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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毒计

作者:萧瑟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时间,宋小旗有些摸不清程煜的想法。


    他再三的犹豫,试探着说:“总旗,咱俩近日无冤远日无仇,我想你也不是非要置我于死地。是,以前是我有眼无珠,不知道您是有大能耐的人。既然如今您已经把宋六的事情查的清清楚楚了,您待我回去之后,我去与那宋六交涉,管保从今而后,每年这银子也有您一份。”


    程煜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你觉得我是为了银子?”


    宋小旗稍事思索,道:“您当然不是为了银子,我们谁不知道您本就是塔城的富户,家里站着房躺着地,每年光是赁钱,就足够您逍遥自在了,比起我们这些朝不保夕的人,您才是这个。”


    他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我明白,您是心里头有气,说这宋六人在山城,山城的知县拿了大头也便罢了,我一个您麾下的小旗,也每年得了这许多的好处,可是您作为我的顶头上司,却是半文钱的好处都没得着,这不合适,也是我们以往疏忽了。我保证,只要您能放我一马,我一定让宋六重新定规矩,今后您拿的,绝对是这地界上最大的一份。”


    “哦?最大的一份?比徐知府还要多?据我所知,他可是已经拿了一万两一年了。”


    宋小旗故作惊讶:“您这是听谁说的?尽是胡吣,徐知府可没跟咱们同流合污。宋六贩私盐那点子事,因为他是山城的,因此纪知县得的最多,五千两。我也因人在山城,所以得了三千两。其他的州县,俱是两千两,他们只需在自己的地界上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宋家的私盐正常售卖就可以了。可不敢攀咬人家徐知府啊……”


    想了想,他或许是担心程煜不清楚这里边的利害,又补充了一句:“徐知府可是江东徐家的人,即便是个旁系子弟,可好歹也是正四品的官员,并且徐家在朝中惯有清明,又岂会跟我等同流合污。”


    程煜摇着头,手指不住的对着宋小旗虚点。


    “你呀你,倒是玲珑,还知道提点于我。所以那徐知府不会与你们沆瀣一气,我却是可以,而且是上赶着要污了自己,是么?”


    一时间,宋小旗也不知道程煜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眼光闪烁,不敢接话。


    “徐知府一万两,司礼监负责协作户部掌管盐引的太监一万五千两,纪知县五千,你三千,其余州县主官皆为两千。这数字,可是我从宋家人口中问出来的。你是说我知道的不对?”


    宋小旗暗暗叹气,心道这个宋子轩,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这个宋六也是,不是说他儿子一直都不了解这些事情么?怎么连我们每个人每年拿多少钱全都知道?


    看看程煜,宋小旗的眼光越发闪躲,他不知道除了这些,程煜还知道多少。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武家的情况。


    可按说也不应该啊,如果说程煜已经知道了武家牵涉其中,那么就必然会想到,只怕武家才是这贩运私盐真正的主导者,他宋六一个奸商,又有什么能耐能做上私盐的买卖?


    而且,程煜押解自己来塔城的时候,不管是出山城还是入塔城,都是不遮不掩的。


    塔城这边还好说,未必知道囚车里押的是何许人也,锦衣卫做事,营兵也绝对不敢阻拦。


    可山城那头,自己坐着囚车出去,守城的营兵不可能认不出自己。


    山城也好,塔城也罢,守城的营兵都是武家那个守备的麾下,只要有人知道囚车里押着的是自己,肯定就会立刻将此事报给武家功听。


    若是程煜知道武家牵扯其中,他要么先跟武家通气把这事儿摘清楚,要么是想连武家一并办了,那么他就得低调从事,而绝不能让武家提前获悉风吹草动。


    思忖半晌,宋小旗认定,程煜或许并不知道武家的存在。


    贩私盐的事发,其实宋小旗并不如何害怕,他加入其中的时候就想到有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在他看来,只要武家没事,他的事也就大不到哪里去。


