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抠神》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锦衣卫不得出城 把总听到赵半甯的喝骂声,吓得一个激灵,再也顾不上跟孙守义扯淡,忙不迭的把之前收起的绳索,急急忙忙从洞口扔了下去。 赵半甯在洞下见头顶上没有声音,正欲再骂,却突然看到头顶一暗,光线被阻,随即就看到绳索从上边被扔了下来。 气儿稍微顺了些,赵半甯扭脸看着湿漉漉的程煜,一甩头,道:“你先上。” 一场惊人的战斗在众人面前展开,荀梅虽然身子没有动,可是目光已经落在了神道之上,然后,上面出现了一个湿漉的脚印。 钱夫人狡黠道:“真是个多疑的姑娘,那么,再见了。”说着就走下了台阶。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你们的伤势不是很重。”凌天淡淡的说道。 下一件物品,是“灵雨花”,也是方正需要的灵药,起拍价还是两千两银子。 “秦记者,你一定要多多宣传一下我们农场。”俞亚洛尴尬地扬了扬眉。 几个准备动手的保安听到凌天两个字后,脸‘色’变的煞白,作为本地人的他们,平时茶余饭后,最喜欢讨论的就是凌天灭黑联会等家族的事情。如今听到凌天两个字,没吓的‘尿’‘裤’子已经算不错了。 李洵大惊失色,刚想要后撤的时候,却被一道回旋而来的金芒击在了胸口,瞬间吐血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是你!混帐!”老头怒视着他,身上气息膨胀起来,后天八重的实力迸发出来,气势逼人。 “那么,郑总想订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呢?”主编很奸诈,立刻打蛇随棍上,想速战速决。 滚滚鬼气涌动,他化为一道十丈大,头生双角的狰狞恶鬼,散发浩瀚威势冲出。 “是,老大,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好好的修炼,争取做老大的助力,绝不拖老大的后退。”此时,林大牛也坚定的说道。 就这样,唐僧取得了真经,并被封为旃檀功德佛,带着几个假徒弟和一个真徒弟返回东土大唐,一路腾云驾雾,没有生出一丝波澜。 “滚。”百里沧溟厌恶地看了眼底下的人,而后冷冷地吐出这个字。 “好一座撼山殿,不愧是妖皇的宫殿,果然雄伟壮阔!”楚风看着这座由黑色神山炼制的宫殿,赞叹的说道。 月色如水,湖面波光粼粼,偶尔几缕令人舒爽的凉风拂过,一切都是那么的安详。 在他看来或许陈凡真的很强大,但更多的应该是自己麻痹大意,否则的话自己堂堂的一个九头蛇 又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被打跑? “好,婉儿,你选吧。”吕枫打算让叶婉儿选择,毕竟她比自己要懂得多,相信能够选到最好的。 在那片寒冰世界中,有着一道道人影,看似随意,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道境的盘坐在虚空。 “凡尘哥哥,馨姐真的是我的表姐,你就别怪她了。”这时,王婷也轻声说道。 刘二胖的话是有道理,这个时候,要是光靠他们三个,恐怕对方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就能让他们三个在省城彻底的消失。 姜璃感受到缪无为的情绪,不着痕迹的扬眉,抬脚走到了缪无为座位身边,自己从九重界塔中搬出了一张椅子,放在缪无为座位边上,理直气壮的坐了下来。 大地被一击两断,狂暴的力量掀起千重土浪,向两边拍去,目之所及,一片废墟。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拖锦衣卫下水 现在的局面清爽的多了,但却越发的复杂。 清爽是因为除了程煜和孙守义之外,就只剩下了赵半甯的人。 程煜送走了庞县丞和县衙的衙役们之后,回来跟赵半甯确认了一下,这六十一人,都是跟着他和张春升的老兵,全都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参加过戍边战役的,绝对信得过,这地下的皇宫当然不能留着,必须拆掉,那么这 吴凯听到母亲的话,就乖巧的点了点头。[回答道:“妈!那我们就先上楼了。”着他就转身向着楼上走去。 张翔白了叶枫一眼:“靠,你们打架关我屁事,滚开。”说完,很配合的闭上眼睛,已经向众人充分的证明了自己的立场。那就是,绝对不会管他。 黑皮也走了过来,他已经从齐昌盛手中抢也似的夺过盔甲,一入手赶紧穿上,生怕盔甲自己长腿跑了一样。 张桥接待了程昱,收下了许多给张让的礼物,并且收下了给自己的礼物。礼物的贵重和数量都让他感到吃惊。他吩咐程昱他们正常到吏部投递申请,说他会给吏部打招呼的。 树苗培植成功只是第一步,这种热带植物能否适应桑家坞附近气候和实际滩涂土壤等生长环境,还需要进一步考察。为了减少『浪』『潮』的冲刷力量,二人决定预先在种植幼苗的地方四周垒起一圈岩石。 见到两人回来,还带回个活的半兽人,张教主觉得大有面子,安排完放哨的人手后,所有人包括工厂人在内,都心知肚明地聚集到篝火旁,看着教主和副厂长‘审讯’这个母鬼子。 大哥所说并不算错,周显鹤脸上升红,对家主之位就更没兴致了,只是树种绝计不会交出,满怀期盼地看向狄冲霄。 莫无影又厉声喝道:“江逸枫副盟主随我迎战孙家的大长老和二长老,其他人就交给诸位兄弟了!”说完,他就气势汹汹地朝大长老扑了过去,江逸枫连忙跟在了他的身后。 吴凯跳了大约十几分钟,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就转身向着慢摇吧地大门走去。 而原振侠更进一步想到,玛仙这样说,等于是告诉他:你是不愿意被我吸血的男人,我需要的,就是你的血。 田路的话音一落。会议室中近百人全体起立。热烈的掌声顿时响彻了整个国际会议中心的二楼大厅。。。。。。 “给我看看。”石中玉说着,就要拉牛蛮的手,却让夏世雄给抢先了。 楚亦凝回到了她最后来的海岛上,那里有吃有住,空气好些,却是不怎么乐意回答黄宣的 问题。 紧接着意念飞转纯阳魔丹之中就是爆she出一道道魔纹整个天地都是为之暗淡下来。 “来了。我在。”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好像阴暗黑沉的天空中穿过一道暖和的阳光似的,照得那些魑魅魍魉尖叫着消散,随后一只同样温柔的手,抚上了她冷汗淋漓的头。 屋子里人来来往往,身边有婆子唧唧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琳怡眼皮越来越沉,她是真的倦了,孩子已经平安,她也放心了,琳怡一低头只觉得意识涣散,耳边似是有人喊什么,琳怡却听不清楚,转眼就沉沉睡去。 “还没有到时候,我们魔虫战士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一举逆转战局,这才够帅!你不觉得吗?”凌战望着那黑石城上厮杀得极为激烈的双方,淡淡一笑道。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泼天大祸 不得不说,一个勾栏小馆的后院地洞之下,竟然出现了一座紫禁城,你别说是明朝人了,换做任何朝代的人,恐怕都会惊掉下巴颏。 但是当最初的冲击消散之后,费林突然间又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的不可告人。 地下有一座紫禁城,这句话本身,毫无疑问极致疯狂,堪称歇斯底里,但这又关程煜什么事呢?又关赵半甯什么 “两位师父,请喝茶,你们在这歇息几次,待我查明此事,恶魔娜娜放出,不仅仅是你们的灾难,也将会是我们的灾难。”老师父说的如此郑重。 “易昕,到了京城你打算做什么呢?有人帮你么?”安鹏飞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潘子和赵安两个慢慢的把帐篷用刀划开,为了保持空间大,方便行动。 猝不及防之下,古锋被孟婆一把抓住,而后被扔进忘川河,滚滚流动的忘川河,顿时溅起无数朵血黄色浪花。 “萍儿,为了庆祝我的身体康复,你的烫伤也好了,趁这秋高气爽的咱俩秋游去,你去找块毯子,我去准备吃的。”江欣怡兴奋的吩咐。 如今又将以九尾狐为首的这批妖魔杀的杀,收的收,让这些妖魔彻底失去了威胁,外加上叶秋强大的实力,确实有资格当天诛的总队长。 “这,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建造的。”九成和我也发出了惊叹,看瞅着就要塌了,可偏偏就是不塌。 在牧羊人的指引下,探险队终于来到了这段石墙。它长达三四公里,全是由石头垒起来的。 仅有灵体境三重天的修为,依靠着独特的战魂,却能够爆出媲美窍启境一重天的战力? 没想到,叶秋根本不服软,他的目的怎么能得逞?所以他才这么生气。 所以,他决定让噬魔神戒吞噬这水池内的魔元液修复创伤,哪怕只是唤醒神器之灵,对他而言,价值也远胜将魔神图彻底修复。 “起来!懒骨头,这才走了几步路,就往地上躺,活的不耐烦啦!当心我抽死你!”胖子一脚把传令兵踢了个翻身。 “是呀,今天又不是谈论公事。沐长老,还是别较真儿了。”金长老金鑫也发话了。 乔可不打算花一个月时间让这家伙混过去,所以他才对那两个迟到的学员那么严历,主要还是他有个先入为主的概念在那里。 不过,也仅限于好奇而已,赵平南的丹药究竟还是不如他的手机系统的易容术。 萧朝目前的实力就已经能够战胜他了,在继续成 长下去,成就不可想象,未来说不定会成为武尊。 山腰,吴良的声音传来,他全身佛光大盛,像是一尊愤怒的魔佛。 “郎大人?”苏荔想想似乎没听过有姓郎的大人,再说如果有外臣在的话,似乎自己现在进去不合适。 “而且那一战,秦山手下的十二名护卫军全部死了,血债必须用血来还。”庞海的语气之中也带着一股决然之色。 “哎……”司流刚想说点什么,迹部少爷已经冲了出去,拉都没拉住。 不管是对于玩家而言,还是对于王子而言,撞死路边一个不知名的人,绝对上不上个事儿,游戏里就是这么残酷,虽然还是不及现实残酷。 此外房间里还有一个青年人,身材瘦瘦的,手拿着笤帚铲子正在打扫,只是以他的清理速度来看,起码得个把月才能把房间打扫干净,这还得是杂物没有增多的前提下。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发丘天印 费林本想袖手旁观,但转念一想,这事儿自己已经知道了,无论如何都无法置身事外,况且赵半甯好歹也是从五品的武将,跟他搞好关系总不会有错。 要说有时候人的一念之差,往往会对未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此刻的费林当然想不到,因为他们即将展开的封城行动,导致了塔城彻底进入到许多大人物的视线,而二十余 禁地之中倒是有精神系的魂兽,但是那些魂兽个个实力滔天,根本没有战将级的精神系魂兽。 最后,为了挽尊,我觉得更新这种事可以分期付款,俗称分期付更,我一天更两章,大概一个星期还完,你们看可还行? 方悦与当初的颜若雪一样,整个身体被浸泡在一个药池当中,以维持身体所需。 “那这张呢?”秦素衣从怀里珍惜地拿出一张被手帕包裹得很好的卡片。 “若是如此,还不如来追随我,至少我不会扔下你们逃命。”秦玉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唐铮,你丫头背景,你难道还不知道?”邱少醒传来神识传音。 唐芊芊看了依然提着长剑的圣城骑士一眼,那名骑士心领神会刷刷几剑把弥漫的电网斩成碎片。 船造好了,动物搜集齐了,可发动洪水的却不是山上担忧着的生灵。 言寒奚挑了下眉,不由意外,事情竟然还真像贺静说的那样,没有人介意什么。 “是吗?”沈棠不够了解苏嘉言,比起对外十足高冷神秘的萧景琛,苏嘉言的形象可以说是亲和许多,在家里也是温和体贴的好哥哥,说不准真的想脱单? 一个三连音,每个音相当于1/3拍。再叠加上两个八分音符,时值就是半拍。 她心中有些担忧,她觉得楚九离待他们很好,并不像心思深沉的人。 而今晚,面对着他的黛安,就让他隐约觉得,有她跟王虞在一起的样子。 松由阵平看了看周围因为他的话看过来的警察同僚,他吸了一口气重重坐下。 他是承泰帝生母汪氏的族孙,也可谓将门之子,父亲担任过从一品提督。 尾田浩二和渡边大进都是在你丈夫之前失踪了,难道他就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周斌的下巴都脱臼了,他用手托着下巴,从嘴里吐出一口血,眼睛也因为愤怒而变得猩红可怖,恶毒的叫骂。 这一点,生活会一步步教会他,之所以今天说,只是希望别耽误到他的学习。 午后 ,韩月欣和韩月瑶都回了自己的寝殿休息了,傍晚的时候,楚安北和慕容晨曦一起接了孩子们回来。 笑了一会儿,他的眼眸深了起来,就这么凝视着她,眼神越来越深情,脸离她越来越近。 “灵儿,你也好美呀。”林风真是太高兴了,暗想自己实在是幸运的很,竟然能够得到这二位倾国倾城的青睐,真是不虚度一生了。 来到工作岗位,看着人来人往的机场,叶晓媚才发现,只有这样,自己才会忘了那伤痛。 苏君晓见状,赶紧的拿起一瓶开过的红酒,走至他的身边,笑嘻嘻的说道:“那,商学长,你自己也说了,是自罚三杯。这样,第二杯,我给你满上。”说完,直接给他倒上了满满的一杯。 “好,好匕首。”“真是好匕首呀。”台下的观众只是看这匕首发出了光芒便已经认为这是一柄好匕首了,林风看过去,这匕首果真不错。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无数次的表兄弟 程煜不在乎,赵半甯更加不在乎。 程煜说的没错,除了那些以盗墓为生的人,谁都不会在乎这所谓的发丘印。 在正常人的眼里,这枚印,充其量是个值得把玩的古董罢了,那些所谓特殊的含义,又或者发丘一脉矢志坚信的发丘印能带给他们别样的力量,那都是他们自己心中的一股执念罢了。否则,发丘印消失那么多年,姚 “村长,张老三家我们都收拾干净了,只是里面没有床,还得麻烦村长,能不能先让村里人借两张床和床铺?”我说道。 吴广贤和马子敬望着凌志平和凌心安,一时反应不过来,脑子不明白二人居然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泉水指导过鸣人爬树踩水这些简单地修行,再加上鸣人像一只精力旺盛的哈士奇,常常将伊鲁卡累得直吐舌头。有好几次泉水和鸣人正在吃饭,伊鲁卡就气冲冲的把鸣人提去清理油漆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魏汐月所言句句在理,西门锦荣就算想要反驳,也实在是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忽然,就在这时,何奕的口中不知为何竟没了声音,随后缓缓闭眼倒地。 魏汐月巴不得魏清浅将太子府闹个底朝天呢。可看着李若宁的神情,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慕容煜伸出手来,抓住玉澜衣的手腕,拉住她,然后低头冷冷地看着她。 此时他的头不知为何依旧是鱼头,想来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以及变得吧? 今夜,凌心安没有回去,而是在河岸上静静的站着,哪怕天寒地冻,凌心安就站在这里,饿了吃点东西,困了稍微眯一下。 夏日里一场暴雨带来的往往是更为炎热的天气,太阳犹如火球,明晃晃地在头顶上燃烧着,兹拉兹拉地冒着火星子,人在大太阳底下站久了,皮都要烤化一层。 宋嫣这才来到了牧清明的身边,她将自己心中的疑惑给询问了出来。 涂余对于自己做的事情,并不后悔,也不害怕被人调查,就算被他调查出来又怎么样?如果他害怕,还干什么坏事? 视频接通后,那边却只短暂半秒闪现出沐屿森的脸,然后摄像头就被他改为了前置。 “这个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也是因为你们太省了,舍不得花钱。姐姐才会想着,时不时的寄衣服回来给你们穿。”秦宇一说到姐姐心里就是骄傲。 今儿便是珍贵的一天,但其实也无事可做,顶多起床晚点,吃点好的,去逛逛街,看场电影,已经很知足了。 就这样,三人又上路了,走入了密林,又深入了密林一里多,密林渐渐变稀,视野慢慢敞亮了起来。 原来总看校园剧,里面学长学姐的叫着,真当自己开口这样称呼起对方还是感觉不太习惯,我有些尴尬的摸了下鼻子,毕竟这种扮嫩的事,我也是许久没做过了。 云凡刚刚走出十丈,前面池水翻腾,水面破开,一只半人多高生物钻出了水面。 这时候梁漱溟来到青峒屋舍,嫣然一笑,偃磔看到禹悬辔浓浓淡淡的,念叨着什么,想着什么,拭目样子,禹悬辔毓锍愈发觉得贵戚起来,容貌真是鬼泣,世间……想来想去,无人能比了,潸潸走远了,步履蹒跚,不甚矫健。 这玩意从土里刨出来时,通常是中间的芋艿头被众多芋艿仔围着,遂被认为是多子多孙、阖家团圆的象征,中秋吃最为应景。 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任务扫尾工作 片刻之后,大浪停歇,可是原本秋叶岛所在的位置,只剩下无尽海波,哪里还有半点岛屿存在的痕迹。 炎系奥义喷射火焰如同一条火龙一般朝着他们攻击而来,而这边毒系的奥义剧毒也如同一条毒蛟一般朝着他们而来,一空一地,要是被命中,绝壁没有好下场。 于是一声声炸响和一个个电火花不断在这个银色的房间中出现,魔鬼从一开始的不情愿,到后来发现微弱的电不能伤害它之后也就听之任之。 别看他如今位列这方世界第一高手,威压天下,一统魔道,但其实最近这些年他的修为几乎停滞不前,只能靠着自己的摸索来修炼,进度简直慢如乌龟。 毛宇是乘骑着比雕来追击他们的,比雕这样的精灵虽然不多见,但是也不少见,不少成名高手的精灵都是比雕,所以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毛宇,但是有胆子孤身追击他们,绝对不是联盟的一般人。 “抱歉,我不想再听你放屁了!”金属柱子上突然出现了楚越的脸,那张脸依旧是刚才那种死鱼眼一样,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法特队长!”卡克发现了法特队长,正坐在自己的旁边,眼神看向对面。 沃尔夫抱着热茶没有说话,他轻轻搅拌着锅内的茶叶,不让它们沾到锅底。如果说人和鹭草、鸟兽、虫鱼有什么区别,那么一定是因为他们可以思考,这是与生俱来的权利——虽然很多人并不在意。 原以为这里是永恒不变,才不过一段时间就变了个样子,算算时间才不过两年而已。 “……是的,威珥先生。很抱歉在你刚刚对付过一个恶魔之后又对你说……”佛冈还没说完,威珥就从低头迅速思考的状态中回复过来,抬起头,对着在坐的人说到。 “同我说说你的过去吧,上回都没说多少。”凌司夜仍旧将她拥入怀里,很喜欢这么从身后抱着她。 正是早间上班的交通高峰,前前后后都赌的如同铁桶一般,除非是插上翅膀飞过去,否则只能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到来时,它们开的繁花盛景,可是等到她想见时,却只余满目苍凉。 一切已经结束了,从今以后妈妈又可以陪着她了,这样总比她一个活在人世强了很多。 等猴子灵卫全部被系统送回花果山,boss:美猴王头上出现一道白光。 这个姜家族人停止了攻击,可是傲天并不能够停止,在大家惊诧的目光下,傲天再次祭出了精金环,三道散发着强烈金光的法宝迅速的脱离了傲天的身体 ,直接向着姜家族人打去。 不论是什么样的影视作品,审核不过就无法发行无法放映,等于是宣判了死刑。 密道的入口用石板堵着,上面以树叶作了遮盖,二人吃力的把石板挪开,一股阴风从密道里吹了上来,凌东舞打了个寒颤。 簪子为银簪,簪头不算很利但也不钝,加之夜凰这背肌细嫩,墨纪用力的划了四五下,便已有破皮之像,于是他又划了几下后,便见破口中露出了一个细细的刺头,但此时也隐隐可见血色将要渗出。 赵高心中一阵气结,心想:你有没有事关我屁事,我担心的是我自己的前程,你要是出事了,那谁让我‘奇货可居’。 说完再没停留大步而去,留下顾洛儿在厅内面色铁青,胸口起伏。 因为三老爷不肯承认这件亲事,跟顾家已经多年不来往了,没想到这个姑娘竟然神奇的出现在沈安林面前,看上去,两人似乎详谈甚欢。。。。。。 “谁说我家主子没侍寝过?八月二十二日那晚,皇上就恩宠了主子!”听言,刘氏身边的大丫头红英猛地上前一步,面红耳赤的朝乌雅氏争辩道。 王晨手凭空轻轻的一挥,顿时图纸从空中飘起飞落在了王晨的手中,王晨顿时一看图纸只见错综复杂线路,再无其他,幸好王晨在领悟能力不错,否则定会被那些线路给弄晕。 韩信为了兑现当初对虞秒弋“用千乘皇后之礼”迎娶她的承诺,紧急从齐国和中原调来了一大批老旧的战车,同时各地军营昼夜开工,这才在短短的五日内赶出了“千乘”。 曹氏亦是父母早亡,娘家已经没有亲人,顾十八娘闻言沉默一刻。 脸‘色’一变,陆明和林如烟岂能不知道这三头金身蟒的意图,不过眼前想逃出去根本就是不可能,这庞然大物就好像是一堵墙一般阻碍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林动借此身形暴退,但那股侵蚀而来的强大冲击波,依旧是令得他喉咙间传出一道闷哼声,这身披魔皇甲的七王殿,的确是太厉害了。 还有一个,身上长出了白毛,身形本就魁梧,面容彪悍,带着煞气,这时一双眼眸就有着妖媚狐光,说话轻声细语,焦酥入骨,让人毛骨悚然。 王前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一下头,目光却放向了屋外,手在虚空中紧握,似乎王家已经在他的把控之中。 可是找谁呢?本来我还寄希望于钟灵儿,可是,我又感觉到她太过于冷酷、无情,只怕去找她也是白搭。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人类退化了? 孙守义原原本本,将自己是因何回到塔城,又是如何得知发丘中郎将的目标也在塔城,以及摸金校尉赵家的事情,都跟程煜说了一遍。 程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里头竟然还牵扯到摸金三家的历史过往,以及三家长辈的死因。 最重要的是程煜从中基本上彻底确定了若是自己不加干涉,孙守义必然会独闯地洞,在与发丘一脉 艾宁威是何等人物?洛城明面上的首富,就算孙国兴在他面前也要以礼相待,更别说当面羞辱了。 可就在这时候,外面竟然传出来了一阵阵惊恐的尖叫。仿佛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不是他们能够力敌。 易凡毕竟不是领域境强者,再说了,易凡也并不能真正控制那五行灵龙,只是一味的蛮干。 卫兴一听知道事情完了,不由得又是摇头,这种事换谁都是做不来的,除非是那些忘恩负义之辈,见义思迁,投敌之叛徒。 要知道天罡榜代表的,不止是一个名号,更是代表了天罡学院会将内院资源倾斜到这一批弟子的身上。 “谅你们也是被黑凤凰迷惑才作出如此事来,所幸族中基业未灭,不然,你们的罪过就大了。“说着凤凰神火一动。 起初,按郭怀远,袁鸣沙密谋,因杨钺与蜀王一母同胞,面容极像,他们建议皇上秘密混入军营内,囚禁蜀王后,皇上趁势取而代之,指挥三军歼灭突厥! 好莱坞能够拍出让人流连忘返、沉浸其中的大片,可不仅仅是导演的功劳,演员、摄像、后期制作也占了很大的比重。 “呵呵!”叶龙再次被唐明给逗笑了,是真的逗笑了,这大肥猪说话跟讲相声一样。 各大神主都在猜测,秦阳会不会发动一场神尊大战,对愿望神尊和预言神尊发难? 而肖毅和莱纳德两人能靠只言片语就敲定最终结论的行为看上去有些莽撞,但实际上包含了技术达人之间的信任和思路、经验、知识水平等一系列条件上的共鸣和高度默契。 想明白了这些,李道然也就没有了静修的心思,他往李家的任务堂赶去,想要看看有没有合适自己的任务。 在姜云的修炼之路上,他除了修炼唯一真道外,苦修的就是时间古道和空间古道,剑道虽然也是主修,但他对时间古道和空间古道花费的时间更长。 马丁的左脸上红肿一片,连带着同一边的眼睛都有点眯缝住了,但比起疼痛他现在更加惊恐,生活在下城区的孩子都早熟,今天这一切是因何发生的他 完全明白,而且动手的人又是面前这个恶名昭著的恶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人们不会相互歧视。如果他们回归普通人的社会,想不被歧视是不可能的。 如果可以的话,还要追踪到这些虫族的大本营,那样魔界……算了,还是先把眼前的这些虫族巢穴解决掉。 听到金圣哲的声音,林星亮缓缓地抬起被地面摩擦得伤痕累累的脸,眼中有晶莹的光芒在闪动。他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高雅也淡淡地看向楼梯口,要考察的对象来了,她还是有些期待的。 “别闹了,让环儿和红月笑话。”闻人雅拍了拍沈枭抱着自己的手,沈枭完全无视,依旧把人抱得紧紧的。 原来在七星街区发生了一件轰动的大事,那就是伏羲公会和灸舞公会同时发榜通缉一个叫夜鹰的猎人。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提防权杖 这顿酒,孙守义毫不意外的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最后还是程煜把他抬上的床。 回到程宅,安福儿打来热水递来面巾的同时,告诉程煜,何宅的事情打听好了。 这么快? 程煜很是有些讶异,虽然也有几分酒意,但程煜因为担心有变故,所以是一直留着量的,至少正常的思考和行动都没什么问题。 “哦, “杨医生,曼芸姐,你们先去休息吧,明天你们还要开诊呢,我就坐在这儿看着,有情况我来叫你们吧。”秦守义从诊室里搬来一个凳子,坐在凌云鹏的床边。 弗利萨身体猛震,单凭他一根指头已经无法维持星球毁灭弹,咬牙切齿地抵抗着贝利亚,却是徒劳。 林桑白心里其实也非常好奇,甚至有些感慨:原本他在看到鬼火之后还以为是什么变异兽,于是装睡想把对方引出来——为此他甚至都做好向隔壁李半夏她们求援的准备了。 无奈又是朝曦抱来抱去,匆匆洗漱完抱到桌子旁吃饭,很简单的饭,馒头咸鸭蛋和稀饭。 嘭地一声,弗罗斯特止住飞出去的身体,在空气中炸出一个漩涡,咆哮着爆发出盛大的气势,星球骤然间冷了十几度。 “那我多陪你几天,你要把‘名誉’借给我。”还是明码标价的好,怕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混乱的战斗中,大家各展身手毫无顾忌,不过,正因如此,所有人才打得格外尽兴,激发出自己百分之百的热情。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这个月精灵虚影应该就是月精灵的领袖——玛法里奥丶怒风,他是半神塞纳留斯的弟子,也是艾星第一个德鲁伊。 这里真不愧于它的名字,真的是又灼又热!灰黑色的地表温度非常高,踩在上面都感觉鞋底都要着火似的。 至于今天则因为是圣诞节的关系,年轻人将黑木瞳和竹内结子邀请到了家中,想要一起过圣诞节。 “你要是担心他们的后代,我倒是可以想办法。等到两条白蛇死后,我会将这八枚蛇蛋收入到我的世界!在哪里,他们可以安心的成长。”巴达克在一旁安慰道。 “你们别看我,我也不知道。锅里有稀饭你们自己盛,我收拾东西就不招呼你们了。”赵国栋说完就自顾自的忙活。 扫视了一眼柳墨言周身,虽然受伤颇重,却是只要好生调养便可以了,不需要非得用上星罗回魂丹,不过,左师陨有些迟疑,若是用上的话,柳墨言的伤势不会留下任何的后遗症,这也不是不 能和那三个老顽固周旋一下的。 秦雪红说的那一幕她自然知道,她根本就没有上过学堂,那些告诉秦雪红的理由自然的编造的。 夜影才跑到商场楼下,就听到里面隐隐传来的爆破声,看了看现在是人流涌动,夜影看了看商场楼,跑到侧面,直接贴着墙壁蹭蹭蹭的往上而去。 刚才叶枫沒有穿全套,看起來有些不伦不类,但现在看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刺激时因为在这一刻,他拥有数百名手下以及数万的观众,害怕的是他万一搞砸了,那接下来的后果将是他完全无法接受的。 正因为夜影已经猜测到接下来会遇到的情况了,他才这么布置的。接下来的事情,足以让任何人头疼了。现在没有动作,只是那些始作俑者没有跳出来当证人罢了。 第一千五百章 教坊司 “妈咪,爹地,你们怎么来了。”溯溪看到寒月和祁寇凌,顿时笑了,然后扑了过去。 周晓风自然也知道,不敢开口,只能不停地朝向晚投射眼神,希望她能够赶紧跟陶献宝道个歉。 “有时候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实力固然重要,势力也很重要,你觉得呢?”。 狠狠的咬了咬嘴唇,定了定神,空中密密麻麻的魔族生物,凌峰身边却是一把丈许长的青色巨剑。 但是,直到不久前,我还是在你房间看到了一封信,我才知道,原来,那是你。 林翰当机立断:“打不完了,先撤一下!”见对方人多,阿卡丽和皇子果断将峡谷先锋放了回去,让其回血。 慈航静斋坐实凌峰的身份乃是魔族奸细,这几日下来,镇远镖局大门口,修行者与日俱增。 “老婆,你也不好让人家警察同志一直守在外面等吧?”周宇浩说。 “凌拉去特训去了,估计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爸妈,我先送你们回去,晚点我再来和甜甜换班。”寒月给溪溪和风泠澈一个眼神,看着老爷子和老太太说道,现在所有人都等在这类也不是办法。 “你们的命也够大的,幸亏是遇到我们了。”柱子坐下来和我聊了起来。 其他七王的心理活动,虽然和鸿蒙银狐王的心理活动有些偏差,但是,却也差不多一样了。 虽然他和妻子对这里面的事不是很清楚,但是,通过只言片语,他夫妻多少也能整理出些许有用的信息。 “咳咳”看到夏灵娇憨可爱,却又娇媚无比的摸样,顿时心跳加速,以每秒一百八十下的速度,在跳动着。 宛如亲朋好友般,天尊举杯一笑,一杯精美的九龙酒杯,出现在叶炫的面前,杯中之酒,泛着淡淡的青色迷蒙光晕。 木邪铖在房中不停地踱来踱去,不时望了望床上的柳茹芸,心中有些犹豫。不过感觉到柳茹芸的气息开始转弱,木邪铖也管不了那么多。倒时被认为趁人之危也好,先救人再说。 秋风习习,分外凉爽,月亮如盘,腥红硕大,悬挂天空,映的地面一片清明。 曲先生伸手拉了他们起来,温言细语,说了许多恭喜的话,还笑着说起与她这一番患难相共,大家本是兄妹之情,如今妹子与归,当有所表示,轻轻地放下一个红包到何勇掌心。 “我给你提醒一下,我们一开始是怎么得知那是纣王墓的?”门罗·唐眯着眼说。 可是也有部分高层给李正武打来 电话,询问这个归化的可能性有多高,如果可能性不大的话就提也休提,白给国家丢人,如果可能性高的话,不是不能一试,可是这只是私人电话,不能代表体育总局的官方立场。 祁睿泽抬起眼望着韩瑾雨,连撇都不撇nn一眼,更别说握手了。 直到一位俊秀少年推开石棺,将这权杖从枯骨身旁握出,它才重见天日。 就像是毒蛇,他们是完完的爬行动物,可是你看他们的速度,你能跑得过毒蛇吗? 只是回去以后,陆珊肯定要抱怨的,只能多给她带点礼物求饶了。 想着,魏紫鸢的一双水眸就变成了猩红色,她恨恨地瞪着正笑语宴宴的苏锦璃。 纵使她与顾熙宵的父母皆有深仇大恨,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悲伤不已。 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好似一半已经迈进了阴间,另一半却还被羁绊在阳间。 “很抱歉,我需要在这里看店。”午夜老爹果断开口拒绝。开什么玩笑,就算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疯,难道就能掩饰的了不久之前好几次的大屠杀? 此情此景就很地利,凉风透过窗隙吹进来,吹醒一室红纱轻轻款款地摇曳,拂进我的眼里,尽是一派飘飘然的妩媚。 “砰”的一声,邱长歌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正美滋滋的数着钞票的邱长歌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钞票也被一把扬了出去,在面前纷纷扬扬的飘落。 话音刚落,梁宇已是一个跨步冲到他身前,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了过去。 只见远处看热闹的沈家旁系第三代弟子都是露出了尊崇与羡慕的目光。 他等待了足足二十年的时间,才终于有着这么一个机会,开口请求她能够嫁给他,和他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这还差不多,林峰收回那火热的目光。九级凶兽,可以半显化人形的蛟龙,本来就非常稀少,何况那实力摆在那呢,要得到它的精血那是何其艰难,比凡人冲击道化境还要困难百倍,千倍。 “如果三位点完了菜,可以翻到下一页。那里有我们饭店提供的酒水。”金胖子对布凡三人说道,脸上始终保持着一贯的微笑。 光暗力量平衡了!林峰心神一动,便得知经过疯狂的吸收,黑暗力量的蓄积程度终于赶得上光明力量了,双方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 这个男生不止偷菜把她害到要被处分,竟然还当着御傲天的面跟她表白,这不是要彻底把她害到死吗? 无事献殷勤,南门尊毫不 领情,劈手夺过,难得一见地最先开口,冷冰冰不耐烦地“喂”。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定向爆破 小酒馆比不得酒楼,只有些熟肉和豆子下酒,赵半甯又要了碗热汤面,呼啦啦吃着。 吃相极难看,正如程煜总是喊他夯货一样,程煜这辈子吃面也没有这么粗犷过。 想到以后便是再也不见了,程煜静静的看着这个表面上看起来粗鄙不堪,实则内心有自己的一本子账的汉子专心致志的对付那碗面。 一碗滚烫的热汤面 事实也是如此,此处河段因为乱石密布的缘故显得非常分散,行走其中,时常有光滑的卵石供两位精灵以及他们的坐骑踩踏。 常翊很忐忑,他拿不准孔一娴是接受了自己还是彻底放弃了他,也不敢开口问。 韩瑾雨放开手,不过盯着他一直看着自己的眸子,那眼中意思很明显。 据说是那妹子才艺超绝,不光如此,武力值还爆表。她如果看不上,任何人休想碰她一下。哪怕是有钱人,她也能够照打不误。 方甜也有几天没看到孔一娴了,走过去跟她打了招呼,又问她的伤恢复地怎么样了。 “云儿,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我也已经看淡了,也许他也有他不得以的苦衷,既然他命不久矣,你还是去见见他吧,就算是为娘叫你去了。”赵氏继续劝道。 薛定整合这些情报中,再次咨询钱九钱十等人,终于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那个白马客确实已达先天境,而且应该正跟那对母子二人在一起,帮助那母子二人。 当然不是,这是我从剧本上看来的,但我不能这么说,于是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看到,少爷。”声音传至,沃顿恍然惊觉,不由冷汗直冒。 “不,三千年了,你们还要困我到什么时候。”隐约间,我听到金属撞击声,接着地面一阵猛烈的摇晃,湖面的冰也全部炸裂开来。三人不为所动,指决猛然一边,太极直接落了下来。 温玉蔻听他突然说到娇月的死,暗暗皱了皱眉。两人素不相识,初次见面被便互相试探,心不诚,意不合,开端就已经不友好,她不知道为何三皇子突然提出劝告,让自己不要去探查娇月的死因,就此收手。 只是谁也没料到樱户帮今晚来得这么突然,大家也没有提前准备,所以现在一个能打的都不在……”绿毛古惑仔恨恨地说。 当周灵儿转过身,发现后面空无一人时,便明白自己被骗了,暗道不好,可还没转过身,手关节就传来一阵剧痛,手上一松,匕首便掉了,旋即也迅速闪身后退几步。 “开始吧,迅速 解决掉这几只哨兵。”看到二位大神一马当先之后,我也朝身边的几人下达了出击的指令,幽雾森林的第一战已经打响了。 蒙将军坐下后也正没客气,直接拿起桌上的酒壶猛地喝起来,大有几分越喝越上瘾的意味。兰溶月与蒙将军也算相熟,自是知道他的酒量,青梅酒的度数低,估计桌上的全喝了,蒙将军最多也就一分醉意。 “水箭龟失去战斗能力,哈克龙获胜,所以获胜者是来自户张市的真嗣选手。”裁判举起绿旗说道。 她刚才正在看镜片,听到争吵声大了起来,她眼尖,见温玉裳要用热茶烫华月,千钧一发之刻,她伸手推开华月,手臂却被烫伤了。虽然她已经很是能忍痛,可自己十三岁的身体,肌肤还是太娇嫩了,怕是要烫坏。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任务结束 入眼处,加拉太堡垒与君士坦丁堡城墙之间拦在海湾上的两条粗壮钢索果然随着链盘搅动而松懈下来,彻底沉入了海中,一直紧闭的金角湾大‘门’被‘洞’开了。 刚赶來的丁跃一点头。上千将长枪和圆盘收入储物腰带。目光落在叶闲身上。 “是么我也不想跟你们演下去了,余乐,拿名单了。凡是参与了挖矿事件,和楚寒有所瓜葛的,全部绑起来。”叶闲冷笑。 刚才红衣九婴在利用海洋神族赐予自己的能力召集所有的海妖过来,可以说是在进行军团部署,所以一直都没有特别留意到黑暗物质的入侵,现在黑暗物质有不少渗透到他膝盖位置了他才反映过来。 对,没错,两人当下就将柳莺梓当成长相对不起观众的那一类了,而穆启超对柳莺梓的美好妄想也轰然崩塌。 当然,他们是不会想到,他们亲爱的陈堂主已经变成一头猪,刚刚从房顶摔在了地上。 故此,木子齐对水明空与陆凡都恨的牙痒痒。临走时,还撂下了狠话,几年后丹神会上再战,他誓要将水明空与陆凡都比下去。 “紫晓她糊涂了,不适合继续做门主,我们两个是有让你做下任门主的想法,不过一切还不是定数。”红影老祖闪烁其词的说道。 华夏九一口气布置了十数层阵法,回到木屋中,然后一挥手,地上分门别类的出现一堆东西,有家具,有锅碗瓢盆,有各种衣物等等,这些东西都是兄妹俩家中的吃穿用度等生活用品。 第二天一大早,我依然和关之诺来到公园里练拳,可奇怪的是,我们练完拳回去的时候,刚走到公园的角落处,又看到了上次那个练拳的年轻人。 等到今天,他们终于动手了,刘显嘉立马通知了关之诺来救人,而且同时他也报了警,这才赶来了一批警察。 包奕凡全程不让安迪插手。安迪偷偷睁眼斜睨包奕凡,喃喃骂一声,“臭屁!”可忍不住闭目笑了。 这老头绝对是易筋顶级高手了,因为他现在能做到将自己的武者气息完全收敛,不露出丝毫,根本不像我们刚达到易筋,还不能收住自己的气息。 等我决定第四通才接听时,林容深没有再打电话过来,手机彻底安静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们也算是有几分姿色,可是跟宋可比起来,实在是相差得太远,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嘛。 关雎尔没挽留,总觉得今晚发生的事儿,人越少知道越好,省得有人大舌头传出去,对安迪不利。 晗月来到城头,亲眼看着尚妍被人从城墙上推下,一点点滑落到外面。 呕!谭建国当即疼得佝偻下来了身子,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他也是从部队出来的,这样子的姿势,实际上是不想让叶轻柔看到,他已经从腰间偷偷地摸出来了一把军用匕首。 到了办公室骆安歌就带我去上厕所,其实我根本不想上,却还要装模作样一番。 于是三人逃离了“神鹿节”的祭祀活动,他们迅速收拾了行李,趁着四处无人,牵着踏雪,偷偷地离开了神鹿部落,重新来到茫茫荒原之上。 清风急忙问道,陌生的环境中,信息极为重要,多打探一些信息,对于活下来有很重要的作用。 “呵呵,道友,在下是来购买物品的。”龟宝望了一下来来往往的人,似乎都是已经开始在做买卖了,便笑了笑道。 布莱克国王很开心,开心之下赐给杨毅和福曼,御聘衣师”的头衔,封他们为爵士,并授予一枚可以挂在扣眼上的金勋章。 和阿尼打了声招呼,他便直接去了王宫,还是之前那个花园,希斯特里亚今天却是换了件素雅的长裙,目光盈盈的看着他。 而此刻为了和弥海砂搞好关系,所以李灵一也开出了一辆非常漂亮的玛莎拉蒂,然后开着自己来到了商场门口。 此时,龟宝四人走到了外面,景恬忻与杨少初两人都想看着怪物一样盯着龟宝,并且也被他刚才的移动速度给吓到了,这速度分明就是筑基后期修士才有的,甚至超过了筑基后期的修士才能施展了出来,这实在太恐怖了。 而且龟宝还将灵力注入到龟凌甲,而龟凌甲吸收到了强悍的灵力,上面的鳞片将闪亮了起来,从龟凌甲又上透出了一层黄色的晶体,将龟宝给包裹了起来,犹如一个披着战甲的修士。 “哼,只怕老祖此言不实,尊师曾说老祖隐约与当年魔教一脉有关,均是开天时期大神通者之一,只怕一心想要图谋东方一地!”孔宣冷笑一声言道。 竟可一言道出自己的出身来历,可见眼前这位仙子绝非泛泛之辈,故而清虚道人不由出言问道。 霍无良似是丝毫不在意自己在屈凝霜面前的形象,两边的脸都扇得红肿,吓得李御医连忙上前给他上药消肿。 如果在硬着头皮去找人家说这个事,估计消息没有打听到,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我知道你家开了个保龄球场,你经常去练习,我很少时间练习这个,这不公平?”杨美艳一边和他对话,一边想着对策 。 要是被刘光长老知道自己这般与他套近乎,别说收自己为徒了,恐怕以后变成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说不定。 “那我告辞了,你也该歇息了,我们讨饶了一天了,实在不好意思,”王宇起身,和几个村委会领导,一一打招呼,就告辞了。 心中虽然咒骂不已,但良好的素质还是让佛朗机士兵听从了这一命令。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终生兑换 虚拟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是现实世界的一百六十八倍,程煜在塔城渡过了整整七天,是以他在现实世界里刚好经过了一个小时。 不需要神抠系统宣布,程煜早已经计算出自己应得的奖励。 在任务时长的四分之一时间内完成高级任务,他将获得四倍于任务时长的奖励。 高级任务的任务时长是一百二十个自然日,是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爽脑海中印现自己和兄弟们被困于车中,敌人强攻的画面。他当机立断,弃车徒步而上。 白芬没有在此逗留,转身离去按原路而回,邓大强她已经有了初步了解了,进一步了解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心里有了某些决定,她觉得她该了解的又要多了一些人。 所有战士此刻更是热血沸腾,配合更显默契,8人后退,8人掩护,交替进行,只有楚无始和于鹏两人在最后面断后。 那个昏过去的死士突然睁开了眼睛,于此同时,她的口中溢出大量鲜血,手脚动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某个憨憨,还想过来打抱不平,被邓大强狠狠的瞪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了。 车子缓缓启动,没人注意到不远处,姜熠辰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宛缨听不清眼前白发老人说什么只觉得好累,脑袋闷闷的眼睛想睁却睁不开。吃力的呼吸,不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楚无始错愕不及,自己之所以这样就是为了见到万寿山主,只要万寿山主答应用龙虎丹换回自己和如梦的自由,三方才能合作,没想到要见万兽山主这么顺利。 凌晨一点,辞旧迎新,伴随着难忘今宵悠扬的曲目,主持人们嘹亮清脆的歌声,鞭炮声齐鸣。 庞大的身躯轰然碎散、倒塌,化为一地的灰尘,而在那灰尘中,一个光洁溜溜、全身血管破裂的血人儿倒在那里。 姬美奈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啪啪啪的质问,你是萝莉控吗?你是萝莉控吗?你是萝莉控吗? 现在,玉玲珑提出,姬美奈终于无法借用漏洞避过了,她想想就觉得开心。 说罢,当即一声怒喝,手中长剑再指,又一次朝着那白衣男子爆冲而去,于此同时,自己的手掌之中还多出了几枚铜板。 鹊抬手撩开窗帘望向天空,外面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不时还会有巨大的声响冲击玻璃,窗外的风似乎很大,看起来是有强烈的冷热对流引起的,云层之上不是爆发出肉眼可见的冲击余波和光幕,看上去异常炫目。 只见殿上的执殿太监连忙拿来皇榜,端上墨石砚台,然后为皇上磨砚蘸墨不说。 江长安也不急于赶路,跟在姬缺一众弟子的身后树上,倒要看一看这位总天监来遗迹之中所为何事,难道也是为了长生灯而来? 自己如今这身行头确实是有碍观瞻,平日里因为不大和人接触,也一心想要离开陈国,自然不会为了衣裳花费太多。 于琳和许婷婷的想法但是一致,最近她们的注意力中蓦然多了一个家伙,倒是很有意思,可以听听这个家伙又有怎样的看法,他总是另类的难道不是吗? “你说,那白老怎么说,珍珠的病可有治?”皇后的现在的想法一定要治好太子的病,不能让任何来控制太子。 望着那一片被乌云所笼罩起来的魔山,神色之间并无任何的担忧,他朝着自己的古色戒指一拍。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神抠系统的怀疑 神抠系统耐心的解释。 “终生兑换和单次兑换,唯一的区别仅仅只是兑换方式的不同,在使用过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使用该能力能够起到的效果是一致的,因为这个能力所带来的收益也是没有分别的。” 程煜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心道神抠系统在这一点上还算是厚道。 但他又想起一个问题:“假 除非是拥有这“天秘星轨图”,知道哪一座火云星漩,哪一座空间风暴是没有危险的,方才有胆子闯进去。 李浩微微一笑,说道“高级跟武家成了一流企业,那我们那,不就是超级企业吗,这么一个台阶,没有高家跟武家我们是办不到的”。李浩说完看着有些发呆的李宏昌走了。 木精的肚腹中有着无数藤条,极粗极硬。颜色各不相一,这些藤条都是它消化能量所用。