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略显慌乱的开门声,随之而来的是纷乱的脚步声。
那些原本藏在屋中看戏的锦衣卫们,纷纷大惊失色的跑了出来。
他们虽然距离现场很近,但毕竟不是亲手跟程煜过招的人,无法亲身体会程煜的“手下留情”,看见自己的同伴在地上连动弹都费劲,他们很是担心是不是程煜误会了那俩人的身份,震断了他们的心脉。
那俩人现在躺在地上,浑身瘫软如泥,口中也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声,看起来像极了出气多进气少,濒临死亡的模样。
裘一男几乎是飞扑向自己的下属,抄起一人的手臂,发现他脉搏依旧强健,这才舒了一口气。
除了他,跑出来的还有三名小旗,皆是对程煜怒目以视,其中两人都伸出手,指向程煜,若不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看样子就想直接破口大骂了。
剩下那人稍微年长些,比裘一男的年纪还大,至少四十多了,在锦衣卫服役多年,也算是见惯了贼人或者自己的同伴血溅当场。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意,沉声咬牙道:“程总旗何必下手如此之重。”
程煜很是疑惑:“很重么?不过是给他们些教训罢了。”
剩下两名锦衣卫顿时暴跳如雷,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措辞。
“给些教训就要杀人?!”手下意识不自觉的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雁翎刀。
“杀人?”程煜愣了愣,随即回过味来,原来这仨人误会了,以为自己下了杀手,所以才会如此激愤,但是很显然,他们非常清楚,即便他们也冲上来,三人同时出手,也根本不可能是程煜的对手。
刚才那俩人,单论武功的话,绝对是他们之中最强的,并且还占了个突袭的便宜,可即便如此,他们在程煜手底下也没能走出三招去。
现在这三位,哪怕再搭上裘一男,顶多让程煜左支右绌稍显尴尬,只要被程煜解决了其中一到两人,剩下的也就不足为患了。
无论如何,即便再想为自己的同伴报仇,却也得掂量掂量双方的差距。
到了这个份上,这三名小旗对于程煜这位锦衣卫第一高手的有力竞争者的实力,那也是绝对认同的。
“哈哈哈,杀人又如何?这两人对我突施杀手,难不成我就该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着他们杀不成?更何况我还让了他俩一招,出言警示过,可这俩人不依不饶。就这两下子,今天不死在我手里,迟早也是被贼人所杀,留之何用?”
眼见程煜的话说的极为难听,那三名小旗简直要把满口的牙都给咬碎了,手里握住的刀柄,也就没能忍住,向外拔出了半截。
这时候,裘一男猛然起身,瞪着那三名小旗:“放肆,同侪之间,岂敢拔刀?”
“可是,他杀了张三和李四。”两名拔刀的小旗目眦欲裂。
“两个二胡卵子,他们俩死没死,你们不会自己过来看看瞧啊?”
裘一男也是恨铁不成钢,转身对程煜一拱手:“程总旗,抱歉了,这两位兄弟也是听到卫中一些传闻,说你是锦衣卫第一高手,加上他们本也是好手,是以没忍住想要掂量一番。”
看了看地上那两个身上关节没剩几处还连在一起的家伙,裘一男又很是无奈的说:“现在你们两个服气了啵?真是不嫌丢人,两个人,联手还加上偷袭,竟然在人家手里头一招都没走过去。不管程总旗是不是卫中第一高手,反正你们两个人连臭狗屎都不如,我是看出来了。”
俩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却是满脸惊骇之色,眼中只有难以置信,他们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俩人联手怎么就连一招都没走过去呢?