    贩运私盐,即便摊上个动用军械的罪名,杖一百流三千,这对普通人基本就是个死字,可对于有后台的人来说,半路上报个染疾暴毙,回头换个身份就可以继续活着。


    尤其是他们这事儿里还包括一个江东徐家的旁系子弟呢。


    当初关于要不要把徐知府拉下水,其实是有分歧的,最终还是宋小旗这个所有利益相关方里唯一的锦衣卫开了口,赞同将徐家也拖下水。


    在宋小旗看来,靠山不怕多,徐家越是有清名,他们不容许自己族中的子弟作奸犯科,那么真有人犯了事之后,徐家就越会想着替其遮掩。总不能让徐家的清名毁于一旦吧。


    而拉拢徐知府的过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加简单,几乎是一拍即合,那边甚至都没太矫情,一顿饭的工夫就把这事儿给定下了。


    而且,徐知府对一万两一年的数目,很是满意。


    在宋小旗看来,徐知府的作用跟武家一样,他们越是不被暴露,能做的事情就越多,自己也就越安全。


    是以当听程煜说徐知府那一万两是宋家人自己爆出来的,而宋子轩如今就呆在这地牢当中,宋小旗自然认定这些都是宋子轩说的。


    “总之我不知道徐知府的事情,不敢胡乱攀咬。旗总,咱们也是在一口锅里吃饭的,我私底下劝您一句,人徐知府毕竟是徐家子弟,若是没有切实证据,那是说也不能胡乱说的。谨言慎行。”


    程煜哈哈大笑,宋小旗越是这样煞有介事,他就越觉得这个家伙有意思。


    “你不敢攀咬徐知府,是因为他姓徐,是江东徐家的人,无论是直系还是旁系,都不是你我一个小小锦衣卫能惹得起的。”


    宋小旗没吱声,只是斜着眼睛瞥了程煜一眼,心说你这不是挺明白的么?


    “可你那个街坊穷秀才,家中没有靠山,只是自己勉强中了个生员之后,就再无寸进。家中父母早亡,自己也是依靠廪馔生活,连个媳妇都娶不起。这样的孤家寡人,恰好就是你可以胡乱攀咬的,所以,为了替宋六除掉心头大患,你自去帮他杀了人之后,又嫁祸在那个穷秀才身上。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穷酸秀才,手无缚鸡之力,哪来的本领结交江洋大盗抢了宋家庄的团练,还能将其杀死?”


    宋小旗心说怎么又提起这事儿了?当时在山城卫所就是用这个理由把自己绑起来的,刚才跟程煜交流的还算顺畅,搞得宋小旗都觉得程煜当时也不过就是随口一说。


    现在看来,这事儿不对啊,程煜真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贩卖私盐,流放三千里,他觉得这不够,非得给我弄个杀人的罪过,给我绞了?


    “旗总您这话从何说起,那宁秀才二十年来都只是依靠廪馔勉强度日,偶尔给街坊四邻写个信写个对联什么的,收入也极少,一件长衫那是补了又补。可是宋家庄那个团练死后,宁秀才突然阔绰起来,这可是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的。我也是因为他突然阔了,感到奇怪,就忍不住晚上到他家墙根底下听了会儿贼话。可没曾想那厮自己在家吃多了酒,自言自语的倒是把他跟江洋大盗勾结,杀了团练夺了银子的事情说了出来。我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还是立刻将人捕了,待其酒醒之后,详加审问,最终才知道这宗案子的始末。一切过程,都在文书里写的明明白白,旗总怎会说那团练是我杀的,又是我嫁祸于宁秀才?”