有些藤条又乃是它的肠道。 早晨的阳光如约而至,透过破旧的窗户,一缕阳光照在了李浩的身上,经过一夜的休息,李浩的疲劳一扫而光,而且昨天晚上被人殴打的伤痕竟然奇迹般的痊愈,没有一丝的痕迹,难道这是项羽的力量造成的。 方才姜易那一番表现,堪称完美,虽然与那姬无夜在分数上并列,可大家都知道,姜易难度更大,姜易的第一更具有说服力。 最近三个月,荒海从未有过一日的安宁,各门各派,各大皇朝,各种隐世势力纷纷赶往海域,汇聚向了蜃楼城。 薇薇安死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知道是因为她对我太好才会有这样的下场。 新婚夜族长睡在自己这里,要是那个公主知道了,哪里会放过自己?还好是早晨,不会有太多人发现他睡在自己这里。 “裴总他不在庄园里。”慕芷菡想起那里裴君浩压在她身上,全身局促起来,不愿细看梁曼茹。 “你救了我之后我还反过头来救了你一次呢,扯平了!”某某脸上摆着一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傲娇的表情,手上却是一点没慢下来的替行动不方便的自己找了一张椅子摇摇晃晃的坐了下来,明显是不想走。 “算盘打的还真是响亮。”林炎低低的呢喃了两声。“不过,我还真想看看,你们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只要第一时间控制起亡灵瘟疫!我看你们还有什么鬼蜮伎俩!”林炎咬着牙,怒声说道。 林炎感觉到后方传来一股炽热,身形骤然向侧面闪去,一蓬灼热的烈焰顿时朝林炎方才呆着的地方掠过,白岩长老看到林炎狼狈躲闪的样子 ,不由得放声的冷笑起来。 “长老,提兰圣杯应该还在提兰圣殿之中,咱们去将它取来。”花了这样大的代价,终于是将提兰圣杯给拿到手里了,林炎心中说不出是开心还是沮丧,为了它,死了多少翼人? 苏世贤听了个七七八八,从青州知府口中再出问不出东西,只觉一颗心喜忧参半,有些遗憾、有些如释重负,还添了些踟蹰和期许。 又有素日与静宜好的,来给她添妆送行,一屋子莺莺燕燕,环佩轻响,笑语相间,好不热闹喜庆。 “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听我们解释。”章老慌了,反手拽住章凌云的后背,让他给林风跪地道歉。 泰格他们这次把帐篷扎在里路边的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一边距离不远的地方是路,另一边紧邻这深林。在月光下就显得一边澈亮,另一边却阴翳的很。突然泰格神情一动,便向道路一边走去。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李叔的信息 张姨满脸纠结之意,显见她内心着实的挣扎。 其实姚家洼的事情本不难解决,只要一报警,赵伟那帮人就绝不敢再行滋事之举,但偏偏姚大宏及其族人的身份也见不得警方,这才让他们一家人陷入到两难的境地当中。 即便是姚大宏自己宁愿坐个几年牢,可报警必然拔出萝卜带出泥,村里不少人都会因此获罪。他愿意,不代 两人对话的语气虽然平缓,但话中的机锋却刀刀见血,听得游侠们心中直冒寒气。 老朱见孙悟空在他之后出手,却被打得先行飞远,他急忙施展身法停住飞退的身体,这时,一股强大的法则之力袭入他的体内,老朱经受不住,“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下一秒,横飞中的项昊,身体忽然爆发出了恐怖的‘混’沌光,此光越来越盛烈,扩散十几丈,遮掩了一切,没有人能够看清楚‘混’沌光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瑶池此刻感觉下面就像被撕裂了一样,而这一切都是一个刚刚认识不半柱香的人,名字、身份…没问道,反而被他玩了几个时辰。 一片祥云托着师徒四人,陈云衣辞了巴尔直往九玄宫。孤独萧姝等人生死事大,她不敢怠慢急急而赶。 这里,曾经也和中域其它地区一样,拥有着丰富的灵气,人族聚居,不时有绝世天骄走出,震惊大陆。 让人惊奇的是刚刚割破的手指,竟然奇迹般地完全自我愈合了,没有一点伤疤。 黑陶神向朱天蓬告辞,还递上一把玉尺,说是感谢朱天蓬给了他报仇的契机。 但见高空中萧峰对着众人一剑斩出,瞬间他手中天子剑都燃烧了起来。 又是一根黑藤,向姜预狠狠抽来,毫无疑问,残破的粒子盾瞬间被打碎,带着余威的黑藤继续向姜预攻来。 两人来到了大厅,大厅的一张桌面上,放了一碗不知道什么,在散发着热气。 就在这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广场上的空气一阵动荡,像是空间泛起了涟漪一般,极其独特。 这证明秦仲松和胡丛萧说的是真的,这幅画的确只是风缘心的伪作。 而亚洛德,这个心性阴暗、冷血自私的废柴皇子,做梦都想着成为维洛的王,肯定是不愿意看到自己妹妹掌控大权的。 “那你现在给我说说这枚戒指的作用,还有来历。”雷羽笑眯眯的。 因为巴尔哈的身材,比舞台高不了多少,别人在眼皮下他似乎是迎面直视一般,又有灯笼火把的映照, 眼前自然是一片珠光玉气了这台面装饰的这样好,难道是让人在上边表演吗再踩坏了。 “四哥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很害怕……”周珊看着前面的荒原道。 而且让阿奇尔又惊又怒的是,姜陵唤出两位武灵后,其中那一袭黑衣,模样冷酷的武灵竟是转头便冲向了另一边,看上去是要帮助黄烈对付李久希。 陈陀螺显然也清楚两者之间的“法术权限”不同,但他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狞笑的吼道“术法固有远近,阶位却是实打实的,尝尝阶位差距的后果吧”。 魏贤装着给再给一发麻痹咒,蒋明珠尖叫一声跑掉,“天渊集团的事?”魏贤问陈松囹。 媛思是跟一个老乡一起坐火车的,由于她身高不够一米二,所以现在坐火车是免费的。 吴诗敏看着手底下的腊肉,有心切的厚厚的,却还是凭着本能一刀一刀切下去。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四全其美 话已至此,程煜也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手中的茶水温度正好,程煜以茶代酒一饮而尽,表达了对这几位老人的尊敬。 “我也没有资格说什么既往不咎的话,但我想,即便是法律也不外乎人情,更何况诸位年轻时或许犯下过一些错,但即便是闹到公家那里,那些也都是些无凭无据的事情,只要诸位从今而后恪守本分,我相信 青云眼露感激之色,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再次紧紧拥抱住了慕馨。随后两人没有耽搁,迅速消失在了上古巫族,朝着天罚城的方向不停瞬移而去。 公孙长风的家主别院里,其实早在秦天来之前,他便是已经准备妥当了,所以当秦天来了之后,他们便也是直接向着密室走去了。 此时,张明运看见岳母和妻子酒杯里都填满了酒,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的笑意。 到了饭店,才子点了几个好菜,这时,才子想起不回家吃饭还没告诉家里的保姆一声,才子拿起电话,往家里打了电话。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张力龙上前一步问道,打算搞明白红玫瑰带自己来这里的缘由! “还在等什么,给我抽,先给他来上十鞭,让他尝一下滋味!”孙权缓缓的吐了口烟雾说道。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青云颓丧地靠回原来的位置,第一次有点儿害怕起来。 才子正在为得到医院的帮助感到一丝的得意,这时李秀娟推‘门’进屋。 雨兰则是留在了青云身边。“青云哥,集山村怎么样了?”雨兰低声问道。她很了解青云,青云回到这水蓝星,第一个要去的地方肯定是集山村。但是青云又没有让自己出现在集山村,那就说明集山村应该早就不在了。 “那就好,要知道你的一条命,换来的可是一家子的荣华富贵!好好卖力的折磨她吧!”金颜娇阴毒一笑,离开了房间。 然后那些进来伺候的下人直接就被吓的跑了出去,然后还跟外面的人说,夜王现在已经疯了。 分明下来的时候就只有爷爷与常青峰两个饶,就算是生孩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哭,便是难过,然后再哭,以此往复。 二人刚入此地,便被一只秃鹫之状的不明妖兽袭击,那妖兽不过三阶实力,自然被九公主随手斩杀。 临走之前,叶凌月抬手在此处布下了一道结界,但凡有人闯入,叶凌月便能感应得到。 苏木 槿表情一愕,继而现出不悦!要知道多少年轻才俊巴不得她多陪一会儿,而陆云庭却嫌她如瘟疫,这让她自尊受到了极大的污辱。 好啦,来兴你去学堂,如心你去绣楼,都要乖乖的,不要在外面调皮。 玉青子虽从未明言生前的修为几何,但叶凌月心知肚明,绝对是一个强者。 所有人都以为跟在身后的杜峰欺负了杨果,有人想要上前教训杜峰。 他隐隐的猜测到,只要自己的道器咒印阵能完善,并且神识突破。 也正因此,这一次的行动并没有动用多少军队,除了原本就驻守北方的军队外,金陵的军队一个都没有动用。 下面的一些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夏冬冬看着众人的神情,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接下来就让我们请上第一个拍卖物品,太乙阴阳剑。“此言一出,在场一片哗然。我却是有些不明所以。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神奇的状态 抵达被冠以开发区民宿名头的那几幢村屋时,时间是晚上的七点半。 周围一片寂静,毕竟是已经拆的差不多的村庄,只有一条被清理出来用以车辆来往的土路,其他地方到处都是拆除房屋之后的遍地瓦砾。 由于这只是最初期的准备阶段,地面尚且都没有填平,是以一过下午五点,本就不多的一些工人,也都全部下班离开了。 除了眼前一幢两层的小楼里亮着些灯光,周围连个路灯都没有。 因为是农历下旬的缘故,虽然今天天气晴朗,但月亮却要到下半夜才会升起,使得这附近方圆少说一公里内,都是一片漆黑,头顶那并不繁多的几点星光,压根起不到任何辅助视线的作用。 这还真是个月黑杀人夜天黑放火天啊。 程煜不由得感慨。 他想,若是自己压根没打算用把他们送去非洲的方式,而是打算一杀了之,这会儿只要给这房子放把火,那帮蠢货大概一个都跑不掉吧。 在黑暗里,程煜走向唯一亮着灯的那幢两层小楼。 因为已经改做民宿用了,所以一楼的户门大敞着,但显然住客都在二楼,是以一楼只留了一盏极为昏暗的小夜灯,勉强能把通向二楼的楼梯口照个亮。 楼上传来几个男人谈笑的声音。 听得不十分清楚,但大致听到有人在劝酒,嫌其中某个人的酒杯里在养鱼。 程煜也不着急上楼,既然这帮家伙在喝酒,那不如等他们喝到半酣,收拾起来也更简单一些。 掏出手机打开电筒模式,程煜看了看楼下的格局。 他所处的是原本这幢房子的堂屋,现在被简单的改造成一个前台的模样,靠里的位置还装模作样的摆了张硕大的桌子,桌子上摆了个茶台,上边放着些最简单的茶具。 左手边的门敞开着,程煜看了一眼,有个洗手间,剩下的都被改成了厨房的模样,大概是期待着住宿生意好的话,还能顺带着卖点儿饭菜,又能多挣一些。 右边的房门倒是关着,程煜轻轻一拧门把手,门就开了,里边放着几张四人餐桌,顶里边还有个小房间,估计是个包间。 除此之外,楼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茶台边还有扇门,程煜看了看,直通屋后,是个小院子,用篱笆简单的围起。 走到后院,程煜明显感受到了楼上倾泻下来的灯光,抬头看了看,有两间屋子都亮着灯,但显然,所有人都挤在其中一间里,声音全都是从那间屋 传出来的。 回到屋里,程煜进了厨房,冰箱边上有个柜子,柜子里摆放着一些方便面之类的简单吃食,台子上还有两只热水瓶。 拎起来晃了晃,倒是都装满了热水,想到还要在这幢屋子里呆上几乎整晚,程煜干脆取了碗筷,给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 动静不大,但若是楼上的人稍微警惕一些,肯定也是能听见一些声响的。 程煜没有刻意的掩饰这些声音,他想着若是有人下楼查看,就顺手把那人解决了也好。 只可惜,这帮家伙真的就是单纯的无赖,根本没有半点儿警惕心,大概是觉得这穷乡僻壤的,不会有人对他们心怀不轨,哪怕是姚家洼的人,也绝不敢滋扰他们。 吃完了方便面,程煜听到楼上的声音小了许多,似乎是已经有人喝多了倒下便睡,有一个声音正在嘲笑着那个人,说他吹牛逼很在行,但酒量奇差。 回到堂屋里,程煜坐在茶台前,看了看茶叶,是当地产的红茶,程煜干脆又给自己泡了杯茶,慢慢的喝着。 大约到了九点多的时候,楼上传来两声关门的声响,随即便彻底没了动静。 程煜从后门走出去看了一眼,那两间原本开着灯的房间,现在只剩下一间还有灯光,但明显拉上了窗帘,大概是喝得差不多了都已经躺下。 程煜知道,该是自己动手的时候了。 沿着楼梯缓步上了楼,程煜直奔那间还有灯光的房间,也不掩饰,轻轻的叩响房门。 里边传来一个极为不耐烦的声音:“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不是吵着说不能喝了,要回屋睡觉么,叫你去县上找个乐子你都不肯,现在又来敲什么鬼门?” 虽然满口的抱怨,但脚步声还是显示那人已经朝着门后走来。 毫无提防的打开了房门,看到程煜,那人明显一愣。 几乎只用了一眼,程煜就认定此人必然就是李叔资料里写的那个黑皮猪赵伟,心道这倒是巧了,第一个就是这个始作俑者。 冲赵伟微微一笑,程煜轻声问:“赵伟?” 赵伟猝不及防,酒精麻痹了大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你是?” 程煜依旧微笑着,伸出手,一记手刀劈在赵伟的脖子上,顺势按住了他的颈动脉。 不过三秒钟之后,赵伟彻底瘫软在地。 在这个过程中,程煜的视线已经越过赵伟的肩膀打量清楚,屋子里有两张单人床,其中一张床上的被子里,明显还有一个人。 拎着赵伟的后脖领子,程煜将其拖着进了屋,顺手往那张空床上一扔,然后便走到有人的那张床边,掀开了被子。 大概是喝多了的缘故,被子里的人倒是穿的整整齐齐,这也省的程煜害眼疾了。 如法炮制,程煜捏住那人的颈动脉,脑补缺血,让那人在睡梦中径直昏死过去,半小时内都不可能醒过来。 根据李叔的资料,他们虽然冒充的是摸金校尉的四家,但其实应该一共有六个人,另外两个单纯的就是作为打手来的。 刚才上楼的时候,程煜已经看的很清楚,楼上一共四间屋,曾经亮过灯的是左边隔壁那间,按照这间房的格局,那间屋里估计也就住了两个人,这会儿大概率已经睡着了过去。 之前在楼下,程煜就已经进了前台查看,从桌子抽屉里找到了一串钥匙,上边贴着不干胶的便签纸,分别写着一二三四的字样,估计是对应着不同的房间号。 只是这四间房门上都没有贴房号,但想来大概率是从左到右就分别是一二三四,房主绝不会给自己找麻烦,把房号编的那么不方便。 拿出那串钥匙,程煜走到最左边的那间房门口,也就是刚才亮过灯,现在已经熄了灯的那间屋。 找出一号钥匙,插进去之后,房门应声而开。 屋里的人似乎没睡死,有人嘟囔了一句:“谁呀,卧槽你怎么自己就开门进来了?” 程煜在墙上摸了一把,找到灯的开关,点亮之后,靠近门这边的那张床上,一个人正支起半边身子,试图看清楚来的人是谁,但灯光一开,太过刺眼,他又用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老子说了不去县里,女人哪天都可以去找,今天喝了一天酒,实在没那个兴趣了。” 看来,这家伙大概还以为是赵伟不甘心又摸了过来,想拉着自己一起去县里。 程煜也不言语,径直走到他身边,那人这时正放下胳膊,看到一张完全陌生,却笑吟吟的脸,顿时愣住了。 “你是谁?” “讨债的。”程煜依旧笑眯眯的说了一句,一把捏住了那人的下巴,轻轻一拧,就把他的下巴颏给卸了下来,让他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那人反应还算是比较快,哪怕下巴被卸了,但却下意识的挥起拳头朝着程煜打来,但这种程度的击打对于程煜而言就跟小孩子闹着玩差不多,程煜很轻松的捏住了那人的拳头,顺势一扭,就把那人反剪了过来。 左手顺势手刀连续切在那人的 颈部,用了三下子,那人终于头一歪昏了过去。 这时候,另一张床上的人也被动静惊醒,但是茫然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惊恐的看着程煜。 “烦死了。”程煜小声的抱怨一句,一步上前,依旧是手刀连挥,那家伙甚至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歪着脖子重新躺回到了床上。 四个了,还剩下两个人,考虑到这四个人完全的不堪一击,大概率他们就是冒充摸金校尉的四位——当然,其中那个黑皮猪赵伟应该是真的。那么剩下的两个人就是他们之中稍微有些武力值的了吧? 不过有些奇怪,那两个人似乎不在这里,除非他们很早就睡下了,因为程煜刚才在楼下那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基本可以确定只听见了四个人的声音。 掏出口袋里的塑料束带,程煜将那两个人拖到一起,让他们以拥抱的姿势,将他们的双手拇指绑在一起。 倒不是程煜有什么恶趣味,而是这样的姿势,比较便于他将这两个人一起拖到旁边那间屋里。 在将这两人拖到赵伟房间里的过程中,程煜基本可以确定这幢房子里只住了他们四个人,还有两个人不知去向。 否则,他拖动两人身体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那两个人喝多了醉死过去了,此刻也总归能有点儿反应吧? 回到赵伟的屋里,程煜又将他们两人也用拥抱的姿势铐住了双手,又取出之前准备的胶带,把他们自己的袜子分别塞进他们口中,然后用胶带封住了嘴。 除了赵伟。 倒不是程煜对赵伟客气一些,而是他需要问话。 连续两个巴掌,抽在了赵伟的脸上,赵伟那张本就黑胖的脸,更是肉眼可见的丰满了许多。 这还是程煜很收着力的,否则,赵伟这会儿嘴里就不该还剩下任何一颗牙。 剧烈的疼痛,嘴角被抽裂流淌出来的血液,让赵伟从昏死当中清醒了过来,但他的脑子显然还没有完全醒,懵懵懂懂的看着程煜,完全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如果能好好回答,我就会客气一些。你要是愿意大喊大叫,倒也无所谓,毕竟你也知道,这附近少说方圆一两公里内都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类经过,但我肯定会嫌吵,那么你就免不了要吃点儿苦头。” 程煜坐在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拥抱着自己同伴,被同伴压的几乎要喘不过气的赵伟,无比平静的说出了这番话。 赵伟一个激灵,身上的重量让他总算是彻底明白 了自己的处境,也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正如程煜所言,呼救是毫无意义的,权衡之下,赵伟选择了老老实实听话。 “你是谁?是姚家请来的人么?” 程煜手里拿着一根束带,弯腰朝着赵伟的嘴上,也不见多用力的抽了一下。 他抽的很轻松,但赵伟却像是被一根鞭子的鞭梢抽在嘴上一样。火辣辣的疼痛,让赵伟几乎忍不住喊出声来。 “看来你虽然稍微有些脑子,但也并不多,现在到底是我要问你话还是你在盘问我?怎么那么多问题?” 赵伟疼痛难忍,但还是很识趣的闭紧了嘴,他知道,自己不管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只要程煜不满意,他就会接着吃苦。 “嗯,这个态度还不错。你是赵伟,没错吧?” 赵伟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惶恐,但程煜也看出他的眼神里,还有一股愤恨之意。 “我估计你可能在想,只要我弄不死你,即便你找不了我的麻烦,也可以继续去找姚家人的麻烦。唔,这是个难题,但我相信,很快你就会放弃这个念头。我的确不会杀了你,那是犯法的,但我肯定有无数种手段折磨的你绝不敢再滋生任何报复之心。” 程煜玩着手里那根束带,赵伟面皮不断的抽搐着,脸上愣是挤出一丝笑容,讨好的说:“我没有那种念头,您想问什么,我肯定全都说出来。” “嗯。这样就好。我听说,你们这次来这里,一共是六个人,对吧?” 赵伟使劲儿点着头。 “你也看到了,你们四个冒充摸金校尉的人,都已经在这里了。那两个人呢?他们去了哪儿?” 赵伟努力扭脸看了看,这才看见另外两个人就躺在另一张床上,之前由于太过于慌乱,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看到那两人也是拥抱着的姿势,但明显跟自己身上这位一样都已经昏死过去,赵伟心里那仅存的侥幸彻底荡然无存了。 “那两个人走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程煜一愣,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但想到赵伟这种货色肯定不会讲什么义气,是以他也就绝不会相信那两人事后会替他报仇拔份,那么他说的就应该是真话,那两个人或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或许是因为程煜在思索,赵伟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赶忙补充道:“真的,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就是我花钱请来的,我觉得这边的事基本已成定局,就不想再花冤枉钱, 让他们走了。他们每人每天要两千块,还要管他们的吃住,我那点儿积蓄几乎被他们掏空了都。” 程煜微微皱眉,心道李叔的情报不可能这么不细致,对方明明只有四个人,花钱请了两个打手来这种事,李叔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看到程煜迷惑的表情,赵伟眼珠子转了转,他觉得程煜是不是有可能是他们的同行?这是过来抢生意来了。 于是,赵伟试探着说:“他们三个是冒牌货不假,但我祖上真的是摸金校尉。我脖子上还挂着祖上传下来的摸金符,不信您可以看看。也就是我祖传的手艺我学的不行,否则也不用来找姚家的人。您既然知道我们是摸金校尉,应该也知道姚家是什么人吧?他们的传承比我要扎实的多了。您放我一马,我愿意用我们家祖传的十六字天卦交换,甚至还可以帮您把姚家的六十四字天卦也弄到手。只要您愿意放了我……” 程煜厌恶的看了赵伟一眼,嫌他呱噪,再度给了他一记掌刀。 赵伟毫无悬念的又一次昏死过去,谨慎起见,程煜还是也把他的袜子扒下来塞进了他的口中,然后用胶带封住他那张嘴。 起身掏出手机,程煜走到窗口,给李叔发了条消息。 “李叔,您给我的资料不对啊,其中有两个人已经离开了您也不告诉我一声。” 很快,手机就传来有信息的声音,程煜一看,李叔说:你朋友的速度还挺快。 程煜没有回复,只是继续等着,他知道,李叔会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约三分钟之后,手机再度响起,这次却是李叔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 “李叔,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程煜开口便是质问的语气。 “你人在哪儿?” “还在姚家洼附近,怎么着,您的人没有继续盯着?我还以为您对我的行动也会了如指掌。” 这明显有挤兑之意的话,或许也让李叔感到了几分难堪,他顿了顿没说话。 “你放心,可以告诉你的那些朋友,我的人已经撤了,绝不敢有任何冒失的举动,我对他们的身份和行动都毫无觊觎之心。” 程煜心里踏实了不少,真要是李叔的人还在附近,他少不得还要用些手段,让那些人误以为自己真的有帮手。 “这些话我会转达,但您没把这六个人的情况都说清楚,我需要一个解释。” “那两个人是今天早晨离开的,昨天给你的资料,我派去的人也的确没想到他们六个人竟然不是一伙 儿的。直到今天他们离开,我的人才发现情况可能有误,于是又对他们的身份背景进行了新的调查,这才知道,那个赵伟,的确是摸金校尉的后人,而另外三个,也不是什么好鸟,是陕北一带的土耗子出身,他们四个人是去年勾结到一起的,在陕甘宁一带干了点儿见不得人的事。一开始,那三个人是真的把赵伟当摸金校尉孝敬着,后来才发现这家伙有名无实,赵伟漏了陷,不得已说出了关于发丘一脉的事情,他们才谋划了这些天的事。也寻访了一段时间,竟然真的给他们摸到了姚家洼来。我的人跟着那两个离开的人,发现他们开车回了吴北,并且把那辆车直接卖给了一个收车的二道贩子。我也才知道,那两个人竟然是赵伟他们花钱请来的,是吴北一个散打俱乐部的成员。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赚点钱,平日里并无劣迹。他们只是知道赵伟请他们是为了找姚家的人要一件原本属于赵伟祖上的东西,虽然在过程中也发现有些不对劲,但赵伟他们也没有太出格的举动,所以昨晚赵伟跟他们结算了工钱,甚至还因为现金不足,把车都抵给了他们,他们便自行离开了。我之所以会在今天靠近中午的时候给你发那个定位,就是因为这两个人的资料有误,所以我才想帮你省点儿事。” 程煜算是彻底明白这里边是怎么一回事了,但他却是冷哼两句,说:“既然如此,那么李叔为何之前的电话里不说明白?还搞得我的那个朋友把我好一通埋怨,说要是走了两个人,他们还得收拾收尾,否则会有不该有的麻烦。” 李叔的声音越发显得尴尬,干咳了两声说:“为此你帮我对你那位朋友说声抱歉吧,关于那两个人的事,他大可以再行调查,但真的没必要把他们也算进去了。” “李叔,你的人是不是还呆在那两个人的老家?这边你不敢盯着,但却想知道会不会有人去找那两个人的麻烦?藉此也好确定我会不会真的把人送到你给我的那个地方去?” 程煜还有半句话没说,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李叔并没有能力跟他发给程煜那个地址的军阀产生联系,也就无从确认程煜是否把人送去了非洲,他之前只是在诈程煜。当然,他也是好心,他只是不想程煜做错事。 “咳咳,有些话就无需说的太明白了。不过现在老头子我算是彻底放心了,你们没有直接去找那两个人的麻烦,说明你们都是有底限的。” 程煜无奈的说:“李叔,您这不是说的废话么?我那个朋友,是怎样的身份您应该多少有点数,您认为这样的人会做那种杀人越货的勾当么?行吧,我不跟您多扯了,我还 得赶紧跟人家解释去。” 挂了电话,程煜看了看外边依旧漆黑的天,心道这件事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希望李叔那边以后也再不要提及此事。 过了会儿,程煜再次给李叔发了条信息。 “李叔,事情说好了,对方希望您从此彻底忘了这件事,就当你们从来都没有因为我有过交集。我帮您答应了,同时,我也跟他们说,也希望从此以后我和他们也再不会有任何交集。” 李叔很快回复:好。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将屋里的四个人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他们两两相拥的状态改成四个人缠的像个麻花似的扭成一团,确保他们即便是醒过来之后,也肯定无法挣扎。 程煜关了灯,自己去了另外一间屋,和衣躺在床上闭眼假寐。 程煜发现,自从自己兑换了终生的武术之后,自己身体的机能真的被改造的很厉害。现在的他,虽然不可能做到像是从前那样,在使用武术的半小时内完全感觉不到疲惫,但是,整个人的精气神,的确是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好比他现在,半躺在床上,闭上双眼,不需要刻意的屏气凝神,在这个相对本就极为安静的地方,他甚至可以听到屋外某个草丛瓦砾之间,一只蛐蛐轻微的叫声。 当然,在极度静谧的夜晚,听到蛐蛐叫并不为奇,但程煜却可以循着蛐蛐轻微的叫声,几乎确认它所在的位置。 没有去验证,但程煜却能在大脑里构建出蛐蛐距离自己有多远,并且这是综合考虑到夜晚的空旷以及房屋的隔音之后的结果。 换句话说,程煜的脑子,因为武术带来的改变,是他可以更加精细的判断各种声音在空间里的变化。 并且,他可以很轻易的控制自己的状态,尤其是大脑的状态。 究竟是不设防的休息(深度睡眠),还是浅浅的假寐,又或者是现在这种颇有点儿神游天外,身体在休息,大脑也基本保持最基本的代谢,但五感,尤其是听觉,却被充分的调动起来,周遭最起码两百米半径内的任何声响,都逃不过程煜的耳朵。 就连隔壁,那四个家伙在昏死的状态下产生肌肉基本的抽搐,所造成的与床铺的挤压和摩擦,程煜都能将其一一收入耳中。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使得程煜觉得自己大概可以保持这样的状态,最起码三五天都不需要真正的睡眠。 当然不是说真的彻底不用睡觉了,而是他可以用这种最为经济的方式,让自己的身体恢复 足够的状态。 程煜似乎开始明白,那些武功高强的古人,是如何在暗夜之中,看上去已经睡着了,却还能保持基本的警醒。 那是因为他们所处的一定就是程煜现在这种状态,身体在休息,可却保持对周围一切动静最基本的警觉。 这种感受真的很奇妙,程煜就像是古代的武林高手,即便在睡梦中也能进行武功的修习和锻炼一般,他逐渐沉迷于这种感觉当中。 隔壁不时传来一些动静,程煜甚至可以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感受到那四个家伙正在以怎样的动作扭动着身体,他们都曾尝试着能否挣脱绑缚,数次徒劳无功之后,他们开始相互挤轧,只为了能让自己的姿势舒服一点儿,被扭成麻花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身体几乎每一处肌肉都始终保持着撕裂和扭曲的疼痛,这让他们无所适从。 程煜能够感受到的,还不只是这四个人带来的些许动静,甚至还包括时间的流逝。 期间程煜验证过,自己所感受的时间,跟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近乎一致。他不用去看手机或者手表,也可以基本确定当下的时间在怎样的一个范围之内,而这个范围,仅仅只是五分钟的区间而已。 就这样,程煜的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但他其实从未真正睡着过。 当程煜意识到时间来到了早晨六点半左右的时候,他知道,哪怕是在这初冬的时分,天也即将亮了。 从床上一跃而起,程煜只感觉到自己身轻如燕,这是他兑换了终生的武术之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如此的轻盈,之前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感受,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改造的远超一个人类能够拥有的程度。 打开房门,走到另一间屋里,被缠绕成麻花状的那四个人,早已清醒,他们被这种古怪的姿势折磨了整晚,可口中却又被塞着各自的袜子,根本发不出正常的声音,就连喉间能够挤压出来的声音也只有极为低沉的呜呜而已,听起来,就像是窗户没关好,风声被挤压在窗户和窗棱之间的那种感觉。 在脑中兑换了一个瞬间移动术,程煜走到那四个人面前,轻声说:“接下来,祝你们好运。” 那四人不明就里,挣扎的愈发厉害,他们感受到了一种仿佛有人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并且随时有可能割断他们颈动脉的那种感觉。 的确有刀劈下,只不过不是金属的利刃,而是程煜的手刀。 简单备至的四记手刀,程煜甚至可以更加清晰的感受到手掌边缘传回来 的触感,他对于力量的控制更为精细,不多不少,恰好可以让这些人昏迷的程度,不浪费哪怕一丁点儿气力。 四人再度昏死了过去,程煜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腕。 默默地在脑中点击确认按钮,瞬间移动术被发动,程煜将早已烂熟于心的那串经纬度坐标输入到对话框中,他下意识的迈动脚步,一阵水波纹一般的恍惚过后,他从一个已经微微有些天光的地方,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夜神如水的地方。 感受到自己的双脚再次重新踏在坚实的土地上,程煜稍稍定了定神,他松开了自己的手掌,那四个家伙被摔在了地上。 这里就是李叔给的那个经纬度坐标的位置,周围一片空旷,程煜听到前方有极为清晰的水流的声音。 只是,这非洲的夜也过于漆黑了吧?真的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在城市里呆惯了的程煜,几乎从未身处过如此浓墨重彩的黑夜当中,之前在越南那个嫩司乡的时候,几乎每个夜晚都是月明如许,而这里,为什么那么黑?难道是因为非洲人的肤色造就了这样的黑么? 程煜自嘲的笑了笑,这番臆想让他自觉好笑,之所以这里如此之黑,当然是因为今晚乌干达的这个地方,是个雨天,只不过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可无论是星光还是月亮,都被天空中依旧密布的乌云所阻挡。 但是,脚下那湿漉漉乃至有些打滑的泥泞,却分明说着就在刚才,这里应该还下着一场瓢泼大雨。 非洲本就多雨,程煜环顾四周,再过几个小时,等到天亮了,就会有人发现被捆成麻花的这四个倒霉蛋吧。 不再多做停留,程煜再度兑换了一个瞬间移动术,输入了经纬度坐标之后,程煜回到了开发区民宿门外的空地上。 赵伟他们,至少在十年八年内,是绝不可能离开那个位于非洲的金矿了。 只是,那个军阀大概会惊魂未定的紧张好些日子,又或者,他会认为这是上天对他的恩赐,给他提供了四个免费的劳动力。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龙气过盛 夏晨曦接过了手机,她假装没看见,盛洛深眼角挂着的泪水,她轻轻勾了下嘴角。 星辰,是锦耀辰今天凌晨在高速下休息时,在某个荒废手机店中自己制作的智能系统。 王爷此时表情好比是在乌蝇哥那句:“吔屎啦你!”之前的样子,大抵就是一种“欲吔又止”的状态。 听红怜如此一说,林岐将听觉收束一些,此时他才听到,仿佛煮灵山庄的外面,正传来一阵阵欢喜的锣鼓之声。 崔水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开始讲述网络上的骂战,尤其是苹果某个亚洲区高管的言论,更是直接复述了一遍。 “他们剩下的五十人负责狙击来劫狱的人,”楚天南一下子说完。 杨不凡甚至觉得潘霄的思路太不正常了,别说你只是一个实习生了,就算你是正式员工,你也是拿一定的工资,然后每天的工作时间买断给老板的。 陆也动用y6的资源替她找到了那个跑路的合作商,而且把人逮到了。 顺着他的手势,楚天南就知道那边是独立的包间,微微点头,朝着他所指的方向跨步走。 线缆工厂各部门的员工还是非常多的,办公室人员也有近百人了,要说这些人里面出一个两个爱炫耀的,绝对是非常有可能的。 云霞的哭声止住了,姐俩进屋说会儿话,云霞把和云萍劫云凤的事说了。 吕萌萌的两个哥哥,可是五岁的时候就能操控几百斤的重型傀儡,她有两个哥哥珠玉在前,举起最重的一百斤石锁绝对不是问题。 芙兰达之所以憔悴,其实是因为这两天她和结衣对『虚数学区』的研究正好进入了关键的地方,解析出现了瓶颈而烦恼。 剑一以为凤炎说这话是想要跟天道山多谈一些条件,也多拿到一些帮助天道山抵御魔族的报酬。 为陈敬值这一副剑意画卷注入了灵魂,让这一切有如仙境一般动人心魄。 李末在海天城转了几天,都是白天出来,天黑了又回外面山林的洞里。海天城什么都要灵石,李末只有十几块也不舍得住客栈了。再说海天城最便宜的客栈一晚上也要五块灵石。饭馆里卖的也都是灵饭等各种灵食,价格不扉。 在这块有着天狼树魔力加护的土地上,烙印着妖尾纹章的人是不会受重伤的,那么,只要让他们失去战斗能力就可以了。 在部落了转悠了一圈,李末判断老巨人应该是住在部落中最大的房子里,认准了目标就悄悄的走了过去。 “我 叫李末,你可以叫我李道友,也可以称呼我的道号丹仙子。我也是个直接的人,就开门见山说了吧,我要你去破坏司徒家的丹药生意,重点是骚扰司徒家的那些炼丹师门客。”李末直接说道。 生产队那么多人都被他父亲剥削二三十年,云凤一个野猫儿就不应该超过她。 如此,这战队之间的积分划分,是定了下来,然后,就只剩战队之间的。 陈伯宗听到这里也是对徐度有了新的认识,他万万没有想到徐度不仅仅是一个将军同时也是一个有着卓越战略眼光的人。 她感觉虽然才半年没见叶凡,但他身上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峰心中疑惑,这里是一片圣地,充满着生命的能量,空气中弥漫清醒的味道,但到现在,许峰还没有看见任何生物,只有一颗颗高大的古树。 天星侯的长枪轻转,枪尖在豹人的身上再次留下了一道伤口,豹人在天星侯六阶的实力压制之下此刻已经是遍体鳞伤,也就是仗着隐身的能力强行拖住了天星侯而已,落败只是迟早的事。 被千眼异宇宙邪魔皇吞食,或者燃烧体内的那一丝十色神凰血脉,七彩天凤选择了后者,尽管她不甘心这么做,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否则只能沦为千眼异宇宙邪魔皇口中的食物,神魂俱亡。 可以想象,如果去了其它地方旅游,在地震灾害下,未必能安然无事。 一位年轻男子,浑身浴血,断臂残肢,全身焦枯,却仍是不死不灭。 雪之下雪乃交给他们的训练方法很有用,但是对体力的消耗也实在是太大了,就连他都难以坚持下来,户塚彩加与由比滨结衣可以坚持下来吗? 刘伟明不这么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实在被博科逼得节节败退,有些气急败坏的缘故。 闻听此言,众人顿时大喜,这些天随着李勋外出,因为要保证大帅安全,可是不能喝酒的,现在李勋下令可以喝一些酒,大家都是非常高兴。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百岁老人 先去程青松那幢楼看了老头儿。 其实老头儿刚在楼下晒过太阳不久,后院起风了,护士担心老头儿吃不消,才把他送上了楼。 程煜到楼上的时候,老头儿正在耍小孩脾气呢,死活闹着要下去玩。 看到程煜,老头儿总算是消停了些,程煜让护士自己去休息,他也不管什么风大不风大的,搀着老头儿又下了楼。 这样的傅绍爵,让华紫菀眉宇挑起,眸子微暗,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从网上搜到的照片来看,成鸣真是儒雅又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又有谁知道他人品如此恶劣呢? 刚才还没有觉得车里热,怎么一会的功夫就感觉那么热了呢?何薇感觉自己的后背出汗了,有点不太舒服。 古萧顿时开始纳闷,拿药,难不成要下毒害死自己,既然要杀就直接给自己一刀算了,犯不着下药这么麻烦,还要去准备药。 剑魔法再出,菲奥娜强势击毁了身边的数名僵尸,然后剑指一转,狂暴的能量对上了侧面袭来的巨大切能够伸缩的蜈蚣尾巴。 他还担心江怜南会对苏龄玉做出什么事情来,结果,谁对谁做什么?怎么感觉,她们两在一块儿,反倒是江怜南落了下风呢? 古萧急了,看着这破坏环境的某人在那里自顾自的说着,真是听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古萧不抓狂,也要变傻子。 这回老警察不敢在马秋明面前摆架子了,还很是恭敬地跟在了马秋明的身后出去了。 “好。”凯瑞斯没有多说然后变成了孔雀,才载着唐乐乐向有熊部落飞去。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有什么话可说,似乎一切都因为刚才的事情而变得尴尬了。 流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点点头,然后盛世端着柠檬水,一点一点的喂着。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连一个会动的生物都没有看到,别说什么鸟了。 一时想到他如此对待穆瑾,穆瑾最后还是救了他的性命,心里有些愧疚,一时又想到如果当日穆瑾指出卢氏是死于中毒时,自己如果不抱着遮掩的心态,而是派人彻查此事,那么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秦氏与太子逼宫一事。 “好,没有问题,到时候天还暖和着呢,咱们可以在院子里吃,对了,你刚才说你养母过来了,晚上喊着过来一起吃饭吧?”王爱华热情的说道。 傍晚时,罗湛回学校前先去找了钟毅,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钟毅,又去了趟罗景年的办公室,跟罗景年说了自己的猜想。 “回去吧”杨春妮回道,杨春军正全神贯注的看着眼前那条约有六斤多的草鱼呢,根本没有时间说话。 以前君天珩也会偶尔消失一段时间,她从来都不过问,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在意君天珩去了哪里。 考虑到这些,尤少君就不想让李必显去替他探查四皇子府了,他没有拿别人命做实验的习惯。 他腿上伤势严重,猛然一动,牵动了腿上的伤,扑通一声又坐了回去。 第六重雷劫在酝酿,周遭骤然变得安静起来,悄无声息,越是如此,越是惊人,气氛压抑的有点可怕。 大衍宗随从弟子们,看向四周,他们没有来过炎华宗,一些所知,也都是听宗门里的师兄弟们所讲。 “你这东西不错,先没收了,你要是能动,那就动吧。”林凡手不停,好不容易遇到厉害的家伙,那肯定得好好的收刮一番,任何财富,都要靠自己去寻找。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恨爹不成钢 听到这里程煜就笑了。 他摇摇头,满脸不信的说:“老头儿,你跟我这儿说书呢,那个时候,是您能掏的出五十万还是老程能给您掏五十万?老程那人,绝不会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 程青松颇有些不悦的翻了个白眼,道:“你小子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程煜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说:“好好好,我不插嘴,您说,您说。” “我当然不可能有那么多钱,有钱我也不能给他啊,我疯了?为了这么个虚无缥缈的事情,我给拿五十万?那些当官的,有钱的为什么信他我不知道,但我自己总还是觉得那个老东西是在忽悠,江湖骗子不都是这些手段么?” 程煜不吭声,定定的看着程青松,等着他继续讲故事。 “诶,你这小子,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嘿,你这老头儿,不是您叫我别插嘴的么?” 程青松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程煜一眼,说:“该你接下茬的时候你又没声音了,我这是个问句,这时候你就该配合着答应一声,可不就是这些手段么,然后再问,那您是怎么做的?” 程煜真的无语了,无奈的摇着头说:“合着您这是在说相声呢,还得有个捧哏的?” “那您是怎么做的?” 程青松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我就直接去找了那个老东西,告诉他我在帮家里头挑块地,打算建个房子自己住。虽说那个老东西平时总是在公园里头混吃混喝的,但是人倒是爽快,一听我讲这个话,当场就说他帮我找,不收我钱,而且负责到底,房子要怎么建也一并帮我搞定。我看他答应的那么爽快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中午就请他吃了顿好的,跑到吴东饭店点了一桌子菜,一千多块钱呐,还搭进去你家老子一瓶好酒。” “然后他就帮您挑了我们家这块地?” 程青松点点头,说:“嗯,中午吃饭的时候,老东西问东问西的,我怕他是在打听你家老子有多少钱,就跟他胡讲八道的,说你家老子是科学家,对国家有特殊贡献,所以政府特别批了一块地给我们家盖房子。但是我们家么得钱,政府给了笔预算,紧张得很,让他不要瞎搞八搞的。” 程煜不由得乐了,心道甭管那个老头儿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程青松这套都不可能骗得了人家。这种人,无论是不是真有本事,那都绝对是老江湖,怎么可能被程青松这胡扯淡的话给蒙过去? “他信了?” “估计是没信,但也没继续打听,只是问对地方的要求和对房子的要求,我就把你家老子当时的要求跟他讲了,他让老大派来的那个人去买了幅吴东地图,然后在地图上画了半天,初步选定了就在将军山附近。” 程煜明白了,看来那人是真的有本事的,毕竟这块地,以及这个院子里的风水是明摆着的,而且这个院子的选址真的是那人一来头选择的,那就绝不是什么撞大运撞出来的。 只是看来也只是个半吊子,因为那人只看中了这里是龙兴之地,稍稍引导就可以聚集龙气,从而让住在这里的人飞黄腾达,但却没有想到龙气聚而不散,最终会形成反噬。 “再后来呢?我们家这两幢房子也是那个人设计的?” “他会设计个什么房子,他又不是建筑师。房子是你家老子找人自己设计的,但是,那个老东西在问过老大手下那个职工可以拿多大的地,以及房子大概要建多大之后,他就在这边走了一圈,基本上就是我们家现在这个院子的大小。他格外跟我叮嘱,一定要把这个湖留在我们家后院,并且我们家的房子必须是东西朝向的格局,大门朝东,以迎朝阳,还说什么紫气东来落地化龙之类的鬼话。