口中连连发出呜呜之声,裘一男没好脸的哼了一声,然后又对程煜拱手道:“某替他们俩跟程总旗道个歉,他们现在大概也知道错了,还望程总旗多担待。”
程煜也懒得多计较,毕竟还有正事,他挥挥手,说:“行了,你们赶紧帮他们把关节复位吧。”
说罢,他也不管院中几人,自顾自的朝着堂屋走了进去。
几分钟之后,在裘一男和其余三名小旗的帮助下,地上的张三和李四,纵使依旧觉得难以置信,但还是来回揉着被复位的那些关节,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怎么就直接躺下了呢?然后电光火石之间,关节竟然被卸了个干净?这简直太丢人了,地上若是有洞,他们只想一头扎下去,自个儿把自个儿活埋了。
带着满脸臊得慌的表情,张三和李四一言不发,另外三名小旗也着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刚才他们看到俩人躺在地上,那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心里悲愤万分之余,也觉得程煜这身手简直高的不像话了。
可现在他们才明白,合着程煜并没有杀人,反倒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俩人身上的关节基本都给卸完了,这就更加的神乎其技了。
在等级差距的武力值之下,一脚或者一掌就直接要了对方的命,这种事即便是没见过,也至少听说过。
高手过招,往往就是一两招的事,像是电影电视剧里那种你来我往大战三百回合的场面,实战中基本不可能出现。双方交手十几招,其实已经算是多的了。人的力气和体能都是极为有限的,全力出手,三五招基本就气衰了,十招过后基本力竭,这才是真实的情况。
可这说的是殊死相搏,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要对方的命去的,如果只是要制服对方,你来我往三五十招倒也算是正常。
问题就出在这儿,程煜若是下了杀手,他的功夫的确强的不像话,这样一两招就把张三和李四弄死了,还算是合理。
但偏偏并非如此,现在这俩人除了被卸过的关节,肯定形成了一些肌肉拉伤,是以他们还在揉着那些关节,帮助复原,可他们被程煜放倒在地的原因,一个在腋窝下,另一个在脚踝上。
他们自己可能不清楚,但其余几人看的却很明白,程煜切在李四的脚踝上的时候,李四的脚踝几乎呈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九十度的折弯,这基本上就是脚踝断了的征兆。
可李四如今站起身来之后,脚踝却并没有太多的疼痛,至少走路没有受到影响,这就说明程煜放倒他的时候,用的是一股子巧劲儿。
“你俩怎么倒下的?”那个怒斥程煜杀人的小旗,忍不住小声询问。
张三和李四各自脸一黑,见裘一男也转脸看着他们,眼中明显是让他们回答这个问题,张三只得闷声道:“说实话,我当时真没反应过来,听他说再不住手就别怪他下手没有轻重,我当时简直气极,心说这也太狂了,满脑子就只想给他一个教训。我也没想到李四跟我几乎同时出手,他居然还能那么轻易的躲过去。我当时只觉得他几乎飞了起来,然后腋窝底下如同针刺一般的疼,随后半边身子就麻了,站都站不住,倒在了地上。再往后,就是看到李四也躺下了,他在李四身上摸了两把,我当时很想挣扎着起身,但偏偏身子麻的根本动不了,就像是中了妖法一样。他摸完李四又来摸我,我才发现,他的手经过哪里,哪里就疼一下,然后关节就脱开了……”
包括裘一男在内,四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不可思议。
李四用极其无语的语气说:“说实话,直到现在我还无法相信,这还是人么?这真的不是妖法么?怎么着就躲开了我跟张三的合击?你说他进门那一刻儿,我跟张三还是一前一后出的手,他的身法的确很好,沿着我手中铁尺的尺锋,像条鳝鱼一样的滑了进去,可第二下子,我跟张三同时出手,几乎不可能有任何闪躲的可能。唯一的方式就是他需要整个人横过来飘在空中,偏偏他就做到了,还一脚就踹翻了张三。我被他抓住了脚踝,也是一阵剧痛,随之而来的也是半边身子麻的失去了控制。不过我倒是没有像张三那样,一直麻,如果不是他速度太快,我刚倒地他就摸上来卸了我的关节,我估计我也就是摔倒之后立刻就能重新站起。可是,他那个速度,哪块是人啊?鬼影子都么得他快。反正我这辈子是没见过这种身手,这要不是妖法,别说是锦衣卫最强了,说他是天下第一高手我都能信。”
六个人,尽皆沉默了下去,直到堂屋里传来程煜的声音。
“怎么着,六位,就打算一直站在院子里头韶啊?我来找裘百户,可是有事要讲的呢!”