    “他一个秀才,又怎么会认识什么江洋大盗?而且,既然是江洋大盗,杀了团练抢了银子,为何不干脆连秀才一并杀了,每人也可多分些钱。”


    “宁秀才交待的,那四人当中,有一人是他母亲当年的相好,也是临时在山城落脚,听宁秀才说起那个团练不要宋六派人护送,坚持要独自还乡的事情,这才起了歹心。消息是宁秀才告诉他们的,城外的路也是宁秀才比较熟悉,他们带着宁秀才一并出城,做了案子之后,看在那人的面子上,终归是分了他一笔银子,也没有害了他的性命。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程煜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厮冤死了宁秀才也就算了,还要污他老母的名声。那宁秀才今年已经四十有七,他母亲若还活着,少说也得六十多岁。他母亲的相好,那得多大年岁了?还拎得动刀么?你这谎编都编不圆。还得是你牢里那几个犯人交待的清楚,你为了替宋六杀人灭口,所以从牢中提了四名匪人帮手,提前在山边埋伏,为的就是害那团练的命。银子不银子的,那点儿数目你根本看不上。”


    “旗总,您这都是听哪个家伙胡说八道的,我可没做这些事。”


    说起这话,宋小旗倒是颇有几分底气,毕竟程煜说的也都是程煜编的,他是真没做。


    团练的确是被灭口,但灭口的人,又怎么会是宋小旗呢?宋小旗好歹一身武艺,跟程煜动手那是绝对的自取其辱,但一个团练,还真不在他的眼里。如果是他去杀团练,又何须从牢里找什么帮手,自己一个人去,雁翎刀在手,还怕那团练不死的透透的么?


    具体宋六是找的什么人干的这件事,宋小旗也不得而知,他拿宁秀才顶罪,的确也是在替宋六善后。一来结了这个案子,各方面都无需再追究了,二来呢,宁秀才得罪过宋小旗,但他本人从未行差踏错,宋小旗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无计可施。正好趁着这个案子把他给办了。


    “你不肯说实话也没关系,反正你的同案犯俱以交待,我们锦衣卫办案子的手段你也都知晓,总有你招的时候。”


    宋小旗急了:“旗总,咱俩无冤无仇的,您为何非要如此构陷于我?而且我又不识得那个团练,与他素无干系,我为何要杀他?”


    程煜假作沉思,道:“唔,这倒是,就如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跟那个团练之间亦是如此,的确是缺少一个杀他的理由。或许是见财起意?”


    “旗总,您就算是构陷也得有个好点的理由吧,我都已经承认了,我每年可以从宋六手里拿到三千两,那团练能有多少银子?我何至于为了那点钱杀人?”


    “你可知我昨日便将你押回塔城,为何不当场审问,自然就是为了寻找这方面的线索。现在,我已经得知,那团练离开宋家庄的时候,身上足足有千两白银,还有布帛官盐,都是硬通货,加在一起,或可抵得你半年收入。加上你平素夜夜笙歌,开销巨大,一千多两银子,动了心思也是正常的。”


    “那个团练哪来的一千两银子?宋六拢共给了他五十贯钱,的确也还有些布帛官盐,可加在一起也超不过百两之数……”


    “你倒是对他有多少钱知道的清楚。”


    宋小旗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往回找补:“那日我途经山脚,听闻有命案发生,过去一看,恰好认得那是宋家庄的团练。那案子靠近水城,乡民报的也是水城县衙,但既然是我山城辖地的人死了,又事关宋家庄,我这才接手此案。当时团练已经横尸,身边财物悉数丢失,我自然是要找来宋家庄的人问个清楚。得知是宋六给了他钱物让他回乡奉养老母,我便找宋六问得这些。具体给了多少钱,还有其他哪些财物,都是宋六告诉我的。”


    程煜微微颔首。


    “这倒是也解释的通。若是只有区区五十贯钱,你宋小旗每年能从宋六手里得到三千两的贿赂,不能说不屑一顾,但的确不至于令你财迷心窍的去杀人。”


    宋小旗把头点的跟鸡奔碎米一般,连连嗯嗯。


    “可根据我查到的消息,这团练是宋六要杀的,你或许是为了报答宋六每年的孝敬,所以帮他除去了心腹大患。”


    “旗总啊,这可真是冤枉啊,我每年都收了宋六的钱不假,有些事情,比方说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胡作非为的,我也的确帮着遮掩过。可即便是宋六,也没理由杀那个团练啊。更何况,团练返乡,他还送了那么多的钱,对我对他都不叫事,可对于那个团练来说,五十贯钱,那已经可以让他回乡买上几亩好田,侍奉母亲颐养天年了。宋六既给了钱,又何必杀人?”


