缝让她钻进去。
狭小的房间变得更加晦暗，强烈的不安将林棠棠裹挟，眼睛向四处瞟着，勉强挤进来的阳光也被逼得退了出去。乌云滚滚笼罩了整个幽家宅院。
坏了，又触发关键词了。
一点过渡都没有，面前的幽琬琰双目无神，成年后的坚定决绝的声音混着年幼时软软的害怕，一齐呢喃：“他们不认我……”
“灵根长出时就是暗灵根，我有什么办法。”语气越来越强烈，猛地抓住林棠棠的肩膀开始摇晃：“我有什么错！”
我真的不觉得你们有什么错啊，怎么自从到了悲青峰每个人都喜欢问我他们有什么错啊！
林棠棠在幽琬琰的钳制下，绝望地蜷起身子，眼疾手快地解开玉环，以防面前的假师姐神志不清真的攻击她。
嘶哑的声音疯狂地吼着，充斥着暗无天日的房间，小幽琬琰的眼睛变成猩红色，身形不断扩大，整个人披上了墨水一般，不同于平日里的张扬，面前这个陌生的人活脱脱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周身散发着煞气。深渊一般的黑暗。
林棠棠突然想起幽琬琰的话，她说她将纯粹的暗属性练成了阴阳。眼前的这个怪物，才是幽琬琰自然疯长后的模样。
门外议论纷纷，闲言碎语像刀子一般插入破损的院门：“我就知道她那个德性迟早入魔。”
“幽家世世代代斩妖除魔，谁曾想，嘿！出了个妖怪。”
“败类。”“贱种。”“快去告诉家主，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她赶出去。”
声音越来越刺耳，言语愈发尖锐。幽琬琰在这些司空见惯的谩骂声中，彻底崩溃。
·
她的指甲被灵力染黑，深深嵌入林棠棠的肩膀。原主本就娇嫩的身体一抓就破，鲜血顺着衣服往下滴。
林棠棠拼命往日月同心环中注入灵力，嘴里一刻不停地念着静心诀，无奈之下只能将注满灵力的双手猛地按向幽琬琰的胸膛，用力一推。
灵力瞬间炸开。咸鱼一个翻身，挣脱了幽琬琰的控制，捂着肩膀的伤推开院门便滚了出去。院外围观的幽家人一阵惊呼：“大小姐入魔啦，大小姐杀人啦！”
“把魔赶出去！”“杀了她杀了她！”“正幽家家风!”
唰——
被黑暗彻底裹挟的骨扇划破院门，院门彻底粉碎，精准得如同匕首一般划过几人的喉咙，林棠棠难以置信地看着院内已经浑身长满黑刺的怪物缓缓走出。
越过人群，她盯着幽琬琰的心魔。
周围人声鼎沸，还在不知死活地拉踩排挤，怪物拎着骨扇，三步并两步猛地冲上前来，暗属性的风渐渐汇聚，形成龙卷风，将地面上的人卷入空中。
心魔在痛苦地咆哮。林棠棠强压住碎片划过身体的疼痛，拼尽全力，向着幽琬琰的方向扔出了注满灵力的同心环。
她忘了这个世界里，幽琬琰是唯一真神。
玉环划过怪物，同尘光仅仅净化了一瞬，黑暗便再次重新笼罩。失去神智的幽琬琰转向了林棠棠的方向，手中的骨扇像杀人凶器般滴着血，万箭齐发般，密密麻麻的骨针像漫天细雨。
不似从前那场“放海”的接招。怪物是真心实意想要将她这条咸鱼抹杀。
“啊——”
林棠棠和梨棠残念尖叫声同时响起。抱着头瑟缩地蹲在地上的前一秒！
“砰——”
·
漫天金光烟花般闪耀，覆盖了无穷尽的黑暗。
林棠棠跌进了温暖的怀抱。贴着对方的胸口，她听到了急促的心跳。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那人衣服上清冷的木香缓缓钻进鼻尖。
她不用抬头求证都知道是沈云渊。沈云渊搂着她腰的手微微颤抖，却宽厚有力。一点一点将她整个人从冰寒的恐惧中拽了出来。
林棠棠下意识有些困倦，将头深埋在沈云渊怀里，
“卷王大人，你来的太慢了。”
“嗯。”沈云渊克制的声音尾音发抖，“对不起。”
他一只手举着无忧剑，另一只手稳稳抓着林棠棠的玉环。沈云渊看向怪物的眼神愈发深沉，难掩杀意。
和徐山打斗过程中旧伤与拼凑万哀伞的新伤在猛烈地动作下，蔓延出丝丝血腥味。
林棠棠瞬间清醒，一个哆嗦便从怀抱里抬起脑袋。看着沈云渊那张脸，伸出手顺了顺他炸起的毛。人机嘴角的伤看得她心底闪过一缕疼。
“那是幽琬琰，别动手。你能用日月同尘光拉个结界不，我比较菜。”林棠棠思考片刻：“卷王大人杀气好重啊，吓到我了。”
沈云渊身上的杀气瞬间熄灭，醇厚灵力注入林棠棠体内，他伸手，轻巧地拉开了日月同尘光。将疯魔的怪物彻底挡在光外。
果然一只脚迈入金丹期的人就是不一样，比她这种炼气三期的小修士使用同尘光的威力大多了。
强大到一定地步，便可以与“悲”境真神分庭抗礼。
清寒的声音响起：“别勉强。”
残年：“你不是声控吗，这都不心动？”
“嘿，我敢打赌你没听过比这还好听的声音。”
是没有，林棠棠脸一红，从沈云渊怀里跳了出来。她也不知对策有没有用，铤而走险赌一把！