裘一男对五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是稍稍检查了一下装束,迈步也走进了堂屋。
一进门,依旧是先拱拳:“程总旗,抱歉。”
程煜摆摆手,笑道:“行了,这一刻儿都抱了三回歉了,哪个叫我名声过炽,搞得猫猫狗狗都想掂量一番呢?”
裘一男老脸一红,程煜说是不介意,但其实还是刺了他一句。
动手的是张三和李四不假,但要是裘一男这个百户不同意,那俩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对不敢出手抻量程煜,甚至于他俩的行为很有可能本就是出自裘一男的示意。
所以程煜看上去是在说张三和李四是猫猫狗狗,但实际上,这骂的人里,也包括裘一男。
不过裘一男这人脾气秉性直的很,若是程煜不提,他也就敷衍过去,现在既然程煜提到了,他也照直实说。
“昨日某从樱桃小馆回来……”提到这个,裘一男还微微红了脸,显然是这里边有些意味深长不便多言。
“某回来后,他们说是接到老先生回信,让我们留守候命,无需再探了,并且说若再有行动,一切全听程总旗的。那几个便多少有些不服气,于是谈及程总旗被传为卫中第一高手的事情,心下愈发不服。可巧,适才程总旗来敲门,而这敲门的方式是某临时选定的,唯有程总旗一人会这般敲门,是以我们当时便知道,门外是程总旗来了。张三和李四原本是想等程总旗进门之后,再向你进行挑战,可王二……哦,就是那个年纪最大的,他却说既然程总旗能被人称之为锦衣卫第一高手,手底下肯定不凡,而且面对面的挑战,正是程总旗最擅长的。而他们几个人,都是服役多年的老兵,战场上的厮杀见多了,总会有些瞧不太上校场上的点到为止。所以他就示意张三和李四不如偷袭,这才能试探出程总旗到底功夫如何。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占着偷袭便宜的张三李四,在程总旗手下连一招都走不过去,丢人算是丢到外婆家里头了。主意不是某出的,但某也的确未加阻拦,程总旗若怪,某自受着。”
程煜将带来的点心推向裘一男:“我本意是来串个门,诸位来塔城多日,我不知道,也没能尽个地主之谊。的确是没想到甫一进门竟会是如此待遇。不过无妨,既然说开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只希望从今而后,诸位口下留情,再别出去宣扬什么第一高手了,否则今后还不知会有多少诸如此类的麻烦。”
“某定然让他们几个三缄其口,若让某知道他们回去之后胡说八道,必定重重惩处。”
“刚才路过裕盛斋,他们家点心做的不错,就买了点儿给几位兄弟。如今是特殊时期,本该找个酒楼摆上一桌好好请几位兄弟吃吃酒的,只能容后了。”
“程总旗客气了。除了来串门,程总旗可还有别的事情?”