其实你老子听我讲过这些之后,很有些不屑一顾,但不晓得为什么,最终他竟然真的要了这块地,还真的把房子盖成了东西朝向。你也知道,正常的房子哪个会东西朝向啊,都是南北朝向,坐北朝南才是老传统。” 程煜皱皱眉,心道这的确是个奇怪的地方,以程广年的脾性,他首先肯定不会相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二来他那人刻板的人,你让他把房子盖成东西朝向这也太奇怪了,理论上他是绝不会同意的,他肯定会要一个循因守旧的坐北朝南的房子。 “这两幢房子的位置也是那个老东西定下的,他反复强调,要盖两栋楼的话,就必须在这两个位置……”程青松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指着外边说:“当时这边还是个小山坡呐,不过还算是比较平缓,靠到湖边上,有一棵香椿树。他就在那棵香椿树上扯了两根树枝子,插在了现在这两栋房子的地上,一个劲的跟我讲,一定要把那两根树枝的位置当成中心,说也就是长方形的房子的对角线的交点。我其实没怎么当回事,但是后来跟你家老子问过,他说设计师跟工程师来这边测量过,也讲说这两个位置是这边最适合的地方,至于到底是不是在对角线的交点上,我就闹不清楚了。” 程煜点了点头,心道想知道也很容易,只需要问一问还在后院忙着的姚大宏父子俩就知道了。不过想来大抵是遵循了那个老人的话,否则,程家这个院子也不会积攒这么多的龙气。 “那个老先生就没讲点儿其他的啊?” 程煜问这个,是因为他感到很奇怪,毕竟按照程青松的说法,那位老人绝对是真的懂风水的,那么他帮那些达官显贵看风水也都是真的了,真要是到了他这种级别,收费五十万也并不奇怪,西溪那位马先生,当年被一个姓王的骗子还不知道骗去多少钱财呢,而那个姓王的干脆就是个纯骗。 可既然是这样的一位大师级的人物,他赚了钱竟然还不是用在自己身上,反倒都用作善事,给贫困地区修建希望小学去了,他为什么会没想到这个院子十年后龙气过盛,反倒会反噬主家呢? 又或者,这是他有意为之,他憋着就是要下一盘十年布局的大棋,那岂不是说这会儿那个老人就该上门帮着解困,然后索取大笔钱财了? 可是程煜又觉得并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真要是那个老人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程广年出车祸之后他就该出现,而不是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了,他都没有来。 总不会是真的年纪太大,没能等到这次的布局显现效果就直接挂了吧? 这倒是也不无可能。 但程煜直觉上还是认为那个老人并没有这样的心思。 程青松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拉着程煜就往外跑。 程煜不明所以,只得跟着老头儿疯,要是他站着不动,程青松拉不动他容易出现闪失。 急匆匆的下了楼,程青松拖着程煜就去了后院,左看看又看看,然后跑到了亭子旁边的一棵桂花树下,他指着规划书的根部说:“大孙子,你喊人来挖一下子。” 然后又看看也在亭子附近转悠的姚大宏父子俩,奇怪的问:“你们俩是谁啊?你们怎么会在我家里头?” 姚大宏和姚忍毅很是尴尬,程煜赶忙解释说:“我刚才不是跟您讲的,我请了两个人来看看我们家的风水是不是出问题了嘛?他们就是我请回来的。老头儿,你让我挖这个地方干么事啊?” “哎哟,你家老子当年把酒就是埋在这个地方的。”程青松急得直跺脚。 程煜无语了,皱着眉头说:“老头儿,我是答应过你,等刻儿把老程埋的酒挖出来跟你两个人喝点儿,但你总要把事情讲完啊,你刚才那件事讲的半半拉拉的,怎么光惦记酒呢?” 程青松跺着脚,说:“不是我馋酒,是当年那个老东西,在帮我们选了这个地方之后,就在这块亲手挖了个洞,你别讲,那个老东西身体是真好,那个洞挖的深的哦,最起码有个四五米。我问他干么事,他讲这些跟我讲不明白,反正这个洞就留到,房子建好之后,也不要把洞填起来,否则这个院子里的风水,一开始会旺我们家,时间长了反倒会让我们家出事。哎哟,你快点儿唉,喊两个人来把这块地方挖下子。” 程煜听了直愣神,如果程青松所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这个院子里龙气过盛完全是程广年一手造成的,人家那位老先生是留了气眼的,为的就是让龙气不至于积郁过度,留了一个气眼好让龙气能够循环往复始终只为程家人带来好运而不会造成损害。可是程广年偏偏自作聪明在这里埋了两坛子酒,把气眼给堵了起来。 “您是说那位老先生在这里挖了个洞,让永远都不要填上,但是老程觉得院子里有个洞难看,就自作主张的埋了两坛子酒下去?” 程青松点头道:“是的唉,老大说院子里有个地洞算怎么一回事?而且这也很危险,家里头有老有小的,再不小心跌下去就乌的了。然后他就说,这个洞倒是也好,正好可以种一棵桂花树,然后再埋两坛子上好的女儿红,等上个十八年,那就是桂花陈酿状元红。这个家一直不都是你家老子做主嘛?我又不能讲什么咯,于是他就埋了酒,种了树,填了坑。” 程煜无语了。 再看看姚大宏和姚忍毅父子俩,姚大宏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古色古香的八卦罗盘,因为也听到了程青松的话,姚大宏冲着程煜微微点头。 程煜也没什么可避讳的,直接问:“姚叔,这个位置对么?” “我刚才看到姑爷,正想跟您说呢,我和忍毅在这里查了半天,基本上认为这棵桂花树附近最为适合开气眼,就想找您问问,这棵树能不能挪个位置,毕竟要向下挖,底下有树根就比较麻烦。听老爷子的意思是说,当初帮您家选了这块风水宝地的大师,其实原本是留了气眼的,可是却被令尊给堵了起来?” 程煜长叹了一口气,郁闷的说:“看来应该是的,那个二百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姚大宏和姚忍毅面面相觑,心道这是儿子说老子的话?但是他们也只能各自望天,谁也不敢说些什么。 倒是程青松,也配合着说:“对对对,你家老子就是个活二百五,整天能的要死,就好像上天入地都是他了,现在怎么样呢?还不是躺到那块,比死人就多口气?” 呃…… 这个老头儿又是谁?这么嚣张?——姚大宏父子俩转过身去,假装没听见。 程煜冲姚大宏父子拱了拱手,说:“姚叔,麻烦你和忍毅哥直接开挖吧,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小心点儿,这底下有两坛酒,我答应了爷爷中午就跟他喝这个的。” 父子俩答应下来,程煜则拉着程青松去了旁边的亭子里,心里不断的埋怨程广年。 虽说程煜对于风水这件事并不十分相信,但一来是三人成虎,那个没见过的所谓大师特意挖了这么个洞,而姚大宏也说院子里龙气积郁过盛,需要有个洞来消减龙气,这相隔十年的两个人其实等于是说了相同的话,做出了相同的判断,那么不管这事儿到底有多少道理,似乎就有那么点儿相互印证的意思了。 假设这世上真有风水一说,也的确会影响到人类的活动,那么程广年就真的是咎由自取了。否则,若是程家这宅子里的龙气可以流转起来,不再形成反噬的力量,那么他或许就能平安度过他最后的那个任务,跟权杖那厮彻底解绑,从今而后天空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继续统领着程氏集团,程家很多事情都会随之改变了。 不谈程傅生死也肯定会被改变,最起码程煜是受到程广年牵累最厉害的那个人,谁能相信他一个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会突然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瘤?而且一查出来就是晚期,直接就宣布他命不过一周了? 若非如此,程煜又怎么会遭遇上神抠系统,哪怕现在也不会如此迅速的就成为身价百亿的新贵,可也就不用经历那么多动辄就有生命危险的事情了啊。 程煜其实并不多在乎所谓事业的飞黄腾达,程氏集团还不够他当个富足的纨绔子弟胡吃海喝还吃一半扔一半的活到老么?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程煜直接就骂出了程广年是个二百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原因。 在其他人看来,程煜刚才的那句骂,虽然有忤逆不孝的嫌疑,但更多的还是觉得他只是遗憾到了极点,觉得程广年本可以避开那场车祸也就不用现在像个活死人那样躺在病床上了。 他们哪里知道,程煜那是真骂啊,真要是风水可信的话,程广年害的可就不止是他一个人了,还有程煜,还有程傅以及大姑家的那个孩子。 说是说他们俩也算是咎由自取,若没有那份坏心自然也就不会落得那样的境地,可是,他们的家人又何其无辜受其牵累呢?宁可竹也本来可以消消停停在家吃吃玩玩,现在却要殚精竭虑的帮程广年打理程氏集团。 所有人都因为程广年的一念之差改变了原本的轨迹,他倒是没事人那样躺在那儿,即便永远醒不过来也绝对可以颐养天年——好吧,植物人活到一百二也没什么意思,可至少他不用操心了啊,人间所有烦心事也都随之而去了。更何况,程煜还在穷尽一切办法试图救醒他。 要知道,如果不是程广年躺那儿了,程煜根本不会跟权杖发生任何交集,即便有交集,当他发现权杖藏身平板电脑里的时候,也满可以直接告诉神抠系统,把权杖彻底灭了就得了,根本没必要现在身上背着两个系统在夹缝中生存。 越想就越觉得可气,程广年这个当爹的,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儿心么?真是当儿子失败,当爹也那么失败,曾经虽然是个成功的企业家,但现在可不是又失败了? 你现在躺那儿,让程青松这个八十加的爹为你伤神,又让程煜这个二十加的儿子替你奔忙,还有个四十加的老婆呕心沥血,可谓是全家都为他一个人操碎了心。 程煜这会儿很有种怒其不争恨爹不成钢的感受。 正琢磨着,姚忍毅喊了一声:“程少,酒挖到了。” 程煜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程青松倒是唰的一下站起身来,急急忙忙的跑了过去。 程煜赶忙跟上,然后就看着姚大宏人在洞下,正托举着一个黄酒坛子。 跟姚忍毅一起将那坛子酒取了出来,姚大宏说:“底下还有一坛,等我清掉浮土就可以拿上去了。一共就两坛么?要是没有酒了我就继续往下挖了。” 程煜看看那个地洞,竟然已经有两三米深了,心道这是什么神仙速度?难道说发丘中郎将在挖洞这项技能上,真的有技能点的加成么?这简直比机械作业也慢不了多少了。 姚忍毅似乎看出程煜的疑惑,小声解释说:“山石土地,其实跟房屋建筑一样,都是有受力点的。只要足够了解土质和土层的结构,挖起来其实要比硬挖省力的多。我们祖传的工具也跟普通的工具不同,又事半功倍的效果。否则,五六天挖一个二十米深的地窖,不眠不休五六个壮小伙也做不到。” 这大概就叫术业有专攻吧,即便只是刨坟掘墓,那也是两千年总结流传下来的经验,估计这每一铲每一锹都是有学问的。 很快两坛子酒都取了出来,程煜喊了吴伯帮着一起把酒坛子搬回到别墅里。 让用人帮着清理了坛子外边的泥土之后,程煜当着已经开始舔嘴唇的程青松的面,拍开了一只酒坛的泥封。 霎时间,酒香四溢,这至少也得是十余年的陈酿,果然不一般。 看着程青松摩拳擦掌的样子,程煜赶忙拦住他,郑重的告诉老头儿:“得我先尝尝,看看这酒到底有多少酒精度,您这把年纪,喝点儿酒没问题,但要是不小心喝多了,那可不行。现在离午饭还早,我答应你的只是午饭的时候让你喝这个酒,可不是现在啊。” 程青松虽然很不满意,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离开了厨房,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正准备尝一尝那酒的程煜。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古怪的工作安排 午饭的时候,程青松显得格外的兴奋,像个孩子一样,虽然嘴里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却忍不住的往厨房的方向瞄,因为程煜让厨房切了点儿姜丝,把挖出来的黄酒加热之后再给程青松喝。 酒端上来之后,程煜给程青松倒了一杯,大约三两的样子,程青松急不可耐的就想去端杯子喝,程煜拦住了他,让他稍微等一会儿,这会儿怕酒太烫。 给自己也倒了杯酒,程煜闻了闻酒香,加热过后的黄酒有一股独有的焦糖香气,更是迷人,哪怕是程煜也觉得颇有些食欲。 “吴伯,麻烦你去把后院那两位请过来吧,之后几天他们都要在咱们家忙活,今天就跟咱们一起吃,明天还会有些工人过来,你让家里给那些工人也都准备一下中饭和晚饭。” 吴伯去后院请来了姚大宏和姚忍毅,但是这父子二人很是局促,根本不敢跟程煜和程青松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这酒就是你们刚才从桂花树下挖出来的,刚好你们也来尝尝,接下去几天要辛苦二位了。” 程青松也招呼着二人,这父子俩才在不安当中勉强落了座。 也给他们分别倒了杯酒,程煜表示了感谢,程青松急不可耐的问:“现在可以喝酒了么?” 程煜笑着点点头,说:“您慢点儿喝啊。” 现在整个程家,至少对于程青松而言,说话最有用的就是程煜了,这要是换了旁人,保不齐程青松还是三两口就能喝完那杯酒,但程煜说了话,程青松也就慢慢的啜吸着,一顿饭吃到一半还没喝完那杯酒。 为程青松倒了第二杯酒之后,程煜说:“好了,老头儿,今天就只能喝这么多了啊。” 程青松点着头,程煜望向吴伯,问:“吴伯,我之前不是说过,爷爷都这把年纪了,既然阿尔茨海默症已经好转了许多,他想吃点儿什么就给他弄,想喝点酒也让他喝一点。只要控制量就行了。可是爷爷早晨跟我讲,说家里不让他喝酒,这是谁下的禁令?” 吴伯似乎显得有些为难,看看程青松,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头儿,你这些天有没有闹酒啊?”见吴伯那副模样,程煜怀疑是不是程青松哪天喝多了,所以才导致有人给他下了不允许喝酒的禁令。 可是程青松的回答却是说程煜上次回来看他一直到今天,他一杯酒也没喝过。 程煜皱皱眉,说:“吴伯,到底是谁不让爷爷喝酒的?” “其实,她也是为了老爷好,老爷这个年纪,真的是不能多喝的……” 程煜摆摆手,示意吴伯不要再打圆场了,虽然轻声细语,但却不容置疑的说:“到底是谁?喝与不喝,多喝以及少喝,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吴伯,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就行了。” 吴伯还是没直接说出来,程青松喝了一口酒,说:“还不就是韦护士么?她总说,医生让我别喝酒别喝酒,我说你答应给我喝的,然后她就说你又不是医生。不过我可没跟她闹啊,我就是告诉她,等我大孙子来了,我让你再去跟她说。” “吴伯,我记得咱们家护士都是轮班的吧?” 吴伯这才点点头说:“嗯,一共四个人,上三天休一天,晚上值班的十个小时,就睡在少爷那间屋的外屋,防止少爷半夜里突然出现什么状况。其余都是定时定点去看看少爷,帮他做一些基础的护理,这边也要顾着老爷。挺辛苦的。” 程煜有些奇怪的看看吴伯,心道说起这个护士,吴伯似乎就显得怪怪的,一直帮那个护士遮遮掩掩,问他是谁自作主张不肯说也就罢了,现在还在偏帮着说护士辛苦。 这世上又有谁不辛苦呢?总归是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儿,程家给那几个护士的薪资,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最高的,活儿也不重。 前段时间,程青松可能还需要多留点心,但他也不是不能自理,并不需要投入太多精力。 程广年虽然完全需要护士来照顾,但他就只是躺在那儿,监视主要是各种仪器的事情,只要仪器不报警也不需要管太多,每天大抵也就是更换一下营养液、尿袋以及简单的擦拭一下身体,再帮程广年松快松快肌肉,以防他肌肉萎缩。 这个过程虽然有些麻烦,但三个班也只有一个班需要做这些事,等于是每个护士四天才做一次这些事。你要说辛苦当然也辛苦,但比起她们在医院或者疗养院,每天面对一大群病人或者老人,那肯定要轻松的多了。 “吴伯,你跟我出去一下。” 程煜站起身,径直朝着前院走去。 吴伯心里微微一跳,却也不敢违逆,赶忙跟上。 到了大门口,程煜问:“吴伯,你在我们家多少年了?” “有这院子我就在了。小少爷,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唉,我就直说了吧。那个韦护士,她有个女儿,跟我小儿子正谈着恋爱。不过小少爷您别误会,之前招韦护士进咱们家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些,是她在这儿干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她跟我竟然是老乡,而且是一个县里的,一问之下才知道她女儿在县医院工作,不过比她有出息,是个儿科的医生。我小儿子托少爷的福,在少爷一个熟人的单位里工作,做的是医疗器材这方面的事情。我也是着急小儿子的婚事,三十大几的人了还没个对象,想着韦护士的女儿工作也还不错,看韦护士的眉眼,她女儿长的配我儿子肯定是绰绰有余的,就想着帮他们牵牵红线。我问了韦护士的意思,她却说她女儿虽然刚毕业没多久,但是已经有对象了,也是咱们县的,做的是医疗器材,经常去他们医院办事,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当时已经谈了快半年,正准备说差不多就见一见家长呢。我们那个县不大,据我所知做医疗器材的也就一家公司,于是赶忙就问韦护士,她女儿那个对象叫什么。韦护士一听就愣住了,随即笑着说,还别说,巧得很,那个小伙子也姓吴,我又问了名字,这才知道韦护士的女儿谈的对象竟然就是我那个小儿子。” 程煜点了点头,再往后的事情其实不用说了,就因为韦护士跟吴伯的这层关系,所以吴伯一直袒护着那个女人,男女亲家么,照顾些也难免。 但还是很奇怪,按说韦护士每天也就占一个班,无论是轮休还是轮到值夜班,那都是不用管程青松的,这也就是说,每个四天的轮班过程中,她至多能接触两次程青松,并且一天接触午饭,一天接触晚饭,她又是如何能让程青松彻底喝不着酒的呢? 最关键的还有一点,程煜着实不明白,程青松喝点酒碍着她什么了?为什么她非要彻底禁止程青松喝酒? 把这些疑问跟吴伯一说,吴伯显得愈发的尴尬,嗫嚅着不肯开口。 “吴伯,你在我们家这么多年了,一直尽职尽责,我不想多猜测那个韦护士进咱们家之前,是不是本来就知道她女儿在跟你儿子谈恋爱的事,即便是,想找个亲家当管家的人家工作,也无可厚非。但是,她的行为有些古怪,甚至不是她当班时间里的事她也要管,这就不符合有些人的行为特征了。你这么吞吞吐吐的也没有意义,我既然问到了,这件事我肯定是要问到底的。” 吴伯叹了口气,脸色十分难看的说:“其实,之前小少爷您定下的轮班,已经让韦护士给改了。” 程煜一愣,心道竟然还有这种事,但是三个人上一整天班,另一个人恰好休息,这是最方便也是最合适的轮班方式,那个韦护士还有什么好方式可以轮班? 也不用程煜发问,他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吴伯,吴伯也知道躲不过去,便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个韦护士,其实年纪也不大,刚刚四十出点头。 她当年在村子里,结婚生孩子都很早,十七岁就把女儿给生出来了,虽然这不合婚姻法,但在农村也不算是太奇怪的事,很多人二十刚出头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的也有的是。 她那个女儿也很意外的争气,初中毕业成绩都很好,直接考到了县里最好的高中。读到高三的时候,一个医学院就把她给定下来了,让她本硕连读,毕业后还有很大的机会留在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工作,那就稳稳能考上本校的博士,这几乎就算是鲤鱼跃龙门了。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韦护士的那个女儿读到硕士研究生的时候,学校却突然变了风向,不但不再准备让她留在附属医院工作,她连博士也没考上,最终只能回到县医院当了一名儿科医生。 程煜一听就知道这里边肯定有事,要么涉嫌学术造假,要么干脆就是跟某个已婚男士出现了不应该有的关系,当然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但这两种原因是比较常见的。 这两种可能性,前一个违法,后一个属于民不举官不究,并且都绝对是一所高校要极力隐瞒的事情,这关系到学校的名声乃至某些关键人物的名声。 所以韦护士的女儿才能软着陆,虽然大好的前途没了,但回到县里总还是能有一份算是体面的工作。 而韦护士本人呢,当女儿被保送了那个医学院并且免去了八年所有的学费之后,她也就跟着女儿去了城里,毕竟学杂费可以免,生活费总还是要自己出的,韦护士就一边打工一边陪着女儿读书。 要说她女儿的学校真是不错,听说这种情况之后,甚至让韦护士进了他们的附属医院当护工,还积极的帮她考证,使得她成为了一个有专业技能拿着护理证的护士。 当然,正规医院,不太会要她这种没有学历仅有护理证的护士,但是那些疗养机构就不同了,韦护士也就是这样走上了护理以及最终私人护理的道路。 和吴伯之间的关系变成了准亲家之后,韦护士默默地开始了她的布局。 先是挑三拣四说其他三个护士水平不行,当然主要是以在吴伯面前嚼舌根为主,随后就让吴伯把那三个护士都逐一解雇了,换成了她熟悉的小姐妹。 再然后,她就用她们四个人商量的名义,跟吴伯提出要求,她从此每天都来,大概是午饭过后到晚饭左右,不休息。而另外三名护士,则上两天班就可以休息一天。当然,上班的时间就会变长一些,早班是上午十点到晚八点,而夜里值班的则是八点来之后早上十点再下班。 早班的时间稍微延长点也不算太辛苦,还可以两顿饭都在程家解决,而晚班的虽然看上去时间长,可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其实也一点儿都不累。最主要是上两天就休息一天,这给了她们更多的自由,她们当然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韦护士每天都来,基本上都是午饭刚过就来了,看起来倒是好说话的很,一点儿都不计较,只是让厨房给她留点儿饭,剩什么就吃什么。晚上一般都是过了饭点之后再走,那当然也是在程家把饭吃完了。 程煜倒不在乎两顿饭什么的,只是对于她这个工作安排觉得有些奇怪,其实算起来,那三个护士工作时间也是有所增加的,原先是四天一共工作二十四小时休息一天,但现在反倒是三天工作二十四小时休息一天。当然,休息天多了,工作的二十四小时里又有八小时基本是固定的睡觉时间,在程青松的身体保持基本健康,以及程广年没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她们操心的阶段,也还勉强算是不错的安排。 可她本人,原本每隔三天就有一天休息,但现在彻底没休息了,虽然每天工作时间也还是平均六小时左右,但如果算上每天路上来回的时间,哪怕她的工作量有所减少,但总归不会是一个正常人的选择。 当然,这倒是完美的解释了她为什么能干涉程青松的每顿饭。 她的安排对另外三个护士都有利,那三人的工作又可以算是她安排的,那三个护士自然不敢不听她的话。尤其是她午饭后就到,虽然程青松可能已经吃完了,但程青松喝没喝酒她看一眼就知道,那些护士显然也绝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晚饭就不用说了,那是她盯着的。 “吴伯,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她调整工作时间,以及她不让老头儿沾一滴酒,这些都是为什么么?她终归只是一个护士,她的工作时间凭什么按照她自己的意愿来?或许她征求了你的意见,但你有没有征求过我或者我母亲的意见?” “小少爷,这事儿我跟太太提过,她说只要能照顾好老爷和少爷,工作时间做出适当调整,我做主就好。” “所以你是觉得这样的安排更好?” 吴伯有些着急:“小少爷,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韦护士说她护理经验比较足,她认为这样更适合咱们家,我看那三个护士也没什么意见,也就随她们去了。” “吴伯啊吴伯,你在我们家这么些年了,几乎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一直你也都尽职尽责,家里家外的你都没少操心。但怎么现在居然会被一个护士拿捏住了呢?” 看了看时间,算是午饭过后不久,程煜问:“那个韦护士是不是差不多该来了?” 吴伯点点头,说:“一般就是这个点附近。” 程煜一挥手,让吴伯带他去监控室,他要查一下这几天的监控。 到了监控室,程煜亲自上手操作,很快就调出了院子大门口,以及外头那条程广年自己修的,可谓是几乎专门为他们家这套宅子服务的湖景路沿路的监控,一直到主干道路口。 程煜刚坐下,就看到一个四十出头穿着护理服的女人刚刚走进院子:“这就是韦护士吧?” 吴伯点了点头,程煜便调出了沿途的监控,却发现,在之前的几分钟内,却并没有韦护士出现在主干道路口的身影。 这说明,韦护士并不是从家里或者外边过来的,而就是从湖景路的某一段来的。 湖景路是程广年当初为了这套宅子先修出来的一条道,但是往湖景路的方向,原本就有一个规模不算特别大的小区。当程广年把湖景路修好之后,那个小区也基本完工,征求过程广年的意见,他们就把小区的北面多开了一道门。 说白了,就是程煜家这套宅子算是在将军山的山腹部位,而山脚下其实是有一个小区本身就存在的,韦护士没有出现在主干道的路口,而湖景路北边是山体,这就意味着韦护士只有一个来路,那就是山脚的那个小区。 又查了一下那附近的监控,果然,拍到了韦护士从那个小区的侧面走出来的身影。 “我记得那个小区里,也都是别墅吧?联排?” 吴伯赶忙点头道:“联排为主,也有少量的双拼。” “咱们家的这位韦护士,是在那个小区买了房,还是咱们家给的工资足够高,让她愿意租套别墅住着?” 吴伯显得有些尴尬,摇摇头说:“这个我倒是没问过,不过她当时入职时填的资料,写的是住在距离咱们这儿接近三公里处的一个小区。那是个拆迁安置小区,租房的价格比较低,除非是她最近才搬的家,否则不应该会住在瑞景文华。” “你看她身上已经穿好了护理服,我记得我当初安排她们的时候,还特意给她们收拾了一间屋子,当做她们每天休息以及换制服的地方吧?毕竟照顾老人和病人最好还是注意点儿卫生,我不希望她们是直接穿着制服来的。” 吴伯再度尴尬的点点头,说:“对不起,小少爷,这是我的疏忽。” “只怕吴伯你的疏忽还不止于此啊,我看咱们这位韦护士,之所以要做出这样的安排,是嫌咱们家给的工资不够高,所以她打了两份工。她早上,大概率是在山脚下那个小区的某户人家做护理,为主人做好午饭,或者说伺候完那家的人吃完午饭之后,她就直接来咱们家上班。兼职我不反对,但为了兼职,罔顾我这个主人的安排,自说自话就不好了。吴伯,你说呢?” 吴伯目瞪口呆,这才明白韦护士为什么要这样调整工作时间,他一跺脚,说:“小少爷,您放心,这事儿我会处理好。” 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韦护士 对此,程煜却是摇了摇头,显然对吴伯的处理方式并不满意。 “吴伯,我猜,你是打算让韦护士辞去另一份兼职,并且将轮班制度改回原先的样子,对么?” 吴伯点了点头,他已经听出程煜对此并不满意。 “她想多赚些钱,这无可厚非,为了兼职,调整排班,使其对自己最为有利。虽然有些自把自为,但也算是征求过你的意见,这些,我都可以不追究。但是,吴伯啊,韦护士和之前那三名护士,都是通过正常渠道应聘到我们家来担任家庭护理工作的,她和其余三名护士是平等的职位,你怎么能任由她把其他三人都解雇了呢?你是我们家的管家,但我想,应当没有人授权给你,可以任意的解雇乃至更换我们聘请的职工吧?你说你对于换班的事情,征求过我母亲的意见。且不说我母亲并不了解这其中的内情,即便是了解,她又知不知道你已经解雇了之前我们聘请的护士,而更换了韦护士更加熟悉的小姐妹?” 吴伯赧然的低下了头,这些,他都没有跟宁可竹提起过。 这些日子以来,宁可竹每天早出晚归的,几乎很少会遇见那些护士,即便偶尔她去看程广年,见到那些值班的护士,也并未察觉到这些护士已经悄无声息的换了人。 说白了,就是程家上下都太信任在家中服务超过十年的管家吴伯了,这十年来,吴伯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任何差池,说白了,程家人是把吴伯当半个家里人对待的,甚至还帮他儿子安排了工作。 可谁能想到,一个八字还没有一撇的儿女亲家,竟然让吴伯做出这种看上去无伤大雅,但实际上已经是阳奉阴违的事情? 程煜没有把话说的太重,要是换个苛刻一些的主家,这时候很可能就要问吴伯是不是觉得在程家可以一手遮天,竟然开始上欺下瞒了? “行了,吴伯,去把韦护士喊来吧,这件事,已经不是你可以自行处理的了。” 吴伯呆了呆,他听得出来,程煜已经失去了对他的信任。 看着程煜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屋内,吴伯心怀忐忑,似乎已经看到自己也即将失去这份令人称羡的好工作了。 稍稍恍惚了一会儿,吴伯咬咬牙,暗叹自己真是老了老了晚节不保,怎么就会因为儿子的婚事,就如此昏了头呢? 程煜说的没错,辞退谁,以及聘用谁,这些从来都不是他的工作范围,他作为程家用人们的管理者,他更像是个职业经理人,可以管理他们,也可以将他们表现不够好的地方汇报给主家,但他绝对没有权力辞退任何人,也没有权力替主家决定该聘用谁。 在这件事上,吴伯越线了,程煜已经算是很心平气和了,也没有过多的指责吴伯,换一个主家,怕是早就雷霆大怒。 叹了口气,吴伯匆匆的走向另一幢房子,找到韦护士,面无表情的跟她说:“韦护士,小少爷有请。” 韦护士愣了愣,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吴伯用这种冰冷的姿态跟她说话了,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儿子配不上韦护士那个硕士学历的女儿,是以吴伯一直以来在韦护士面前都显得有些唯唯诺诺,这才给了韦护士底气,尝试着把除她自己之外的三个护士都换掉,并且更改了排班只为了多赚一份钱。 不过,当着另一名护士的面,韦护士当然也不会当面就问,而是点点头,默默的跟着吴伯出了门,看到四下无人才小声问道:“老吴,什么情况?小少爷今儿回来了?他要见我做什么?” 也是察觉到吴伯的态度,这似乎意味着程家对她有些不满,韦护士问起的时候,语气也微微有些埋怨的意思。她觉得自己虽然做了些小动作,但工作上一点儿没耽误,甚至自己还牺牲了休息时间,程家不该拿她兴师问罪,吴伯更加没有资格用这种态度对她说话。 吴伯听出她言辞之中的埋怨之意,转脸看了她一眼,突然间意兴阑珊,觉得自己也算是冒了风险帮她做了这些蝇营狗苟的事情,到头来换来的却只有埋怨。 “小少爷看见你今天进门了,问我你怎么直接穿着护理服就来了,说这样不卫生。其他的,你自己跟小少爷聊吧。” 帮着韦护士打开了大门,吴伯并没有陪同她进去的意思,而是又恢复到从前那个毕恭毕敬,但也不卑不亢的绅士管家的形象。 韦护士一脸不解的走进了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程煜,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在程家有段时间了,韦护士也听说过一些程煜的事情,知道这个小少爷很早就被送到美国,是以跟程广年之间的关系极差,哪怕现在程广年躺在床上那么久了,程煜也都没喊过他一声爸爸。 并且,韦护士也知道,程煜亲手把自己的堂弟送进了监狱,虽然现在那个堂弟似乎失心疯精神出现了问题,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治疗,但那跟坐牢其实也没有本质的区别。 而他二叔一家,也都被发配了出去,基本上不可能染指程氏集团的核心业务了。 至于老三一家,现在对程煜这个长门长子那是服服帖帖,根本不敢有任何违逆的表现,甚至于程氏集团内部出现一些股东试图逼宫,也都是程煜一手扭转了整个局面。 韦护士不懂权谋,但她也知道,程煜绝对是整个程家上下最有手段的那个角色,是以每次看到这个长相帅气,年轻的甚至还像是个孩子的小少爷,韦护士都觉得压力很大。 今天也不知道这位少爷为什么会突然把自己喊来,韦护士根本不相信吴伯说的是因为护理服的事情,真要只是那么一点点小事,有什么话让吴伯转达就可以了。 尤其是吴伯今天的态度太不对劲了,之前一直带着讨好,生怕自己不同意把女儿嫁给他儿子,今天却突然又端起了管家的架子,要说这里边没事,韦护士是绝对不信的。 这么着急就要跟老娘撇清关系了? 韦护士一边忐忑,一边思索着,站在了程煜的面前。 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韦护士说:“小少爷,我今天出门急了些,所以就直接穿着护理服来了,我知道,这不够卫生,请您原谅我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程煜点了点头,抬起头,笑眯眯的打量着韦护士。 四十多岁,嗯,算是风韵犹存,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应当长的也算不错。 只是眉梢眼角之间,总让人觉得有种不安分的意味,并且眉角有些散乱,似乎显出此人生活里有些不良嗜好。 “嗯,护理服,这的确是个问题。也正是因为护理服,所以我很好奇,你也干这行这么多年了,不应该这么马虎,而且,我问过吴伯,你的工作时间并没有那么严格的限定,都是午饭之后过来,有时候早一些,有时候晚一些,所以,应当并不存在你所说的出门急了些这种事。然后啊,我就猜测,你是不是有可能并不是从家里来的。” 后半句程煜没有再说下去,韦护士的脸色却猛然间就变了。 她听的出来,程煜这明显是在敲打她,显然是发现她在山脚下的小区兼职的事情了。 “小少爷您是发现我……不对,是知道我还有另外一份工作了?” 只是稍稍慌乱了一下,韦护士很快还是镇定了下来,并且更改了一个对她更为有利的说辞。 发现便成知道,这其间的意味明显不同。 发现就让韦护士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而知道那就是从未知变有知而已。 “嗯,倒也没那么确定,只是查了监控,看到你穿着护理服从底下那个小区里出来。不过既然你自己承认了,那么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 韦护士呆了呆,她没想到程煜会来这么一句,这让她很是懊恼,早知道矢口否认就是了——就是啊,那个小区虽然都是别墅,是以占地面积虽大但住户其实并不算太多,但程煜什么身份?他总不可能一家家的去打听,问人家家里是不是有一个姓韦的家庭护士吧? 但说都说了,想撤回也来不及了,韦护士只有硬着头皮说:“没跟您讲清楚是我做事不够周全,但,小少爷,我没耽误这边的工作吧?” 韦护士整理了一下鬓角,突然将身体弄得很板正,似乎这样能让她的底气稍微足一些。 程煜依旧微微笑着,说:“嗯,不算是耽误工作了,但是,你的工作时间,让我觉得很意外,因为我当初安排的轮班,不应该有任何一个人在午饭时间过后才来上班。” “这是我们几个人商量后的结果,我们认为这样可以更好的照顾您家里的二位。并且这件事,我们也得到了吴伯的同意,否则,我们也不敢私下换班啊。” 程煜摇了摇头,心道难怪吴伯都被这个中年女人拿捏住了,看来她还真是有点儿能耐,非常懂得偷换概念,她只是悄悄更改了一些事情的时间顺序,就让整件事显得似乎合理了起来。 “唔,吴伯同意的,所以,如果吴伯原本不具备给你们换班的权力,那么就是吴伯的责任。对么?” 韦护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她心里就是这个意思,但却绝对不能这么说。 “吴伯连这个权力都没有么?他不是这个家的管家么?管家对于下边的人,工作时间以及工作方式做出一定的调整,这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吧?还是说小少爷您对吴伯的工作范围限制的非常死?并不允许他在职权范围之内做出任何的调整?但是这也不对啊,吴伯可没说过这些,他在你们程家服务这么多年,按理说不会犯这种错吧?” 程煜哑然失笑,这个韦护士,不光会偷换概念,竟然还习得一手好倒打一耙的本事。 “你倒是挺能说的,词汇量也还挺大,对于一个可能只有初中文化的护理人员而言,你也算是与时俱进了。只是,韦护士,吴伯是应你的要求调整了你们的工作时间和轮班制度,你这么一推二五六,是不是有些不讲究?” 看到韦护士又要辩解,程煜伸出手做出制止的动作。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韦护士无奈瘪了瘪嘴,眼睛瞟向右上角,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换班的事情其实吴伯的确是有这个权力做出调整的,但是,当初我定下的四个护士,包括你在内,现在却只剩下了你一个人,其他三个人都被你……哦不,是被吴伯解雇了,然后又聘用了你推荐的人。这个,就不是吴伯有权力做的事情了。” 看得出来,对于这一点,韦护士像是早已有所准备,或许她在最初跟吴伯提出要更换其他三名护士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没错,那三个护士做事情不太靠谱,的确都是我跟吴伯汇报的。但是我可从来都没有让吴伯解雇谁,只是在吴伯解雇了她们之后,我觉得做生不如做熟,所以就推荐了自己比较熟悉的小姐妹。她们做事都很靠谱,我和她们共事过,所以我比较了解。我这也是为了爷爷和程董好。” “你们的轮班制度是我安排的,按照我当初制定的制度,你们四名护士之间,只有上下班的交接时间能遇见,并不会在同一时间做事。你又是怎么知道其他三个人都不靠谱的呢?” “我们换班,她们的工作如果没做到位,那么我的活儿就会加重。我是专业的护理员,我当然能看得出上一个班的护士有没有尽职尽责。” 韦护士很是理直气壮,毫无疑问,这些也都是她早就想好的措辞,甚至于对吴伯当初打小报告,也是用的这套说辞。 “所以,解雇那三名护士,是吴伯擅自的行为,他明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权力,却依旧瞒着我们做了。并且还雇佣了三个你推荐的人。是这样么?” 韦护士有些为难,但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她还是点了点头。 “可是你推荐来的三名护士,她们不知道在我家里工作,是要跟程氏集团签订用工合同的吧?吴伯没有权力解雇和聘请任何人,所以他更加没有权力跟你们签订合同。你作为我亲自选定的护士之一,你应当很清楚这个流程。” 韦护士呆了呆,显示出她千方百计的搞了这么多事,总归还是有她没有顾及到的地方。 思索了一会儿,韦护士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吴伯说他没办法以程氏集团的名义跟我那三个小姐妹签订劳动合同,我觉得程家家大业大,肯定不会在这种地方亏待她们,所以,目前她们的确没有签订劳动合同。反正也还没到开工资的时候么,我是觉得到时候跟您或者太太一说,肯定没问题的。” 程煜敏锐的察觉到韦护士这番话不尽不实,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哪里有问题,韦护士说的似乎也在情在理。 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呢? 暂时在心里对劳务合同的事情画了个问号,程煜决定先问问韦护士为什么完全不让老头儿喝酒的事情。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合同回头我会尽快落实。” 程煜突然发现,韦护士在听到他要尽快落实合同这句话的时候,竟然显出了一丝慌乱,但是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这里头肯定有事。 “还有件事,韦护士,我记得我当时跟你们都说过,老头儿已经一把年纪了,说白了也没多少日子可活,所以,在保障他健康的前提下,他想吃点儿什么就给他吃什么,想喝点酒也让他喝,只不过你们需要帮着控制一下量。对么?” 韦护士再一次显出一丝丝的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无比笃定的说:“以我多年的护理经验,我认为爷爷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喝酒。小少爷,您是不知道我们做护理工作的苦,我们再如何卖力,帮病患或者老人把身体调养好了,也把他们伺候好了,可是有时候一杯酒,一根烟,就能让我们很多天的努力付诸东流。我不让爷爷喝酒,那也是为了他身体考虑,您是他的孙子,您敢让他喝,我们可不敢啊。”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很可惜,从这名韦护士站在程煜面前的时候,程煜就已经察觉到异样。 一来是她的眉角有些散乱,这说明她存在不良嗜好,二来,是程煜在兑换了终生武术之后,神抠系统对他身体细胞的改造,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极致的程度。短短时间以来,程煜一直在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最初只是觉得精神越发的好了,甚至连睡觉都已经不再是他唯一的休息方式,而过了昨晚那种始终处在半睡半醒之间的状态之后,程煜发现自己的五感都有非常大的增强。 韦护士一进门,刚刚站在他的面前,程煜就已经闻到了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酒香,而随着跟她的交谈,程煜又闻到了她口中散发出来的酒精发酵后的味道。 虽然这些味道极淡,普通人即便是跟她凑的极近也未必能闻出来,但程煜还是察觉到了。 这说明,韦护士嗜酒,并且她随身都带着酒。 更有甚者,程煜都能分辨出韦护士身上的小酒壶里,装的是茅台酒。 程家给四名护士的薪资都很高,远超行业正常水平,但这也并不意味着韦护士能把茅台当成平时的口粮酒。 结合韦护士完全不让程青松喝酒,并且当程煜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她那稍纵即逝的慌乱,程煜几乎已经得出了正确答案。 “如果你这番话是真的,那么你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护士,哪怕违逆主家的意思,也严格按照职业操守做事。这换在古代,你大抵也是忠臣良将型的。” 韦护士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但很快,程煜的话就让她方寸大乱。 “可是啊,你这番话,看似是忠言逆耳直言不讳,但你却是在说谎。” “我没有,我没有说谎,小少爷,你有你的想法,但我的确是在严格按照我的职业规范做事。”韦护士急了,瞪着眼为自己辩解。 “哦?职业规范么?”程煜依旧淡定的微笑着:“那么,能不能请你把你口袋里的小酒壶拿出来给我看看?” 韦护士顿时呆住了,她随身带着小酒壶这件事,就连其他三名护士都不知道,她也一直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却不想程煜竟然发现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内容加载中...... 第一千五百一十四章 吴伯要辞职 因为有了更加合理的理由,哪怕封建迷信不可取,但既然姚大宏跟之前那个风水大师的话遥相呼应,程煜觉得可以适当的加快进程了。 至少不用再那么遮遮掩掩。 陪程青松吃完午饭后,程煜干脆让姚大宏通知他村里的人,只要是闲着没事可以过来帮忙的,全都喊了过来。 在程煜表示让他们直接叫几辆网约车,车费 大家都是兄弟,当然没有他自己享福,让刘家哥哥们和姐夫跟着遭罪的道理。所以非常好心的,连海就在搬运工的活计上加了他们仨。 此刻陈辉的对冲基金,刘能广交易团队,交易室里,刘能广静静的盯着现货黄金的走势图。 霍北庭对这栋公寓很熟悉,显然不是第一回来了,就连守门的保安看到他,都不用登记可以。 蒋同志你的后顾之忧,组织上都可以帮你解决。接下来,你可要努力工作,不负组织和我对你的信任呐!”王主任板脸,很是说教了蒋云一通,才如是提议。 这一举动来得太过迅速,陈天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来,中年男子便已经将身受重伤从而陷入昏迷的疯老头身体卷走了。 渐增加的压力之下,不少人突破极限达到了另一个层次,而那些没有突破的,除了极少数人之外都只能落个黯然的结局。 仅仅只是站在这银色海洋的最边缘,云霄便犹如被万剑剑气穿体而过一样,而银色海洋之上更是一副让云霄目瞪口呆的景象。 陆胜天双手捂着下面跪在地上哀嚎着,他脸色极为的难看,瞳孔中迸发出了要杀人的目光。 “阿诚,你要记住,做任何事情都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不管面对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冷静,那怕是关于家人的事,你知道吗?”大哥严肃看着他,阿诚忍着气点点头 。 轰~!菲莉茜雅说话间,地面突然震动了起来,四周看似稳定的墙壁也变得动摇不堪。 多年来以军营为家的朴延沧,回到三河口,交接完毕,并不多留,当天就去虎安山山师赴任。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狙杀,说是战争已经不合适了。