变魔术一般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她深吸一口气，手做喇叭状举在嘴边：“师姐，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修士。你什么也没做错！”
怪物继续攻击。
“会成为二十岁筑基的天才！你不需要幽家人的认可，虽然我很怕你，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怪物的攻击在林棠棠的叫喊声中渐渐放慢。空洞的双眼被光亮缓缓覆盖。
沈云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用尽呼喊的咸鱼，侧脸娇小明媚，额间因为体力消耗冒出豆大的汗珠，圆润闪亮的眼睛难掩疲态。
就像某种深刻的印记，将林棠棠的身影编写成了程序，自动存储，强行进入了他循规蹈矩的世界。沈云渊嘴角自然上扬，噙着一份未曾察觉的温柔。
林棠棠还在蹦蹦跳跳，来回挥舞手中的纸：“去贤芋山庄吧师姐！跟我走吧！”
“我们一起逃离恐怖的原生家庭！”
沈云渊张了张嘴，抬眼看了看半空中逐渐恢复意识的幽琬琰，话语下意识地从嘴边流出：“她说得对。”
在凝重空气中依旧分量十足。
林棠棠诧异地目光中，沈云渊飞速地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却愈发难掩。
心乱，修炼效果会差。沈云渊自省着，得念静心诀了……
耀眼的金光外，怪物身上最后一抹怨念在同尘光的净化下消散，成年的幽琬琰倒在地上，幽家宅院变成黑色的羽毛，消散在雪白的悲境。
日月同心环刚一解除，林棠棠一个跨步便冲了上去，奔向幽琬琰，下意识转头，想让沈云渊帮忙背。
看着面前的沈云渊，愣住了。
沈云渊向来干净雪白的玄袍变成了灰色，上面沾着血迹树叶和灰尘。衣袖破烂地搭着，除了那张神仙般的脸，整个人像只无助的流浪犬。
这次不需要残念说话，林棠棠便长叹一声，低下眼睛，一把公主抱起幽琬琰。
别看原主梨棠的身体娇小，外表柔弱，抱起人来真是力大无穷。
沈云渊皱眉：“我不累，你已经很累了。”林棠棠灵力近乎亏空，再不修养，毁根基。
林棠棠摇了摇头，冲他一笑：“我可是低电量模式下抱着你翻山越岭过的女人。”
“带路！我们回家。”
万哀伞被沈云渊拼起，动荡坍塌的空间也恢复原样。二人就这么并排走着，抱着战胜心魔的幽琬琰，一齐推开了悲境的大门。
·
他们站在兰若居中，回来了。
林棠棠一眼就看见了只剩下一张皮的金南音。
沈云渊：“魔族的人杀了她。”
林棠棠沉默地点了点头，看着门上“兰若居”三个大字，陷入深思。缓缓推开门，站在门槛处向外张望。魔气消散，功名崖漫天的怨气与悲哀的压迫感也因金南音的死亡，消失殆尽。
古早的回忆追着林棠棠杀。
她面无表情地转向兰若居北边，顺着雪青宗黑夜的点点星光，真的看到了一棵白杨树。
树上有乌鸦筑巢，树下埋着金南音的尸骨。
林棠棠颤颤巍巍地捧着金南音的皮，也埋在了白杨树旁。借着沈云渊的灵力点燃了火，用笔在纸上写下了：《金南音医修》——金南音著。烧给这位疯狂又悲哀的科学家。
“我会遵守约定，让世人记住你的成果。”她小声说着，最后一眼看向兰若居。
在人机的灵力托举下，他们终于离开了功名崖的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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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棠棠遇到了着急寻找他们的墨扶风，还有身后一众雪青宗内门弟子。
墨扶风见到咸鱼并未受重伤，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严重的担忧神色自然流露。柔和的五官此时皱在一起，不由分说地从林棠棠手中接过幽琬琰：“你们辛苦了。”
他郑重地朝沈云渊点点头。低垂下温润的眉眼，感受着怀里幽琬琰的气息。
“不对劲。她这么虚弱的情况下竟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林棠棠的眼睛多了丝喜悦：“太好了，也算是因祸得福。看样子心魔被摧，琬琰修为大涨，为缔结金丹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呢！”
对着内门弟子作揖：“烦请兄长为师妹再做诊断。”说完，便随着内门弟子进了仁医堂。
林棠棠听到幽琬琰心魔解除的消息，衷心为她欣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嘻嘻。”残念戳了戳她，“你的修为也有进步哦咸鱼。刚刚你全力摔碎了万哀伞，书生们的怨念终于可以消散，化成灵力流进你的灵脉了呢！”