    “那是因为那个团练害死了宋六之妻,并且,那是受宋六的指使,宋六给他钱是为了封口,但又担心日后出事,所以他便央告你,替他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宋小旗呆住了,他没想到,程煜居然查到了如此地步。


    虽然团练的确不是他杀的,他原本也并不清楚这件事的始末,只是看到团练的尸体之后,找来宋六问了个究竟。宋六无奈,不敢欺瞒宋小旗,将一切和盘托出之后,宋小旗斥责他做事首尾不清,既然杀了人,就该将尸体好生处理,哪怕埋在山里也好。他却竟然就这么任由团练曝尸荒野,结果人死了没多久就被乡民发现报了官。


    宋六也有些慌乱,央求宋小旗帮他处理这件事,为此还单独奉上两千两银子,宋小旗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宁秀才头上。


    心里直犯嘀咕,宋小旗不知道程煜还查到了什么,自己让宁秀才顶罪这事儿,虽然看似天衣无缝,但其实还是有迹可循的。


    三年前,宋小旗与宋六谈过之后,许诺帮他解决此事,一直在琢磨究竟要如何才能找个替罪羊。


    他深知,唯有抓到罪魁祸首,才能彻底解决此事,否则,这案子只要悬而未决,保不齐哪天遇到个要翻查旧案的主儿,就能把这事儿又牵出来。想要永远安心,唯有结案。


    所以,宋小旗一直在默默的寻找替死鬼。


    偏巧那宁秀才,四十多岁的人了,因为家境贫寒,即便是入了士的阶级,可却始终没能娶妻生子。


    这世上总有些好事之人,或许是听闻宁秀才娶妻心切,就给他介绍了一个寡妇。


    说是寡妇,其实也不怎么正经,因为她从来都不是谁家明媒正娶的正妻,甚至连妾室都不是,只不过是山城城外一个富户养在城里的外室罢了。


    而且,这个女子早年是个私娼,认识这个富户之后,也不知道怎么就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结果倒是把她养了起来,还买了个小院子给她,为的也是方便自己进城的时候能跟她有个苟且的地方。


    可好景不长,那个富户突然就身染重疾,不久便归了西。走得太急,什么都没给那个女子留,好在那处院子还算比较宽绰,女子自住一间北房,将东西两个厢房都赁了出去,倚靠着这点赁子钱也算是勉强过活。比不上富户在的时候风流快活,但胜在也无需重操旧业。


    只是时间长了,这院子终究还是被富户的儿子知道了,他找上门,要将那个女子赶出去。女子自然不肯,并且说自己有房契在手,谁也别想抢走她的房子。


    偏偏那房契上头,写的是那个富户的名字,真要打起官司来,这事儿还不太好断。对方终究是个富户,女子在这方面显然吃亏,于是就有人给她出主意,让她嫁给宁秀才。有了宁秀才这个生员的身份,乡野富户也不敢逼得太狠。


    就这么着,宁秀才跟那个女子见了面,女子为的就是宁秀才的廪生身份,而宁秀才起初是为了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可一见这不过三十出头的小娘子,大半辈子没见过女人的穷秀才,又怎么可能不和那个富户一样神魂颠倒呢?


    两个人迅速就敲定了一切,由于这个女子也是从未真正嫁过人的,所以宁秀才也答应她三媒六聘的明媒正娶,一定要敲锣打鼓的把她迎进门。届时两家并一家,这边的院子满可以全部赁出去,两人生了孩子这日子也不用太愁。


    想的挺好,可街坊四邻哪有不传闲话的?尤其是这女子的故事在这个年代可谓丰富曲折,宋小旗自然也就听说了这些传闻。


    真的就是计从心头起,尤其是毒计,他知道那个女子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院子,本身是看不上宁秀才这个人的。于是他显示威逼,而后利诱,便跟那个女子一同定下了一条绝命毒计,让宁秀才成为了杀死团练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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