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胖橘是被冻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漆黑的天幕上摆布着寥寥几粒星子，鼻尖尽是青草与湿土的味道。他揉揉眼睛，从冰冷的地面坐起身。
此刻正窝在一堵城墙脚下的杂草堆里，地面湿滑又散发着臭烘烘的气味。
“这里……是哪啊？”圆胖橘小声嘟囔，听见自己声音时摸了摸喉咙，发现自己仍维持在五岁孩童的形态。他试着变回猫形，想从墙上翻过去，可无论怎么催动灵力，身体都没有半点变化。
好在他离开竹楼前获得的灵力还能使用。他趁着城门口的守卫打瞌睡，催动轻功，轻松跃过高耸的城墙。
城内实在是有点冷。幸亏他来时穿的是厚厚的冬衣。
圆胖橘把脑袋缩进棉袄里，一边哆嗦，一边努力回想先前的事。刚想到夜晚听见的马蹄声，耳边的踢踏声便突然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摸了摸下巴，难道是脑子坏了？
等抬起头，真有一辆疾驰的马车撞入他视线，直冲着他而来。
圆胖橘吓到下巴脱臼，本能学猫似的连滚带爬往边上跳。但他此刻仍维持着人形，又只有五岁孩童大小，腿短，速度慢了些，眼看那雄赳赳的马头越来越大。
他忽反应过来他已不是扶不起的圆胖橘，正要施展龟壳术，却觉得衣襟一紧，被人从背后提了起来。他用余光一扫，拎起他的人竟是崔攸霁。但他浑身酒气，胡子邋遢，双眼迷离，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
崔攸霁把圆胖橘随手丢进后车厢，酒味立刻被一股呛人的女子脂粉味盖住。
圆胖橘跌进一位锦衣女子的怀里。那女子明显不是姚蜚声，也不是颜笙，是个陌生的二十岁左右的少女。
他忍着脱臼的酸痛，含糊问：“里……是谁？”
少女抱紧他，淡声道：“苏幕遮。”
“咚——”马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剧响，车身狠狠撞上旁边的粮仓。受惊的马四处横冲，踢翻不知多少人家门口的摆设。
车厢也剧烈颠簸。苏幕遮护着圆胖橘却难以稳住自己，身体随着车厢乱晃。圆胖橘被震出她怀里，脑袋“咚”地撞在车板上。
圆胖橘在下巴和脑袋的双重疼痛夹击下，再度昏了过去。
*
颜笙与陆贺年刚踏上竹楼台阶，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细碎的异动。
那动静显然不是圆胖橘那点小身量能弄出来的。
颜笙心头发慌，急急推门而入，只捕捉到一个逃窜的背影。她抬手飞出一道咒光，准确击中那人的胸膛。
然而那人胸口被洞穿，身形却未停，仍借力从窗口逃了出去。
颜笙没急着追，先环顾屋内情况，发现圆胖橘不在屋中。
地上是一尊摔碎的“颜笙”神像，旁边撒落几颗延寿丹。颜笙朝着神像一点，神像自动复原。她又捡起丹药，轻轻掸去灰尘，收入两仪袋中。
她暗暗皱眉，不是冲着丹药来的？延寿丹价值极高，却无人拿走。可是，四象袋却不见了。
陆贺年随后进来，扫了一眼：“他或许自己离开的。带着四象袋，应该暂时不会有事。”
“不像没事。”颜笙在心里白他一眼，暗道这生父竟比陌路人还要冷静。她指尖微挑，床板猛然被翻起，露出了下方满是抓痕的地面：“你看——”
木板下的地面布满杂乱的抓痕。
陆贺年施法探查，抓痕上浮现淡淡红光：“这野兽的爪子，缺少第二节手指……有点像兽化后的崔攸险的爪子留下的。记得他的手指便是被橙儿打断的，所以后来才会常找橙儿的麻烦。”
“崔攸险？他不是杀了陆归年后魂飞魄散了吗？”颜笙道。
陆贺年道：“魂碎不等于彻底消亡。若有人捡到残魂，并施以特定法术，也不是不能再造。”
颜笙听罢一愣：复活的力量？天道之力？
她顾不得细想，匆匆出了竹楼，正好碰见刚到家门的陆析，他脸色映着惨白的月光。
颜笙一把抓住他袖子：“你现在……可恢复了天道之力？”
陆析怔了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近乎本能地想安抚：“嗯——”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拽上二楼。
走到门口处时，陆析瞧见了站在外面等候的陆贺年，两人未有对话，仅互相点了点头。
颜笙把陆析拉到身边，指着地上的爪痕：“天道之力能复原这些残魂？”
陆析观察片刻：“能。但崔攸险天生恶种，复活他只会扰乱三界秩序。”他顿了顿，“这房间是圆胖橘的？他出事了？”
“不见了。”颜笙声音发紧，眼底里反射着晶莹的光。
陆析伸手想触碰她，她朝前晃了晃，胳膊却被一拉，落入另一个怀抱。
陆贺年不知何时已走到颜笙身侧，将她揽进怀里，轻声安抚：“没事。他走的时候带着四象袋，里面有我们赠他的无数法宝，短时间内不会有危险。”
颜笙始终沉默，面上淡无表情，完全没听进去半句安慰。她侧过目光，朝陆析瞥去，似乎有期待他的见解。