敌人连我的面都没看到就全军覆没,无一生还,相信也会给他们深深的震撼,以后有人提起这一次的狙杀,敌人一定会心惊胆颤,恐惧万分的。 “那好吧我们尽量靠近。”牛飞点了点头。原本分散开的队伍渐渐合拢。 “大哥,你看,这是之前汪芙蕖写给战争指导课的经济顾问,青木健次的信,中统那边截获之后转过来的。”明诚说着把信递给面前的明楼。 风助火势,火苗就像发了疯一样,吐向空中,火势迅速向依山傍水的苴国军营窜去。 “可恶,已经认为我是瓮中之鳖了吗?”苏珺见冰龙有着惊人的速度爆发,但此刻却是缓缓的向他踏来,是打算慢慢玩弄他了。 但是给叶振的感觉就是,自己真的已经是筋疲力尽了,现在打出去,还没有最开始的三成,但他却没有一点想要发起更强进攻的意思。由此推断,叶振觉得他可能已经没有什么反抗的可能了。 “多谢堂姐夸奖。”千歌似乎没听懂她的讽刺,微笑着坦然受之。 裴木然就这么说着,不过这话还真的是让钟以念更加的不好意思了。 谁知斐烨却一把抓住了萧蜻蜓的胳膊,他上下开始打量着萧蜻蜓。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上市那点事 杜小雨在一旁也是很好奇的样子。 “你小学毕业就去了美国,按理说很少会接触到风水之类的事情吧?” 程煜对宁可竹笑了笑,转而将眼神望向杜小雨,说:“你是在欧洲读的书,所以不太了解北美的情况。美国和加拿大的华裔人口数量超过七百万,如果再算上跟中国具有相同风水文化的华裔人口,一千万都是保守估计的 许多记者采访杰森-斯坦森,因为那段吸引眼球的打戏和失重戏,斯坦森要火了。 就被王家老婆子给问到了头上:“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彤彤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特么的轮到自己这儿,给转个话、送个东西就违反这个、违反那个了? “我错了,我不乱动还不行嘛!”高举双手表示着自己的决心,郑陌笑的跟渴望出门的卤蛋一个德行。 否则以赵飞云的资质和悟性。至少要六十岁左右才能达到化境巅峰。 总之,太过紧密的行程安排和不断的熬夜有可能毁掉NBA的球员们,哪怕就一个晚上没睡好也会减慢人的反应能力。 在李亮的身后。也有几名黑衣保镖,他们同样腰间鼓鼓,显然有武器。 话得从半个月前说起,当生产大队长的牧老爹机缘巧合之间救了男主童木的父亲,又是送医院、又是垫药费的。 何杰的话语铿锵有力,并无不道理,引得他周围不少的弟子们,连连点头赞同他的说法。 “不不不!”朱碧使劲摇晃脑袋。但她忘记了自己和梓芜同处一张床上,距离很近。这样一晃,她的脑袋从梓芜胸口擦过,引起一阵酥麻。朱碧一惊,又不敢动了,只得僵着。 月夏应着,与思举一道,一左一右将知浅带去了院子里。在房门关闭的刹那,知浅看到落英露出一个满足欣慰的笑意。她还是那么美,风华绝代,一颦一笑皆是倾国之色。 凤卿终于能耀武扬威一把了,这平时,凤卿总因为清眉得宠,不能直截了当光明正大的惩治清眉。 他只是茫然的点了点头,仍旧不看我,径自坐在他一直以来有所青睐的石桌边,不一会儿,他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凝重,垂下了头,似在想着心事。 席思情在总办处待了几天,因为是上面安排下来的,所以总经理知道她的特殊性,但也被交代过一视同仁,不过嘛,既然被交代过,再如何一视同仁也知道要注意着点。 月夏见药君一举一动都很有分寸和把握,心下稍安。他点点头,却是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影响了药君救人。 看着带着孩子的夫妻幸福坐在一旁石凳上有说有笑时,她的手不由放在自己孕肚上,眼中带着柔意。 不说别的,处在最红最高那个位置的人,总会让其他的姑娘们嫉妒。虽然说不妨碍什么,可是听到有些人说着自己的一些不好听的话,总让人不会太舒服。 别看修士能够凝聚什么风刃,冰锥什么的攻击,可那是法术效果。 “救救沈七吧!”别扭的恳求,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瓮声瓮气’,不熟悉他的人甚至会以为他不诚心,可是我却能够明白他能够说出这句开口相求的话,显然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抬手轻抚额头,侧眸正巧看见睡得香甜的沛葳,她嘴角勾起一抹欣慰地笑容。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了,眼看着外面天色暗了下来,守着她的四人越来越紧张,因为他们知道融合灵盘空间越到后面来越难。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又见许见喜 程煜说是他来解决,可是,这要怎么解决? 去跟赵泽鹏以及其他股东说,程广年并不打算把财产留给子嗣,反倒是要留给他们所有人么? 理由太荒唐了,这世上除了程煜绝难有人相信,程广年打拼大半生,会将自己一生所得的一切,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转让出去。 甚至就连宁可竹都不敢信。 程煜的话,宁可竹也只将其当成儿子对母亲的宽慰,只要她还坐在程氏集团董事长位置上一天,这些问题终究要由她来亲自解决。 她却不知道,就在这顿饭的过程中,程煜已经发出了一条消息,对方是集团首席财务官许见喜。 待到这顿饭基本结束的时候,许见喜的消息也回复了过来。 “我们先见一面吧。” 程煜回复:好。 许见喜的消息接踵而来:还是上次那个茶室。 显然早有准备。 没有说时间,那么就意味着现在。 出门的时候,正看到姚大宏姚忍毅父子俩带着那些工人离开,见到程煜,他们纷纷冲程煜挥手致意。 看看身边的吴伯,程煜问:“都安排好了?” 吴伯点点头,道:“一共十七个人,按您的吩咐,安排了九间房,一切费用都已经预缴,他们只需要出示身份证即可入住。酒店太小了,不提供早餐,但是我跟他们交待了,让他们明早派人购买一些早餐,分别送到客人的房间里去。一会儿他们开房的时候,前台会跟他们确认早餐送去的时间。” 不得不说,吴伯这个在程家工作了十几年的管家,在任何事务的处理上,都显得游刃有余,若不是因为子嗣的事情分了心,也绝不会在韦护士的事情上出现那样的失误。 “另外,小少爷,这十七个人,明日如果出现人员调整,是否要跟您汇报?” 程煜摆摆手,说:“没必要,大致上也不会调整,但如果有不同,你跟姚叔确认一下即可。姚叔就是今日早晨就过来的那二人之中年长的那位。” 吴伯点头记下,程煜又让他给自己安排一个司机,他晚饭喝了酒,显然已经不适合开车了。 回到屋里,跟正在聊天的宁可竹以及杜小雨告了个假,表示自己一会儿还有些工作要处理,让杜小雨自己回家。 得知杜小雨今天是骑摩托来的,程煜道:“我让家里的司机送我出去一趟,小雨你陪妈多聊会儿,等那个司机回来,正好把我那辆车开回去,你的摩托就先丢在这边吧。” 杜小雨用眼神询问程煜要去做什么,程煜笑了笑,表示没什么要紧事,杜小雨也就不再多问,继续跟宁可竹手拉着手聊天。 程煜上了车,晚上的城西干道很是宽松,不过二十分钟,便抵达了之前去过一次的茶室,或者叫做围棋社。 路上,程煜脑中突然发出叮响,这让程煜一个激灵,可千万不要是又触发了什么任务,哪怕他和许见喜的亲密度显然还远达不到6以上的程度。 凝神一查,原来是有积分到账,理由当然是抠门成功,这让程煜颇有些不解。 调出明细一看,才知道是姚家洼的人导致的积分,一共两笔,一是晚餐,二是酒店。只是程煜很奇怪,为什么这两笔积分会到这个时候才到账。 酒店的还算是比较好理解,毕竟吴伯是交了钱,但万一这帮人没去登记入住,那么这甚至不是抠门成功而是浪费了,所以严谨的神抠系统当然是要等到姚叔这些人住进酒店才会发放这笔积分。 但晚餐的就比较古怪了,程煜发现其到账时间甚至晚于酒店入住的这一笔。 仔细回忆了一下,程煜想起刚才姚叔那些人离开的时候,不少人的手里还提溜着一些明显是剩余的饭菜的袋子,这当然不会是他们收拾了残羹冷炙打算自己扔进垃圾桶,而是其中一部分人大概想带着这些反正吃不完的饭菜回去再喝点儿酒。村里人没那么讲究,不至于放着剩饭剩菜任其倒掉,然后自己到了酒店再去外头踅摸烧烤之类的下酒菜。 想必是神抠系统无法容忍任何的浪费行为,如果不打包也就罢了,这算是进餐过程中合理的剩余。但既然打包了,它就要亲自见证这些人是真的带回去吃,而不是带回去就扔掉。 于是乎,晚餐的积分反倒是比酒店的积分更晚一些菜到达。 晚餐带来的积分是四十六点,而住宿稍多,达到七十一,共计一百一十七点。 搭乘电梯上了楼,程煜看着只点着一盏幽暗灯光的写字楼。 这个地方原本就只是个围棋社,里边的包间却用作茶室的功用,程煜怀疑这根本是专门为许见喜安排的,毕竟一个不赚钱的围棋社,总要有些固定的收入才能达到收支平衡。 上次是程煜先到,这次却是许见喜恭候多时了。 看桌上的茶都已经寡淡无味,显然许见喜在这里已经等了许久,甚至是看完程煜给他发的消息,他都没回复便已经到了这里。 “许叔来很久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见喜点点头,示意包间里弹琴的女子为他们换一壶茶。 “下班后就直接过来了,恰好程少给我发消息,便约你在这里见面。” 程煜在许见喜对面坐下,一言不发。 待到新的茶水上齐,许见喜摆摆手,那名女子便退出了包间,并帮他们关好了门。 “程少找赵泽鹏,所为何事?” 程煜笑了笑,喝了口茶,说:“我原本以为这个问题应该是赵泽鹏自己问我,不想却由许叔越俎代庖。” 许见喜面皮微微一紧,他听出程煜言辞之中的不悦之意,越俎代庖这个词,可谈不上什么中性,至少在这里,在这个时间,是对许见喜有意见了。 “也是赵总让我问的,不得已,还望程少见谅。” “我的目的,其实你们都很清楚,这样的问题毫无建树。只是赵泽鹏不来见我,却让许叔打这个头阵,看来在这次的事情里,许叔是站在赵泽鹏那边了?” 许见喜的面皮再度紧了紧,似乎显出几分尴尬。 端起了茶盏,许见喜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这是一个很恰当的时机,正好老程躺在那儿,他那几近半数的股份所代表的投票权恰到好处的失效,这就给了集团上下许许多多盼望着上市套现实现财务自由的人蠢蠢欲动的机会。” 许见喜微微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竟是一口茶都没喝,不过想必他在这里坐了许久,这茶水早就喝饱了吧。 他抬起头打量着程煜,虽然面无表情,但却比上次见到他,更显出几分智珠在握的从容。 许见喜还记得,上一次跟程煜见面的时候,程煜用错了一个成语,原本只是想说私下沟通,却用了个略含贬义的词汇——暗通款曲。 而这一次,程煜又接连使用了两个明显带有贬义的成语。 但许见喜知道,这次绝不是程煜不知道这两个词的真正含义,无论是越俎代庖还是蠢蠢欲动,都充分表达了程煜内心的不满。 “我承认,这的确是个很尴尬的时机,但正如程少所言,这个时机很恰当,错过这个机会,公司许多元老以及股东,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看到程氏集团上市的那一天。程少您无论出身,还是个人能力,都是顶尖的,所以您未必能了解那些工作了半辈子,这会儿只想喘口气的人的想法。” 从你,换成您,这代表了许见喜的态度,以及他自认与程煜之间的势。 “老程为什么坚持不肯上市?”程煜拎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些茶水。 许见喜皱着眉头,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困惑,或许他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程广年如此抵制上市。 “程董的说法,是他不希望资本过多的介入到集团的运营中来。但是……” 许见喜欲言又止。 程煜作为一个学宏观经济出身的,他当然知道许见喜的顾虑以及内心真实想法是怎样的,尤其是在国内的经济环境之下,而从许见喜的犹豫之中,程煜也猜出了他这次站在赵泽鹏那边,必然是出现了一些不能言说的原因,看来赵泽鹏也承受了一些外来的压力。 “赵泽鹏十个点,四大金刚十四个点,杜氏集团五个点,二十九个点,你们大概是觉得已经胜券在握了吧?” 程氏集团目前的股份,除了程广年手里那百分之四十四的股份,外边一共就只有五十六个点的股份。一旦要行使投票权,拿到其中二十九个点的支持,董事会上几乎就可以推行任何新政策。 在上次关于董事长人选的竞争中,杜氏虽然赞同上市,但在程氏集团归属这个问题上,依旧站在宁可竹这边,所以哪怕赵泽鹏是真的要跟宁可竹竞争董事长的位置,胜算也很低。 但是这一次,杜氏集团包括杜长风本人,其实都更认可集团上市,哪怕是部分下属集团上市的决策,是以这百分之五的投票权,一旦倒向了赵泽鹏,宁可竹哪怕能将剩余所有散票都归拢在手里,恐怕也是无力回天。 这也是许见喜愿意为赵泽鹏做马前卒,先来试探程煜态度的原因。 可是看到程煜这丝毫不在意的样子,许见喜又有些忐忑了,他不知道程煜手里究竟还掌握了一些什么,才能让他明明知道赵泽鹏已经牢牢掌握大多数票,却依旧认为自己还有胜算。 “程少,其实不止是赵总,我们财务部门也进行了大量的核算工作,我们并不认为,上市会真正的影响到集团的运营。您还并不了解我们对于这次上市的规划,我现在可以为您简单的计算一下。” 程煜笑了笑,说:“许叔您是财务界的老前辈,但我好歹也是学宏观建模出身的,财务细节我肯定远不如您,但在企业上市的前期规划上,你们能想到的,怎么就会认为我想不到?” 不等许见喜辩驳,程煜伸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上市方案,两条路。其一,集团拆分上市,将旗下最适合,也最容易让股民买单的那些资产,进行各自的上市,不止在国内,可以分散到不同的市场上,比如港岛,比如美国。只要拆分的足够合理,这些上市企业影响不到总公司的决策,是以即便有资本大量购入散股,也不可能干涉集团的整体运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见喜微微颔首,集团的这位大公子,对于上市策略还是很了解的。 “而另一个方案,则是整体上市,只要控制好流通股的比例,以老程手里目前百分之四十四的股份,加上我和我母亲手里十二个点的股份,只要再与赵泽鹏这样的大股东签署好上市后允其套现的比例和年限,再剥夺掉一些小股东以及管理股的投票权,那么也是可以将董事会的投票结果牢牢控制在老程手里的。等到老程醒过来,又或者他再也醒不过来,他手里掌握的股份代表的权利,也依旧可以达到控股的程度。” 许见喜微微吐出一口气,这的确就是他跟赵泽鹏达成统一意见最关键的几个要素。 当然,具体的份额,以及详细的策划案,还需要等他这个首席财务官率领整个集团的财务人员进行极为细致的计算,最终才能得出一个最为妥帖的数字。 在许见喜这种老财务看来,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可以归咎到数学上,只要把数字控制好,那么程广年担心的一切就将都不会发生。 “我有两个问题,分别针对这两种融资模式。” 许见喜稍微显得轻松了一些,端起了茶杯,喝下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 “愿闻其详。” “针对拆分上市,你们认为集团下属企业,适合上市的部分,是优质资产还是守城资产?又或者是……” 许见喜毫不犹豫的说:“那当然是优质资产。” “公司的优质资产,是公司未来几十年的命脉,在庞大的资本倾轧之下,在更为宏观的政策影响下,集团总部今后对这些未来集团最重要的部分,控制力还能够达到现如今的令行禁止么?” 见许见喜有话要说,程煜再度做出阻止的手势。 “你们可以说我是杞人忧天,但我在国外学习的时候,曾经大量为国内民营企业的发展进行建模,说实话,我非常遗憾,很多民企在发展的过程中,看似是决策人的一系列行为导致企业控制权旁落或者干脆就是企业走向衰败,但实际上,真实的原因毋庸我多说,你们这些在国内耕耘十几二十年的资深精算师,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所以,在我看来,拆分上市,是最为不可取的。” 许见喜的面色变得凝重了许多,这也是他跟赵泽鹏具有一定程度共同认知的。 当然,这里边具有许多可以调整的地方,细节上可以通过大量的计算,最终确定一个更为合理的拆分方案,以确保程氏集团的大利益不受损。 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这些也并不都是无法解决的。本着一部分资产受损的注定结局,却可以盘活更多有益的资产,在上市之后获得更多的资金,这在许见喜和赵泽鹏看来,是程氏集团,或者任何一个企业都必须做出取舍的事情。 “我知道,你们会通过庞大的计算来得出取舍,最大限度的保证程氏集团的未来发展和控制权,但是,我要说的,是程广年他绝不会同意这样的做法。你们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你们只能在他现在无法开口的阶段进行这些操作。” 许见喜的脸上露出几分愧疚之色,程煜却当做没看见。 “优势资产的上市,丧失的控制权,是绝对无法逆转的,所以任何的取舍在我这里看来,都是屁话。那么,我们再来说说整体上市的方案。” “我个人其实也更倾向于整体上市,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证集团总部的决策权,即便是流通股被资本全部掌控,也依旧不会影响到集团的方向。” 面对许见喜的自信,程煜点点头,说:“我当然相信许叔能做到这一点,也愿意相信赵泽鹏会倾力配合许叔达成这样的愿望,但是,他赵泽鹏要不要减持?四大金刚要不要减持?那些小股东要不要套现?杜氏集团又要不要套现?至于管理层,毫无疑问,为了实现个人的财务自由,他们必须套现。许叔你当然可以通过庞巨的计算量,来得出一个他们即便套现之后,集团总部依旧能够控制的投票权量。可我还是那句话,这不是程广年能够同意的,他就是个一言堂的领导者,一个暴君,他需要的是绝对的百分之五十一的控制权。从人数上,你们是大多数,你们各有各的需求,而你们的需求,绝大多数时候跟老程都是相悖的。我想正告你们的是,程氏集团能够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很大程度上,或者说在整体的决策层面上,几乎完全依赖的都是程广年的暴君行为,依赖他的独断专行,依赖他的资金来源。许叔,你作为集团的首席财务官,你应当远比其他人更加清楚,程氏集团在面临现金流缺口的时候,是不是几乎全都是由程广年一力解决的?而在这一次次集团缺乏现金流的时候,程广年这个所谓的暴君,是不是其实都可以藉此蚕食他们手中的股份,而进一步的巩固自己手中的控制权?这些年来,程广年个人借给集团的现金总量,加起来应该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吧?这些钱都还上了,而程广年从未落井下石。当然,我不是在跟你们讨论程广年的人品,而是我想告诉你们,老程他如果真想做到一言堂,那么现在公司里很多股东只怕连说话的份都没有。这其中也包括他赵泽鹏。” 许见喜内心一惊,他脑中顿时浮现出这些年来,通过程广年的手不断流入到程氏集团的那些借款,那些低息到几乎让每一个企业人都能从睡梦中笑醒的现金。 是呀,一笔一笔的不觉得,可是,加在一起,那是一个如何庞大的数字?而数字的整体庞大甚至还无法概括那些资金对程氏集团的帮助,因为以程氏集团现今的规模,三五十亿的资金似乎看不出什么,但在程氏集团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那一笔笔从几千万到几亿再到几十亿的私人借贷,几乎都是伴随着程氏集团体量而增长的。 正如程煜所言,如果程广年把那些借款充分利用起来,赵泽鹏手里的股份还能剩下多少?而如果那些不是借款,都是融资呢?哪怕每次稀释的都只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这么多年下来,赵泽鹏手里的股份又能剩下多少? 许见喜猛然站起身来:“程少,您直接跟赵总谈吧,我这个打工人不适合介入你们老板们之间的争执。” 喜欢抠神请大家收藏:()抠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泰山压顶 对此程煜丝毫不感到意外,他在来的路上,其实就已经想到,许见喜今天在这里见的人就是赵泽鹏,等他到了这里,看到许见喜面前的茶水已经淡到几近无味,他更是确定了这一点。 “赵泽鹏也的确该出来了,好歹现在是程氏集团的二把手,这藏头露尾的着实有些跌份。” 许见喜尴尬的干咳了两声,毅然决然的走向包间的门。 穿上鞋,许见喜敲响了隔壁包间的门。 十五秒之后,赵泽鹏那张仿佛永远都没有表情的脸,出现在了包间门口。 即便包间的门大敞着,赵泽鹏也依旧很有礼貌的敲了敲门:“程少,我进来了。” 程煜头也不回,平静的喝着手中的茶水,等着赵泽鹏轻手轻脚的关紧包间的门,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到自己的面前。 侧眼看了看赵泽鹏,程煜同样面无表情的说:“坐。” 赵泽鹏愣了愣,看看刚才由许见喜坐过的,主人位。 “还是太子爷坐主位吧。”赵泽鹏低眉顺目,显得很是谦卑。 “我只是不任职的股东,现在谈的是你们集团的事务,这里又本就是你们的主场,你让我坐主位?” 赵泽鹏依旧古井不波:“您就算没有股份也依旧是太子爷,无所谓主场不主场,您都理应上座。” “真要把我当太子爷,那你现在就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告诉所有人,上市计划无限制搁浅。” 赵泽鹏为难的揉了揉眉心,叹口气道:“程少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无可奈何的,赵泽鹏走到余热未消的主人位上坐下,亲自给程煜斟了一杯茶。 “刚才我和许叔的话,你都听见了?”程煜看也不看茶杯,只是死死的盯着赵泽鹏的眼睛,问。 赵泽鹏缓缓点头,放下手中的茶壶,又好整以暇的拿起桌上的茶巾,擦了擦滴落的几滴茶水。 “都听见了,程少的学问很扎实。不过程少放心,出来前我已经关闭了这边的收声系统,老许不是个会偷听的人,我们的谈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程煜满脸的不屑,说:“我不在乎你们谁听的见谁听不见,既然刚才我跟许叔的谈话内容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他就省去了一些麻烦,不用把我的话复述给你听。” 和面对许见喜的姿态不同,在赵泽鹏面前,程煜显得异常的强势。 就好比他这句话,省去的是许见喜的麻烦,因为程煜的话已经说过了,他绝不会自己再复述一遍,假若赵泽鹏并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就只能自己去问许见喜。 “程少,我只有一个疑问,这些年来,那些每每在程氏集团危难时刻,被以个人借贷为名汇入集团的现金,您知道是谁的么?” “那都是老程自己的钱。”程煜眼皮子都不抬,可这句话却让已经隐约有所猜测的赵泽鹏依旧大吃了一惊。 “程董哪来那么多的钱?” “谷歌,非死不可,马斯克,很多你现在耳熟能详的企业和人,老程都有过投资。当然,阶段不同,方式不同,获利不同,还有许许多多你没听说过的企业和人,老程也投了很多。不过老程最重要的一次投资,是比特币,那时候,一个比特币价值不过一点几美金。” 赵泽鹏默然了。 谷歌也好,facebook也罢,又或者马斯克之类,程广年即便是投资,说白了也就是在早些年吸纳了他们不少股票。这些股票,随着公司的壮大,每年的分红派息,再到如今高位变现,的确获利颇丰,但绝对无法支撑程广年动辄大笔现金借入程氏集团。 但是比特币…… 这个堪称二十一世纪最逆天的bug,最初问世的时候,一美金可以买好几个,但却无人问津。 那个时候,加密货币这种概念,放眼全球,别说投资了,即便是知晓的人也没几个。 而后这种区块链的加密货币市场莫名其妙就疯狂扩张起来,市场上出现了数以千计的不同币种,但随后的事实证明,只有比特币才是这里边最逆天的一个。 现如今,一个比特币的价格,已经在十万美元上下跌宕了,如果当年真的有人在一美元左右的价位进货,现如今那就是十万倍的收益。 “程董投资了多少?” 赵泽鹏没问投资项目,但程煜知道他关心的唯有比特币而已。 “要不你亲自去问问老程?”程煜戏谑的回答。 呃…… 赵泽鹏内心算了一笔账,他把自己带入到程广年的位置上,想象着如果是自己,手里掌握着大量的现金,或者是随时可变现的股票区块链等等,当程氏集团面临现金流短缺的时候,他愿意拿出多少钱来救。 算了半天,他发现这是一笔糊涂账,因为像是程氏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救得活与救不活,根本就是没有办法精确预计的。又或者说救得活,是三十亿能够救活,还是五十亿?又或者更多?境外资金注入过多,哪怕是以借贷的名义,会不会引起相关部门的窥伺,又会不会引发一连串未知的危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笔账算不明白。 他无法通过程广年的行为去判断,程广年这些年的个人投资,究竟有多大的规模。 “在算如果程氏集团是你的,你愿意拿出多少个人资本来为集团进行借贷?” 程煜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赵泽鹏内心微微漏秒,再看程煜的时候,眼神不禁有些恍然。 “每个人面临这样的问题,答案都不尽相同。但对于你了解的老程,以及我了解的老程,我认为不管多少钱,只要他能拿得出来,他都会愿意投入到程氏集团里。赵泽鹏,你仔细回顾一下程氏集团的发展史,你就会发现,程氏集团的股份,除了你那百分之十是老程接受的注资之外,还有什么其他股份,是来自于资本的注入?四大金刚也好,那些小股东也罢,他们的股份都来自于集团内部的流动。整个集团上下,除你之外,所有人为了获得股份所付出的那些钱,没有一分是进入到集团账上的。” 赵泽鹏再度一愣。 这些都是事实,可若不是程煜提醒,赵泽鹏甚至都忘记了这一点。 曾几何时,在程氏集团还只是一个拥有三家分公司,并未成立集团企业的中型企业的时候,赵泽鹏家里是程氏集团最主要的供应商之一。 那时候的程广年,接受了赵家用供货来代替资本注入的方式,获得了如今程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 从那时开始,以至之后,程广年从未再接受过任何形式的投资。 程氏集团最初,一共只有四个股东,除了程广年这个手握半数以上股份的决策人之外,就只有那三个早已不来集团,但投票权却永远绑定在程广年身上的老臣子。 现如今,三位老臣子手里只剩下了百分之四的股份,可是当年,他们手里的股份,却多达百分之三十。 四大金刚的股份,来自于三位老臣子的转让,当然,这是通过程广年同意的。 而那些小股东,他们手里的股份,也悉数来自于三位老臣子的股份,从百分之一到如今的百分之八,每一个股份都是三位老臣子转给那些人的。 这些,也都是经过程广年首肯的。 从当年的小工厂,到如今的程氏集团,三位老臣子原本每人十个点的股份,而程广年一个人独占七成。 如今被称为四大金刚的,是当年那个小工厂完成了蜕变之后招募进来的职业经理人,而其余的小股东,也无一不是这些年进进出出的管理人员。或许有些人已经不在程氏集团任职了,但是他们手里的股份,无一例外的都来自于那三位老臣子。 是三位老臣子在自己缺钱的时候,经过程广年的同意,才出让了手里的股份,但却仅做内部流通,一分一毫都没有被允许流出企业内部。 现如今,四大金刚以及三位老臣子,加上那些在职或者不在职的小股东,甚至包括赵泽鹏自己,他们手里的那些股份,在程广年这里都有一个极为严苛的条款,那就是当他们试图减持,试图套现的时候,程广年拥有绝对的优先收购权。 正是这个绝对的优先收购权,才导致了今时今日,程氏集团的股份,没有任何一丁点儿被掌握在资本手里。 包括杜氏集团的那百分之五。 那五个点的股份,说是杜氏集团持有,但实际拥有者是杜长风本人,只不过他那五个点的股份,是与杜氏集团高度捆绑的,相互置换了股份,可其处置权却一直掌握在杜长风手中。也就是说,那五个点的股份,杜氏集团没有将其变卖的权力,想要减持,必须经过杜长风的同意。 而包括那五个点的股份在内,杜长风想要减持,其出售对象依旧只能是程广年。 在程氏集团这二十多年的岁月里,唯独赵泽鹏手里的十个点的股份,并非来自于内部流通,那是程广年拿出自己的股份,置换了赵家当年的那些上游物资。 按理说,当时公司一共四名股东,赵家的加入虽然没有拿出现金,但依旧属于融资的范畴,那么应当是全体股东共同减持,也即三位老臣子每人减持百分之一,而程广年减持百分之七,一共拿出十个点的股份给赵家。 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那十个点的股份都来自于程广年,他没有因为赵家的进入而让那三位老臣子的股份被摊薄,只不过在之后的岁月里,那三位老臣子除了卖给四大金刚以及其余小股东的那些股份之外,程广年也的确行使过优先收购权,收购了四个点的股份回来。 至于管理层那三个点的股份,同样是程广年无偿拿出来的,这一点,赵泽鹏也很有发言权,因为拿出这三个点的股份给管理层的时候,程广年也是自掏腰包,并没有因此摊薄任何一名股东的股份。 若不是程煜的提醒,赵泽鹏几乎真的忽略了,程氏集团自从创立以来,竟然一股都没有流出。拥有股份便拥有投票权,但他们哪怕捆绑在一起,投票权也永远不会超过程广年一个人。 这在当今的商业社会当中,堪称奇迹,这意味着程广年从未接受过任何投资——除了赵家那价值当初百分之十股份的供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赵家的上一代已经退休养老,赵泽鹏接过了家族发展的重任,当初曾为程氏集团上游供应商的企业也早已转让给其他人,现如今的赵家,已经全身心的被捆绑在程氏集团的这条大船上。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赵泽鹏一直在尝试着让程氏集团更快的发展,而在他看来,想要更快的发展,就必须更广泛的接触市场,允许资本的介入,允许市场和集团股份挂钩。 可今天程煜的一番话,却让赵泽鹏有些茫然了,他不再确定上市是否程氏集团唯一的出路,这么多年在资本层面上的闭关锁国,似乎是程氏集团在吴东独树一帜最重要的原因? “你肯定不明白老程为什么要如此把资本拒之门外,说实话,我也不理解,但我尊重他,因为按照程氏集团,按照他程广年制定的规则,你们手里的股份,严格说来都是他的。你们享受着股份带来的身价,享受着股份带来的分红,享受着股份带来的地位,但是你们别忘了,你们手里的每一个股份,程广年都有优先收购权。” 程煜轻轻的叩响桌面。 “而且,他买得起!” 他!买!得!起! 四个字,振聋发聩,几乎让一直保持谦逊有礼姿态的赵泽鹏大惊失色。 程氏集团如今还有多少股份不掌握在程广年的手里? 赵泽鹏,10%。 四大金刚,共计14%。 全体小股东,8%。 三位老臣子,4%。 管理股,共计3%。 这其中,赵泽鹏毫不怀疑三位老臣子绝不会再变卖自己手中的股份,哪怕一股都不会。 而管理股都是干股,是无权转让的,他们只享有分红权,以及离职之后将股份归还给程氏集团的套现权。 是以,程广年真正需要动用优先收购权的,仅有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 程氏集团现如今的估值,根据权威调查公司的数据,大约在六千亿上下,百分之三十二,几乎需要接近两千亿的现金。 虽说杜长风以及杜氏那里还有百分之五的股份,但赵泽鹏明白,杜长风会支持他让程氏集团上市,但绝不会支持他做其他事。甚至于,如果赵泽鹏等股东真的要逼程广年在上市和回购公司股份之间做选择,杜长风会拿出全部身家支持程广年回购。 两千亿现金,很多,程广年掏的出来么? 在今天之前,赵泽鹏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程广年能拿出两千亿的现金来。 但如果程煜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在一美元的时候投资了比特币,那么两百多亿美金现金流,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达到的数字。 依旧会很困难,可加上杜长风呢? 赵泽鹏不敢想。 并且真要是走到那一步,他赵泽鹏可以破釜沉舟,但四大金刚呢?那些小股东呢?他们会甘愿放弃程氏集团这样惠下蛋的金鸡,任由程广年优先收购自己手里的那些股份么? 没有人真的会去赌程广年能不能拿出那么多钱来,更加没有人会去赌,为了赶走他们这些人,程广年会不会宁愿接受某个大资本的注资。 这种事,想都不能想。 尤其是跟程广年共事这么多年来,赵泽鹏深知他的秉性,他就是那种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存在的人。 暴君! 而且,程广年能得到的支援还不止这些,前锦现在的价值有目共睹,赵泽鹏毫不怀疑,为了扫除程氏内部的分歧,哪怕明知道前锦的前景一片光明,程广年也依旧会毫不犹豫的变卖一切股份。 包括程煜。 他即便依旧一口一个老程,连父亲这两个字都不肯说出口,可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在力挺程广年。 程煜自己的公司,估值也过百亿了,再加上他还有百分之八杜氏的股份…… 杜氏的整体体量,根据现在的股价计算,那是个近万亿的规模。百分之八,也即八百个亿…… 赵泽鹏感到了极致的挫败感,因为单单是程煜能够拿出来的,就已经足够帮助程广年收购一半的不可控股份。 “你们这些有钱人,是不是太过分了?”赵泽鹏低着头,默默的想着。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这只不过是绝不可能走到的极端情况,尤其是程广年现在人没醒,没有人可以替程广年做出回购一切股份的决定。程煜只是在挟重增势,程广年到底还有多少资产暂且不论,程煜不可能拥有那些资产的处置权。 赵泽鹏长长的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怨气,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程煜,说:“太子爷啊太子爷,我差点儿被你给唬住了,你说的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程董醒过来的情况下。而如果他还醒着,我也绝不可能有机会提出上市的计划。” 程煜并没有因为自己打出的底牌被揭穿而显出丝毫的慌乱,他只是定定的看着赵泽鹏,眼神里透露着对赵泽鹏强大的压制。 “老赵,你别忘了,我和我妈手里,还持有程氏集团百分之十二的股份。而我们手里这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是除了老程本人的股份之外,整个集团上下唯一没有限制的股份。老程没有优先收购权,程氏集团更加没有,我想卖就卖。” 赵泽鹏一愣。 唔? 什么意思? 想卖就卖? “你卖了那些股份,岂不是更加方便我们的上市计划?” 赵泽鹏的话刚说完,程煜的脸上就露出不屑一顾的笑容,他的心陡然收紧,他似乎终于意识到,程煜所说的想卖就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了。 这个想卖就卖,时间呢? 如果,程煜卖出这些股份的时间,是上市之后呢? 比如说,程氏集团上市的当日? 喜欢抠神请大家收藏:()抠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死循环 赵泽鹏完全无法想象,程氏集团这边紧锣密鼓的上了市,那边拥有程氏集团最多股份的大股东的亲儿子及其妻子,就开始变卖手中的股份…… 这可不是套现减持那么简单,一家集团企业刚刚上市,哪怕是再如何性急的股东,也不可能立刻就减持套现,而是要等到股价稳定,股民对这支新股有了足够的信心之后,才能分批量的逐步减持。 更何况,赵泽鹏能听得出程煜话中的意思,程煜说的,可不是减持那么简单,他是准备将自己手里跟宁可竹手里的股份一把头抛出去。 这样的行为,只会造成一个结果,那就是股民们瞬间失去对程氏集团股票的信心,整个市场都会迎来一场疯狂的恐慌性抛售,到时候,只怕刚刚上市的程氏集团,其股价就将跌破发行价,甚至一朝之间沦为一支垃圾股。 当然,股价还可以逐步的回升,只要集团的业绩扎扎实实的摆在哪里,股价终会回到一个理性的阶段。但是,其发行股背后的承销商,将会被彻底的得罪,他们会认为这是程氏集团故意耍的手段,而这些承销商,必然都是体量庞大的重大资本,得罪他们的结果便是程氏集团的股票在市场上将会永远处于被狙击的处境。 而且,程广年依旧是程氏集团最大的股东,哪怕宁可竹变卖了手里一切的股份,赵泽鹏也没有把握能把她从董事长的位置上赶下来。到时候,真要是铁了心跟赵泽鹏对着干的话,程氏集团这艘大船,真的很有可能在内忧外患面前,就此沉没下去。 呃…… 可是,等等…… 程煜这小子在诈我,他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程氏集团不管如何,都是大几千亿的体量,以程家人掌握的股份,那是一多半的公司啊,程煜怎么可能为了阻止自己的上市计划,就疯到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些财富蒸发?这甚至都不止是眼睁睁的看着,而是主动促成,除非程煜疯了才会这么做。 赵泽鹏的眼睛里,睿智和从容又回来了。 “程少,您这是在拿我寻开心呢。” 看着赵泽鹏那故作姿态的不动声色,程煜懒懒散散的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诈你,因为程氏集团是老程一辈子的心血,而且是那么大的一笔财富,我舍不得?可是,正如你所想的那样,那是他的心血,与我何干?唔,程氏集团现在估值很高,好几千个亿,我手里的股份就算不值五百亿也值三百亿了,老程手里那些股份,更是至少两三千亿都不止,每年光是分红都能分十亿八亿的。可我真是不看好你们这些人啊,老程要是真的醒不过来了,照你们的玩法,程氏集团迟早也就是个死字。他才躺下几天?你们这帮人一个个各怀心事蠢蠢欲动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你还算好点的,至少是打算将自己跟这艘船死死的绑在一起,可其他人呢?那些高管,那些股东,尤其是四大金刚,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想着等程氏集团上市之后就赶紧处理掉自己手里的股票安全下船?就这么个看上去还不错,但实际上已经千疮百孔的集团,我真的能指望你们能让集团蒸蒸日上?我现在把股份抛掉,它还值点钱,但一直持有下去,将来怕是会一文不值。心怀鬼胎,说的就是集团上下现在这帮人。我就问你一句,如果今天老程坐在这里,你还敢当着他的面不卑不亢的说你要上市么?就不谈他手里的股份足够一票否决,哪怕你拥有足够的票数,你敢跟老程说你要上市么?你认为,老程会怎么做?他掀桌子只会比我掀的更狠。” 好不容易才恢复内心强大的赵泽鹏,在程煜这番话面前,不禁又陷入了长考。 他对我们这帮人这么没有信心么?所以他死都不愿意上市,是因为上市就要公开财报,是因为他认定失去了程董的程氏集团就是一盘散沙,就是扶不上墙的阿斗么? 这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么? 程董的确是百年罕见的领军人物,但如果没有各部门的紧密配合,他一个人的能力再强又能如何?没有我们这些人的辅佐,单凭他一个人…… 赵泽鹏发现他现在的所思所想根本站不住脚,因为他很痛苦的发现,从他加入到程氏集团以来,一贯是程广年说什么,整个集团就做什么,集团上下,几乎所有的重大决策和方向,都是程广年一个人制定的。 或者说,所有赚钱,以及让集团变得更强大的决策,都是程广年一个人决定的。 而其他人,只不过是执行者。 何为执行者? 那就是把他们这帮人全都换掉,新换上的人只要执行力没问题,甚至执行力稍微打一些折扣,程氏集团依旧可以稳步向前几乎不受影响。 就好像这段时间,赵泽鹏为什么一门心思的要进行上市操作?趁着程广年不在把这个埋藏心底已久的念头付诸现实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不就是赵泽鹏看不得现在集团上下多数高管都在尸位素餐,集团现有业务虽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是接下去集团该怎么样,依旧还是程广年在的时候制定下来的一系列的方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白了,集团现在长期计划没问题,出问题的是短期计划。 宁可竹做的已经足够出色了,她能在休息了那么多年之后,依旧高效的处理着程氏集团上上下下的工作,殊为不易。可是,她只是一个合格的管理者,并不是一个出色的领袖,她无法率领集团上下开疆拓土,她只能帮程广年暂时的守着这一亩三分地。 缺乏细节支撑的长期计划,在赵泽鹏看来是很危险的东西,市场瞬息万变,和政府,和其他企业,跟上游供应商以及下游渠道之间的关系,都在不断的发生变化,程广年离开的越久,这种变化就会越明显。现在勉为其难的支撑,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大家对于程广年的归来仍然充满期待上的,可万一,程广年回不来了呢?到时候,他所建立起来的王国就会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失去了国王的王国,不过是别人餐桌上的一味佐料罢了。 所以赵泽鹏才想弄出个上市计划,因为只有当资本开始介入一家企业,他们为了盈利就必然会对这家企业保持足够的关注度,甚至直接参与到管理和经营上来。到时候,这些尸位素餐的执行者,就可以被取代,被替换,补充了新鲜血液的程氏集团,才能够一路披荆斩棘的向前行进。 是以,赵泽鹏真的认为,程广年是程氏集团的灵魂,缺少了灵魂的程氏集团,需要被注入新的灵魂。 也难怪程煜瞧不起这些人…… 程氏集团,终究只是程广年一个人的程氏集团啊! 可也正因如此,不更加应该让程氏集团上市才能走向正轨么?替换掉那些程煜口中心怀鬼胎的家伙们,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程少,我希望您能明白,上市,我提出上市的计划,不是因为我要抢班夺权,不是因为我想变现,想要离开程氏集团,相反,我是为了让集团在失去了程董之后,能够正常的发展下去。你对集团的不满,也正是我的担忧。而我个人能力也的确有限,我无法像程董那样去解决问题,我只能选择将程氏集团交给市场,交给那些更加成熟,也更加有能力的资本去运作。这难道有错么?” 程煜点点头,说:“当然有错,因为这些都是程广年他不想看到的。” 呃…… 死循环啊! 赵泽鹏感到一阵阵的头疼。 没有程广年的程氏集团,缺乏能够继续率领集团上下齐心协力乘风破浪的领袖。 上市势在必行,唯有引进新的资本,让市场更多的介入到集团的运营和管理中来,程氏集团才能重新打开局面,继续成为那个高歌猛进的企业。 但宁可竹和程煜,都秉持程广年的意图,坚持不肯让集团上市,理由是程广年不愿意。 程广年如果还能继续工作,赵泽鹏也没必要非得上市不可,就安安分分的顺着程广年的思路把集团做大做强不好么? 可程广年现在无法工作啊。 赵泽鹏心中有一万多个为什么,可他知道,他无论怎么问,面前这个跟他父亲同样执拗的年轻人,都只会回以相同的一句话。 跟许见喜谈的时候,他说的是程广年不愿意。而跟自己谈的时候,他说的还是程广年不愿意。 “程少……你是不希望程氏集团变得更好么?” 赵泽鹏无奈的叹了口气,双目有些失神的望着程煜,他无法理解程煜的执拗,他更想说的是,难道你嫌将来你要继承的这些钱咬手么? “上市究竟能不能让集团变得更好,这是个问题。老程坚持不肯让集团上市,甚至坚持不接纳集团外的一切资本,二十年来他都是这么做的。我想,在他眼里,上市并不能让集团变得更好。” “可那是基于程董还在位的前提下啊,集团有程董这跟定海神针在,虽然一言堂这三个字仿佛为人诟病,但事实上却是集团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而集团上下每一名员工,尤其是每一位高管,都习惯如此。又程董在,当然不需要任何外来的意见,资本的介入会让集团内部争权夺利,从而影响决策的执行。可程董现在不在了,我们需要有人去做程董做的那些事。既然您知道集团上下各怀鬼胎,那么就更需要引进新的资本,好让这些心怀鬼胎的人偃旗息鼓啊。” “驱虎吞狼?” 赵泽鹏呆了呆,咬牙道:“就算是吧。” “那之后呢?虎来了,你们该如何自处?” 赵泽鹏沉默了。 “现在的问题,其关键点其实在于老程还会不会醒。” 程煜一语中的,而赵泽鹏茫然的眼神,却显然是持悲观态度。 “你们不相信他会醒,所以觉得必须未雨绸缪。可我和我妈都觉得老程会醒,所以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想怎么做,我阻止不了,但我至少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 “你想做的就是趁着我们上市大功告成的时候拆台?” “又或许,你可以将其理解为掀桌子。” 程煜泰然处之。 赵泽鹏气坏了,他猛然站起身来,恶狠狠的瞪着程煜,但却最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身子不断的发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气的。 嗓子里仿佛堵着一个工地的沙子,赵泽鹏不停的喘着粗气,却始终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半晌之后,赵泽鹏也只说出这么一句。 程煜斜着眼睛乜着他:“是你从未给过我母亲商量的余地。” 赵泽鹏摔门而出。 …… 听到这边的动静,许见喜急忙跑了出来,看到表情扭曲怒不可遏的赵泽鹏。 “什么情况?” 赵泽鹏咬牙切齿,拂袖而去。 “你去问他!” 