程煜点点头,将刘定胜和胡涛这两日跟踪武家兄弟的情况简单做了个说明。
“武家兄弟俩这二日的行为颇有些古怪,目前我也没有定论,适才去县衙看了看,武家英依旧如故,武家功那边我也让属下继续盯着了,也不知今日会否有所发现。只是这些情况,还需要裘百户用信鸽将消息传递给苏含章镇抚使。”
“这个好办,某等一刻儿写了条子就放信鸽。”
“另外,我跟镇抚使以及裴百户定了个计划,两日后便可见分晓,不过我手里头有两个人,需要送到裘百户这里,由你们进行看押。确保他们足不出户便可,倒是无需上什么手段,他们跟此案其实无关,只是其中一人是此案比较关键的一步棋。他若老实,好吃好喝伺候着也便罢了,若是不老实,直管打晕了便是。”
裘一男点了点头,拱手道:“一切全凭程总旗安排,那么我们这二日便也无需再做其他事了?”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无非就是证据上的事,而这些事,若非大张旗鼓的去做,也不可能拿到什么切实的证据。剩下的,其实是京师的心理博弈,我们能做的,无非是个等字。”
“那好,那么某便等着程总旗将人送来。”
此间事了,程煜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回到旗所,程煜亲自下了地牢,刚开了门,就听到里头宋子轩在大喊大叫,嚷嚷着叫人赶紧把他放了,言辞之中多是威胁之语。
程煜听到他还在提及宋小旗,只是无言,这位宋公子还不知道宋小旗此刻也已经被押在地牢当中了。
下了台阶,程煜径直朝着关押宋子轩的牢房走去,开了门后,宋子轩一看到程煜,立刻冲上前来,张着手臂,几乎就想要抓住程煜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了自己。
开门的力士见状,横插一步挡在二人之间,怒目挥动手里的铜锁,显然是宋子轩再不退后,他就要用这把铜锁直接砸他了。
宋子轩吓得连退数步,满脸愁容:“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我回去啊,我也没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想去找个姑子乐一乐,这都关了两天,我身上都馊了。程总旗,您大人有大量,那白云庵我以后再不去了还不行么?等我回去,我就差人给白云庵捐上一千两银子,给她们的佛像重塑金身。”
程煜拍拍力士的肩膀,示意他先出去。
看着几乎崩溃的宋子轩,程煜指了指他身后那张木床,让宋子轩坐上去。
虽然这塔城的地牢很少关押人犯,理论上一切都算是半新之物,但无奈牢中潮湿阴暗,木质的东西受潮年深月久,也不禁有些朽木的意味了。
宋子轩无奈,只得一屁股坐在木床上,木床摇摇晃晃,宋子轩差点儿没坐稳。
“你看看这床,都快烂透了,躺在上边都生怕它随时有可能散架。而且这里的味道,简直就不是人呆的地方。程总旗,我这也不算什么大罪过,就算是我家里还有些旁的勾当,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行不行?您说个条件,只要我办得到,无不遵从。要钱还是什么,您只管说。”
程煜摆摆手,笑道:“我什么都不要,你宋家虽然号称广府首富,但我家里也不短银子。你且再忍耐一会儿,晚上我就带你走。”
“还要到晚上啊?我这是一刻也待不住了。前日被扔在柴房呆了一日,水米未进,还一直被绑着,浑身酸痛。昨日这里,唉……就吃了两顿稀粥和烙饼……”
“行了,别抱怨了,只要你老老实实的配合,晚上你就可以出去。等一刻儿,我安排人给你送点儿酒菜过来,好歹让你先吃个满意。”
宋子轩垂头丧气,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跟程煜谈条件:“行吧,最好是能让我洗个澡,哎哟,我这身上……你闻闻……”
程煜退后半步,皱着眉头盯视着宋子轩,生生的把他瞪了回去。
出了宋子轩这间牢房,让力士重新落了锁,里边宋子轩很不放心的说:“程总旗,别忘了您说的,先送些酒菜给我,我真的快顶不住了。”
“现在时辰还早,酒楼都还没开门,你稍安勿躁,等酒楼开门了我就让人送酒菜过来。”
说罢,程煜又让力士领他去了关押宋小旗的那间牢房,开了门之后,看到坐在床脚,满脸愤怒,却敢怒不敢言的宋小旗。
“倒是没想到,你居然已经把宋六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抓来了,看来,我们之间的事情,那个二胡卵子已经都跟你全讲了。也罢,我承认,宋六贩卖私盐,每年给我三千两白银。山城知县拿的比我多,每年五千两。其余州县也都有打点,俱是每年两千两。但是杀人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认的,你休想冤我。”
看着据实交代的宋小旗,程煜含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