林棠棠伸手，摸了摸鼻子。“他们会感谢你的。”梨棠坚定地说道，话锋一转。
“师兄也会感谢你的。”
林棠棠：“……”
远处的沈云渊孤傲地站着，破烂的衣服多少煞大侠风景。
他出现时胸口的心跳如鼓点，声声敲在林棠棠心间。
眉眼弯如月牙：“看在救命的份上，给卷王大人换套行头。”
梨棠在脑子里欢呼，这是穿越后咸鱼第一次感受到与她的共生。修为的提升刺激着灵识的感知，林棠棠清晰感受到，残念像融化的雪水，一点点融入她的身体。
就连残念的情绪波动都变得如此具体。
正想着，一只灰色的身影猛地扑向咸鱼怀中。“呜呜，鱼鱼，有人欺负我！”
间酒哭得委屈，不可一世的傲娇小祖宗话音刚落便往林棠棠怀里钻：“我被魔女攻击了，她偷袭我！昏迷了好久，真是丢死喵了！”
感受到间酒身上有魔尊残留的气息，沈云渊周身寒气一凛，飞速从林棠棠怀里提着间酒的脖子拎了起来……
一人一猫瞬间打成一团。
林棠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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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将二人拉开，林棠棠不忍直视人机彻底被撕烂的衣服，坚决地抱着怀里依旧张牙舞爪的喵，默默转过了身。
嘴里默念：“小女子道心极稳，绝对不会垂涎某188男子的双开门肩膀，八块腹肌，紧致利落的腰线。”
真完蛋。林棠棠绝望地翻了个白眼，在梨棠的声声诱惑中，念起了静心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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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说他已经将消息告知天下，从今往后，世上只有《金南音医修传》。”内门弟子郑重地向恢复得差不多的四人说道。
金南音死了，功名崖下的结界被打破，外人终于发现这块小世界。
林棠棠松了口气，当徐山看到功名崖下满墙的医学成果，还是忍不住为这位女前辈的智慧折服，带领整个宗门弟子，跪拜雪青宗真正的老祖。
《金南音医修传》在原文的背后，尽数添上了金南音的故事，没有回避入魔后的罪行，也没有掩盖她最终的解脱。
这是林棠棠打起精神亲自执笔写的。是非功过由后人评说。
幽琬琰伤重，墨扶风便带她坐马车往回赶。征求徐山同意后，带着一批医术高明的有志青年回贤芋山庄进修。
沈云渊则带着林棠棠御剑而归。
临走前，弟子将一枚玉扳指递给沈云渊：“师尊说，他又要闭关修炼了，他知道的都在这里面。”一枚扳指能有什么线索？他极力压抑住心中疑惑，继续说道：“雪青宗从今天起决定给弟子们减负。”
迎着林棠棠震惊的目光，扑通一声就给林棠棠跪下，假正经爆改少年：“多谢妹妹，从今以后雪青宗没有小考和中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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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上，林棠棠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飘飞的云彩，还有地上的黄芦庄。
药王庙里的药圣，依旧守着一方平安。济世救人的仁慈身影，在青峦间诉说着以医入道。
风景与他们刚来时大同小异，却又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云渊打破了沉默：“你怎么会知道金南音尸骨埋在何处。”
林棠棠：“本小姐聪明呗~”
沈云渊垂眸，半晌：“嗯。”
林棠棠横躺在剑上：“给你讲个故事，讲的是女鬼和书生的爱情。”
“名字叫《倩女幽魂》。”
“从前有个女鬼，叫聂小倩。住在兰若寺……她被埋在了有乌鸦巢的白杨树下。宁采臣将她的尸骨带了回去……后来他们就是he了。”
“他们那样就叫爱吗？”
“当然。”
·
悲青峰落下了几片嫩绿的树叶。
徐山胸口前出现一块骇人的血窟窿。面前的剑滴着血，染脏了整个济世堂。
魔尊缓缓放下斗篷：“灭了雪青宗。”
医圣死不瞑目：“竟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