许见喜看了看紧闭的包间门,犹豫了一下,没敢进去,而是快步追上了赵泽鹏。 “赵总,到底什么情况?你倒是说说啊。怎么气成这样?都是为了公司,不至于,不至于。” 赵泽鹏闻言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怒视着许见喜,他那狰狞的表情,吓得许见喜一个激灵。 “赵总赵总,有话好说。” 看到许见喜那副和稀泥的模样,赵泽鹏仿佛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狰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扫眉耷眼的疲惫。 许见喜满脸忐忑,赵泽鹏长呼出一口闷气,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他人。 “我们真是有一位好太子爷啊。” 许见喜闻言反倒笑了:“程少能言善辩,兼之少年锐气,赵总说不过他实属正常,没必要生这么大的气,总还不是各有各的坚持,都是为了集团好。” “屁的为了集团好。”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赵泽鹏又是余怒未消。 “哎哟喂,到底什么情况?” 赵泽鹏气哼哼的,“咱们那位好太子爷,说他手里还有十二个点的股份,而且,他的股份是全集团最自由的股份,集团没有优先收购权。所以,他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 许见喜愣了愣,很快脸色大变,赵泽鹏能想到的,他一个搞财务的只会想到的更快。 “他的意思是咱们上市他就抛售股份?” “哼!” “呃……这个……”许见喜也头疼了。 “我问他一定要拆台么,他说我可以将其理解为掀桌子。” 许见喜讪讪道:“还是年轻气盛啊,你不会真的相信他会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阻止咱们上市吧?关键是到时候上市已经成功了,他也阻止不了啊。他的股份肯定会有人接手,但在那种时刻,价格会被压得很低,因为任何人都会知道,这时候买下这些股份,刚刚上市的股票必然一跌到底……” 赵泽鹏不耐烦的挥挥手:“你说的这些他能不知道?他可是学宏观经济出身的,而且这两年投资做的风生水起。” “也就是气话吧,这跟把钱往水里扔有什么分别?如果是担心上市之后股份摊薄影响他们家在集团的话语权,被资本钳制,他把股份卖了岂不是更加没有话语权了?” 赵泽鹏斜着眼睛打量许见喜,心道程煜会不知道这些?他分明就是根本不在乎程氏集团会怎样啊,就好像之前那次夺权之战,明明只要他这个太子爷站出来说接手集团就可以把所有隐患消于弥形,可他就是不肯这样。 这年头的富二代都这么有个性么?放着数千亿的资产压根不放在眼里?他是觉得自己的那间投资公司,未来会比程氏集团更为庞大? 这个许见喜也很奇怪,这老小子,这些天配合着自己做上市计划,可是他心里不会其实根本就不希望自己能成功吧?程煜那么硬气,是不是跟许见喜之间早就达成默契了?他明知道自己的上市计划不可能成功,许见喜这个首席财务官一定会设置重重障碍,所以才把话说的那么跋扈,显出他根本没把程氏集团这几千亿放在眼里? “老许啊,你到底哪头儿的?”赵泽鹏忍不住问出口。 许见喜愣了愣,皱着眉头琢磨。 “你不会以为我跟程少暗通款曲吧?赵总,我可告诉你,没有啊。这绝对是没有的事!” “最好是没有。”赵泽鹏不想继续谈下去了,转身就走。 许见喜站在当场,问:“那到底怎么说啊,咱们是继续么?” “继续个屁!你手里是没有股份是吧?老子可是有百分之十呢,好几百个亿,上市要是跌破发行价,赔了钱你补给我?” 赵泽鹏头也不回,许见喜若有所思。 回到围棋社,许见喜敲了敲包间的门,里边传出程煜的声音:“进。” 推开门,许见喜换上惯常的笑脸,走了进去。 “程少,你这手棋下的妙啊,看把赵总给气的。” 许见喜笑眯眯的坐下,也不管程煜坐在了原本他的位置上,反客为主。 程煜认认真真的看着许见喜,问:“许叔,你到底哪头儿的?” 许见喜依旧笑呵呵的,说:“程少希望我是哪头儿的?” “如果你是老程那头的,那么赵泽鹏的上市计划根本就不可能成功,你这个CFO不点头,他想上市就只能吆喝着玩儿。这样的话,你就有玩儿我的嫌疑。” 许见喜无奈的摊开双手:“程少这是非把我往赵总那边挤兑啊。” “咱俩谁挤兑谁?你要是根本就没打算配合赵泽鹏上市,那还火急火燎把我找来,你这就是逼我跟赵泽鹏耍二百五啊。” “所以程少说卖股份的事,只是在吓唬赵总?”许见喜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是,程煜摇了摇头:“你要是觉得我是在吓唬他,你就赶紧把上市计划做出来,然后你就等着提前退休回家养老吧。” 许见喜赶忙摆手赔笑:“我可不敢,只是这次大势所趋,我只是个财务,具体做什么工作,那得看董事会怎么安排,我本身没有立场。董事会决定上市,那我就拿出一份扎扎实实的上市计划来,把报表做的漂漂亮亮,让证监局和承销商都满意。如果董事会决定不上市,那我就做我分内的工作。” “许叔你是坐山观虎斗?” “我一个打工的,你们都是老板,我能观什么。只不过在其位谋其事,我不给意见,就是最好的意见。” 喜欢抠神请大家收藏:()抠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人生贵在肯放弃 回到吴东院子,已经接近零点了。 整座院子静谧无音,除了院子里那两盏昏黄微弱的灯光,半点光亮都没有。 程煜轻手轻脚的关好了院门,不确定自己是否应当回卧室,他怕吵醒杜小雨,便打算去客房将就一晚。 夜空里看不见一颗星星,空气也压抑的很,看来是要下雨。 摸着黑,程煜走到客房的门口,正 楚枫看到南宫虎的表现,发现南宫虎倒是非常的直爽干脆,倒是令人感到比较舒服。 如果他是真我的骨肉的话,那将来他长大成人,执掌了满清大政后,到时极有可能与我兵戎相见。 听到沐天波这番话,哥们我惊出一身冷汗,完全没想到云南局势会这么的紧张。 也不知道孝庄那贱人发生了什么事,多尔衮迟迟不上朝,我就只好跟着李悰和各国使臣,在客栈里喝酒扯淡,谈论着各国的要闻。 这让叶枫更加疑惑了,什么叫时机到了自然会明白?现在还不到时机吗? 金针渡穴大多都会除去衣物,赤身裸体,以方便找准穴位。所以一般都会在隐蔽的静室里进行。 “十五哥哥,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吗?”林晚的眼眶里闪动着泪光。 刘洋更是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这么猛的妞儿都能被降服,随后转眼一想,连云芸都被降服了,心中也就释然了,这人不能用常理度之。 一月后,百羚伤好了大半,但骨折的地方彻底愈合还要一段时间。 那疯狂的科学家有一句话他很认同,以如今人类现有的资源和本事的确没有资格进入高等空间,或许出入地球就是人类的极限了。 躲在云层后面的猎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倒吸凉气,最后转身离开,向着蝴蝶国的方向飞去了。 傲天本来消耗巨大,况且对方隐藏很好,瞬间被击中,和秦阳一样,被砸入岩石当中。 杨边在岩石巨人高速旋转下突然放开手,岩石巨人被甩飞几千米远,最后半个身子插落在了地上,“轰隆隆的”就像地震,因为一级警戒被远远隔离开的人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但他们能时刻感受得到大地的震动。 但在看见糖浆走进唐志航卧室,幽灵李雯静也跟着她一起进去的时候,我在考虑要不要让她戴上我的眼镜看一看。 控制神念包裹住一元重水漂浮在自己的身边,辛将离再次将手探进须弥芥子空间之中摸索。 倪多事默然不语,笑眯眯的看着三人,要看他们三个怎样对付他。 那人美艳绝伦,眼角眉梢透着一股无尽的媚意,令人一望之下,登时神魂皆醉,不是阴月上人,更有何人? 阴月上人丢失手中银鞭,心中大急,在想动时,身前身后,身左身右,似乎这些黑雾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将他裹的严严实实,压力慢慢增大,更令她无法喘息,想要呼叫倪多事,已然说不出半个字来。 巩虎也是吃惊地长大了嘴巴。他看得出来,方铭和他的差距究竟在哪里了。 “啪”虽然醉酒之人出手也是软绵绵的,可却一下把黛瑾打回了刚进王府的日子,也打得想起来曾经张嬷嬷教导的那些做奴才的规矩。 霍光惦念着的韩增,此时正惊诧着神情立于厅堂,不为别的,刘病已在离开霍府后,忽然命人至龙额侯府走一遭,韩增得知此事时,人已至厅堂,这可是破天荒第一遭,韩增怎能不好奇。 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打劫时间 了解了一切之后的宁可竹,内心里不由得暗暗抹了一把冷汗。 在她看来程煜这绝对是兵行险着,赌的就是赵泽鹏绝不敢梭哈,她始终不认为程煜真的有可能拖着整个程氏集团陪葬。 许见喜离开之后,宁可竹拨通了儿子的电话,可是,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提示音,告诉她程煜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这孩子,又跑 “趁热吃了,我到火房里找些干粮,一会就上路,必须在父王到之前赶到。”凌司夜的语气淡了下来,说罢便起身朝火房而去了。 而左侧的苏岚的车,往右一打方向盘往外并线的时候,不出所料地,一声闷响,舒池只觉得车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前一带,她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前一窜。要不是绑着安全带,她一准得冲到前挡风玻璃上。 唉,这么平坦的广场,竟然也有硌人的东西,不是说不让随便扔东西的吗? 如同干枯的花儿逢雨露。有了水分的舒池。总算是有了些力气。敢情是脱水了。 叶辰的冷眸里发出了危险的气息,他刚才沒错过刚进门唐逸修那声亲热的称呼,默儿。 顺平虽是担心他们两个,却也只得应声离去,临走前给旁边众人做了个眼色,示意大家都退下。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他本是要用噬心救唐梦的,而如今却是用那噬心救了凌司夜。 当年明明是他先背叛她,现在却又表现出对她的占有和在乎,这算是什么? “她在皇上那伺候了那么多年,你当初怎么那么肯定她不出卖你?”唐梦再次提出疑问。 帝雄现在有八万多兄弟,四个一级堂口堂主,二级堂口堂主无数。骁勇善战的人一抓一大把,在黑道上李嚣手里的人才可以说是最多的。说句夸张的话,如果李嚣愿意他完全整合出一只军队来。 半月熊呆呆地愣在原地,眼中狂暴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顺的懒洋洋的情绪。 此刻,这些忠心耿耿于他,与他生死与共的护卫们,齐刷刷跪在那里,望着他。 不知不觉中,韩莹莹又喝完了一瓶啤酒,不待她再喝,忧郁王子一般的江城策,已经走进了包房,并一把夺去了她手中酒杯。 自从在这里买了一些店面后,陈容每每上街,都会到这里来转一转。望着那些紧闭的‘门’户,她的心中,都会有一种富足感。 “国栋,再给江城策派一单新任务,那就是拆散金智妍和南宫寒!我要看到南宫世家支离破碎,我要看到江城策痛不欲生!我倒要看看,他这次怎么破!”洪承宣的脸上再显诡异。 “很早!你不是去过稻香村吗?”穆崇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回了叶昱临一句。 江城策看到张梦惜害羞的模样,忍俊不禁地笑了,可是当江城策把目光落在张梦惜那粉嫩柔软的双唇上时,再次燃起一丝占有的欲念。 虽然闻羡和楚晓带了两个拖油瓶,但他们运气还算不错,并没有在路上遇到什么超级大的boss,一路平安的到达了体育馆。 我将四个手电筒以十字的方向摆好,这样就照亮了四个方向。但是仅仅如此还不够,因为这样只能照亮房间的一半。我又放了四个手电筒在桌子上,将那桌子拖到房间中央,这样一来,整个房间终于是亮了。 总之,我们实验是成功了。杨锐说着长吁一口气,道:可是不容易呢。 我顿时松了口气,总算是被我给找到尸体了。我感到神清气爽,朝着楼下走去,准备明天再处理这个尸体。 “你不是问我,楚天在哪里吗,那你还想不想知道了?”方柔很认真道。 “心疼啦?”方柔仰着俏脸妩媚动人,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像要看透楚天的心思似的。 羽明刚刚整理完报告,没等她开始偷闲于枫就在外头敲门了,羽明直接招了招手示意于枫进来。 蝴蝶没有问“你来这里干什么”或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一类的愚蠢问题,相反,他们都是聪明人,他知道石桥美奈既然找上门来,一定有她的方法,而且,是为了手提箱里的资料而来。 我能感受到他在哪里,因为此时我的千纸鹤还在他的口袋里,千纸鹤体内有我的气,但是这个苗三千却在不停地移动,我很疑惑,这里到处都是房间,难道房间里处处都是门? 我死死用手抱着头,就怕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给撞到。还好我的运气并没有这么差,等爆炸过后回过头来,我看见一个尸体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没有代理公司,不过,我不准备卖掉pcr仪的专利。”杨锐倒是想问30亿美元你要不要,但很显然,对方是不会出到这个价格的。 顶头前的一桌上,坐着几个耄耋老者,唐老,孙老,柳老等几位,也坐了几位威严的老年人。 看这些人的装束应当不是强盗,我示意考烈不要急于射击,目光落在旗手处,却见那旗手所扛的旌旗之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聂字,我内心一震,难道这些人是长思王聂公梁的手下? 混乱的周府中,仆人侍卫四处奔走,杨蔚他们趁机向外跑,可是待到了大门附近,却见到所有的侍卫拿着大刀等在门前。 “妖王,我就说了,在这洞口搞些仙贝搭个聚灵阵,碧罗会下来的,你输了,罚你五十坛仙浆酒水。”牛魔王说道。 “苏夏,你今儿我可是知道你了,绝对的惹事精。”老农一指弹出,那水面顿时冰封。 果然,大将军沉默了片刻。在这短暂的几秒钟期间,她明显能感觉到大将军腾腾而起的怒气。 “你们还要动手?”老头转过身,躲过包工头的一脚,随后挺直腰板,挑着眉毛看着几个傻b。 听到夏宏远这么问,夏峰心里面一紧,觉得夏宏远这是怀疑他了。 但就是这短短的几分钟,至少两条鲜活的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那匹疯马已经跑了,孔二狗沒有继续追击,顺着大路也跑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超频计算 狻猊神兽如今没了灵智,只有兽性,见这大蛤蟆在眼前飞来飞去,当即怒吼一声,呲牙咧嘴。 不甘的看了姬天等人一眼,始皇帝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却舍不得祖巫真身,他咬了咬牙,并掌如刀,竟将自己一条胳膊砍了下来。 玄阴掌托八荒塔,无视魔头以及近百鬼灵的存在,直视那真魔之气中探出脑袋。 以爆豪胜己的性格,自然不会这样直接的逃出去,哪怕世界让条路给他。 吴山眼中,血丝遍布,一股无穷无尽的杀意与怨气,充斥在他的脑海里,秦朗知道,自己不杀他,是不行了。 这一个月众人根本不出木屋,只一心吸收阳和之气,转化阴神,只有韩飞无所事事,他现在是金丹圆满境界,马上就要进入人心大劫之中,此地的阳和之气对他没有用。 紧接着黑色巨手使出一股巨力,竟将百丈血刃给抓了个粉碎。钟吾凭着元婴中期顶峰的炼体修为,血刃就算真的斩在他身上,恐怕也造不成多大的伤害,现下比拼修为神通,表面上倒是他占了绝对的上风。 “你……”高个子在几名手下的搀扶下,重新站了起来,正要再出手,被三人中一直没有说话的中间一人拦住。 秦朗没有回答她,只是吞下一把止血丹,然后屏气凝息,全力催动体内的血液流速。 此时的三十六诸天全部达到了九十万里方圆,好似到了一个临界点。 白启光恼怒皱眉,刚要发话,却见龙漠轩与冷雨柔一人端着一碗饭走出来,轻咳一声,便没再说话。 说完,醉蓝蓝红着脸马上冲进了房间拿衣服,估计走慢点都要被诗洛夜继续逗着玩了,我无奈一笑,貌似被诗洛夜这么一说,这丫头又精神起来了。 对于这一部分人,华枫和其他犯人并没有笑他们,而且之前华枫这些人也就早已明白了。 “恩!?”眼看着雄伟天忽然消失在自己眼前,就连平日一脸淡定的白河愁也不禁露出惊诧的神色。 其实,龙漠轩还有另一句话没说,那就是——杰克看到了,必定更加喜欢。 凌天微微一笑:“白叔叔说笑了!”说完凌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黑修斯,中间那座黑暗芥子空间中有什么,”楚歌好奇的询问道。 吃过晚饭就立即被欣儿拉着上线,她要骑我的烈风白马,于是明月镇广场上,我再次召唤出我的坐骑,再次引起不少玩家的围观。 风月河的下流,逐渐离开了京师喧闹与繁华,落得一份宁静。正是清晨,空气清新,两岸绿意盎然,风景优美。 何朗总觉得海王如果真的在最后一波时出现,他们四人最后是否还能有命在,都是问题。 何靖屏发现对方的手摸着自己的脸,下一刻就将她按到了石壁上,猛地将她的外衣扯了去。 护卫接过王彦的武铜,从后面的板子里翻出一块新的替换掉之前那块,敲了一下桌上的铜钟,扯着嗓子喊了声。 她的长发一寸寸的变成了蜷曲的棕黄‘色’,连着那双黝黑的眸子也慢慢的变成了满是忧伤的淡蓝‘色’。 刚一转身“砰”的一下,我好像撞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手机也掉了下来,电池板被摔了出来,手机屏幕也被摔坏了。 他印象中自己被带到了一个地方,后来,他体内一直处于高热的煎熬中,直到有人给他喂过一颗丹药,他才终于舒服了些,后来就一直沉睡着。 风雨飘摇中的百乘王朝,民心背离,渐渐接受了金光菩萨,对于汉军的到来,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场面,这使得普鲁摩夷四世心灰意冷,每日里狂灌美酒,醉了后,不分日夜,临幸美人,搞得朝野上下,一片乌烟瘴气。 “怎么回事?”邵安听到动静,抬头一看,阿瑞正手忙脚乱的扑打火苗,可惜火苗一沾上纸张,燃烧的更剧烈了。 映光传媒也是一家经纪公司,算是和制作方嘉悦齐名的娱乐公司。 邵安愣了,果然皇帝的思绪,飘渺如空,深藏若虚。总是在人无防备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做出决策,让人事先无法猜测,事后无法辩驳。 谁知当楚风面对老楚阻拦的时候,他竟突然做噤声状,令其闭嘴。 “叶云!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吧,本座会回到华夏,将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杀死!”遥远的天际,传来了一个惶恐而愤怒的声音。 庄子瞬间沸腾了,全庄子的人,携家带口,来赵允让住的地方拿粮食。 这一拳不偏不倚的正好砸在八臂猿猴身上,八臂猿猴被砸的直接朝着地面陷进去,伤的貌似有些严重。 其实他不说这句话,我也猜到这家伙是谁了,无非就是所谓的四大恶人之一。 等主一脉气机重新变的丰盈后,我才闭上眼睛,躺在床上睡觉。睡着后,我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蝴蝶飞来飞去,等我伸手去抓的时候,蝴蝶则是消失不见。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权杖的欺骗? 剩下的人吓得肝胆俱裂,不敢在高空飞行,纷纷落到了地上,借着地形躲来躲去,希望能躲过何觅踪的追杀。 虽然不太符合中国人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习惯,但不得不说,这套流程确实厉害,也确实足够装逼。 众人远远地望见前方地平线升起一道黑色的线条,无边无际的样子,在夕阳的映照下似一道锋利至极的利刃,连红彤彤的太阳都要割裂一般。 “没关系,我们开始吧。”琪琪放下包,并且从包里拿出了很多道具,显得很心急的样子。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沈连成又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不出来,吃的东西也都仅仅是放在桌子上而已。 不过,被洛璃套路了一下,周树总觉得,自己若是就这样答应下来作为结束,等于自己是输了。 韩大康、韩裂空早已发现不妙,然而他们身边突然出现一道结界,比战天帮那时犹有过之。就在他们全力冲击结界之时,那血河静静旋转,逐渐散溢,不多时,竟然散成漫天血珠。 陆离瞬间解开基因锁二阶,身体立刻恢复了控制权,脚下一蹬,地面的泥土全部被他的力量给震的翻飞了起来。 说罢,三哥轻念咒语,施法将玄铁囚栏开启,迈步行至雁霜身前,随之我同芷兰也一并上前,驻足于三哥身后。 再加上节目组决定延迟一个月再拍节目,所以关于旅游吧节目的热度也算是慢慢冷却下去被日新月异新的娱乐头条给取代了。 “这……不会是你偷的吧?”不仅是柿子,就连那篮子和粗布也是乡下人才会用的东西。 之后的施粥,再无其他特别,傍晚时分,施出最后一碗粥,顾府上下收起粥棚,与苏慕白辞别,顾锦宁带着众人回了国公府。 “比起这个,当初你说过,你会保护我,但为什么会抛弃我自己离开?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走?”藏獒开口。 数不清种类的花儿盛开四处,只让人一片眼花缭乱,认都认不过来。 她可不想再这里继续被围观,说是她和君墨染在打情骂俏秀恩爱来着。 “雪儿?”楚悦不敢置信的看着原本蹲坐在自己脚边的雪儿,任谁腿边突然趴着一个近乎全裸的大美人,都会感到惊讶的吧,惊讶过后,楚悦下意识的竟然是伸手去捂翟飞白的眼睛。 “悦悦,那我要是喝了的话,也能够有异能吗?”王若云也曾经幻想过,如果自己有异能的话,不知道会拥有怎样的异能,其实她挺喜欢水系的,以后用水就方便了。 沐九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解释这么多,反正她就是不想让他误会。 李不忘心里更加生气了,不过,生气归生气,还是要好好想想原因的。 “谢谢。”对于约瑟夫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苏奴表现的也算自然,毕竟再澳坦丁公国接触到的权贵也有些,那些人大多也是这个调调,况且约瑟夫的地位比起苏奴以前见过的所有权贵都具有更大的权势吧。 贺吉,郭矸还没到得孙安身边,只听“轰隆”一声,贺吉翻身落马,郭矸在看时,贺吉身边早已多了一块金砖。 黑铁人却是没有丝毫的痛楚,身子只是一顿,手中的大刀微微一转,朝着叶宇砍来,一道雪色光华对着叶宇的脖子砍来,叶宇抬起手中的盘龙剑。剑尖点在了大刀上面,身子爆退数步。 突如其来这么多武者,星武殿众神王都满面骇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于带着几分的惊惧之色。 “那神族这么邪恶?”泰格一声惊叹,不过心下存疑,若是魔族混的那么凄惨,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的知道神族的机密,还能跟着神族的尾巴来到亚泽大陆,要知道亚泽大陆几万年没听说过谁可以穿过孤寂海洋。 四人返回御营后,朱武急忙让随身军校传令众头领前来大寨议事。 四人听后也倒吸一口凉气,没有想到黑夜杀手组织,竟然会这么强大,难道他们的计划要取消吗? 她与苏凌月对视,仿佛从苏凌月的眼中看出某些情愫,不由心情一乐,像是明白了什么。 因为不知道黑衣人的姓名,泰格和艾莉丝只给黑衣人立了一个石头墓碑,并没有写上任何字。墓碑也是艾莉丝随手削成的。 江逸舟的力道控制的很好,就这样帅气的翻上来,床垫也只是发出了轻微的一声闷响而已。 顾成蹊重情重义,他们与她相处了这么久,早就摸得一清二楚,现在她带着这么多人进宫,肯定是要为顾太医讨回公道。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伊朗这个国家,虽然不是特别有钱,但是好歹是开采石油的国家,现在石油的利润这么高,又有独特的渠道,伊朗就算再穷,也不可能有多穷。 布莱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对自己有两个得力的伴侣,唐乐乐是相当的满意,有了他们在,她才不至于做事手忙脚乱。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家门口的纠纷 程煜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兽语术开始生效了。 延迟这么长么? 这是程煜的第一反应。 他尝试着仰起头,对着天空中飞过的鸟儿说:“我当然就是会说你们的鸟语啦。” 那只肥硕的鸟儿猛然一呆,在空中甚至忘记了扑扇翅膀,顿时就像是被枪打中了一般,笔直的从天空中向下坠落。 几乎要落到地面 裴芩忍不住皱眉,作为一个男娃儿,磨磨唧唧的,没点豪情壮志,以后指望啥出息!? 络腮胡缩下去之后,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的探出了脑袋。他正东张西望搜寻郎战的身影,身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见是李娃琴科打来的,他看看趴在枪上的马脸男,脸上的肌肉不禁一阵痉挛。 奎安娜脑中浮过贝克曾经说过的话,面上一丝戾色闪过,眉头蹙得更紧了,缓缓的摇了摇头。 孙秀谨立马就把裴芩怀孕和这个隐居的俊美公子联系在了一块。不过一个眼瞎了的,和裴芩勾搭在了一起!?还怀上了孽种,那她是不准备嫁给沈少爷了吗?这个眼瞎的公子,又是谁? 六人缓缓抬起头来,终于看到了雅间,与帝王号房的牌匾了。雅间是在三层,而帝王号房,则是在四层。六人也不再迟疑,就朝着三四楼奔去。 “抛却了方留明表亲这个身份呢?”墨珩就着她喝过的水杯喝着。 一边沾着血慢慢在轩辕天心的心口上画着什么,一边懒洋洋地道:“撬爷的墙角?呵呵!爷阴都能阴死你!”话落,只见一个复杂的血印出现在轩辕天心的心口处,然后红光一闪,直接没入了她的体内。 “妈咪你一定是看错了,要不然就是爹地有什么苦衷,如果爹地要和那个李晚晴在一起的话,又何必等到现在呢?”林曦努力帮林欣欣分析着。 即便平时他不在乎形象,但是叫鸡的形象还是非常毁节操的,打死都不能丢掉。 愚啸天皮厚肉粗,又有金属性灵力护体,到也无事,这是愚啸天还没有领悟求败境,到地几次,心火上蹿,恼怒不亦。各种属性灵气化形连连拍击,却被黄灵泰轻松躲开。 和预想中差不多,李玉珠看起来像是二十六七岁模样,面容清丽,眉梢细长。而长山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魁梧高大,看起来有如半截铁塔。 说到这里,不论是罗辰还是刑老,都是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压力,这连伊登老者都是需要忌惮的精神之力,会是那什么样的存在,魔导士巅峰之上,魔导师的存在,想到这里,两人的脸上,也是露出了无奈之色。 所以,杨教授应该是不会出现危险的,毫无办法之下,肖成也只好每天为杨教授默默祈祷了。 现在的赫丽丝自信自己一只手就能摆平了克维拉,这次来也不过是感应到了“熟人”,过来问一下好罢了,没想着要和克维拉打架。 “佛友,请跟老衲来。”老方丈忍着愤怒,将唐曾一行人带到一座独立的钟楼内。 巨大的掌印凭空出现,一路横推,所过之处,那些‘佛陀’全部爆碎。 天瓜教导了碧眼噬血魔狮几日,又私下偷偷从云龙子那里讨来为自己魔兽发明的战斗术技,碧眼噬血魔狮得教导,战斗力提升了不少。 胆大如北粲,都在这张营业执照上泄了胆气,不敢肆意妄为,可见“怒天星盗团”的威慑力之深远。 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宁可竹的身世 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并且绝不是吴伯的声音。 程煜心头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释然,因为既然是警察来了,宁可竹现在不可能有任何危险,程煜并不需要为此担心。 定了定神,程煜道:“你好,请问宁女士的电话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 “你好,我是宁女士的代表律师,现在宁女士有些事务正在处理,委托我帮忙接听来电。请问您是哪位?找宁女士有什么事情么?” 程煜皱皱眉,恍惚想起这把声音有些耳熟:“你是秦律师?我是程煜。” 对面明显一愣,或许还伴以查看手机的动作,程煜知道,自己在宁可竹的手机上,存的名字只是一个阿拉伯数字2,而程广年在宁可竹的手机上存的是阿拉伯数字1。所以秦律师才没能在接听电话之前得知程煜的身份。 “原来是程少啊,我们现在在开发区派出所,有几个人跑来找宁董事长,说是她家什么亲戚,但是您母亲似乎并不愿意承认这些亲戚,他们刚才发生了一些口角,警察目前正在进行调解,但具体的情况我还不太清楚,我也是刚刚赶到。” 程煜完全无法猜测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也自然而然的想起,宁可竹似乎从未有过任何亲戚,年幼的时候,程煜倒是问过宁可竹关于外公外婆,宁可竹告诉他,说自己的父母在她还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家里也没有兄弟姐妹。之后程煜更是直接出了国,也就再没有提到过这些事。 “我一会儿到。” 程煜挂断了电话,皱着眉头琢磨,为什么宁可竹从未提及她的亲戚,即便是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但她的父母总该还有些亲戚吧。 回想少年时光,程煜发现,以往家里做清明的时候,似乎祭拜的从来只有程家的先人,而宁家就仿佛从来都不存在,宁可竹说她父母去世的早,但总不会连祭拜这种事都不做一做吧。 程煜敏锐的察觉到,这里边有故事,而且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故事。 回到院子里取了车,外卖员也刚好到了,程煜给黑猫开了个猫罐头,又给它留了些猫粮。 等到外卖员走了之后,程煜再度点开兽语术的App,告诉黑猫,从今而后,他会让人在大门口长期放些猫粮以及清水,让黑猫饿了就自己过来吃。 黑猫兴奋的将尾巴高高竖起,不停的颤抖着,这是猫咪欢喜到极致的表现。 随后程煜开着车很快便抵达了开发区派出所,一眼就看到了满脸焦急之色的吴伯。 “小少爷,夫人在里边。那家人吵的很厉害,警察似乎也没什么办法。” 程煜拉着吴伯,走到一旁坐下,不急不忙的问:“吴伯,到底什么情况?那是些什么人?他们真是我妈的亲戚?” 吴伯似乎有些紧张,咽了口口水,压低了嗓音道:“来的一共三男一女,两个大约三十来岁的男人,还有一对老夫妇。他们说,那对老夫妇是夫人的亲生父母,而那两个中年男人都是夫人的亲弟弟。他们手里好像有亲子鉴定,所以警察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进行调解。” 程煜皱着眉,居然是自己的外公外婆以及两个舅舅?并且他们还有亲子鉴定?那似乎说明那几个人的身份没什么问题,他们和宁可竹在血缘上必然存在他们所说的关系。 可宁可竹生下自己这二十来年,从来都没有主动提及她还有亲人在世,程煜小时候问过,宁可竹和程广年都说他的外公外婆早就去世了。 当年程煜当然不会有什么怀疑,但是现在,且不说这凭空冒出来父母和弟弟,单单只是程煜回想起宁可竹从未祭拜过自己的父母,程煜甚至都没见过外公外婆的坟墓,其实也可以从侧面说明宁可竹跟程广年对程煜说了谎话。 那又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父母在世,并且还有两个亲弟弟,可宁可竹却不肯认他们。 程煜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母亲富贵了之后就抛弃自己的父母和弟弟,他自己的母亲是怎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这里边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导致了宁可竹如此对待自己的父母以及弟弟。 简单的推理一下,程煜大概能想到某些往事的雏形,比如说自己的母亲出生之后就被她的父母遗弃了,直到多年以后发现宁可竹嫁给了程广年,并且在他们看来程广年简直可以算作是富可敌国,于是就想要重新认回自己的女儿,好打打秋风。 但这似乎有些不合理,如果宁可竹是被遗弃的,那么她的父母又是如何在几十年后还能找到她呢?哪怕是宁可竹主动的在寻找自己的父母,这人海茫茫的,几乎可以算是半点线索都没有,恐怕也是难度极高。 要不就是宁可竹的父母将其过继给了其他人,比如自家的亲戚或者熟人,那倒是可以循着陈年往事的线索找到宁可竹,当发现宁可竹嫁入豪门,自然就起了攀附之心。 但这样也有些说不通,因为程煜非常清楚自己的母亲,她绝非那种绝情之人。 如果只是被过继了出去,无论当初自己的外公外婆出于怎样的心理,重男轻女也罢,单纯的只是想减轻负担也好,宁可竹也不至于绝情到连认都不肯跟他们相认。 “我妈是什么态度?”程煜问吴伯,他担心是刚才那位秦律师转达的不准确,自己会错了意。 “夫人完全不肯认他们,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话,说自己的父母早就死了,她跟那家人毫无关系。” 程煜点点头,不管怎样,宁可竹的态度至少非常明确。 “那家人手里怎么会有亲子鉴定书呢?这份鉴定书确定是真的?” 吴伯点点头,说:“是真的……唉……” 看到吴伯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程煜就知道吴伯大概对这件事有一定的了解,追问:“吴伯,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不把你知道的东西告诉我,我没办法进去跟对方谈判啊。” “是少爷给我们下了封口令,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能再提的。” 程煜略感烦躁,又是程广年干的好事,这种狗血的认亲,他下封口令也算能理解,但以他的能力没把这件事处理清楚,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老程现在躺在那儿,他没办法再来处理这件事,我爷爷年纪又那么大,吴伯你觉得现在程家到底要听谁的?更何况这是我母亲的事情。不管当年程广年给你们下了怎样的封口令,我现在都需要你把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详细的讲给我听。” 吴伯张了张嘴唇,神情有些恍惚,口中喃喃低语:“是呀,少爷还在昏迷,小少爷才是程家的一家之主……” “小少爷,这件事,发生在九年前。” 程煜默默计算,九年前,那是自己刚刚被送到美国之后一年,难怪这件事自己一无所知。 …… 宁可竹是调解室里那家人的长女,当她两岁的时候,她有了第一个弟弟。 的确就如狗血的伦理剧一样,那家人非常重男轻女,一心只想生儿子。 所以第一胎生了个女儿,他们就已经很不满意了,对宁可竹也只能说给了口饭吃,保证她饿不死就完了。 而等到两年之后他们生下了一个儿子之后,对宁可竹的态度就更加恶劣,仅仅两岁的幼女,经常就被扔在家里不理不睬,儿子吃得好用得好,女儿就只配一口残羹剩饭。 若只是如此,也不过是个在那个年代随处可见的故事,等到宁可竹三岁半的时候,她的父母又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虽说家里是双职工,但父亲是国营厂的工人,收入还算过得去,母亲却只是一个街道办的集体厂子的职工,在那个年代,无论是地位还是收入,都远低于国营厂的工人。 小小的家庭,一女二子,顿时就显得捉襟见肘起来。 仅仅三岁多的宁可竹,甚至已经要开始帮着父母负担起照顾幼弟的责任,程煜听吴伯说起这些,简直就觉得难以理解,三岁多的孩子要怎样才能帮着父母带孩子? 三岁多,宁可竹当时又必然营养不良,只怕她那会儿连一米高都没有吧。 根据老街坊说,宁可竹当时受尽了虐待,她的父母是稍有不如意就拿她撒气,两个弟弟,无论哪个不高兴了,哭了喊了,那就都是宁可竹的错,少不了被她父母一顿打。好在宁可竹那会儿年纪尚幼,等到长大之后,这些基本上都没有留在记忆里,还是后来她十二岁的时候,由于试图回到原先的那个家里,弄堂里的老邻居看她可怜,才告诉她的,为的就是让她绝了回到那个家的心思。 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三四岁的宁可竹在家里受尽各种苦难,被巷口的一家邻居看在眼里,心有不忍之下,就把这事儿跟自己的师父说了。 那个人当时年纪也不大,十六七岁,初中毕业之后在一家中医诊所里学徒。 他看到宁可竹的遭遇,恰好他的师父,也就是那个中医诊所的坐堂中医,夫妻俩恰好没有生育能力。他知道自己的师父其实一直想要收养一个孩子,但那会儿那场浩劫甚至都没有结束,中医毫无疑问的属于知识分子臭老九的行列,虽然冲击没有那么大,但也不太敢主动张罗收养孩子这种事。 可是听到自己的徒弟说起宁可竹的遭遇,那对夫妻还是动了心思,于是就央人去找宁可竹的父母商议,给了宁可竹父母两只金戒指,总算是把宁可竹给过继了过来。 但由于那个年代停工停产的缘故,宁可竹和那对中医夫妻之间,并没有合法的过继手续,甚至连户口都没有。 不管怎样,宁可竹总算是迎来了人生的曙光,不再被人虐待,也基本能有口饱饭吃,毕竟是老中医,虽然也被归于臭老九会定期接受批斗,但中医的手艺还是让那些人对他们手下留情,不至于像学校的老师那样被批的特别厉害。 转眼间那场浩劫结束了,宁可竹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她对于自己的原生家庭,只是有着极少的一点模糊的印象,加上老中医住的地方离她原本的家也有段距离,是以虽然觉得自己的父母年纪跟自己差距有些大,但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养父母也彻底得到了平反,甚至于由于其中医的造诣相当之高,被当地的红十字会聘为了副会长。 一时间,家里的日子好了起来,宁可竹也终于过上了真正的好日子。 但这段好日子,只延续到了宁可竹升上初中。 那年,她十二岁,刚刚升到初一。 小学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而中学一个年级却有八个班,这是将附近四个小学的学生都归拢到了一起,这里边,就包括宁可竹亲生父母所在住地的那些学生。 说白了,就是宁可竹终于跟自己当年出生的胡同里的孩子们,坐在了同一个教室当中。 上学上了不到半个月,就被一些坏小孩告知了她亲生父母那个家庭的事情。 小孩子能懂什么?自然是哭哭啼啼的跑回家里,跟自己的父母倾诉这件事,原本安宁的生活,也一下子炸了锅。 或许是因为宁可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哪怕这么点大的孩子从未有过和亲生父母相认的意思,但那对老夫妻却产生了极大的担心,对宁可竹,也不如之前那么好了,他们不止一次的跟宁可竹说过,说宁可竹是个白眼狼,恐怕迟早有一天会找回到自己亲生父母家里去的。 但不管怎样,学照上,饭也照样有的吃,宁可竹至少还有个温饱。 可即便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太久。 初一上学期还没有过完,时任当地红十字会副会长的养父,获得了一个出国交流的机会。 让宁可竹万万没想到的是,临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她在家一个人要多加小心,并且还留了一些钱给她的养父母,这次离开之后竟然就彻底失去了消息,他们留在了国外,没有再回到这里。 十二岁的宁可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每天正常的上学放学,直到突然有一天学校来了两名警察,把她叫去了校长办公室,一脸严肃的询问她关于她养父母的事情。 直到离开校长办公室,宁可竹也都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消化了这个信息。 原来,她那个养父,解放前在魔都一个中医馆学徒,后来就成了那家人的上门女婿,还生了个女儿。 只是解放后,那家人离开了国内,却并没有带他走,他这才去了宁可竹出生的小城,好在已经有一手不错的望闻问切的功夫,找了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也就是宁可竹的养母,这才有了后来的中医诊所。 宁可竹的养母无法生育,所以两人一直到四十多岁才收养了宁可竹,但随着接近十年的光阴过去,祖国改革开放,以前断绝的联系又逐渐恢复,宁可竹养父的亲生女儿,当时已经三十岁了,并且在美国落地生根。 直到现在,宁可竹也不知道养父的女儿是怎么跟他取得联系的,毕竟她养父在这座小城已经生活了近三十年,他那个亲生女儿被带出国的时候,还只是个一岁多的小丫头。 养父母滞留美国的消息,是那个出访团队带回来的,之所以在最初的时候会有警方介入,是因为当时他们的滞留被那个出访团队的领队认为是非法滞留,有叛国之嫌。后来美国那边倒是来了消息,表示他们是有合法手续留在了美国,因为副会长的女儿已经是美国人了,给他们办理了合法居留的手续。 虽然叛国的警报解除了,但仅仅十二岁多的宁可竹,再一次沦落到孤苦无依的境地。 居委会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宁可竹直到当时,甚至都没有户口,只是那个年代刚刚恢复社会秩序,很多东西都是一笔糊涂账,加上小学和初中也都是义务制教育,是以填了个报名表,也没人追究户口的事情,就给宁可竹办理了入学手续和学籍。 由于养父母的不告而别,宁可竹的身份就显得尴尬了起来,这边的居委会当然不可能接收,毕竟宁可竹连个户口都没有,能查到的无非是她亲生父母那边,可由于那些年的兵荒马乱,导致了许多材料,包括户籍材料早就不见了,那家人前几年重新办理了户口本,户口上自然也不会出现宁可竹的名字。 居委会的人当然是领着宁可竹去了她亲生父母家,但她的亲生父母表示他们当年已经把宁可竹过继了出去,虽然因为社会动荡的原因没有到派出所办理手续,但他们之间是有书面的契约的。 一边是手签,并且有证人的过继文书,而另一边则是连户口都没给上的未成年小姑娘,两边开始扯皮,而宁可竹唯有尝试着跟自己的亲生父母商量,表示自己只要一口饭吃,等到初中毕业就可以找工作,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但那家人是断然不肯同意,宁可竹的社会关系也就只能在居委会空挂着,一直到她十六岁可以领身份证的时候,才终于算是有了真正合法的身份。 而这三年多的时间,最终是由当地居委会和学校商议了很多次之后,由居委会给宁可竹提供一个暂时的住所,学校方面免除了她一切的费用,才算是让宁可竹勉强的活了下来。 即便是这样,还得感谢宁可竹的一位老师,他同时也是学校的教导主任,是他表示他愿意负担一部分宁可竹的生活费用,才最终有了多方面平衡之后的结果。 等到初三毕业的时候,宁可竹由于连个户口都没有,甚至都不被允许参加中考,直到第二年她年满十六岁,法律上成了年,领取了身份证,这才终于落了户,也终于参加了中考。 最终宁可竹考上了一个财务中专,而在那个年代,考上中专就等于有了工作,学习期间一切费用都是国家承担,每个月还有很少的一部分补助可以领取。 九零年的时候,宁可竹中专毕业,她跑到吴东来,考进了程广年所在的工厂,最终成为了那家后来被程广年兼并的工厂的一名出纳。 值得一提的是,宁可竹的姓,既不是她亲生父母的,也不是她养父母的,而是那个教导主任的。 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还原全貌 这样说来,程煜倒是想起,自己出国之前,宁可竹还曾带着自己去探望过一位老师。 不过当时程煜年纪尚小,也不太知道那位老师是什么来历,只知道是宁可竹曾经的老师,但如今看来,那位老师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的教导主任,对于宁可竹而言,只怕也是半师半父的关系。 即便不是宁可竹亲口所述,吴伯说的也只是一个大概,很多细节根本不清不楚,但程煜依旧可以体会宁可竹对于那位教导主任的感激之情。 宁可竹来自于一个小城市,距离吴东不算太远,而带着程煜去探望的那位老师,却也住在吴东,想来大概率是宁可竹安排的,包括那位老师的子女家人,必然有更加妥帖的安置。 吴伯的讲述还在继续。 …… 宁可竹来到吴东之后,日子一天天的好了起来,自食其力加上跟程广年慢慢走到了一起,当年连下一顿饭都没有着落,几乎从未享受过父女母女亲情的她,总算是有了依靠。 而随着程广年的事业一天天的有了起色,宁可竹也从一名小小的出纳,成为了程广年的左膀右臂,最终成为了人人称羡的富豪夫人。 当初将宁可竹弃如敝屣的那家人,终有一天在电视上看到了宁可竹的身影,虽然时隔多年,宁可竹的模样也发生了较大的变化,但她的二弟,还是从电视里那个贵夫人的面容上,看出了当年自己那位无人理睬的姐姐的一些端倪。 接下去的事情倒是没有丝毫的意外,毕竟宁可竹在十六岁终于落了户口,领了身份证之后,使用的就是自己为自己取得宁可竹这个名字,这在那座小城的街道办是留有底档的。 那家人找人打听,旗号自然是想要找回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而街道办也早已物是人非,当年那些工作人员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也不大清楚那家人的秉性。 