陆析却道：“地上的抓痕不会是‘没事’的样子。这里应该经历过激烈搏斗。”
颜笙深吸一口气，挣脱陆贺年怀抱，对陆析道：“我有些猜测，你借一步说话。”她又转头看向陆贺年，语气疏离：“事出紧急，我今晚可能很晚回。你先回去吧。
陆贺年点头。
……
在陆贺年走后，竹楼内只剩下陆析和颜笙两人。颜笙开口：“我怀疑……圆胖橘身上，也有天道之力。”
陆析沉默片刻，点头：“的确如此。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引颜笙到竹楼外的水池旁。清水池中各色各样的鱼儿游动，自在地吐纳着泡泡。
“圆胖橘常偷吞这里的鱼，被我逮住好多次。”陆析回忆着继续，“我原以为水中鱼儿数量会减少，没料到自他住进来后反而成倍增长。”
颜笙也道：“之前蟾桂宴那次，仙面树那棵枯树竟能重新生花结果，我还当是你的手笔。事后回想起来，圆胖橘当时就在它旁边。”
桩桩件件事浮出水面，她越想越奇怪：“还有……上次在无常界。张脆枣化为枯木千余年，在圆胖橘环抱后竟意外复活。”
陆析低叹：“那是天道之力。我之前骗了你。圆胖橘不能长大，并非罚印，而是陆归年亲自布下的禁咒。”
“禁咒？”
“圆胖橘体内力量太过殊胜，一旦为有心之人所知，必遭觊觎。陆归年所以布下禁咒，封印了他体内的全部灵力波动，同时他的成长也因这道禁制而停滞。”
“若崔巍知道，定会想办法夺取。”颜笙忽而想起了那日在无常界时，空中飘来崔巍眼线，推断道：“难不成，绑架圆胖橘的人，是崔巍？”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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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说道：“或许。不过这次崔攸险的确魂灭了，即便找来天道之力也无济于事。至于圆胖橘的去向，我会想办法再探查。”
颜笙仰望夜空，深黑得几乎透不见光，便说道：“今日太晚了，我先回去。等你查到他的位置，尽快发给我。”
说罢，她飞身离去。
陆析独自站在寒风中目送她身影消失，稍后回到竹楼二楼的房间，施法唤起床底残魂。
那遗留的残魂碎屑，忽而从地板上浮起。空气中出现崔攸险和圆胖橘的幻影，刚才发生的事重现于陆析眼前。
兽化的崔攸险朝着圆胖橘不断伸爪，而圆胖橘一边躲避，一边掏出一枚紫金葫芦，将崔攸险的残魂敛入葫芦，烧制成一枚丹药。
圆胖橘服下丹药后，身子变回陆成长大后的模样。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便把自己再次孩童，又召出一道光门，自己钻了进去。
陆析低声道：“逝水世界……他去那里做什么？”
转念又想，逝水世界落后混沌界两千年，那里人族未灭，而人族还未开始流行修炼，力量薄弱。圆胖橘修炼多年，到那里反倒更安全。
他给颜笙传出四字“逝水世界”，随后躺在榻上休息。他睡前在脑海中过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圆胖橘有天道之力……
可陆归年虽爱过子颜，但也只敢想想，圆胖橘更不是他的骨肉。
那他的力量是哪来的？
难不成，天道不止有一位？
陆析觉得这个想法荒谬绝伦。天道是三界的最高领袖，天道之力在三界之中无可抗衡，怎么可能同时存在多个？
想到这里，他终究抵不过疲倦，沉沉睡去。
*
一缕熹光透入纱窗。
陆析睁开眼，却觉得四肢使不上力。他定睛一看，头顶是绘着云纹的横梁，四周陈设华丽，不远处摆着一枚做工精致的香炉，飘出幽幽的香烟。
这里究竟哪里？
他试图撑起身子，却惊觉四肢软绵无力。张口欲呼，却发出“呀呀”的奶声。
他愣住了。
旁边的年轻乳娘正打盹，被声音惊醒，连忙过来抱起他，轻柔抚摸着他的背，用着一口浓郁的陈塘口音道：“二公子醒盹了？”
陆析伸手想推开她，却推不动。他瞥见自己的小手粉嫩柔软，竟只有一颗柑橘大小。
他怔了怔，他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他现在是个婴儿。
——这是他死了，轮回到其他世界吗？
前一晚还在竹楼睡得好好的，醒来便到了未知之地。连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乳娘哄着哄着，把他放回小床，一边拍打着襁褓，一边低声哼唱着那首荒古的楚歌：
“如月之皎，如日之熙。
如白鹤之节，翯翯其羽。
如灵龟之德，翼翼其行。”
陆析辨认出歌谣与口音，判断出这里应是东楚末年北方陈塘附近。而房内陈设古朴文雅，想来出身至少是小富的士族之家。
陆析在脑海中翻看着天道的记忆，试图找出自己目下的身份，却因婴儿身体难以支撑意识，困意迅速袭来。
昏昏沉沉间，他想：
若这真是一场梦，那再醒来时……应该就结束了吧？
在奶娘的低吟浅唱下，他终究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