街道办本就是为民服务的单位,自然很是配合的找出了当年的那些留档,也就让那家人彻底确认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宁可竹,正是当年被他们拒之门外的大女儿。 这一下,那家人欣喜若狂,顿时觉得可以凭借这份血缘关系平步青云,从此过上富家翁的生活。 于是乎,那家人找来了吴东,闯进了当初还没有如今这么大规模的程氏集团。 对于宁可竹的过往,程广年是一应俱知的,宁可竹在跟他交往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身世全盘告知,是以程广年听闻有人自称宁可竹的亲生父母,当时就大发雷霆,直接让集团保安把这家人给控制住了。 面对这家人提出的要求,程广年一件也没有答应他们,而是以寻衅滋事为由报了警,而警方也严格执法,将这家人关押在派出所的留置所里,关了三天的时间。 利用这三天,程广年和宁可竹去了一趟那座小城,找到了当初的一些街坊邻居,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取得了他们的一部分证词。 当初居委会以及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的证词自然也不会少,甚至于由于那家人当初拿出跟宁可竹曾经的养父母签订的过继文书,居委会为了行之有据,还将那些文书进行了影印归档。 这份影印文件,给了这起纠纷案最大的证据支持。 带着所有的证据回到吴东,程广年将一切交给了警方处理。 最终在集团法律团队和警方的双重压力之下,这家人只得灰溜溜的离开了吴东。 根据吴伯所知,即便是程广年对那家人动用了雷霆手段,甚至于跟宁可竹那两个血缘上的亲弟弟的工作单位都打过招呼,一旦他们有任何冒犯之举,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得不偿失。可是,这些年来,其实那家人从未放弃过攀附程家的念头,不敢贸然行动,但电话短信的骚扰其实也从没有长时间的断过。 甚至于,那家人还在他们户籍所在地的小城提出过起诉,法庭上痛哭流涕怒斥宁可竹不赡养父母,可由于程广年的法律团队应诉的证据非常完整,法院几乎没给过那家人任何的好脸色就做出了判决,不支持他们的任何诉求。 败诉之后,那家人又开始四处散播流言,无非是歪曲事实造谣生事那一套,结果程广年又对他们提出了起诉,告了他们一个造谣诽谤、侵犯名誉权的罪名。 结果是那家人不但没能从程家捞到一分钱,相反,还赔偿了三万多。 这一下,那家人总算是老实了不少,至少不敢再到处胡说八道了。 只是一去经年,虽然偶有骚扰,但宁可竹也不怎么放在心上,那家人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可没想到那家人居然再一次的跑来了吴东,甚至还敢直接上门堵宁可竹。 程煜估计,这恐怕是因为那家人也听说程广年如今的状况,他们或许认为,之所以宁可竹显得那么强硬,只是因为有程广年撑腰,如今程广年躺在那儿了,宁可竹几乎可算是孤儿寡母的,他们就打算豁出去也要从程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整个事情大致的轮廓已经十分清晰了,程煜对吴伯说:“吴伯,家里还有很多杂事需要你看着,要不你就先回去吧,这边秦律师也已经来了,接下去我来处理就行。” 吴伯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帮不上任何忙的,他终究也只是一个管家,既然程煜本人已经到了,他也将整个往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程煜,也便依言离去。 程煜则是走向办事的柜台,对里边的女警表示自己是宁可竹的儿子,他要求一同进入调解室。 即便是当事人的直系亲属,可警方也需要征求当事人的意见,是以女警让程煜稍事等候,她立刻起身去了调解室,把程煜的诉求告知了调解室里的所有人。 还没等宁可竹表态,那家人倒是来劲了。 那对老年夫妇立刻站起身来,表现的倒是激动不已,表示自己的大外孙来了,自己还没见过这个外孙子呢。 而那两个中年男子,也立刻表示自己的外甥来了,当然是要把他喊进来的,都说外甥最像舅,虽然自己的亲姐姐不肯认他们,但想必外甥会有自己的想法。 宁可竹冷冷的看着他们,紧咬着牙关,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的绝不肯流出半滴。 对女警点了点头,算是宁可竹表了态,女警当即出去把程煜领了进来。 还没走进门,程煜就听到调解室里几个人在叽哇乱叫,无非是喊着外孙子大外甥之类的话。 当程煜一脚踏进调解室里的时候,那几个人更是群情激昂的站起身来,直朝着程煜这边扑了过来。 “都给我滚开!” 程煜冷脸训斥,那一家四口顿时尴尬不已。 年纪略长的中年男子,很快回过神来,不悦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有你这么对长辈的么?我可是你亲舅舅,这是你外公外婆,还不赶紧过来喊人!” “我他妈喊你大爷啊,这要不是在派出所,老子现在抽你了信么?跟谁这儿冒充我家亲戚呢?我外公外婆早死了,挫骨扬灰,我家也没有什么舅舅。警察同志,这帮人冒充我们家亲属,我现在要报警,告他们诈骗!” 程煜摆出一副混不吝的纨绔子弟的姿态,口中不干不净的,骂的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终归是熬不住,两个中年男子一左一右冲上来,指着程煜的鼻子,口中也开始还击,甚至于想要伸出手去抓程煜。 “你们别动手啊!”程煜怒斥一声,可是那两个家伙此刻哪里还能听懂这话里的陷阱?程煜不呵斥他们倒好,这一骂,让他们更是怒不可遏,一左一右,两只手,一个抓住了程煜的胳膊,另一个揪住了程煜的脖领子。 程煜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望向调解室里的两名警察,阴渗渗的道:“警察同志,我这可算是正当防卫了啊!” 说罢,他双手一分,也不见有多大的动作,却是一把将抓住自己胳膊的那条手拧的那人直接背过身去,轻轻往前一推,那人就被程煜搡出去两米多远,膝盖磕在椅子上,才摔倒在地。 而另一个揪住程煜脖领子的家伙,程煜直接掰住了他的手指,稍稍用力,那人就龇牙咧嘴的叫喊起来。 程煜冷声道:“滚开!” 依旧是轻轻一推,那人和他弟弟如出一辙的撞在椅子上,摔倒在地。 这一下,调解室里炸开了锅,那家人顿时哭嚎起来,纷纷喊着程煜打人了,要警察为他们做主。 一切发生的太快,宁可竹毫无防备,那家人跟警察闹腾的时候,她才终于回过神来,赶忙站起身,一脸担忧的看着程煜:“煜儿,你没事吧?” 程煜微微一笑,冲宁可竹不易察觉的摇摇头,顺便挤了挤眼睛。 走到宁可竹的身边,程煜扶着母亲的胳膊,小声道:“妈,没事,放心吧,你不想认他们,老程在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依旧会是这样。” 安抚着宁可竹缓缓坐下,对于那家人的吵嚷,程煜只是置之不理。 而那对中年男子在程煜手上吃了个亏,也知道他们俩加一块儿,恐怕也不是程煜的对手,自然不敢再跟程煜动手。 眼看调解室里一派狼藉,两名警察虽然不明白宁可竹为何那么狠心,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完全置之不理,但那家人明摆着是来胡搅蛮缠的,加上程家的背景,他们自然也知道这里边肯定事出有因。 一名警察重重一拍桌子,怒道:“都给我闭嘴,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向人民警察示威么?全都给我坐下,有什么事,好好沟通!” 那家人被吓得一个激灵,而另一名警察也是怒斥道:“都坐下,好好说话!真当派出所是你们家么?” 这家人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在派出所,不能过于放肆,这才闭上了嘴,期期艾艾的回到位子上坐下。 “两位警官啊,亲子鉴定书我们也给你们看了,我们的确是她的亲生父母啊。她这么多年对我们不尽赡养义务,你们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老女人也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看着程煜,假作哽咽的说:“你是叫程煜是吧,可怜啊,我作为你外婆,这么多年连见都没见过你。我们可是你亲外公外婆啊,你可不能像你妈那样,对我们这种态度啊。”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关于这一点,他们也的确是很难理解,亲子鉴定书摆在眼前,宁可竹没有提出任何反驳,想来也是真的,一家人怎么会闹成这样,而且宁可竹毕竟身份尊贵,身旁又有律师在场,不可能不知道她不赡养老人这种事,是法理所不容的。 “宁女士,这几位呢,已经说明了情况,可您这边一直不开口。依据这份DNA鉴定报告,他们的确是您的亲生父母,您这……” 宁可竹显得有些六神无主,平时也是个很干练的女人,在程氏集团统领整个高管层,她也没有半点慌乱,甚至在之前那帮股东逼宫的时候,她也没有表现出这副模样,只能说是近情情怯,这件事是她心中最大的那根刺。 程煜握住自己母亲的手,看着那两名警察,缓缓道:“两位警察同志,我母亲是哀默大过心死,面对这家无耻之徒的胡搅蛮缠,着实是心绪紊乱,不是不配合警方的调解,而是心痛如绞,实在说不出口。不过这件事,我也知道,就由我来解释一番。” “你解释什么解释,你妈就是我爸妈的女儿,她就是我们的大姐,这一点,你就是说破大天去也是事实。” “就是,警官你们可不能听他们的一面之词,而且,这小子刚才打人这事儿怎么说?他还是我们的晚辈呢,一进门就出言不逊,还动手打了他们,这都是你们亲眼看见的。我要告他,反了天了,外甥打娘舅,还有没有王法了?” 两名警察很是不悦的看了看那两个家伙,其中一人缓缓道:“刚才你们之间的确发生了一些冲突,但我们也的确看得很清楚,是你们先对这位先生动手,他警告过你们让你们别动手,可你们根本不顾,强行动手,他才进行的反击。这在法律上叫做正当防卫,你们要告他,待会儿会有人为你们处理。但是我告诉你们,调解室里四个角落都有监控,你们的所作所为,包括言辞,都有记录。程先生骂人是不太好,这个我们也会对他提出批评。” 程煜此刻也接口道:“首先,我不认识这四个玩意儿,他们一上来就冒充我的亲人,换做任何人恐怕都会很愤怒。他们说是我什么关系?长辈?我还说我是他们的爹呢!” “嘿小子,你他妈是要天打五雷轰么?” 程煜冲警察耸了耸肩膀,做无辜状道:“警察同志,你们看,我说我是他们的爹他们也爆粗口了吧?” 警察很是无奈,叹口气,摇摇头,说:“你们都安静一些,程先生,您刚才说您可以解释,劳烦现在说吧。” 程煜点点头,说:“这几位呢,从血缘上而言,的确跟那份鉴定报告上一样,我母亲应该是那两位生的。” “你看你看,承认了吧?” “你给我闭嘴!”程煜猛地一瞪眼,吓得那个年长些的男子一个激灵。 “但是,我母亲在大约三岁左右的时候,就被他们送到了另外一家人那里,他们之间,是签署了一份过继文书的。只不过由于一些历史缘故,当年正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历史阶段,很多办事部门都已经停工停产了,所以正式的合法过继手续,并没有进行办理。” 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心道这事儿也有点难办啊,哪怕当年有文书,但这都是四十大几年之前的事情了,而且行政部门要是没有相关手续,这于法不合。 程煜看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这两名警察在想些什么,于是又道:“之后我母亲的养父母,因为一些缘故,去了国外,但并没有把我母亲带走,相反,她不过十二三岁,就成了无人抚养的孤儿。也正由于相关部门并没有切实的过继手续,所以当年的居委会,是希望他们家重新认回我母亲的。可他们拿出了跟那家人签署的过继文书,力证他们跟我母亲已经脱离了关系,不承担抚养的责任,并且在那之后也的确从未尽过任何应尽的责任,最终居委会也只能认定他们之间是脱离了父女母女关系的……” “我们可没有说过那话啊,警官,你们可不能听这小子红口白牙啊,他们现在富贵了,就不想认我们了,真是没想到啊,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白眼狼啊。警官,你们要替我们做主啊……” 老太婆见状不妙,又拿出哭天抢地那一套,使劲儿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我刚才所说的,应该都是当年法院调查之后进行的判决结果。他们前些年也来找过我母亲,也如今天这般胡搅蛮缠,最终因为在程氏集团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了三天。被遣返原籍之后,他们向法院提请了诉讼。但在最终的多项证据面前败诉了。相关证据以及判决,在你们警方的资料库里肯定都有,你们只需要调查一下就可以得知我有没有胡说。也正因为有那份判决在,虽然我没有看过那份判决书,但我推测,判决书上应当会有解除我母亲和他们这一家人之间关系的说明。” 秦律师补充道:“我作为宁女士的代表律师,我敢断言,判决书上,一定有关于宁女士无需对他们尽赡养义务的判决,这与他们之间有无血缘关系已经无关了。” 作为专业人士,秦律师自然非常清楚,这种赡养义务的官司,一定要先证实被赡养方从未尽过抚养义务,但通常也不会有什么解除关系的说法,这一点程煜显然不够了解。 两名警察这才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全貌,虽说这一切都还需要经过调查才能确认,但正如程煜所言,这事儿他没办法胡说。 尤其是那家人,当程煜说明一切之后,他们也都低下了头,这就更加充分说明,这事儿没跑了。 “事情是不是程先生说的那样?你们对程先生的话有无任何疑议?”一名警察深深的看了那家人一眼,语气已经有些严厉了,心里同时觉得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一家人? 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威胁 眼见着那家人不敢吭气了,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一开始他们不清楚状况,自然不太理解,程家家大业大,哪怕养着这几个闲人也花不了几个钱,何必跟他们过不去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来闹腾呢。 但现在程煜把大致的情况这么一说,他们也便明白,不是宁可竹舍不得那几个钱,最主要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被自己的父母过继到别人家也就罢了,可当那家人不要她了,出于骨肉亲情,这家人怎么也该把女儿接回来。 不管怎么样,那也都是你们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这家人算是把事做绝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是怎么才能长到如今这么大的? 宁可竹现在算是过上好日子了,但当年受的那些委屈,换成任何一个人,说句难听的,不去报复他们,他们就该感恩戴德。也不知道那家人是怎么还有脸想来打秋风的。 你要打秋风就打秋风吧,磕头认错,端正态度,多求几次,终究是血浓于水,保不齐宁可竹心一软,至少给他们家一个好前程也说不定。 可这家人呢?不但没有半点悔改,还想仅凭着血缘关系就让宁可竹重新接纳他们,看他们那样子,甚至还想着宁可竹予取予求忍气吞声的给他们养老送终呢。 得不到,还有脸诉诸公堂,多亏了他们当年做过的那些事,都留下了痕迹,既然法院都已经判了,不说幡然醒悟,最起码痛定思痛吧,每年逢年过节都来看望看望自己这个少年时代吃了不知道多少苦的女儿,软磨硬泡,也未必就没有机会认回这门亲戚。 说穿了,程家人的态度其实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宁可竹的态度。 只要宁可竹回心转意愿意接纳他们,哪怕法理上她不需要为这家人尽任何义务,程家人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 以程家的家业,就算是给这家人一人一套别墅一人一辆百万豪车,再每个月十万八万的养着他们也无所谓。 可他们的行为,是彻底寒了宁可竹的心,也难怪程煜一进门,那是半点面子都不给,直接开骂。最初的时候,那两名警察还以为程煜真的是富二代跋扈惯了,现在看来,程煜之后的表现一直彬彬有礼,他只是气不过这帮人这么多年后还想着欺负他母亲,所以才故作姿态。 也难怪程煜一开始就说宁可竹是哀默大过心死,换成这两个警察任何一个,恐怕比宁可竹还要绝情。 “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之间的这些事,是不是有过判决,宁女士是不是无需尽赡养义务?” 那家人面面相觑,否认是不敢的,对警察说谎,那相当于作伪证,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他们也都清楚。他们只敢以偏概全,敢罔顾事实,敢隐瞒,但却绝不敢对着警察说没有判决这回事。 “我第三遍问你们,宁女士是不是经法院判决,无需对你们尽赡养义务……” 警察又一次的询问,那家人的母亲嗫嚅着说:“法院判是这么判的,但她总归是我生的,怎么能一点儿责任都不负呢?” 警察顿时火了,一拍桌子:“这时候你知道她是你生的了?你现在知道应该负责任了,当初你们干嘛去了?自己身上掉下那么大一块肉,过继给别人是没错,即便没有手续,但有事实依据,这没问题。可她是你们的女儿啊,她十二三岁就没吃没喝了,你们还坚持她跟你们无关。这会儿你们倒是想起让她负责任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们,宁女士对你们没有任何义务和责任,这是经过人民法院宣判的。如果你们不服,你们大可以继续起诉,但你们不要再去人家家里或者公司里胡搅蛮缠了。顺便说一句,网络也不是法外之地,如果你们在外边歪曲事实造谣生事,妄图挑动不知情的人给你们造势,不用他们家里人告你们,我们司法机关也会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对你们进行处罚。” 那家人各自翕张着嘴唇,却都不敢再说些什么。 另一名警察见状,叹了口气,伸手示意让自己的同事坐下。 “你们啊,我看你们过的其实也都不错,只是眼红宁女士,程家家大业大,想要攀附。我这么说吧,根据法律,你们当年起诉宁女士未履行赡养义务,但宁女士也同样可以起诉你们对她未履行抚养义务。遗弃罪最高可以判处五年以下的有期徒刑。要按我说,宁女士当年不是不知道可以告你们,只不过她不想跟你们发生更多的纠纷,没有提出这方面的诉求罢了。该你们尽的义务你们不尽,整天想着坐享其成。如果今天的宁女士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妇女,你们还会想着跑来认回这个女儿么?做人啊,基本的道德底线还是要有的。” “那也不能对我们不管不顾吧,警官你也说了,她总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两名警察再度对视一眼,程煜甚至都能看出他们眼中的鄙视和气愤,但他们毕竟是执法人员,有些话不能由他们来说。 见警察不理他们了,那家人似乎觉得有了些转圜的余地,兄弟俩之间大的那个又说:“就是啊,我爸妈当年也不是没有养她,再怎么着也养到三岁呢,后来这不是过继给别人家了么。这已经过继出去了,自然就没有抚养义务了,这也不能怪我爸妈吧。她要怪,就该去怪那家人,明明是自己提出要过继这个女儿的,可又把她给遗弃了。那家人才是罪魁祸首……” 宁可竹脸色苍白,显然有些不堪重荷,她着实是被这无耻的一家人给气的浑身发抖。 程煜见状,赶忙搂住自己母亲的肩膀,轻轻的拍打着,尝试抚平她的情绪。 “据我所知,你们把我母亲过继出去的时候,那家人给了你们两只金戒指。真要追究起来,你们甚至都不能算是遗弃罪,你们这是买卖人口。警察同志,贩卖人口最高刑罚可以有多少年?” 警察显然不可能接这个口,毕竟他们也知道,程煜这也属于有意的把事情往沟里带。 但秦律师总算是找到可以发表意见的口子了,他说:“拐卖妇女儿童,依照我国刑法,最高可以判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诶你可别瞎说啊,我妈可没有拐卖人口,那是过继,双方签署了文书的,连法院都认同那份过继文书的有效性的。金戒指什么的,那也只是这小子信口胡说的……” “你确定是我胡说的么?我告诉你,现在你说的话,那也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程煜拍案而起。 那家人顿时慌了,大哥说:“我哪儿知道那么多,我姐当时才三岁,我不过一岁多点儿,我哪知道我妈有没有收人家东西。我只是告诉你,你别拿没有的事情栽赃我们家。” “秦律师,请记下他们说的这些话,回去之后,我需要警方提供今天调解现场的所有监控视频作为证据,我保留起诉他们作伪证的权力。” 秦律师连连点头:“好的,程少,我都会一一记录在案,回去就整理材料,然后出具律师函。” 警察看着那家人瑟瑟发抖,而程煜和秦律师一唱一和,心里不由得再度叹了口气。 这一家人,纯粹就是作死,别说他们没理,有理这官司都未必打得赢。 但是程煜这些话,也真的就只能是吓唬吓唬他们,伪证罪是指在刑事诉讼过程中,证人等等对关于案件的重要相关情节,故意做出虚假证明等行为,那不是一个律师可以提出起诉的,要由检察部门提起公诉。而且律师函这种东西,纯粹就是起诉或者应诉的过程中一种必要的手段,并没有任何约束效应,一般而言,也就是用来吓唬吓唬小老百姓的。 但这家人显然被秦律师的气势给镇住了,那个当妈的赶忙护住了自己的儿子。 “别别别,可不能这样啊,当时我儿子还小,他不知道这些事也很正常。我承认,我的确是收了那家人两只金戒指,但那可不是什么买卖啊,那只是那家人说我们好歹也把孩子养到了三岁,他们想要对我们表示一下感谢。我们家那时候经济状况不好,所以我也就接受了,毕竟女儿过继出去过好日子去了,两个儿子还要吃奶呢。” “过好日子?十二三岁还未成年,连饭都吃不上了,这叫过好日子?你们还真是说的出口啊。” 程煜眼看自己的母亲再度气的打抖,立刻出声反驳对方,不停地轻轻拍打自己母亲的后心。 “警察同志,事实已经基本清楚了,这帮人胡搅蛮缠,冒充我们家家属。我暂时不跟他们计较,但也希望你们好好教育他们,让他们从此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干扰社会正常秩序的事情了。我母亲有些不舒服,我要带她去医院检查。你们看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么?”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用目光征询了一下相互的意见,点点头道:“原本也就是纠纷调解,更何况现在基本情况我们都有数了,既然宁女士不舒服,就赶紧去医院检查吧。这家人我们会进行批评教育,程先生还请放心。” 程煜扶着宁可竹站起身来,想了想,对秦律师说:“秦律师,麻烦你先把我妈送上车,我还有几句话要对这家人说。” 秦律师现在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程少,怕是比程广年还难对付,这家人在他面前,就连跳梁小丑都不如,程煜断然不可能吃任何亏,也就放心的点点头,扶着宁可竹离开。 上了车,宁可竹仿佛终于可以喘上一口完整的气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看到那家人的嘴脸,她的胸口像是被几十吨海水给压住了一样,平时的从容不迫和淡定自如,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只要离开他们一小会儿,宁可竹身上所有的特质就全都回来了。 “秦律师,我没事了,你还是去看看煜儿吧,我怕他年轻气盛给对方留下什么话柄。” 秦律师看宁可竹脸上的血色逐步恢复,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董事长,您就放心吧,程少处理事情比程董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可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连过激的话都不会说的。有他处理,我去了反倒多余。” 宁可竹愣了愣,刚刚红润了少许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 在调解室内,程煜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几位,我劝你们,趁早死了那条攀龙附凤的心。你们这种亲戚,我们家是不可能认的。 你们记住,你们姓什么,我不知道,可是我妈她姓宁。以前姓宁,今后也一直姓宁。 当年,若不是那位姓宁的教导主任,我妈怕是早就饿死在改革开放刚开始没多久的年代了。那会儿她多大?初一上学期甚至都没读完,差点儿连那个年都没能过去。 你们但凡是个人,有那么一丁点儿人心,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你们应该知道,正是因为你们当年那份所谓的过继文书,直接导致了民政部门甚至都无法成为我妈的监护人,也就导致了我妈在那个很多部门职权还不足够明确的年代,连个户口都没有啊。 这两位警察同志不知道,但你们应当很清楚,我妈当年初中毕业,由于没有户口,妈的,一个十五岁的大姑娘,读完了九年义务制教育,居然还特么的是个黑户啊。就因为没有户口,她连参加中考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你们但凡是个人呢,就给她个户口,她不会吃你们用你们一分钱,她也就能直接考学了。 可是你们做了什么?置之不理,视若罔顾,幸好一年后她年满十六岁,终于可以申请身份证了。 直到那个时候,她才有了自己的身份,有了自己的名字,可以参加中考,离开那座生她养她却让她留下了一生创伤的小城市。 原本以我妈的成绩,她可以考上高中,可以考上大学,那才是她当年最想要的啊。 可是呢,她不想再给那位可敬的宁主任添任何的麻烦了,虽然我只见过那位老师一面,但我不用我妈告诉我,我都能想的到,他当年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给我妈吃饭,有多么的不容易。 他也有家庭,也有孩子,我猜,那三四年间,他的家人肯定对他是满腹怨言。 所以,我妈在申报户口的时候,毅然决然的用了那位老师的姓,在我妈心里,无论是你们,还是那对无法生育却又最终跑去了美国的养父母,都跟父母这两个字不应该有任何的关系。 她有父亲,她的父亲就是那位教导主任,那位宁老师。你们是还活着,但在我妈心里,你们早就死了,挫骨扬灰,应该下拔舌地狱。 生而为人不该是你们这样的,你们怎么还好意思跑来我们家认亲?你们怎么敢? 我父亲还健康的时候,你们怕他报复你们,所以你们偃旗息鼓了。但现在你们觉得他躺那儿了,他病倒了,你们的机会又来了,是么? 我这么跟你们说吧,没报复你们家,是因为我母亲人美心善,她不想追究你们当年的过错,不代表她有可能原谅你们。可是,你们是认为我们程家没办法让你们家破人亡么?” 程煜看了一眼那两名转过头去假装听不见的警察,伸手作揖。 “抱歉啊,这话其实不该说,我知道,这里有监控,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但是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我们程家不是做不到这些,而是我们家遵纪守法不愿意因为厌恶去做一些违背法律的事情。 甚至于,就算不用那些违法的手段,我们家只需要跟你们的工作单位,跟你们子女的工作单位以及学校等等,打一个招呼。我们甚至都不需要出面,你们觉得那些人是会为了你们得罪我们程家,还是把你们当个屁全都给放了? 程广年他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想要让你们不好过的心思,你们现在只怕已经穷困潦倒,连要饭都要不到一口热乎的。 可是我们家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为什么?因为我们是人。 我们不想因为讨厌你们,就做出那些猪狗不如的事情,那会让我们自己后悔,会觉得我们的人生怎么就被你们这帮垃圾给脏了呢?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家里人是因为恨你们?又或者觉得我妈不肯认你们是因为仇恨?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不是,你们甚至都不配让我们恨。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一看到你们连辩解都不肯辩解么?明明当初法院都已经有了判决,她只要把这件事跟两位警察同志说明白,警方自然会查询当年的案宗,你们根本连胡搅蛮缠的机会都不会有。 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妈一看见你们就觉得恶心,脏,脏到她连厌恶的话都说不出口。 如果你们从来没找过我们,你们明知道我们程家是个什么模样也没有想过攀附,或许我和我妈还会对你们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尊敬,或许等你们真的死了的那一天,我妈还会去你们的墓前烧上一炷香,送上一捧花。 可是,你们不配。 我把话放这儿,我这个人,跟我爸不一样,我没他那么怕脏。如果再有下次,我会动用一切合法的手段,让你们后悔你们做过的一切。” 说罢,程煜站起身来,平静的看着那两名警察:“警察同志,我这算不算是在威胁他们?” 两名警察很尴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你要说是威胁吧,人家程煜把话说的很清楚,动用一切合法手段,而且只是让他们后悔,也没说什么涉嫌威胁的话。 但你要说不是威胁吧,程煜这番话却明显是话里有话。 “抱歉啊,当着你们警方的面,让你们尴尬了。不过你们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们按照程序提供录音录像就可以了,我究竟是不是在威胁他们,交由法院说了算。并且我向你们承诺,无论我今后会做些什么,一定合法守法,绝不会给人民警察添麻烦。” 一名警察站起身来:“呃……程先生,要不我送您出去?” 程煜点点头,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对着那家人用手虚点了两下。 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 解开心结 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程煜转过身,对把自己送出来的警察伸出了手。 握着那名警察的手,程煜很是诚恳的说:“抱歉啊警察同志,刚才我是有意当着你们的面威胁那家人的。” 警察笑了笑,说:“我们其实也看出来了,您是想用这种态度告诉那家人,当着警察的面,人在派出所里,您都敢这么说,那就是有恃无恐, 李浪为求手指不断,只能松开手中的钢叉,但是他手中可就没有兵器了。邱明再次砍下一斧子,李浪只能用双臂格挡。 渴了就随手抓一把干雪含在嘴里,饿了就随手啃一口干粮,这里的水是煮不开的。晚上就在靠近有岩体的山脚挖上几个雪洞,塌不塌那就得看命,尽量挑选地势平坦的,这一路走了约莫了四天了,终于发现了有一点线索。 张妈向来不和我说话,她是纪曼柔那一边的,平时见了我除了问安以外别无他话,今天是不得不开口了。 今天东海的巡海夜叉在东海巡视,他发现最近海上多了不少渔船,这些渔船,捕走了不少东海的鱼虾。 或许一般人会认为魔纹构造不算是什么难事,但是帕奇却深深的知道,这个东西可绝对不像普通人所想的那么简单的。 “李牧,那个家伙是谁?怎么看他好像和你有仇似得。”说话的是李牧昨天新认识的一个同学,他也被体育老师施以“残酷”的马拉松酷刑。 蒋碧荷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我俩的目光像是两道冰冷的剑,碰到一起,寒意四起。 可怜的吴晓梦,丝毫没有想到昨夜她们的大姐跟某某人大战了三百回合。 这蛙面水蛇五百年前就已是修为绝顶,那时他是靠着镇魔宝珠偷袭,才能将蛙面水蛇镇压下去,如今虽然五百年让蛙面水蛇毫无寸进,可也不是轻易能抓住的。 死,袁敏倒不是怕,大宝和玄也同样不会,他们都是死过无数次的人了,但是走到了这一步,死也得是死个明白,不论凭一句教义就要了他们的命吧。 他跪倒在了地上,身体已经支撑不下来了,这样的进攻,几乎是要将自己身体里面的一切全都给消耗殆尽了。 网络上各种流派的道法何其之多,没有一万种,几百种也是有的。 “他们都可以证明,我一直很努力的寻找楚老板!”赵强指着李卫国等人,声音弱了三分。 这边的傲叶和杜腾只能是竖起大拇指了,这样的想法,他们这一辈子都不会有的。 “妻主!”上官蓝立刻推开夜洛,然后拉着夜洛的手就检查伤口。 百里轩云微微一愣,似乎并未想到叶卿棠到了今时今日竟然还能够如此镇定。 “有句话说的很好,叫做好了伤疤忘了疼,而且。”李卫东狰狞一笑。 然后全队一波,只用十几秒钟,就推倒了xx战队的基地水晶,赢得了全场比赛的胜利。 所以我如果逃走的话乃是最佳时机,即使他发现了我的踪迹也无可奈何!但我有点纠结自己要不要趁机给他一击。 彭渤则是走入里间,坐在窗前的沙发椅上,悠哉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又开始当他的低头一族。 本来已经几天没怎么和茉莉说话了,可是现在,雪绮却是哭着问我茉莉去了哪里,从我嘴里打听茉莉的下落。 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加字游戏 吃过晚饭,程煜又陪宁可竹聊了会儿天,至少是表面上看起来,宁可竹已经把之前那件事放在了一边。 程煜也知道,想要让宁可竹彻底放下这件事,短时间内是做不到的,只能是自己这段时间多陪陪她,也希望那家人能够知难而退,不要再想有的没的心思。 把宁可竹送回房间之后,程煜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家这狗屁倒灶的 贾敏和林琅乘坐着马车到了又行了一株香的功夫就停了下来。墨兰和魏紫先行下了车,回身把贾敏扶了下来,吕妈妈抱着林琅跟在贾敏的身后也下了车。 “妈,我有点紧张。”合馨在盖头底下闷闷的说道,她觉得自己几乎都在发抖。 他温润又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为她讲解着每一招每一式,可是她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 即便耗尽他毕生的异能,手刃兄弟,他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的身边消失。 彼时,网上不再像春节期间那样狂吹舒苒,但只要有任何舒苒的风吹草动,上热搜是必然。 那声音是罗琳琅扯着嗓子喊出来的,此时她激动的又蹦又跳,看龙傲天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狂热和崇拜。 而且,她总隐隐觉得,这位大叔的目的才不会那么单纯,难道就真是为了那些赔偿,而要与她结婚? 此时,不管是夏国的将士们,还是那些修行者们。他们被老管家疯狂的残杀,一片片的凄厉的惨叫声,顿时从他们口中传了出来。 “以后不要再自称属下了,你已经是本君亲封的妖界圣使,地位等同于四大魔王,再也不是本君的特使了。”寒辰笑着说道。 陆知行挂了电话,虽然他在昨晚顺了林清尧的意思说要离婚,但是后来想了想即便是自己马上要负债累累,也总好过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遇上什么危险。 “喂,你肯定是记错了吧,当时你的声音可比我大多了。我只是突然回头看到那种东西,正常人都是这个反应好吧。”韩慎言心有不甘的解释道。 段景红深深的凝视唐宁的双眼,发现自己在唐宁的面前,几近透明,仿佛心里装着的一切,全都能被唐宁看穿。 “怎么能不担心呢,那是去劫狱。”随喜咬了咬唇,眼睛看着外面的天色。 他随意在公告牌上点了几下,然后打开了音响,音乐如同清泉一样,缓缓流出。 初见被吻得气息不稳,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忍不住娇吟了一声。 走到正堂外面的 时候,忽然听到一些细碎的呻吟声,陈霜降正想拔腿跑,又觉得这声音有些熟,往里面一瞧,就看到一个身形单薄的老人躺在地上,想起来,似乎又是力不从心,恨得他拿一双老拳忿忿地捶着地面。 “所以你故意引导华荣的人对不对?还有之前在机场,你说要走普通通道,就是为了告诉别人,我们的行踪。”唐宁明白了墨霆之前所做的一切。 不仅仅是在追龙的论坛,就连韩慎言、林明月、陆韬几位主演的粉丝论坛,微博上,甚至是现实世界中,同样在进行着激烈的讨论。 最接近她的一次是在四天前,他按照她的行程在电视台地下停车场等着她。但是她看见他后,立刻就低下头径直钻进保姆车里,而她的经纪人黄姐则将他拦阻在外。最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保姆车绝尘而去。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偷懒的权杖 程煜不禁怀疑,这次的任务,依旧是被权杖修改过的。 但是,他仔细想想,可能性其实真的不大,毕竟,权杖如果胆敢对任务进行如此没头没脑的修改,且不说这明摆着是给程煜增加了太多的难度,光是这样的修改,分明是要冒着被神抠系统察觉到异状的风险的。 权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傻子,他不可能做出这种对自己毫无 这人嗓门很大,摇头晃脑的看着鬼船上的情况,在见到这艘船和那些普通船只一样,还装载着货物后,笑的开怀。 宴离月眼眸转暗,右腿膝盖一曲,尉迟鸢及时后退,避开她的攻击。 捉拿苏青冥的是羽林卫统领哥翰,洞真境巅峰修为,平日里像这种事情自然不需要他亲自出现,这一次显然代表了对这件事的志在必得。 战智湛顿时无语。猪肉炖粉条这款东北地方菜是朴素的,更是美味的,吃起来过瘾。 在卓不凡深入浅出的教导下,战智湛又懂得了决定景物影像清晰范围的景深。 接收到陆韵的目光,宋宵看过来,冰冷的神色中没有任何的异样。 宴会上纳乔看李昂一直有些走神,不得不多次提醒他有队友和俱乐部高层找他聊天。 “我要回去继续推演一下,你的解答给了我很大的灵感!”方瑜雪眸光微闪,弯眉浅笑,朝着秦明挥了挥手,旋即转身离去。 对于自家哥哥这么怂的表现,黄月英三人已经震惊到不能再震惊了。 台下晨阳峰首座也在观看,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显然对于谷很有自信。 没错,在这三个月的潜心修行中,赵铭突破了聚元境,已经成为散元境高手,原本赵铭的修为就已经达到聚元境大成顶峰,距离散元境只不过是一膜之隔,这三个月的修行不过是水到渠成而已。 但是下一刻,这名冒险者便是猛地向后撤去。一手抽出刀把亚尔丽塔给推倒在地。 夏鸣风冷冷的看着魔玉宇从光柱消失不见,有些无奈的冷哼了一下,光柱接连着落下,剩余的九道光柱落下之后,空间整个归于混沌,最后消散不见。 将两件最看重的东西收入怀中,没有再去理会其他物件,叶拙又一个跃身便来到巨蛤尸身前。 话倒是没错,不过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任何怪物的踪迹,想必这树穹的世界它们也很少出没,比起那些下等的核级生物,丝莉娜还是更担心那天的黑曜级生物会不会追到这里。 而冒险者们也 都是在关注着诺琪高,毕竟这也是一个出现过的剧情人物,在不合理的出现在这里,很明显是被她一旁的冒险者收服。 话罢,俩人双手一拍都相视着笑了起来,使得凌兴超看到这一幕,脸上变得有些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一样,瞬间变得通红一片。 幽灵痛苦的呲牙咧嘴,只见他的额头冷汗直冒,但依然不吭一声,真不亏是条铁铮铮的汉子,倘若是胖子我估计都叫的跟杀猪似的了。 这捷报让京城上下沉浸在了一片喜悦之中。有亲人在军中的忙着打探人是否还好,所获军功如何,而其他人等则是在计算着天子会在何时册封东宫,自己该怎样在预备献捷礼和献俘礼时有所表现,给赵王留个好印象。 “是。”蓝双上前,肃手相引,罗曼玉看她一眼,眼里隐隐有不满意之色,让一个面相残破的人送她,娘娘这是什么意思?轻贱她吗? 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塔城三巨头 这个年代。 程煜仔细回想年初自己恶补的明朝历史,此时距离朱祁镇被瓦剌部俘虏还有六年之久,程煜一下子回忆起了关于这几年的朝堂大事。 先是三杨中的杨荣离世,随后杨士奇因为儿子被判死罪拒不出仕,杨溥年老多病连上朝都上不了,新任的内阁大臣一个个权微势轻,是以让朱祁镇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服侍左右的太监 他凌空击下,在场人只见空中显出无数个唐耀武的身形,不知那个是真,那个是假。关兴大赫这是啥功夫忙提足内力,双拳上的铁链也不管那人影是真的了,双双飞出击向扑来的人影。 后台几个残兵败将随后上台,大家是大叹不懂水性被东吴军烧了连环船。 这是一张木床,两边床帘是红色的,而且还放了下去,就好像里面有人在就寝似的。 唐研新跃身一看那山洪只有一里了,冲力声更大,山洪已早高出河面达五丈,就是这酒馆的屋顶也不够高,洪水一来必盖住酒馆这里将被移为平地。况山洪还夹着巨石,树木,杂草一过必摧毁一切敢挡道的物件。 之所以收留他并且赠送食物,因为甄元闰也是金陵武者学院的新生,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算是一家人。 当然也都是有着一些不是很和谐的声音传出来,但是那沈南丰是完全没有计较这样的事情的,因为他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则是有着极其强悍的自信心在其中的。 由于甄元闰的体型,三人挤一个帐篷确实不太现实,于是便拿出备用帐篷。 对于宇智波的族人,斑还是挺有耐心的,尤其是现在宇智波家族人越来越少的情况下。 紫雷和青虹同时一惊,也连忙看向庚明,继而他们就浑身一颤,因为空中的庚明这才没多久就面色苍白,即使他的眼眸明亮如星河,也无法阻挡他的气势在一点一点地溃散。 德军被凌空的“象踏蚂蚁”已震的是五脏离位,经脉寸断。哪知后面的“灰飞烟灭”如一团烈火冲来几百人顿成焦灰消失在空气中,连枪,兵器也化为灰。 而且,她想起了和慕逸的过去,那股感情好像更强烈了,她想要驱逐,更困难了。 当年日耀大陆的中心有一棵受到精灵众神祝福的自然古树,因此无尽森林便是以自然古树为中心向周围蔓延开来的,是整个大陆最大的森林。 “不行,你不准说,不然的话我就不理你了。”青柠说着就推开了他,径自走到摇篮边上。 吩咐子默与子君领了那 舞,起身在神来宫上上下下寻了数个来回,也没有见着那妞的身影。 “我给公司带来了麻烦才会辞职的,但是你别让我负责我和林夕之间的婚姻了。即使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她也会去怀疑我和惠娜,我将永远活在不安和痛苦中。要是是这么痛苦的婚姻,我想在这里到此为止。”林枫说着转。 “现在天才刚黑,你在哪里喝那么多酒?你爸也已经回来了。”李美兰说道。 他看得真真的,绝对不会有错,澜语微音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看到她的阴谋诡计吧? “林枫,你自己决定吧,我不会再说什么了,我先去酒店等你,你就按照你自己的决定去做。我相信我儿子不会做出让我失望的决定。”林红转身先上车走了。 “算了,都忘了你还受着伤了,不指望你了。”见他没有回话,圣初心又接着往下说了。 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疑点 如今,二人皆是三十出头,但即便在塔城无所事事,功夫却都并未丢下。 就在前不久,二人觉得他们目前比起当年更处巅峰,而程煜当年与他们交手的时候本就显得经验不足,五年过去,程煜在经验方面显然是毫无寸进,这让他们俩就想着再跟程煜较量一番。 这跟当初的较量不同。 那个时候,他们是不服气程煜,虽说打赢了也很难真的让程煜把总旗的位置让出来,但至少也可以给程煜一个下马威,让他别以为自己成了总旗就能对他们吆三喝四的。 而这一次,他们对程煜的本领以及为人早就都是心服口服,唯一过不去的就是二人哪怕放在整个锦衣卫当中也是翘楚的身手,却联手之下还是被程煜击败,这成为了他们心理上的一个坎儿,总想着那天能击败程煜一次,好通达了当初的那番心意。 倒是没有还想让程煜出丑的意思。 主要是他们二人也意识到,毕竟是三十出头了,一个三十三一个三十一,而程煜正值壮年,他们却已经是巅峰之末,若是这会儿再不尝试一把,只怕以后身体机能逐步下滑,他们这一辈子也没有挑战程煜的可能了。 是以二人商议之后,跟程煜提了这件事,当然又是赌咒又是发誓,表明自己并无意挑战权威,只是为了顺达念头,他们原本是想跟程煜私下较量的,而无论胜负,也绝不会把这次的比试结果张扬出去。 可是程煜却是表示既然要挑战,就当着所有锦衣卫的面,于是乎,找了个时间,趁着另外三个县的小旗来述职的机会,三人又当着整个旗所的锦衣卫的面,在校场上进行了一番比试。 结果跟五年前相仿,只不过这次皮厚肉糙的刘定胜显然血防更厚,让程煜多费了些手脚,但最终的结局还是一样,两人终究还是在胡涛先被拍在地上之后,刘定胜也没能坚持的更久一些,随即被程煜踢飞了出去。 至此,整个旗所上下,更是无人不震惊程煜的实力,盖因大家都知道,刘胡二人绝不是那种会陪着程煜演戏好增加程煜声威的人,每个人都意识到程煜的单兵作战能力强悍如斯,加上多有传闻程煜很有机会在不久的将来升任百户,因为上头有个千户即将告老,而百户当中最有机会晋升的就是他们现在那个顶头上司的百户。这个位置一旦空出来,几乎不作第二人想,程煜绝对是机会最大的那个。 如今的锦衣卫旗所,程煜声威日隆,无论是崇拜还是畏惧,总归百众归心。 这些都是看到刘定胜和胡涛那两个家伙殷勤的给自己开门的行为回想起来的,程煜就越发奇怪,在这样的一个宛如铁桶一般的塔城,到底是怎么会冒出来一个三贼呢? 能相隔五年击败刘胡二人的联手,几乎表示程煜的武力值,在整个大明朝,也如武术的描述一般,是绝对的第一,绝没有人能在一对一的情况下打败他。 考虑到这样的前提条件,哪怕对“三贼”这个词多有疑窦,程煜也总是觉得安心不少。 “你们两个,整天就知道划水,哪怕做个样子假装操练一下子呢?毕竟经历司还有人在这块,你们是真不担心上头觉得我们太清闲,回头要是把你们几个派到那些多事的卫所去,我看你们就开心咯。” 两人嘻嘻笑着,也并无被斥的自觉,只是等程煜进了屋子之后,回过头开始把程煜说他们的话,原封不动的转移到校场上那帮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校尉身上。 一时间鸡飞狗跳,惫懒的校尉、力士们纷纷拿起各自的兵器,毫无章法的开始了所谓的操练。 程煜看在眼里,心道自己也是多嘴,就这帮货的德行,操练起来比不操练还惹人厌。 临近酉初,校尉们三三两两散去,几乎是踩着酉初的点儿,一个个换好了便服到承发房签了出,各自回家去了,只留下几个当天要值夜的校尉,也总算是开始干点儿正事,整束了衣装准备出门巡查。 看到刘胡二人也准备离开,程煜推开窗户喊住了他们。 听到程煜叫喊,刘胡二人停下脚步,苦着脸转过身。 “旗总,你又留我们两个人干么事啊?” 程煜顺手就把手边一本簿子扔了出去,两人赶忙上前接住,恭恭敬敬的将簿子托在手上,交还给程煜。 “老子是喊你们回去换身干净点儿的衣服,等刻儿望月楼,跟你们的县尊爹守备爹吃酒。” 两人一听,顿时喜笑颜开,纷纷冲着程煜直鞠躬,虽说他们俩这种品秩级别基本不入流,但显然跟正七品的知县以及正五品的守备都没少打交道。 当然,都是私底下,官面上要是打交道,那就是出事了。 “顺带你们去跟衙门还有城门那两边都知会一声,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两个人讲呢。”程煜吩咐。 程煜没走,倒不是他多守时非要等到酉正,而是去早了望月楼也是一个人,而且说吃饭,也绝对不可能真就他们几个大男人吃饭,让刘胡二人去通知武家英和武家功,更主要的作用是让武家英也提前做好准备,否则程煜只需让安福儿在家候着,等武家那哥俩回到胡同里再告诉他们也来得及。 在吃饭这件事上,武家英的作用很大,整个塔城,跟青楼以及勾栏最熟悉的人,上一个任务里毫无疑问是程煜本人,但在这个任务当中,却另有其人。 武家英比程煜还年长两岁,但他至今都尚未婚配,倒不是武家不着急,奈何武家英就是那种焦虑的性子,不管让娶谁,都觉得坐立难安,总担心会因为结亲这种事出现什么变故,搞得这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但这也就成为了他整天流连那些风月场所的最便利条件。 提前通知武家英,他自然明白,便会找几个相熟的姑娘提前去望月楼候着,之后陪酒服侍,几个大男人喝酒也便不会那么素。 刘胡二人深谙此中之道,程煜让他们回家换干净衣服是假,通知武家功也就是顺便的事,提前跟武家英打好招呼才是重点。否则武家英也有可能一过酉时就不见了踪影,总不能全塔城挨个儿青楼挨个儿勾栏的去寻他吧。 这绕世界的去找一个县尊老爷,那也真是荒唐至极了。 除了这一点,程煜没走,还有一个原因,他想等着今天出去巡查的那几个校尉回来,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虽然出事的概率很低,但考虑到自己的任务,说不定今天会有些意外收获。 当然,程煜绝不相信任务系统会那么好心,直接上来就给自己一个通通透透,直接让塔城闹贼,而且刚好是三个人,从而让程煜直接就明白三贼是谁。 如果有这么简单,那么在任务内容里直接说清楚不就得了?又何必搞得那么语焉不详,直到程煜已经进入任务虚拟空间之后两三个时辰了还是毫无头绪? 基于这样的状况,程煜也就绝不指望系统能给出直球,他只希望尽快能找到一点儿所谓“三贼”的线索就万事大吉了。 就这么在旗所一直等到天都快黑了,整个酉时几乎都要过去,程煜才终于看到那几个出去巡查的校尉归来的身影。 一般来说,塔城这帮锦衣卫,多是酉初出门,随便逛逛,顶多半个时辰,酉正的时候就都会回来,然后就是吃吃晚饭坐在屋中或者院中值班了。今天回来的这么晚,看来是真的有事发生。 外屋的校尉早已下值回去了,程煜推开自己的房门,站在台阶上轻轻的咳嗽了两声。 回来的几名校尉闻声望来,看到程煜皆是一愣。 “旗总您还没回家呢?” 程煜背着手迈步走下台阶,点点头,说:“有点首尾处理一下,你们今天是什么情况?回来的有点儿晚啊,这都快到戊初了。” 几名校尉纷纷拱手,相互看着,不知道该由谁来汇报。 程煜看看刚才跟自己打招呼那个,记得他姓刘,族中他排在十三,是以大家又唤他做刘十三。 “刘十三,你说。” 见程煜指向自己,刘十三上前一步,道:“我们几个是分作四路巡查的,各管一个方向,我跟王木头一道,去的是北面。路上竟然看到一个身着黑色飞鱼服的,但看身形又不像刘头儿和胡头儿,心里想的是难道是其他几个头儿中谁来塔城了?就赶忙迎了上去。可近前一看,我和王木头都不认识那人。” 说话间,刘十三转脸看了看王木头。 刘十三只是因为他排在十三,程煜还真是记不清麾下那么多校尉每一个人的名字,而王木头却本名就叫木头。 王木头见刘十三看着自己,便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那人面生的紧,我和十三都有些紧张,担心是不是有人假冒我们锦衣卫。” “又或者是上边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其他旗所的旗头儿竟然没知会我们便进了塔城的地界。” “见我和十三挡在他身前,那人倒是直接掏出了腰牌,验过之后,确系小旗无疑。他自己说,他是金陵来的,因有公务在身,路过塔城。想着只是借过,这件公务与塔城全无干系,原本该当在城外驿站歇脚,但想着进城买些应用之物,就没跟咱们打招呼了。却不想正巧叫我们撞见。” 刘十三补充道:“话虽如此,但这毕竟是犯忌讳的,尤其是我们撞见他的时候,距离酉正关闭城门只剩下不足两刻的时间,我和王木头商议,便决定跟着他,直到他出城为止。” “那人还真是来采买的,说是城外的驿站还有同僚等候,买了好些双鞋袜,还有不少的羊肉烧鸡烤鸭之类,说是驿站里肉食不多,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酉正之前赶到北门。好在守备军也都是自家兄弟,打了个招呼,亮明了腰牌,查过进城的记录之后,也就开了个小门把他送了出去。然后我们俩才回到鼓楼底下跟其他几路的兄弟会合,回的旗所。” 程煜闻言微微皱眉,这事儿蹊跷颇多啊,绝不像那人说的,仅仅只是过路就懒得传话了,进城只是为了买些东西就离开。 不过手底下这些校尉常年来都没什么事情做,警惕性显然不高,面对这样的同僚,能知道一直送他出城已经算是很不错了,程煜当然也不会为难他们。 挥手让他们散去,但却嘱咐他们要把这件事记录在案之后,程煜也便离开了旗所。 去向当然是县城中心的望月楼,就在距离鼓楼不远的地方,虽然时间已经快到戊初,也就是晚上七点了,但因为是夏季的缘故,天还没完全黑,程煜也不着急,慢慢悠悠的溜达着。 一边走,程煜一边思索刚才那两个校尉汇报的事情里的异常之处。 他们说那人自言只是路过,因为手头的公务不涉及塔城,他们也只是进城买点东西,是以就没跟塔城的旗所打招呼。这显然并不合理。 那人进城,必然留下了进城的记录,按理说,如果那人进城的时候表明了锦衣卫的身份,城防的守备军必然是要上报的,那么武家功就必然收到消息,理应派人来知会自己。 又或者武家功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酉初,他也准备离开城门去望月楼赴宴了,想着吃饭的时候可以告知程煜所以没派人来,也勉强算是在情理之中。 这事儿,一会儿问问武家功即可。 不过,从那人既然身穿飞鱼服这一点来看,守备军不知其身份的可能性不高,可既然不打算惊动本地的旗所,为何不干脆换成便服入城,这样也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此乃其一。 第二点呢,那人说进城就是为了采买,可为何却要出动一个小旗来做这件事?小旗算不得什么,但好歹也有个从七品的官身,这事儿理应让手下校尉来办。 除非,这支出来执行某项公务的锦衣卫中,官职最小的就是这个小旗。 而这种情况可谓少之又少,除非是出现了需要秘密捉拿的叛党之类的要务,那就是千户坐镇,百户带着总旗和小旗出动,那就更加不该不通知沿路的旗所,锦衣卫同气连枝,沿路的这许多总旗和小旗理应效力才是。 还有第三点。 那个小旗购买了一大堆鞋袜,这说明一众锦衣卫赶路甚忙,甚至马匹可能都死在路上了,所以才会双腿赶路导致鞋袜磨损,需要更换。 什么情况会导致马匹死在半路?哪怕是八百里加急,沿途的驿站也绝对有充足的马匹补给,断不至于出现这种情况。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些锦衣卫在途中遭遇厮杀,马是被敌人弄死的,不管是投毒还是在交手中杀死的,只有这样的情况,才会导致这些锦衣卫必须依靠双腿,一二一的赶往下一个城镇,才能得到补给。 而这样的话,其实只需要问一下城外卖马的商人,查一查今日他们的卖马记录就知道了。毕竟,马匹在明朝虽然不是什么禁品,但终归属于重要物资,所有马匹的买卖都是要严格登记一点儿差错都不能有的。 而之所以程煜认为需要问的是卖马的商人,而不是驿站的驿丞,毕竟驿站是有责任为公务人员更换马匹的。那是因为程煜笃定那个锦衣卫小旗没说实话,他们绝不是住在驿站,甚至他们并不希望驿站的人知道他们来过,所以他们绝不会找驿站补充马匹,只会找卖马的商人购买。 这就是第四个疑点。 刘十三和王木头说,那人还买了许多牛羊肉以及烧鸡烤鸭,却没有购买酒水,还假说是驿站肉食不多的缘故。 但根据程煜所知,塔城富庶,周围的驿站自然条件也极好,无论是官府还是守备军,都不会亏待他们,所以塔城周围的驿站,绝不会出现肉食短缺的现象。 买了那么多的肉食,却又没有购买酒水,如果真的只是无需通知沿途旗所的普通公务,天底下又有什么人能挡得住锦衣卫在路上喝点酒呢? 当然,驿站肯定有酒,可一来驿站没有好酒,都进程买菜了,怎么可能不带点好酒?二来呢,程煜断定这些人绝不住在驿站,那也就意味着他们也没有酒。 能让锦衣卫不喝酒光吃肉的,唯有正在执行的公务,而且是事关紧要一不留神就有可能会掉脑袋的公务。 偏偏这样的公务就更加应该通知沿途的旗所,好让更多的锦衣卫协助,这些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充分的说明他们手里的公务很是不简单。 如果那人说他是从金陵城来的这一点没说假话,那么,难不成是锦衣卫内部的自查? 锦衣卫分成南北两个镇抚司,严格来说,北镇抚司的主要职责,才是后来大家伙儿口中谈虎色变的锦衣卫,他们直接对皇帝负责,专门负责侦办各种案件,无需经过其他司法部门,拥有自己的诏狱。 而南镇抚司,也就是南京那边的锦衣卫衙门,主要负责的反倒是内部本卫的法纪军纪,说白了,南镇抚司的主要职责,其实是内查,是类似于现代社会纪检委的那种职务。 所以,如果那人真的来自于金陵,他真的就有可能是在查什么很重要的,需要严格保密的案子,而对象则是锦衣卫内部某个位高权重之人。否则,也不会出动的锦衣卫里,职位最低的都是小旗,这都是个人行动力极强的即战力啊。 程煜耳旁传来一声:“哎哟喂,程大爷,您可算是来了,两位武爹等你等的都要不耐烦了,正在里头骂人呢。” 抬头一看,是店门口面露焦急之色的一名中年男子,程煜认得他,望月楼的二掌柜,约莫是武氏兄弟等得不耐烦了开始找茬,导致这位二掌柜不得不跑到路口来候着。 “那两个呆比,该吃吃该喝喝不就是了,等我干么事啊。我回头帮你骂他们,吃请还吃出脾气来了。”程煜挥挥手,让二掌柜头前带路,可脚底下却半点都没有加快。 看到程煜一副低头沉思的模样,二掌柜也省得程煜肯定是心里有事,不敢打扰更不敢催促,只是在前边引领着程煜走向望月楼。 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武氏兄弟 所以,这次的高级任务,是协助南镇抚司诛杀内部的官员? 如果是这样,那么那名锦衣卫小旗躲躲闪闪的行为倒是比较容易解释了,只是还是有一点让程煜不解,既然是秘密任务,追捕过程中甚至都已经有过交手,那么在不想惊动各地旗所卫所的情况下,便衣也无妨吧,为何却要在塔城县中身穿飞鱼服招摇过市,暴露自身的行踪呢? 程煜不得其解,也只能暂时搁下,先跟武家功通个气,看看守备军那边有什么线索吧。 而锦衣卫内部出现了问题,有需要秘密抓捕乃至诛杀之人,被称之为贼倒是也在情理之中了。 只是程煜依旧无法从目前所获得的信息里,分析出要杀的究竟是三个贼,还是一个被称之为三贼的人。 三个贼,任务名为斩三贼自然没问题。 而在锦衣卫当中,尤其是面临内部审查的情况下,某个序列里排在第三位置的人被称之为三贼,那也不难理解。 纵然谜团层层,可程煜却感到内心轻松了不少,毕竟刚刚来到这个虚拟空间不过三四个时辰,就已经有了任务剧情的端倪,这总归是一个好消息。 由于这次的任务内容说的不清不楚,程煜最为担心的就是自己来到虚拟空间里之后,长时间不知道何谓三贼,任务无从开展。现在既然有了线头,的确是好事一件。 进了望月楼,刚走到二楼,就听到顶头的天字号包厢里,传来武家英焦躁的声音。 是的,这两个族兄弟,虽然武家功才是武将,而武家英是个曾经被皇帝赏识的文官,但嗓门大脾气急遇事就焦躁难安的,却一直都是那个本该是文弱书生的武家英。 在那个程煜的记忆当中,他总觉得武家英这种性格,本该高居庙堂之上,做个言官,整天不是要参这个就是要参那个。又或者干脆身居内阁,却又自诩清流,是以见天跟内阁其他辅臣争吵不休才对。 可他偏偏有被迫害妄想症,年纪轻轻的就遁离庙堂,躲在“富乡僻壤”的塔城一手遮天,纵使塔城十年来平安无事,他却始终改不了他那一遇事就焦躁难安的脾性。 “英杰兄,恁多酒菜还堵不住你的嘴,瞎喊瞎叫的不怕丢人啊?”程煜推门而入,笑骂着武家英。 武家英,字英杰。 武家英一看到程煜,顿时一拍桌子,怒目道:“你还好意思讲,你赶早八早的喊这两个玩意头把我跟我家族兄找来,自己却拖延至此,你不说跟我好好赔礼,怎么还有脸嫌我丢人啊?” “老子么得正事要做啊,都跟你样的,天天在县衙除了会发脾气就么得事情做了。针头线脑掉了你也燥,哪家鸡飞了狗叫了你也燥,你还能安稳点儿啊?” 说着,程煜望向面露难色同样也是坐立难安的武家功,说:“功祥兄,你说我讲的还对啊?” 武家功,字功祥。 原本就觉得左右为难的武家功,此刻面对程煜的问题,更加局促难安。 他一边看看自己的族弟,一边又看看迟到了还偏偏先发制人的程煜,觉得两头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作为三个人里头年纪最长的,同时又是官阶品秩最高的,却总觉得两头为难,犹豫再三,还是不知道该帮着哪边说哪边。 “煜之你是越来越不讲理了,整个塔城等于说就你一个人忙,我族兄关完城门才过来都比你快,你还好意思先发制人。而且你明明知道我族兄是个犹疑难定的性子,你还要让他评理。他要是能评的了里,我这个知县就该让把他做。” 程煜翻了翻白眼,在两个姑娘中间坐下,很是不屑的说道:“我看你是真的昏头六冲的,你跟我一样,七品而已,而且我这个七品还随时能把你丢到诏狱里头去。人家功祥兄堂堂五品,你那个知县让给他做,他失心疯啊,头通的了才自降品秩呢。行了行了,我来晚了,我罚酒便是,你还能不要逼逼啦?” “罚就罚三杯,你们谁也不许帮他挡,然后我跟族兄刚才一人也喝了三杯,这三杯你也要补上。” 听到程煜说罚酒,武家英总算是收敛了些脾气,指挥着桌边的姑娘们给程煜斟酒。 上一次来塔城这个虚拟空间的时候,程煜就喝过不少明朝的酒,无论黄酒还是烧酒,高不过十几度,低的也就是五度左右。 今天桌上的是黄酒,也就意味着这酒也就跟现代社会的精酿啤酒度数相仿,加上酒杯又是明朝的一两杯,也就是十六两一斤的那种两,换算成现代度量衡差不多三十毫升出头。区区六杯酒,也就是二百毫升啤酒而已,程煜干脆拎起一只酒壶,咕咚咚的喝了个干干净净。 这种酒壶,容量换算成现代度量衡,大约在一百八十毫升左右,通常就是倒六杯酒的量,看到程煜干了一壶酒,武家英算是彻底不再多说。 程煜放下酒壶,这才有空打量一下屋里的几个姑娘。 不得不说,武家英真是花丛圣手,这厮的私德真是半点不讲究,就像刚才程煜入门,根本不在乎暴露他们二兄弟二人的身份,这也是受到武家英的影响所致。 在塔城为官,算起来程煜是最早的,他十六岁就被钦点进了塔城的锦衣卫旗所,直接担任小旗的职位。所有人都明白他是因为父亲殉职受的恩封,当然也不会有人跟他计较如此年少便已经成了别人打熬多年也升任不了的小旗。说句难听的,你有本事让你爹死一个给你换个官身啊。 其后就是接近一年后回到塔城出任知县的武家英,不过那会儿武家英刚回塔城,也不敢太过造次,衙门内外还是要理顺了之后才能确保自己高枕无忧的。 随后便是程煜的升职,五年前,程煜升任总旗。 这意味着,在塔城这一亩三分地上,锦衣卫那边程煜一手掌之,而官府这头,经过四年时间的打理,该换的换,该笼络的笼络,该收拾的收拾,武家英也算是彻彻底底成为了县衙说一不二的县尊,整个县衙上下,再没有人敢跟他递牙。 唯独还能跟武家英稍微有些龃龉的,就只剩下了巡检司那两个正副巡检。 可很快,武家功也回到了塔城,官居五品,出任守备营兵的守备一职,自此,塔城军政的最高长官,以及拥有独立执法权的锦衣卫最高长官,都成了自己人,三个人好的从小干脆就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两个正副巡检一看,也知道自己在塔城只怕从此再无出头之日,想了个由头,就纷纷自寻门路调离了。而由于塔城三巨头的形成,巡检司这本就并非必须的部门,在塔城毫无疑问的就被撤销了。 自那之后,武家英就开始有些放浪形骸起来,一边焦虑不安忧心忡忡,一边却又终日里烟花柳巷灯红酒绿,整个塔城的青楼勾栏,就没有这位爷没留下过脚印和某种液体的地方。据说,这家伙虽然尚未婚娶,但私生子已经有好几个了。 受到武家英的影响,原本的那个程煜似乎也有些上头,也有些不再顾惜自己的声名,反正也没有娶媳妇,就跟着武家英一起胡闹。 当然,程煜没有那么不爱惜羽毛,他只是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而这一点,在别人看来是大忌,但关照他多年的那位百户却觉得这是一招妙棋。 那位百户说:“煜之啊,你年少便蒙圣眷,得了这小旗之位。可若你只是个寻常卫头也便罢了,你跟那刘胡两个二胡卵子交手的事情,在卫内可是传的沸沸扬扬的。尤其是你得的圣眷那是先帝,如今的小皇帝可没把你放心上,你这尚武之名,未必是什么好事。某本想找个机会跟你说叨说叨,现在倒好,你这招甚是精妙,越是让人觉得你放浪形骸,上头就越是不会有人对你有所猜忌。尤其是我把你放在总旗的位置上之后,你若再如从前那般谨小慎微,我也就不好再提拔你。如此甚好,有朝一日,待我升至千户,找个机会你便可登上百户之位,届时你就不再是冲锋陷阵的排头兵,而是可以做一个临阵指挥的正六品百户,也不枉我与你父相交多年的情分。” 这其实是程煜没想到的,那日百户因为他在塔城声名不佳召他去百户所的时候,他还心怀忐忑,却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一通夸赞。 但这也从此让程煜没了顾虑,更是堂而皇之的跟武家兄弟俩厮混在一起,好在他跟武家英也就只是流连声色而已,这在有心人看来根本是自绝官路之举,在朝堂之争愈演愈烈的当下,反倒是越发让人放心了。 不过武家功却总是埋怨,说他是被自己的族弟拖下水的。 一方面他每次寻花问柳也都是xing致勃勃,但另一方面他早就有家有室,膝下还有一儿一女,为人夫为人父的,顶着个放浪之名总归不好,是以左右纠结,但无论是酒局还是听曲,却也没见他缺席过任何一次。 但是无论如何,在塔城教坊司下边的那些产业当中,最具声名的还是县尊武家英老爷,可谓是没有一个老鸨跟他不熟的,也没有一个龟奴见了他是不敢说话的,至于那些姑娘们,无论是清倌儿,还是任何,武家英都是她们最重要的恩客之一。 武家在塔城也是经营数十年的世家,倒是不介意这兄弟俩花天酒地的开销,可武家英迟迟不肯婚娶,无法开枝散叶,这才是武家人头疼的事情。 不过武家英的那些私生儿女,武家其实也都带回去养着了,只是身份各异,都寄在武家英族中其他兄弟的名下,这也勉强算是武家英为武家开枝散叶做出的贡献了。 今日的这几个姑娘,都是武家英找来的,换做其他人,肯定不喜如此,毕竟武家英喊来的,大概率都是他光顾过的,有些人会心生芥蒂。 但武家英这个人有个好处,也是最让程煜和武家功放心的,那就是他碰过的姑娘,是绝对不会介绍推荐给自家兄弟的,你自己找上门去,那些姑娘跟武家英有过露水姻缘,那是你的问题,但武家英安排的,肯定都是他不曾染指的。 是以程煜和武家功每次需要叫姑娘离开青楼亦或勾栏,都很放心的让武家英安排。 今日来的这几位,除开武家英身边的红倌儿,也是芭蕉院的头牌之一,名唤纪诗诗,对外宣称是清倌儿,但实际上早就跟武家英有了切肤之痛。当然,这在外头还是个秘密,只是在塔城三巨头之间,彼此早就心知肚明了。 程煜甚至知道,纪诗诗甚至为武家英落过胎,可见二人羁绊之深。 若是其他姐儿也就罢了,怀了县尊大人的骨肉,哪怕连个妾室都混不上,但生下来总归能得到武家的照顾。可纪诗诗那是清倌儿,陡然挺着个肚子陪人吟诗唱曲,那叫怎么回事?那她这头牌今后也就叫不上价格了,是以只能忍痛打掉。 陪着刘定胜和胡涛的,程煜见过,必然跟武家英也有一腿,甚至于武家英都未必记得什么时候水果人家了。 他这人便是这样,睡过的可能过不了几日就忘,但谁没睡过,他记得可清楚了。 好在刘胡二人就是个小旗,也没有在意这些细节的资格,本身更是没有什么洁癖,出来吃喝也好,留宿也罢,那都是程煜这个总旗花销,对他们而言都是捡便宜,自然无需在意太多。 而武家功身旁的,则是一位勾栏小馆的当家,那家勾栏叫做樱桃小馆,在程煜看来,这姑娘长的也一般,身材也勉强,弹琴唱曲都没有特别之处,但不知道为何就是把武家功迷得三荤六素,又想达成目的,却又不愿用砸钱的方式,偏偏诗词歌赋都是一窍不通,也没办法在茶围上拔得头筹,于是就这么不尴不尬的拖着。 算起来,他痴迷这位樱桃姑娘已有两月有余,却始终未曾成为樱桃姑娘的入幕之宾。 说来也怪,这樱桃姑娘本也不是什么清倌儿,勾栏的当家哪有清倌儿?但对这位武大爷,她也是几次三番的五拒三迎。不让武家功轻易得手,却也许久不曾挂牌,勾栏的生意一直靠身边两个体己的丫头撑着,免不了惹得教坊司那位妈妈不痛快。手底下的姑娘不赚过夜钱,她那边自然也少了收入,岂能不怨?但这位樱桃姑娘又正受着武家功的宠,好赖那也是个正五品的守备,教坊司也得罪不起,于是这二人就这么悬着。 程煜让武家英安排,他当然就直接把樱桃姑娘喊来陪武家功,反正这位樱桃姑娘自从跟武家功推来挡去的之后就没再挂过牌。 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倒是也挺对的起武家功的。 只是程煜和武家英都很奇怪,武家功这人有病,樱桃也有病么?为毛不主动一点勾的他上了床,嫁过去当妾肯定没可能,搞出个私生子这说不定以后也能离开勾栏进入青楼,至少伺候的人档次也能高点儿吧。 至于程煜自己身边这位,他反倒不认识,面生的很,也嫩的很,大抵不过十七八的年纪,估计也是刚出阁不久的。 程煜估计,这应该是某个青楼新来的姑娘,叫武家英见着了,大概率也惦记上了,但还没来得及下手,今天程煜喊吃饭,他想到这姑娘,便先让程煜消受消受。 换做是原先的那个程煜,看到眼前这还含羞带怯,年纪小的很的丫头,肯定是要好好宠幸一番的。 但现在这个顶替了其身份的程煜,必然做不出那种事。 洁癖不洁癖的不说,心理上程煜就过不去。 无论是背着杜小雨做这种事,还是本身的道德基准,都不允许程煜在哪怕一个虚拟空间里干出这样的事情。更何况这姑娘大概率不到十八岁,这搁现代社会那都叫未成年。 程煜可不想从此以后让这根本就没有的事情成为自己的心理负担。 不过,喝喝酒,调笑一番,倒是无伤大雅,即便是在真实的世界里,程煜自己还经营着一家有陪酒业务的场所呢。 问过之后,程煜知道,这姑娘叫做铃月儿,刚过十七岁,原本是个官员家里待字闺中的小姐的贴身丫鬟,那个官员出了事,被抄了家之后,女眷都被送入教坊司。 小姐自然是送去了京城的教坊司,这种身份的姑娘,头一夜往往都是能进行拍卖的,而像是家中的丫鬟之类,虽然也被发卖到教坊司,但却不可能留在京城那种大城市,于是便流落到了塔城。 席间,武家英见程煜略显拘谨,有意无意的暗示他,这个铃月儿还是完璧之身,让程煜不要错过。 “煜之啊,我跟你说,这个铃月儿姑娘,来塔城不过月余,一直都是秦妈妈亲自调教的,漫说男人了,就连那几个没根儿的家伙的手都没经过。秦妈妈说,以铃月儿的资质,在塔城随便哪家青楼,那都是要做头牌的。若非我说今日是你宴请我与族兄,她可舍不得让铃月儿过来呢。” 说罢挤眉弄眼的,程煜哪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 但是程煜有自己的道德底线,这跟他头顶的星空一般,不容僭越。 而且这就是个虚拟空间啊,程煜也还真不至于对一堆数据起什么旖旎的心思,哪怕这堆数据堆砌的似乎很诱人的样子。 不过程煜也不会去挑明,只是表示自己心里有数,还特意敬了武家英两杯酒,表示对他的安排很满意。 “这杯酒,一是感谢英杰兄安排甚得吾意,二来呢,是再次赔罪,今日某来的晚了。” 说罢一饮而尽,又望向武家功:“不过我之所以晚到,也是因为一桩与功祥兄有关的事情。塔城虽然速来清闲,但今日是突发情况,这一点,功祥兄想必能够体谅。” 武家功正跟樱桃姑娘那儿腻腻歪歪呢,听到程煜这话,放下了酒杯,奇怪道:“煜之此话怎讲?” “今日有金陵来的锦衣卫进城,功祥兄却并未使人知会于我,这搞得我还真是有些被动。” “啊?有这事?我特么怎么不晓得?”武家功猛地一拍桌子,瞪着眼睛,吓了身边的樱桃姑娘一跳。 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不得不穿飞鱼服的理由 程煜就是了解情况,但他的话在武家功听来,却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很显然,如果官府那边,有其他州县的差人,或者是巡按私访至此,程煜作为本地锦衣卫最高长官,不可能一点儿动静都收不到。 而他,一定会在上差进入塔城之前,把消息告知武家英,好让他有所准备。 营兵这边也是如此。 朝廷每年都会委派要员,全国四处的检查各地卫所营兵的情况,而锦衣卫必然会提前得到消息,程煜也同样会将这些消息提前告知武家功,让他提前做出应对。 塔城形成三巨头的模式以来,武家兄弟的官声一直很好,无论是考满还是外察,成绩单那可谓是漂漂亮亮。 相比之下,锦衣卫需要官府和营兵相助的地方并不多,这突然间出现其他地方的锦衣卫来了塔城,武家功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件事知会程煜,这实在是有点儿说不过去。 武家功当然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清楚此事,可问题是你是本地营兵的守备,怎么会连这点子交待都没有呢?你底下的营兵都是吃干饭的么?你是不是已经差使不动手底下的兵了? 更何况,外地锦衣卫进城这种事,本就很敏感,就算是本地官员出了什么问题,那也该由本地锦衣卫来侦办,什么时候轮的到其他地方的锦衣卫插手了?真要出现这样的状况,那就等于是程煜的上级对他不信任了,或者觉得他办不了这个案子,才会委派其他地方的锦衣卫来。 这是在打程煜的脸,同样也是对武家兄弟的威胁。 因为除非那个锦衣卫是来搞程煜的,否则,无论是针对哪个官员,那都脱不了是武家兄弟的麾下,甚至就是他们本人。 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反倒让程煜先知道了? 于情于理,无论如何,这都是武家功的错失,是以他才从程煜的问话当中听出了问罪的意思。 武家英虽然跟身旁的姑娘打的火热,一双手都已经不顾形象的当众塞到人家姑娘的裙底去了,可突然听到程煜和武家功的对话,顿时酒醒了一大半。 他猛地把手从纪诗诗的裙中抽了出来,眼神定定的望着程煜,诚恳道:“煜之休要误会。” 程煜微微一笑,摆摆手:“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肯定不会误会,只是奇怪,就算是那人出城时功祥兄已经来了望月楼,但他入城时肯定不到酉初,功祥兄竟然也毫不知情,那就奇怪了。” “此时定有隐情。”武家英匆匆下了断论,而后瞪着武家功:“族兄,你还不赶紧喊人去好好查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日此事,你必须给煜之一个交待。不过幸好,人既然已经出城了,那看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估计应该就是路过吧,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武家功这才回过味来,赶忙起身出门,匆匆赶至不远处的鼓楼,喊过一名营兵,将情况简单告知于他,然后让他赶紧找到副守备,彻查此事。 黑着脸,武家功回到望月楼,进了包厢,坐下之后沉闷的说道:“已经交待下去了,半个时辰内定会搞清楚什么情况。这个吊事,我肯定会给煜之你一个交待,尼玛,在我这块跟我作色子(吴东话出老千、耍花样的意思),老子非要搞搞清楚,是哪个呆比在跟我捣鬼。” 程煜本就没有责难之意,他只是需要武家功尽快把这件事的原委弄清楚,毕竟一个金陵来的锦衣卫是如何在守城的营兵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了城,这件事本身倒是可大可小,可程煜知道,那必然跟自己这次的任务息息相关。 任何事情只要关乎于他的任务,那都是最要紧的事,优先序列甚至要排到觐见皇帝之前。 是以他拿起酒壶,走到武家功身旁,亲自给他斟满了杯中酒。 “功祥兄,你也不用如此震怒,那个锦衣卫是个小旗,是我手下的校尉在下值之前循例巡查的时候撞见的。他讲他只是路过,进城是为了采买一些物件,但我手下的校尉不敢忽视,就一直陪到那个人,直到他把东西采办齐全。可当时已经过了酉正,城门都已经关上了。还是你手底下的兄弟给面子,才开了小门放那个小旗离开。不管怎样,他都已经出了城,应该是么得什么大事。我只是奇怪,他进城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守备军怎么会对一个锦衣卫的小旗视若无睹呢?讲起来,我替功祥兄担忧更甚呐……” 武家功闷闷的喝了酒,却说不出什么场面话来,武家英赶忙道:“族兄,你看看瞧,这种么得头尾的事,人家煜之先担心的还是你。你是真要细致点儿了,你手底下那帮惫懒货,也是要时不时的给他们紧紧皮子,时间长了,他们时不时都不知道这塔城是谁在当家了?” “嗯,我知道了。煜之,这件事是我的问题,你放心,绝不会有下次。等刻儿消息确定了,我就回去,好好的整饬一下那帮猴崽子。一个个好日子过多了是有点儿忘乎所以了。” 程煜见状,再不多言,包厢内又恢复了之前只谈风月的轻松场面。 又喝了两巡酒,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这意味着武家功的手下来了,大概率是那个副守备亲自率兵来的。 外头有人轻声的敲门,一个明显带着畏惧的声音,小声喊着:“武爷,我来了。” 武家功看了看武家英,后者点点头,武家功喊了一声:“进来吧,一个人进来就好。” 包厢门吱嘎一声被拉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汉子闪身而入,而后小心翼翼的关好了包厢门。 程煜打量了那人一眼,便服是没错,但腰间挎着军刀,脚上穿着军靴,有心人依旧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 武家英见了,也是微微皱眉,心道武家功这帮营兵手下真的是越来越心里头没数了,毕竟是营兵,就算你是个从五品的副守备,你就这么挎着刀在塔城县里行走?真是不把官府和锦衣卫放在眼里啊。 武家功看出武家英的不满,拎起一个盘子就砸向了那个副守备。 正常来说,虽然距离短,但以那个副守备的身手还是能躲得过去的。可现在他看出武家功怒意勃然,却是不敢躲避,只得硬着头皮生生的让那只盘子在自己的脑门上砸出一个硕大的红印,愣是一动没动。 程煜见状,说:“功祥兄,还是先说事吧,你这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武家功稍稍冷静了少许,他也意识到自己当着这么多人面教训自己手下的副守备,的确不合适。 不管怎么说,人家也都是堂堂从五品的朝廷命官,而在座的都是些什么人? 武家英和程煜算是好点儿的,好歹也是官身,而且文官地位本就高过武将,锦衣卫更是不用说,其职责本就是监察百官。 可其他呢?两个小旗,五个风尘女子,他一个堂堂副守备在这里又挨骂又挨打的,着实太不合适。 “你说说看,那个锦衣卫到底是怎么进的城?” 副守备冲着武家功一拱手,又看看武家英,最终把眼神落在程煜身上。 他也知道,这事儿毫无疑问是武家功必须给程煜一个交待所致,是以他干脆面对着程煜把事情说个明白。 “我刚才问过了下午在城门口当值的兄弟,所有人都一口咬定,从来没看到任何身穿飞鱼服的人进过城。 但最后在酉正一刻的时候,的确是有一个锦衣卫小旗,穿着黑色的飞鱼服,在几位锦衣卫兄弟的护送下,出了城。 我也调出了那人进出城的记录,仔细比较之后,发现那人进城的时间是未正二刻,但手下的兄弟们都信誓旦旦的说绝没有穿着飞鱼服的人进城。 卑职想,这应当并非那些兄弟看走了眼,就算他们稀里糊涂的,也绝干不出这种蠢事。真要是有脸生的锦衣卫要进城,还是个小旗,他们无论如何都会让那人亮明官身的。 那么在簿子上,也绝不会只有简单的路引登记,而会注明那人究竟是谁。 我问的时候,兄弟们都说,要是看到穿飞鱼服的人,他们绝不可能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要按他们的想法,肯定是让人在城门外以登记为名拖住那人,然后加急将此事告知旗所,必须让程旗总最先知道此事。” 程煜点点头,这个副守备说的已经很清楚了,那么为什么那人进城的时候并没有人看到,却又留下了路引的登记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那人是在进城之后才换上的飞鱼服。 而且,程煜相信,这身飞鱼服只怕本就在塔城,若是那个小旗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的是一身飞鱼服,那进城时暴露的危险也太大了。守城的那帮营兵,其实很多都养成了一股子兵痞的习性,看到你包的周周正正的包袱,他们指不定就要用手里的兵刃挑开一条缝看看。而飞鱼服也太过招摇了,上边纹的可是蟒啊,一看就知道绝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并且稍有见识的就会立刻察觉,那蟒袍的绣纹,可是跟皇帝的龙衮服一样啊,这还得了?若非皇亲国戚就是什么受宠的内侍,再就只有是锦衣卫的飞鱼服了。 所以,那人是便服进的城,自然也不会多事去登记锦衣卫的身份,只是用了寻常的路引。 而这身飞鱼服是本就在塔城的,那人取了之后就地换上…… 这又是为什么呢?既然是便服进城,采买的也不过就是些鞋袜和肉食,根本无需动用官身,又不是买东西不给钱,何必大张旗鼓的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招摇过市? 除非,他是必须穿着飞鱼服。 程煜想起,那人是未正二刻进的城,也就是现代时间下午两点半,而自己手下的刘十三和王木头看到他,却是已经到了酉初,也就是五点出头,而当时他还双手空空,什么都没买呢。 也正因如此,他为了购买那些东西,才耽误了出城的时间。 当然,无论有没有刘十三和王木头,他凭锦衣卫的身份都不可能出不了城。 城门关闭之后不得进出那是对普通人说的,官宦子弟尚且不在此列,遑论锦衣卫。进城或许还会让营兵犯嘀咕,毕竟万一出了差池谁也担待不起。可出城是真的无所谓,充其量也就是放跑了一个逃犯而已——这还得建立在那人成为逃犯的时间极短,守城的营兵不曾知晓的前提下。 两点半到五点,足足两个半小时,这个锦衣卫的小旗在塔城又做了些什么呢? 塔城就这么点儿大,根据刘十三和王木头的说法,那人是从北门进,也是从北门出的,那么即便他下午两点半,从北门进来之后,就这么走着到了最远的南门附近,取了锦衣卫的飞鱼服,换上之后,再回到塔城县中心来采买那些鞋袜和肉食,应当也用不了两个半小时这么久。以一个锦衣卫小旗的脚力,虽然在县城内不可能施展轻功那么惹人耳目,但若为赶路,健步如飞是没问题的,每小时走个十公里八公里路应当不在话下,两个半小时,都够他走二十多公里的了。而塔城北门到南门,还不足二十里地,也就是不到十公里,他又怎么用的掉这两个半小时? 所以,他进塔城,采买固然是一方面,而更主要的任务却是去见一个人。 或许,这身飞鱼服也是来自于那个人,除了可以从那人手里得到这身飞鱼服,那个小旗必然还有其他收获。 可这里头也依旧有疑点。 采买鞋袜和肉食等等,以及取得这身飞鱼服,毫无疑问都是那名小旗进城的目的。 当然,跟某人接头是更加重要的目的,这里边有什么其他事情,程煜现在自然一无所知,但必定事关机密,否则也不用这般藏头露尾的私下进行,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到了城门口,亮明自己锦衣卫的身份,然后知会当地的旗所或者卫所,跟本地锦衣卫最高长官接洽,让本地的锦衣卫协助自己完成接头任务就行了。 换句话说,这件事的机密程度,是塔城锦衣卫不配知道的。 可既然是机密,又是便服入城,那么事成之后是不是应当恢复便服打扮,彻底瞒过当地锦衣卫,悄悄的离开塔城才对? 这穿着锦衣卫的衣服,即便没遇到刘十三和王木头,到了城门口,想出城的时候还不是会被守备军发现? 除非,他有不得不穿着飞鱼服的理由。 是因为知道自己需要采买,必然会耽误出城的时间么? 不对,不会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应当还是穿着便服,然后尽可能快的进行采买,然后试试看能否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尤其是一个金陵来的锦衣卫小旗,他又如何知道塔城关闭城门的确切时间。 在明朝,关闭城门的时间,各地其实都有不同,原则上,只需要在酉时左右关闭即可,也就是在天黑之前关闭。而古代的计时,无论任何一个时辰,都跨度整整两个小时,明朝是没有明文规定必须在酉正或者什么时间关闭城门的,这通常都是各地的守备军自行控制和掌握。 并且,即便是同一座城,其关闭城门的时间也不固定。 因为需要在天黑之前关闭,是以冬季白天短,往往下午四点多天色就暗了下来,是以城门大抵会在五点刚过,也就是刚到酉初的时候就关了。 而夏季白天长,最长的时候七点多天还亮着呢,所以城门往往会到酉正以后才关,甚至会拖到接近戊初。 根据程煜的了解,塔城城门的关闭时间,四个城门每天都很少会统一,时早时晚,完全看守城官兵的心情。反正关闭城门之前,会提前一刻左右敲响梆子,梆子声会持续敲击一刻,然后才关闭城门。倒是不担心白日进城做买卖或者做事的人不知道关门的时间。 但至于是在酉初关门,还是到接近戊初才关,那真的是看守城的官兵当天有事没事的。 有事就早点关,他好去办自己的事,没事就多拖会儿,他们也都知道,进城做买卖以及干活的人不容易,城门晚一些关,他们就能多做两笔买卖又或者多干点儿活,这都是跟那些人的生计相关的。 那么这个从金陵来的小旗,断不可能知道今日塔城的北门何时关门,即便是知道大多数时候城门会在酉正关闭,可现在是夏季,就未必没有可能延长一些,从而让他在采买完毕之后也能及时的出城。 换成程煜,要执行一个机密度很高的任务,其机密程度是当地锦衣卫都不配知道的,并且当地锦衣卫最高长官甚至还是个总旗,职位还在他之上,那么只要有一丝机会能不暴露自己锦衣卫的身份,那么程煜肯定是优先考虑这种方式的。 采买完毕,如果城门关闭了,锦衣卫也未必就没有办法想辙离开。 一是可以飞檐走壁的离开,考虑到手里一大堆东西,这可能没那么方便,那么二还可以经由一些出入城的暗道离开。 包括京师在内,就没有那座城真的能做到百分百严丝合缝,总有些明面上不为人所知的进出城的渠道,甚至就连紫禁城据说也有这样的暗道。只不过需要提前知晓路线而已。 这对于普通人,乃至那些官宦望族等等,都未必知道,可对于锦衣卫来说,一座城有没有暗道离开,他们只需要找到这座城里非官面却又能说了算的人就行。 这对锦衣卫来说并非难事,也就意味着那个小旗哪怕对塔城一无所知,却也未必就找不到不动用锦衣卫身份就能在城门关闭之后出城的办法。 那么就还有一种可能。 这个小旗,隐瞒身份进城,是必须,因为他只要一进城,如果身份不保密的话,不出两刻,程煜这个总旗就定会知道。 这毫无疑问对小旗接下去要见的人,要办的事,会产生不利的影响。 可是当他已经见过了那个人,办完了要办的事,锦衣卫的身份是否暴露,那就不重要了。 程煜知道或者不知道有个金陵来的小旗在塔城,他们根本不在乎,反正事情已经做完,并且进城办事的是个小旗,那就说明在城外等候,以及发号施令的至少也是总旗,大概率是百户,甚至有可能来了个千户。 于是乎即便程煜追出城外,对方直接用身份都能压死程煜,根本不用担心程煜有什么不满。 又或许,还有其他,让这个小旗不得不继续穿着飞鱼服的理由。 此时此刻的程煜,也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城外白云庵 虽然副守备的这番话在程煜看来依旧疑窦重重,但武家功却显然轻松了许多,因为他的问题基本算是择清楚了。 双手一摊,武家功瓮声瓮气的说:“你也听到了,煜之,不是哥哥我手底下人办事不力,那小子根本就没用锦衣卫的身份进城,也不知他为何进了城后反倒要换上那身飞鱼服。这是你们自己衙门里的官司,我是真动不过来那个脑子啊。” 武家英也笑着点点头,说:“本就是自家兄弟,有事说清楚就行,不过煜之啊,这事儿多有蹊跷,你们这两个镇抚司之间,看来是出问题了啊。” 到底是读书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关键点,这事儿当然没那么简单,金陵来人却不事通知私自入城,办完了事之后却又丝毫不加避讳,堂而皇之的披着虎皮,这说明南镇抚司这次是有恃无恐啊。 而南镇抚司排面如果大起来,就意味着程煜所属的北镇抚司要出事,并且一定是大事,毕竟南镇抚司的主要职责本就是内查。 程煜身为一个现代人,接受过更为系统的逻辑学习和训练,加上又兼有锦衣卫的思维,自然想的比武家英只会更加深远。 “有劳副守备了,来都来了,不妨坐下来吃杯酒,我本就只是跟功祥兄随口一提,毕竟是有个来自金陵的锦衣卫进了塔城,可我们三个衙门却都对此一无所知,这事儿不免古怪。可功祥兄性子急,立刻安排你去彻查,辛苦辛苦。既是弄清楚原委也就没什么事了……” 说着,程煜冲自己身边的铃月儿一努嘴,小丫头很是伶俐,立刻起身搬了张椅子过来,又张罗着给副守备添了一双碗筷。 副守备却是局促不安,虽说他也是堂堂从五品的武将,而这张桌子上除了他的顶头上司武家功,其他人的品秩都远不如他,但这个席位,他还真是不敢贸然坐下。 武家功撇撇嘴,他原本并没想过要让副守备也留下来吃饭,但程煜发话了,他总不能再赶人走。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今日本就是煜之做东,你忙着查这些也辛苦了,坐下吃酒。” 见武家功发话了,副守备才略显局促的坐下。 这也不怪他。 明初的军队,都是跟着老朱同志打江山的,所以不管是营兵还是什么,大家都是躺在功劳簿上的,无论任何兵种,大家的地位都很平等。 但是逐渐的,皇帝的近卫不谈,其他的军队有些依旧驻扎边境要塞,有些还在征战,而有些却已经屯田而居,开关城门种田养兵,这地位逐渐的就开始不一样起来。 到了如今的明朝中叶,营兵和各地的卫所,在明朝军队里的地位可谓是最低的,不谈那些京师的队伍,跟在外征战,以及随朝中大将四处平乱的部队,也是根本不能比。 营兵是武将半退休的最佳去处,没有危险,手底下也比较好约束,俸禄一分不少,因为把控着城门,自然油水也是不断。 相比起来,卫所更是不如,那些人,几乎要沦为官府的帮手了,唯一的作用就是守着粮仓这些比较重要的场所。 是以虽说是从五品的副守备,但上头有守备掌控一切,下边又有把总哨官直接统领将士,副守备其实是个相对比较尴尬的职务。 当然,真要是打起仗,或者行起兵来,副守备还是很有权威的,只是这种常年屯田的营兵,副守备真的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一个职务。 原本打仗的营兵和一直闲着的营兵,其地位也是决然不同的。塔城地处中原腹地,距离京城又不远,除非是大明王朝要完蛋了,否则打仗几乎很难打到这里来。于是塔城的营兵就是全国上下最闲的营兵之一,比起一些多事之地的卫所军都有所不如。人家的营兵,屯田的又有几支?屯田原本该是卫所军做的事,塔城的营兵沦落到跟卫所军一个待遇,那是长期和平的大好局面造成的,这也导致了副守备只能是低人一等,乃至于武家功这个守备跟其他正五品的武将比起来,也是被瞧不上眼的。 或许会有人认为,无论如何那也是从五品啊,跟其他五品比起来总有些势弱,可再怎么不得比正七品的知县以及正七品的总旗强太多?中间还隔着一整个六品呢。 可问题是,朝中本就重文轻武,这在大多数朝代都是如此。 武将统兵,文官监军,权力甚至大过武将。有些军队,干脆直接就交给文官统帅也不稀奇。 是以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地方上,文官武将若是品秩相仿,基本上都是文官占据主动,势压一头。 这一点,从一县之长乃是正七品,而寻常的县兵卫所,最高长官却是正六品的千总,都是一县最高长官,这文七武六就可见武将在地位上真的跟文官不可同日而语了。 从这方面来说,文官七品就抵得上武将的六品。 而塔城又更为特殊,这是一个拥有营兵的富庶县城,于是乎卫所军的六品千总,就变成了五品的营兵守备,看起来是又高了一整个品秩,俸禄上当然是更高一些的,但也就仅仅是一座县城的最高军事长官,对周围的其他县城,只有战时临时抽调其余卫所军加入营兵的权力,平时并无管辖权。 这就等于把这个正五品的守备也跟正六品的千总同质化了。 更加让人觉得这个守备副守备不顶事的,是营兵也就看个城门,平时也只能协助官府或者锦衣卫拿人办案,偏偏塔城几年都难得有一个案子,无论是官府还是锦衣卫,其办案能力都让他们根本无需营兵相助。是以,在塔城这个特殊的地方,营兵守备的地位,甚至还不如知县和总旗。 所谓塔城三巨头,说是说武家功是正五品,但他在三人里,对于老百姓或者下级官吏这些人而言,反倒是最势微权轻的,而另外两人,考虑到锦衣卫监察百官,所以程煜在塔城的地位一骑绝尘,武家兄弟还得稍稍仰望着点儿他。 哪怕是程煜手下的小旗,手里握着监察之权,武功又高,铁链一锁那是可以直通京师的诏狱的,即便是他这个从五品的守备,也是真不敢轻易得罪。 也正因如此,刘胡二人,是程煜经常带着一块儿吃酒的,武家英那边那个县丞陈子轩,武家英也时不时的喊上一块儿,反倒是他这个品秩最高的副官,武家功叫他一起吃饭喝酒的次数寥寥可数。 今日也是凑巧了,程煜不想武家功难做,不管怎样人家也是你的副官,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算怎么一回事?所以才喊他一起坐下喝酒。 那位副守备深知这里边的门道,哪怕看着五个人身边都有美眷相伴,自己却是孤家寡人,却也不敢声言。 程煜看在眼里,低头跟身边的铃月儿交待了两句,铃月儿起身去找望月楼的掌柜安排。 “功祥兄,有件事还得你那边的兄弟帮帮忙。” 武家功咽下口中一块鱼肉,问:“你说,什么事,我这就交待他去办。” “倒也不用劳烦副守备,刚才听脚步声,副守备应该是带着下属来的,就让那人去安排一下即可。” 副守备原本想这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要离开了,既然如此,程煜你又何必喊我留下来吃酒。 可程煜却说不让他去,副守备心里不免感激。 但此时此刻,自己的上司发了话,纵然他也知道程煜的话更管用,却也不能不表个态。 “既然是程总旗要差人做事,还是某亲自下去交待的好。” 程煜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着武家功说:“功祥兄,这事儿有个把总就能给办了,没必要让副守备亲自下去吩咐。” 武家功一听,明白了,而副守备眼神却是微微一黯,他当然也听出程煜的意思,看似是好意觉得没必要劳烦他,但实际上却是说这事儿他去了也就是传个令根本办不了,因为地下的士兵听的还是人家把总的话,他这个副守备的话当然要听,可指望那些士兵不打折扣的执行,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就是营兵闲时的县官不如现管。 程煜把自己的想法一说,武家功当即看向副守备,副守备也赶忙说:“外头是我的亲随,我去交代他,让他去寻……”话音拖长,眼神却是看向武家功,意思是让哪个把总去办这件事,还得听武家功的意思。 不过副守备到这会儿也明白了,这事儿的确没必要自己出马,因为程煜需要的人数不多,二三十人足矣,多也过不去五十。明朝营兵,一营三千人,设正副守备各一,麾下三名千总,各率一千人。而每个千总下,还有两个把总,每个把总五百人。把总之下是哨官,哨官下还有队长,也叫管帖,每个队就已经有五十人的编制。 当然,这个时间点,加上又都是屯田的营兵,很多人早就在塔城里或者附近的村子里成了家,都回家歇着去了,真要叫一个队长甚至哨官去办这事儿都不真的稳妥,还是找个把总,手底下五百人里,总能找出三五十个横竖无事的去执行任务最为有把握。 武家功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八的手势,副守备心领神会,继续道:“我让我的亲随去寻杨二勇,让他带几十人去查探。” 塔城营兵,就是刚好够数的三千人,共计六个把总。 这六个把总,都是武家功这几年来换来的人,全都是他的心腹,而杨二勇是六人当中最为年轻的。 吴东话管家里最小的兄弟叫做老巴子,也就意味着杨二勇是这六名把总里的老巴子,武家功比划八的手势,可不要误会他是要找一个名字带八字的,或者在家排行第八的,他说的就是老巴子的意思。 为什么不比划杨二勇的二呢?因为那会跟真正排在老二的祁同兴弄混。 也是跟了武家功多年的副守备,自然不会在这种细节上掉链子。 看着副守备推门而出,很快又回到包厢之中,众人便又重新开始且歌且酒,谁也不再提那公务之事。 而之前程煜吩咐身边铃月儿的,是让她交待店里掌柜,让店里差个人去寻秦妈妈,告知她望月楼天字号包厢里,又多了个营兵副守备,那么秦妈妈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众人吃吃喝喝正开心着,包厢门又被敲响,武家英似有不悦,这顿饭本就吃的断断续续,程煜交待的事情又不甚紧急,就算是有了结果,也无需这么快就回来通传。 程煜却是心知肚明,示意铃月儿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止是程煜预想中的某位姑娘,还包括秦妈妈竟然也一同前来。 程煜旋即明白,之前武家英安排,因为姑娘们并非来自于同一个地方,秦妈妈虽然知道铃月儿被请去是何缘故,但却不知道在场都有哪些人。 但此番望月楼掌柜安排人去告知秦妈妈营兵副守备也进了包厢,秦妈妈自然就问那个伙计,得知包厢里都有谁之后,哪能不亲自来打个招呼? 塔城三巨头,加上营兵副守备以及程煜的两个亲信小旗,今日望月楼这天字号包厢里,坐着的就是塔城几乎全部权力者的集中,这难道还不值当她一个教坊司的妈妈亲自跑一趟。 秦妈妈一进门,就极尽招呼待客之能事,主动的逐一敬酒,让包厢里本就热闹的气氛更加融合,知道的这是在望月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教坊司下最热闹的青楼呢。 不过秦妈妈也是有眼力价的,跟众人喝了三圈酒之后,就借口自己还有俗务缠身,告辞而去,而把包厢还给了这一众“寻欢作乐”的官儿们。 明朝有着严格的宵禁制度,从每晚一更三点开始到第二日五更三点结束,一更分五点,每点就是二十四分钟,这意味着每晚从八点出头就要开始宵禁,直到第二天早晨六点才结束。 理论上,八点过后的大明朝,就应该关门闭户,街道上除了查漏的兵士,就唯有锦衣卫有夜间行走的特权。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都要遵守宵禁制度。 可明朝的青楼又是极为发达的产业,那都是皇家的产业啊,真要是八点之后就要宵禁,那还营业个屁啊。 即便是那些官办的酒楼,乃至小酒馆夜宵摊子,半夜里其实也都还营业着呢。明初的时候还遮遮掩掩,比如青楼里的客人们,一到八点就会从大厅转战包厢,外头专门安排几个人朗读圣贤书,属于犹抱琵琶半遮面。可到了中叶及更后,连遮掩都显得很敷衍,根本就是心照不宣,那些查漏的兵士,每每走到这些营业场所之前的时候,就会背对着那些华灯高彩的房屋行走,纯纯的掩耳盗铃假装看不见。 更何况望月楼今日的天字号包厢里,既有本城父母官,又有负责查漏的军士统领,更有拥有特权的锦衣卫,谁敢管。 不过也正因如此,程煜等人夜间无论是去什么场所,要么,提前抵达,在其他客人之前就进了包厢,不让那些人有撞见他们的机会,要么,就晚些到,等那些人都已经酒至半酣才走偏门后门进入包厢。 总之就是避免跟那些客人们碰面,否则,即便他们也是来消费的,可那些客人们看到本城守备以及锦衣卫,总不免心里打鼓,觉得他们是来查宵禁的,那就麻烦大了。 走的时候也是如此,通常,程煜等人都是最晚离开的,防的也是跟那些客人打照面,不管是酒楼还是青楼,明面上总归还是要有所避讳,毕竟要做生意么。 今晚更是如此,程煜来的本就晚,这结束的自然也就更晚,等到酒足饭饱,武家英自然是直接让望月楼在后头开个厢房住下了,而武家功却是又一次的无功而返,樱桃姑娘悄无声息的从后门告辞离去回到她那樱桃小馆。 刘胡两名小旗,程煜见他们早就心猿意马,便让他们也都在望月楼后院住下。 他本人,则是打发了铃月儿离开,自己跟武家功勾肩搭背的离开了望月楼。 刚出门,一道黑影就迎了上来,太平惯了的塔城,程煜和武家功都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之前差去办事的军汉此刻有了回禀,估计在后门已经等候多时了。 “守备,程总旗……”来人正欲下拜,程煜伸手拦住,这乌漆嘛黑的街道上,行个什么礼。 “找到人了?”武家功当然知道手下兵士所为何事,于是直截了当的问结果,但其实心里也都明白,既然是早就候在这里,肯定是已经找到了那些锦衣卫的安身之所。 这倒是也不难寻,程煜很清楚包括那个锦衣卫小旗在内的所有人,今晚肯定并不住在任何一个驿站,而那个小旗是从北门入也是从北门出的,虽然他们身处的方位未必是塔城正北,但肯定也不可能真的绕到城南外边去。尤其是那个小旗进城掩藏行迹,出城却并不做乔装,程煜更是认定,他们应该就呆在以塔城北门为原点,一个顶多六十度扇面能铺开的位置当中。 以营兵的行动力,只要把人撒出去,尤其是这种范围只能,除了驿站能够暂时休息的地方并不会太多,毕竟有很大可能是百户乃至千户统领,他们总不能住到村民家中去吧,那非得把整个村子惊得鸡飞狗跳不可,寻常村民,看到个锦衣卫校尉都能吓个半死,这要来个百户千户,他们还不得以为自己村子里有人犯下了谋逆大罪?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只怕是整个村子都得陪葬。 所以,程煜估计,这些人只能找个庙宇或是废弃的宅院之类暂行歇脚,而营兵对于城外的这些场所,是最为熟悉的,这也是程煜为何不差使自己手下的校尉去寻,而是让武家功安排人去查的原因。 “城北往西,约莫十五里地,有个白云庵。近年来姑子们老的老死的死,也没得补充,就剩下两个老姑子带着四个年轻姑子守在里边。前不久还找城里要钱要粮,说是再没有人管,两个老姑子说自己死不足惜,但就要让年轻姑子自己逃命去了。那次还是二爷命人送了些粮去,那些姑子们才消停。我差人去白云庵打探,假作外出归来,要在白云庵歇息一晚明早再回城,按说那几个姑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遇到这种事总是尽心服侍好索些银钱,可今日却有古怪,只是推说庵中俱是姑子,白日尚可,岂有晚间留客之理?生是把我派去的人赶了出来……”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知遇之恩 听到这名军汉所言,程煜不由得哑然失笑。 从其话中,程煜知道了这人应当便是武家功比划的八的手势代表的那位把总杨二勇,而让程煜不禁失笑的,是这白云庵里的姑子。 “杨把总,有劳了。”程煜冲杨二勇拱了拱手。 虽然跟程煜一样,都是正七品,但杨二勇深知武将的七品比不得文官,而文官的七品同样比不得锦衣卫,更何况程煜跟他们营兵的守备武家功那是兄弟相称的发小总角。 赶忙弯腰拱手施礼:“程总旗客气了。” “那白云庵里的姑子平日里素不检点么?”程煜虽然已经猜出了个大概,但还是要问个清楚。 “唉,其实说起来也不是她们自甘堕落,实在是……既无田又无地,朝廷说是有拨银,可到了她们手里又能剩下几毫,若不是庵中还能种些瓜菜,又得二爷这种善心人周济,那庵里的姑子早被卖掉了。她们又能如何呢?少不得只能用自身的皮肉换些活下去的银钱。” 二爷指的就是武家英。 程煜明白了。 其实,明朝尼姑的地位真的很是低下,女人在明朝的地位已经够低了,而尼姑只有更低。 甚至于,老朱同志为了保证明朝的生育力,规定女人必须年满四十才能出家为尼,虽说随着明朝人口趋于稳定,女人也不再像明初时选择出家的那么多,这条政令逐渐没什么人理会,这才让明朝中叶之后也开始出现年轻的尼姑。 而伴随着尼姑的“年轻化”,一个有趣的现象又发生了。 说是不到四十不许出家的政令没什么人真的去令行禁止,可尼姑在社会分层中的地位极低却是毫无改变。那些女人,之所以宁愿选择出家也不愿嫁人,是因为在婚姻关系中,妻伤夫杖责一百,那基本上就直接打死了,而夫伤妻却减罪二等。 在明朝别说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了,就算是公主,也往往有被迫嫁入寒门的。 尤其是在明朝酷政,锦衣卫动不动就将官员逮捕下狱,家中的女眷又无需发入教坊司的,这些女人该何去何从呢?随便找个人嫁了?带着罪臣家眷的名头,那还不得是呼来喝去稍有不满就拳脚相加。 在这种几近变态的社会机制下,很多女人就只剩下出家为尼或者女冠(女道士)的选择。 这也是为何在明朝的话本当中,尼姑女冠很多都是负面角色,动不动就是淫尼淫道。 根据塔城这个程煜的记忆,塔城因为比较富裕,周边竟然有三个尼姑庵两个女道观,这些女人选择出家为的就只是吃碗饱饭。 可问题是出了家也未必吃得饱啊,于是乎在宵禁管理严苛的那些日子里,有些世家子弟乃至官宦,就把脑筋动到了尼姑庵和女道观上。 有需求就会产生市场,程煜知道,就连武家英这个塔城知县,也曾跟一些姑子女冠来往,其中详情自不需说,而所谓二爷不时周济白云庵,怕也是因为他跟白云庵某个姑子乃至四个年轻姑子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缘故。 否则武家英哪有那么好心。 这对于塔城很多人而言,也不是什么秘密,有些人甚至特意去到这些地方,白天听那些姑子女冠诵经念佛,晚上就灯红酒绿的跟她们夜夜笙歌,说是别有一番趣味。 这才有了杨二勇所言,他派人去白云庵叫门,说要住一晚,换做平时,那些姑子就算不欢欣鼓舞,怎么也不敢阻拦军汉入内,除非那晚庵内正住着武家兄弟。 这明显不正常,充分说明庵里有别人。 可即便是有哪些姑子们的相好在庵里,两个军汉进去借宿一晚总部也不可能调不出一间空房来,这直接赶人走,一是庵里留宿的人不方便被撞见,二就是那些人的身份不一般,这才能给姑子们底气把军汉逐走。 而程煜让他们搜寻的其他地方既然没传回什么消息,那么住在白云庵里的人,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武家功拍了拍杨二勇的肩膀,虽说他也跟武家英在白云庵跟那些姑子们做过苟且之事,但也并不妨碍他也认为那些姑子也只是迫不得已,没有谋生的本领,除了这身皮肉又还有什么能出卖的呢? “做的不错。” 说着,他转脸看向程煜,道:“不过煜之啊,二勇手下的人去敲了白云庵的门,那里边的人听说了来的是兵,恐怕也能意会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吧?那他们会不会换地方?” 程煜笑了笑,摆摆手说:“不会。一来他们对塔城周近肯定不熟,能找到个地方容身已经殊为不易,这夜深露重的,他们又能寻去其他什么地方?二来,他们既然敢在塔城现身,也就说明并不担心被我发现他们的踪迹,他们所需的,只是在刚进城时不能被我发现,之后现身,就意味着他们在塔城要做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完成了。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没必要离开。更何况,进城办事的都是个小旗,那庵里,保不齐住着的是个百户还是个千户呢,我去了又能如何?官大一级压死人,哪怕他们是南镇抚司的跟我上头不对付,我难道还能把他们扣下?” 武家功一想也是。 “那你要当如何?假装不知道?” 程煜摆摆手:“哪有那么好,至不济也得给他们添点堵。你先回家睡大觉吧,这位杨把总今晚可是当值?” 杨二勇赶忙拱手:“正是。” “那就劳烦杨把总带我去北门,然后开个便门让我出城一趟。” 武家功一愣,随即道:“你打算直接上门啊?”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这都到家门口了,并且下午还在我家里头晃了一圈,我要是不上门拜访一下,岂不是显得我么得礼数?” “我同你一起去。”武家功下意识就打算兄弟同心,但很快,他又有些畏缩。 “不过,我去还方便啊,我去的话,是带人还是不带人呢?我是披挂还是便服呢,我还要带兵刃啊?我要不要用营兵的名义啊……” 程煜暗自好笑,心道这个武家功果然是纠结的很,一天天不管什么事,都处在左右为难当中。 “用不着,我们锦衣卫内部的事情,你跟到掺和什么倒头东西啊。而且真要是跟对方谈不拢,就凭我的身手,他们也不可能留得住我。真要带上你,我还要护你周全。” 呃…… 这就有点儿伤人了。 但武家功也知道,程煜说的没错,程煜一个人去,无论如何都能全身而退,那一身武艺可不是吹吹的。自己跟过去,万一真要动了手,保不齐就是拖累。 “那你自己去要多点儿小心……” 程煜点点头,拽着杨二勇就走,他知道,自己再慢走一步,武家功保不齐又要纠结。 走出去不远,程煜就听到身后武家功仿佛在自言自语:“可是我明知道煜之要去那虎狼窝,不跟到一起去,会不会太么得义气了?” 程煜赶忙加快脚步,不给武家功矫情的机会。 杨二勇把程煜送出了城,原本想要随他一同前往,至少把他带到地头上,可程煜却让他回城,杨二勇也只能听命。 借着皎洁的月光,胯下骑着杨二勇借给他的马匹,程煜一路疾驰。 十五里地,也就是七公里多点儿,程煜催马疾驰,因为大部分的路是在驿道上,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来到了白云庵所在的山坳当中。 到了白云庵门前,眼见得庵内依旧灯火通明,程煜翻身下马,将马儿拴在门口的树上,稍稍整束,上前敲响了庵门。 庵内似乎早就知道还会有人前来一般,程煜刚敲门不久,里边就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如此夜深,请问是哪位漏夜前来啊?”声音娇滴滴的,真是没点儿出家人的气息。 “锦衣卫办案,速速把门开来。”程煜高声喊叫,目的就是为了让里边金陵的锦衣卫听见。 在这深寂的山脚下,附近连个鸟叫声都听不见,程煜这声音又宏亮的很,别说是白云庵里的人了,即便是一里外,只怕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庵门立刻就开了,小尼姑顶着个亮堂堂的光头,眼神闪躲,惊惧不已的看着程煜,见是便服,稍稍安定少许。 程煜也不亮腰牌,径直跨入,跟一个小尼姑无需那么繁琐的手续。 “诶,官人……哦不,是上差,这般深夜前来……” 见程煜径直往灯亮处走去,小尼姑顾不上关上庵门,急切切的追在后边,声音都变了形,她是真的又惊又怕,这两头她哪一个也都得罪不起啊。 “塔城锦衣卫总旗程煜当下,里边的人出来说话。” 站在佛堂侧翼,亮着灯的厢房门外,程煜朗声说话。 里边传出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程总旗好大的官威,却不知我等借宿白云庵,触犯了哪条律法。” 随着声音出现的,是房门洞开,房门口,正站着一个手按雁翎刀刀柄身穿飞鱼服即便是深夜也依旧戴着大圆帽的锦衣卫小旗。 小旗和总旗穿的都是黑色飞鱼服,从服饰上很难一眼看出具体身份,但小旗腰间挂的是雁翎刀,总旗多半佩绣春刀,从制式上还是比较能分得清品阶高低。 说话的当然不会是这个小旗,他既然听到程煜自报家门是个总旗,即便程煜并未佩刀,穿的也只是便服,他也绝不可能出言数落程煜官威太甚。 程煜迈步而入,那名小旗手中刀柄紧握,刀身也微微拔出近寸。 屋里,除了这名小旗,还有一名小旗,手中同样按住刀柄,但却比门口这位显得淡定少许,刀身并未出鞘分毫。 只是依旧严阵以待,只防程煜突然出手。 而在这名小旗身后,坐着两个人,皆是身穿便服,手中捏着茶杯,正在对弈,却是连看都不看程煜一眼。 在这二人身侧,各有一名姑子伺候着。 “属下见过……不知是百户亦或千户上官?” 说是见过,却也没用谦辞,身形也依旧昂藏,并未有半点弯腰之举,只是双手简单的拱了拱。 倒不是程煜为人倨傲,更不是现在的程煜不懂尊卑,毕竟明朝官场尊卑也是相当严厉的,锦衣卫当中更甚。 主要是既然下午那名小旗自称来自金陵,也即是南镇抚司的小旗,那么屋里这四位,显然就都是来自于南镇抚司。 且是闲得蛋疼的金陵南镇抚司。 通常意义上所说的锦衣卫十四千户所,其实指的都是隶属于北镇抚司旗下的,南镇抚司下头亦有千户所的设置,但却只有十一个。 北镇抚司的千户所,五个核心所,六个增设所,以及三个功能所。 而南镇抚司则没有功能所。 即便是设置看似相同的核心五所以及增设六所,其实也有很大的不同。 北镇抚司的每一个千户所,满员都是一千一百二十人,随着冗员增加,数量也各有不同,但最低的也不可能低于次数。 每一个千户所,都有千户一名,副千户一名,还有个卫镇抚,跟副千户一样都是从五品,智能有点儿类似于现代军队里的政委。 可是南镇抚司就并非如此了。 首先十一个千户所,绝不可能出现一千多人的满员编制,哪怕冗员很多,南镇抚司的千户所能有个三五百人就算是不错了。 在官职设置上,南镇抚司所辖的十一个千户所,只有千户没有副千户,也没有卫镇抚。 其下的百户所也类似,只有百户没有试百户,更加没有所镇抚。 十一个千户倒是齐全,但这些千户手下也往往并没有是个百户那么多,百户手下也未必配有两名总旗,总旗手下自然也不一定非得有五名小旗。 说白了,南镇抚司的千户所百户所,更多只是担着个虚名,处理内部问题,根本用不着那么多的人手。 这就是南北镇抚司最大的差异。 在这样的前提下,南镇抚司的百户,往往说话还不如北镇抚司一个总旗有用,甚至千户都未必比得上北镇抚司的总旗,这主要看是面对怎样的案子。 刑狱案件由北镇抚司专理,别说南镇抚司了,就算是指挥使这个锦衣卫最大的官儿也不得干预。 在绝大多数案件当中,南镇抚司可谓只是小透明。 唯有锦衣卫内部监察的案子,那是南镇抚司的专属,但更多也是由BJ的南镇抚司衙门管理,金陵的南镇抚司衙门着实权力有限,空有品秩和官阶。 并且,真到了内部监察的案件,那就不是南北官阶对比的事情了,反正总旗总有百户来抓捕,百户由千户抓捕,逐级对应,程煜客气不客气的也没什么用处。 对弈二人左边那位放下手中黑子,笑言:“裴百户,你输了。” 裴百户扔下手中白子:“卑职棋力不精。” 说罢,他稍稍偏目,看了程煜一眼。 程煜闻言一愣。 卑职?! 这个称呼有些不对劲啊,既然这个姓裴的都已经是百户了,那么他面对自己的上级千户,自称属下就足够了,真没必要如此谦卑的自称卑职。 卑职这个称呼,只有品阶跨越过大,或者对方着实权重,一句话就能让下属官员掉脑袋的时候,才会使用。 所以,这个至今都没瞥上程煜一眼的男子,不是千户,而是…… “不知镇抚使老爷驾到,程煜惶恐,还望恕罪。”说罢,程煜撩袍拜倒,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虽说南镇抚司地位远不如北镇抚司,权力更是相去甚远,但面前这位极大概率是南镇抚使,那就又有所不同了。 在锦衣卫的最高长官指挥使之下,虽说还有两名从三品的指挥同知,以及四名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真正握有实权的,非南北镇抚司的两名从四品的镇抚使莫属。 北镇抚使毫无疑问能压南镇抚使一头,但即便是指挥佥事以及指挥同知,也未必真的就能让镇抚使听命受用。甚至于在某些少见的年代,指挥使都未必稳压北镇抚使一头,毕竟北镇抚使负责的诏狱,是指挥使也无法干预的。 尤其是在东西二厂日渐猖獗的明朝中叶往后,指挥使并没有明初时那般风光,反倒是北镇抚使权力日大。 但这也不是说就可以不把南镇抚使放在眼里了,毕竟他是连北镇抚使都可以监察的。 到了镇抚使这个地步,就不是一句简单的南北谁高谁低能够一言概之的了,南镇抚使纵然略显势微,可却是最有钳制北镇抚使实力的那个人,尤其是到了明朝中后期,北镇抚使被提拔,很大程度上不是什么好事,而南镇抚使被提拔,却有可能坐到更具实权的北镇抚使的位置上去。 就好比程煜上一个任务里,黄平就谈到过这一点,他出身的南镇抚司,其镇抚使当时就在积极活动,非常有希望顶掉北镇抚使,而让北镇抚使坐到虚权更胜的指挥使的位置上去。 说到底,南北镇抚使,到了这种级别之后,北镇抚司的那些千户百户见了,也只有老老实实跪下磕头的份。 说句不好听的,人家专理内部监察之职,而锦衣卫无论是千户还是百户,又有几个手底下是真正干净的?天底下就没有锦衣卫查不出来的隐私,人家南镇抚使干的就是搞内部人的活儿,整不动北镇抚使,拿你一个千户百户开刀也不会有多难。 像是程煜这样,只是拜倒下去,而没有当堂磕头的,已经实属难能可贵了。 听到程煜这句话,那个男子才终于转了个方向,双目望向程煜,脸上依旧含笑。 “我就说这小子聪明吧,你一个卑职,他就猜出我是谁了。跟他爹一样,机灵的很。” 程煜愣了愣,抬头道:“镇抚使老爷认识家父?” 南镇抚使依旧笑眯眯:“不然你这个猴崽子,你以为你爹跟着三宝太监殉了职之后,是谁帮你讨的锦衣卫小旗?又是谁在你干出那么多荒唐事之后,还是帮你升到总旗的位子上?嗯,接下去,你上头那位罗百户,眼见着就要坐上千户的位置了,他空出来的百户,你想不想做?” 程煜有心一撇嘴说一句你特么吹什么牛逼呢,你是镇抚使不假,北镇抚司的千户百户都不敢得罪你也不假,甚至北镇抚使也要给你足够的面子,可我们北镇抚司的升迁,你能干涉的了? 但是他也相信,南镇抚使说他认识塔城的程广年,以及当年是他向皇帝进言让程煜进入锦衣卫并且直接出任小旗一职都是真的。 那不管如何,这位南镇抚使对程煜也总算有知遇之恩了。 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北镇抚使 程煜脸上那稍纵即逝的鄙夷表情,还是让南镇抚使察觉到他的真实想法。 “怎么,不信本座的话?是觉得本座向圣上进言让你成为小旗不难,但主张让你升迁却是信口雌黄?” 程煜眨眨眼,好奇的看着前方,心道这位南镇抚使倒是好一副玲珑的心思,自己不过表情略有变化,竟然就让他猜中了心思,并且分毫不差。 “大胆!” 见程煜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还十分目无尊长的打量南镇抚使,旁边那位裴百户立刻出声呵斥。 南镇抚使却依旧笑着,冲裴百户摆了摆手,和气道:“你的心思跟你父亲一样缜密,你大概是觉得,以我位高权重,若真与你父交好,他死后想要照顾他的后人,是以帮你讨个锦衣卫的身份,甚至直接要个从七品的小旗官身,应当不难。反正锦衣卫里多数都是功勋、世家之后。可我无论怎样都只是南镇抚使,你们北镇抚司的升迁,还轮不到我来伸手,可对?” 程煜并不否认,堂而皇之点了点头,似乎一点儿都不怕这位锦衣卫当中杀他如杀鸡一般的高官不高兴。 “嗯,这不怪你,因为我了解你,但你却对我知之甚少,你们塔城真的是太过于太平了,太平到你甚至连卫内的人事变动都不知道。” 程煜一愣,随即似有所悟。 对呀,如今的南镇抚使,可不一定是十年前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也未必是五年前自己升总旗之前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他前些年也可能是北镇抚司的人,一个千户,甚至一个百户,都有可能主导自己的升迁。 程煜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一叶障目了。 裴百户再度开口:“镇抚使老先生是去年才到金陵的,在那之前,他曾是指挥使座下第一人,任职左指挥同知。” 程煜再度一愣。 指挥同知?那可是个从三品的大官了,在整个锦衣卫的体系当中,的确是指挥使座下最高的长官,虽然在各种资料里声名不显,夹在指挥使和镇抚使之间仿佛这个职位不存在一般,但程煜知道,即便是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这样的位置看似夹缝中生存,实权落不到半点,但他们却是平衡以及钳制上下两个手握重权的位置不可或缺的人选。 若是没有这两个职位来对指挥使和镇抚使之间进行平衡和制约,指挥使和镇抚使之间的矛盾会被激化的很明显。 锦衣卫是个很奇怪的部门,能够担任指挥使的人,必然是皇帝极为信任和器重的人,但他却又不得直接干预北镇抚司的办案过程,这就使得指挥使这个职位似乎很容易被架空。 而作为锦衣卫的最高指挥官,指挥使当然不甘心做一个只能进行行政管理,却无权干涉诏狱的锦衣官,那么想要权柄滔天,就只能让北镇抚使对自己言听计从才行。 毫无疑问这将是一个弄权的复杂过程,指挥使和镇抚使之间,必然充斥着各种明争暗斗。 而指挥同知的主要职责是辅助指挥使,这实际上就是对镇抚使的一种钳制,因为指挥使不得干预镇抚司的办案,但指挥同知却是可以的。 至于指挥佥事,主要负责的是军事训练以及纪律管理,这就更是直接指向镇抚使的职位,确保镇抚使不会权力过大将指挥使彻底架空。 当然,历史上也有那种权柄滔天独断专行的指挥使,镇抚司只不过是他达成各种目的的手段,比如陆炳,皇帝认为他不应该仅仅只是一个正三品的官员,于是在他升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当年,就又给了他一个五军都督府的佥事的虚职。 这就已经是正二品了。 年底又升了他半级,成为都督同知,从一品。 三年之后官拜右都督,正一品。 再过三年,陆炳升为左都督,虽然跟右都督同为正一品,但更为位高权重,实为整个明朝武官能够达到的最高峰。 可这还不算完,六年之后,皇帝觉得给陆炳的官儿还是太小了,于是加封他为太保兼少傅,虽然三公三孤纯粹就是个虚衔,属于荣誉称号,但这却充分说明陆炳在皇帝心中的重要性。 这样的指挥使,毫无疑问不是下边任何一个职位可以架空的人选,镇抚使再如何桀骜,肯定也是要老老实实的听命,绝不敢有丝毫的违逆。 裴百户说南镇抚使之前竟然是指挥同知,这怎么能不吓程煜一大跳? 指挥同知,那可是从三品,可镇抚使不过从四品,这等于是给降了一级啊,还被发配到金陵南镇抚司养老,这位老先生看来是得罪人了啊。 似乎又一次看出程煜心里的想法,南镇抚使道:“现在知道为何本座能主导你的升迁了吧?卫中很多百户乃至千户,都是我从前提拔的,直至今日,他们依旧对我忠心耿耿,北镇抚使能使唤的人,我大部分也都能使唤,但我却还能让他们不受北镇抚使的使唤。” 一句话,石破天惊。 卧槽,这是什么样的隐秘?这事儿您告诉我真的好么? 我真的有资格知道这些你们顶级大官之间勾心斗角的那些事么? 麻蛋你们互相搞什么无间道,给对手埋钉子这种事,你为毛要说给我听啊。 我虽然不是真的你们这个朝代的人,但我也知道,朝廷风云,无论走到哪里和在什么年代,那都是绝对不能轻易掺合的啊,一个不小心就会因此身首异处乃至株连九族。 南镇抚使,我看你长得慈眉善目的,你为毛要害我?! 程煜简直就要脱口而出了,可南镇抚使却似乎早已察觉他内心所想。 “哈哈,是不是觉得本座在害你?这等事怎么能告诉你一个小小的总旗呢?” 程煜使劲的点头,心说百户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毕竟在锦衣卫里,百户以上才算是真的当了官,我这个总旗,区区正七品,在你们眼中看来还不就是跟没有品秩的校尉一样?在外边吃苦受累的是我们,办案不利会被上司责罚的也只有我们,当了百户那才成为老爷,可以稳坐中军帐行指挥权了。你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可不就是在害我么? “镇抚使老爷,这话您是怎么好意思讲出口的呢?” 程煜也是豁出去了,反正连这种机密都已经知道了,他也不怕说点儿怪话,你爱高兴不高兴去吧,我是真烦不了了,吐槽谁还不会啊。 本以为会迎来呵斥,至少那个一板正经的裴百户应该会出言呵斥,可没想到,裴百户却是眼神复杂的看了程煜几眼,而南镇抚使反倒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这小子果真有趣,敢这么跟本座讲话的,实属罕见。” “反正连这种事你都讲给我听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啊?横竖是比比看哪个打得赢哪个,要不是今天死在这庵中,就是我走出去之后八百里加急去上报我们北镇抚使。” 程煜是真的豁出去了,这次,裴百户终于还是忍不住再度呵斥于他。 “程煜你不要胡讲八道的,仔细你的舌头。我看你是越来越不知所谓了!”骂完,裴百户又望向南镇抚使,低眉顺目的说:“老先生,依卑职之见,要不还是把程煜裁撤了吧,他这么不知深浅,迟早把命买得的。离开锦衣卫,他反正继承了圣上给他家的封赏,一世富家翁可能更适合他。” 南镇抚使依旧哈哈笑着,冲裴百户虚点了几下:“你呀,就不要总想到把这个猴崽子撇出去了,有些事,他必须去做。你真以为他离开锦衣卫就能逍遥半生么?早一日让他坐上百户之位才是真正护他周全。” 程煜皱着眉,心说听这意思,这位裴百户也是我们家的旧人?而且虽然对我比较严厉一些,但其实也是为我好?所以,他也跟塔城程煜的那个爹,是故交好友? 既然都是程广年的好朋友,那为么事要害我呢?帮我升百户我很感激,但你们把刚才那些话都收回去还行啊? 看到程煜那郁闷却又难解的模样,南镇抚使含笑道:“可是不解,我如今被圣上降了级,还扔到金陵南镇抚司养老,为何还敢把北镇抚司不少千户、百户是我亲信的事情告诉你?并且还大言不惭的说要帮你坐上百户之位?” “虽然我觉得你不是那种嘴呱呱屎拉拉的人,但还是愿闻其详。”程煜一拱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你可知道本座为何被圣上降了职?” 程煜摇头:“不知。” “就是因为太多人知道,北镇抚司十四个千户,一百四十个百户,至少过半都是我的人。北镇抚司办案,若是我不点头,他们只怕连三分之一的即战力都凑不出来。” 程煜终于难以掩饰满脸的鄙夷,心说你就吹吧,千户也好,百户也罢,你什么时候见过办案的时候他们冲在前头的啊?真正第一线的锦衣卫战士,是从总旗到校尉这群人啊,千户百户加一块儿不过一百多个,而且大多数年纪都不小了,就算他们愿意冲在第一线,那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即战力好吧? 不过很快,程煜似乎明白了南镇抚使的意思。 “你是说,那些千户百户能让他们麾下的总旗小旗也全都不睬北镇抚司的命令?那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你这孩子,还真是口无遮拦的很,虽说关起门来讲讲话不打紧的,但你这造反二字一出,这房里头还有两个姑子,我是该不该杀了她们呢?” 一句话,虽然语调依旧四平八稳,还带着几分笑意,可内容却是让人不寒而栗,那两名光头锃亮的尼姑,顿时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却是口中连求饶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只是抖若筛糠的趴伏在地上,祈求这位南镇抚使老爷说的话就只是一句玩笑。 “千户若是管控不住手下的百户,那这个千户也就当到头了。而百户,嗯,你也有发言权。我问你,若是你上头那位裴百户,告诉你,无论上头下来如何的公文密函,你只管按兵不动,不要理会上头越级下来的命令。你会怎么做?” 程煜呆了呆,迟疑的说:“怕是还是会听罗百户的。但是……” 南镇抚使做了个制止程煜继续往下说的手势:“你刚才提到造反,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但是,你可曾想过,当年汉王数次谋逆,他那些麾下明知这是什么罪过,却为何每次都还有人愿意追随其后?” “那无非是想做从龙之臣呗。” “可从龙之臣能有几人?下头那些士兵,即便是汉王最终得登三宝,他们又能得到什么?总不能数千数万士兵都加官进爵,我大明哪有那么多的官爵?” 程煜沉思不语。 南镇抚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程煜肯定能想明白。 军人天生就要听命行事,如果都听越级的命令,这支军队根本什么也干不了。 锦衣卫也是如此,说白了,校尉只听小旗的,小旗只听总旗的,总旗,当然也只能听命于百户。 至于自己的上级让自己做的究竟是什么事,最底层的士兵是没办法选择的,一旦不听命,那就是哗变,当场就会被格杀。又有哪个士兵敢公然违抗上司的命令?他哪怕明知道上司的命令是让自己造反,不听?很可能当场就身首异处,毕竟身旁其他士兵是什么想法,没有人知道。 “当年你父蒙难时,本座还是个千户,后直升佥事,最终六年前坐上了同知之职。这六年来,圣上一直都知道本座在卫中培养了诸多亲信,你道为何直至去年才将我发配到金陵养老?” 程煜看了看南镇抚使,有些犹疑:“那要照这么说,怕是也未必是真的让镇抚使老爷颐养天年吧?南镇抚司掌管内务,行监察之职,皇上是让老爷你查内部什么人?” 越说,程煜的声音越小,他甚至意识到南镇抚使被降职,朱祁镇是什么真实的用意。 这是要动北镇抚使? 可却没有什么实证,而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毕竟无法亲临第一线,所以才把他降职,看似是圣眷不复,但实际上却是给了他最大的便利,因为只有南镇抚使才能光明正大的展开内查的行动? 并且锦衣卫内,有过半的千户和百户实为这位南镇抚使的人,内查起来自然是无往不利,万一北镇抚使试图殊死一搏,南镇抚使也能轻易的从内部瓦解他的力量? 尤其是南镇抚使内查的行为,会被多数人认为他是因为被降职而心生不忿搞出来的名堂,但因为南镇抚司的职责,这却又名正言顺。 尼玛,好大一盘棋啊。 这次的任务这么复杂的么? 程煜的掌心都有些湿润了,他倒不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卷入到锦衣卫内部的权力斗争漩涡当中才如此,而是发觉这才有可能是高级任务阶段真正的难度水平。 所以,上一个任务真的是因为权杖修改过任务内容,所以难度极大的降低了。 而现在这么错综复杂的局面,才是高级任务真正本身的模样。 早知道,还是让权杖修改一下任务内容好了,这么复杂的局面,程煜倒不是怕自己应对不来,而是没必要啊,他要的是圆满的完成第二个高级任务啊,那当然还是期望任务难度越低越好。 失算了! “圣上怀疑,十年前三宝太监第七次下西洋,有人蓄意破坏,三宝太监和你父亲的死,疑点重重。说三宝太监病逝,那么你父又是为何也死在归途当中。煜之啊,这些你就没有想过?” 程煜心道我能想个啥?我来你们这儿才多久?至于以前的那个程煜,他搜罗了半天的记忆,发现还真是没有太多关于这方面的记忆,这似乎是意味着那个程煜并没有对程广年的死因有太多的怀疑。 但是这也太喇和了吧? 正如南镇抚使所言,郑和当时已经六十多岁,在明朝已经算是高寿了,加上一生多次出使,各种毛病肯定不老少,病逝在归途之中也算是正常。 但追随他的程广年,当时不过四十余岁,正值壮年啊,怎么就也一起死了呢? 按理说,不管什么人,对于程广年的死肯定是会产生怀疑的,但偏偏这个十六岁就当上锦衣卫小旗的程煜,却仿佛并没有多想。 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你该知道,太宗力主与西洋之贸易,我大明船队乃海上无敌之师,南洋诸国无一不称臣岁贡,可内阁辅臣却极力阻止王景弘再下西洋,断绝与西洋之贸易。这里头,到底又有多少内情?你父之死,只是个源头罢了。” 程煜暗忖,所以,这是朱祁镇想要重启下西洋贸易,但遭到朝中辅臣们的反对,所以,他才想以当年郑和死的不明不白的案子入手,从而打开局面? 可这与锦衣卫又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北镇抚使当年参与了谋害郑和的事情吧? 这也未免太瞧得起他一个镇抚使了。 锦衣卫权柄滔天有监察百官之职不假,可首先锦衣卫能获得这么大的权力,那都是皇上给的啊,说白了锦衣卫就是皇帝手下一支散落在全国各地的特务机关,无论是监察百官,还是设下诏狱,可以绕过其他司法部门直接执法,那都是为皇上一个人服务的。 郑和也好,王景弘也罢,他们下西洋,那都是皇帝的意思,一个锦衣卫镇抚使,怎么可能违逆皇上的意思?这支皇帝的私人特务机关,谁来掌权那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你一个镇抚使,说撤也就撤了。别说镇抚使了,明朝锦衣卫的指挥使,不得善终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个,是以到了明朝中叶往后,指挥使一职多为虚职,真正的权力都掌握在镇抚使手里。 现在这位南镇抚使到底是几个意思? 程煜是越琢磨越迷糊。 要说阻挠下西洋贸易这种事情,最不可能牵涉其中的就应该是锦衣卫了,不管郑和之死有没有什么阴谋,那也都该是朝廷和内廷的事情。 “锦衣卫应该不至于跟下西洋的事牵扯到一处吧?这八竿子打不着啊。” 南镇抚使终于收敛了笑容,一瞪眼道:“谁告诉你锦衣卫牵扯到这件事里头了。”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在隐晦的提醒我,你被降职,其实是皇上想让你彻查当年三宝太监的死因,并且这件事很可能跟北镇抚使有关。难道不是?” 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为天下诛此贼 不成想南镇抚使也是一脸的惊讶。 “前半句倒是不错,可我何曾暗示你此事与北镇抚使相关?” “不为了查北镇抚使,那为何还要让一个指挥同知降级来查?你就直接在指挥同知的位置上难道就不能查了?” “真要是查北镇抚使,本座才更该高他一级吧?虽说南镇抚司本就有监察之职,但若要针对北镇抚司,肯定还是官位高些才名正言顺。你这猴崽子到底想到哪儿去了。” 程煜挠挠头,心道难不成真是我想多了?可无论如何,南镇抚使也只有监察之责,若不是为了对付北镇抚使,被查的是朝中其他大臣,为何要把一个指挥同知降职来进行呢?直接让北镇抚使干这事儿不是更得心应手么? 眼看程煜脸色不断变化,南镇抚使倒是再也猜不出他内心所想,但却知道程煜只怕是越想越多,只能是越琢磨越错,这会儿都不知道歪到何处去了。 “算了算了,你也莫要再胡乱猜测了,还是让裴百户原原本本的告知于你吧。” 南镇抚使叹了口气,看了裴百户一眼。 裴百户刚要开口,程煜一拱手,道:“慢着……” 他看了看南镇抚使和裴百户身边依旧跪伏在地始终不断哆嗦的两个姑子,程煜在想,你要是想杀了这些尼姑,不如现在就给她们一个痛快,什么玩意儿还怪我口无遮拦,你看看你说的这些话,有一句是能让这些尼姑听的么? “你们确定咱们现在说的这些事,这两个姑子能听?” 裴百户冷漠道:“能不能听的,她们也都已经听了半晌了。” 只见那两名尼姑,身子抖的愈发的厉害,其中一名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裴百户,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多少次听闻锦衣卫杀人不眨眼,急火攻心,白眼一翻,口中发出轻呜,干脆直接昏死了过去。 倒是南镇抚使扭脸看了一眼那两名尼姑,摆摆手:“你们把她二人带下去吧,该怎么做你们知道。” 这话,毫无疑问是对那两名小旗说的,而一直都死死握住刀柄,对程煜可谓严防死守的小旗,此刻却是毫不犹豫的松开了腰间刀,走向那两名尼姑。 还清醒着的,被其中一名小旗拍了拍肩膀,瘫软在地,但却还是挣扎着爬起,一边走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程煜,似乎她也看出来了,这间屋里,唯一没把她们当成死人的,唯有程煜一人而已。 可现在程煜又能做些什么呢?难道要他为了这两个数据组成的尼姑,尤其还是自甘堕落用身子奉客的尼姑,哪怕她们也有逼不得已的理由,去出手将一个镇抚使一个百户制服,从而帮她们活命么? 至于那个早已昏死过去的尼姑,则是被另一名小旗扛在了肩膀上,几个跨步也就走出了屋子。 房门被小心翼翼的关闭,外边有几声脚步响起,很快归于寂静。 程煜不知道是那两名小旗已经把那两个姑子杀了,还是如何,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 “自下西洋停罢以来,朝中珍珠数量严重不足,虽说也有疍民采珠,可圣上知道那是何等的劳民伤财,并且采得之珠,往往层层克扣,最终能送至皇宫内院的,十不存一。疍民虽贱,却也是一条条的生命,圣上圣明,不想再看到、听闻那些人间惨剧。南洋珍珠产量高,并且无需用人命换取,是以圣上觉得,还是应当重开南洋、西洋贸易之路,既然可以让那些沿途小国进贡,又何必损了我大明子民的卿卿性命。可内阁诸辅臣坚决反对,他们认定下西洋通贸易之举,乃是在坏我大明根基。圣上无奈,只得依着那帮老东西。” 听到这些,程煜越发的困惑了。 虽说他对朱祁镇在位时的历史了解的远不如对朱佑樘后来那段历史了解的多,但无论如何他也知道,自从张太后去世之后,三杨也只剩下一个老不堪用的杨溥,内阁几乎是群龙无首之状,那些辅臣根本无法抗衡独揽朝政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是以朱祁镇若是想重开西洋商路,只需要王振支持便可,哪有那么多的麻烦? 王振此人,罪大恶极,也就是他开启了明朝宦官专权擅政的先例,随后才有了汪直、刘瑾以及魏忠贤这被后世称之为四大宦官专权太监,也是在他之后,西厂东厂这些太监组成的特务机关,才逐渐骑在了锦衣卫的头上,加速了明朝的灭亡。 但是不得不说,王振对朱祁镇还真是忠心耿耿,他在朱祁镇还只是太子的时候,对朱祁镇也是严格要求,教授朱祁镇儒家经书,对于朱祁镇的成长起到了不可或缺的积极作用。 也是正因如此,朱祁镇对王振多有依赖,王振也能非常巧妙的利用这种依赖去支配朱祁镇,要说是王振反对下西洋开商路倒也罢了,说是内阁众辅臣反对,这叫程煜如何去信? “等刻儿等刻儿,裴百户你说皇上欲再派人出使西洋诸国,但朝中内阁辅臣反对?可据我所知,内阁如今说话也不怎么好使吧,这早已不是三杨那个年代了,后宫也没有太皇太后坐镇,内阁那几个辅臣,还都是当年掌印太监王振推荐的人。只要王振发话,那些人怎么敢不听呢?我可是听说,如今朝廷之上,不少人都管王振叫翁父,工部右侍郎王佑甚至直接在王振面前自称儿子。皇上若是有心重开西洋商路,只需让王振说句话即可……” 裴百户面有哀色,南镇抚使反倒是笑了起来:“呵呵,王佑那厮这点子事,竟然连你这个猴崽子都听闻了。可你既然连这种传闻都听说了,怎么会不知道,我们那位指挥使马顺老先生,也管那个王伴伴叫翁父,而本座去年刚被贬至金陵,空出来的指挥同知一职,立刻就让王伴伴的侄子王山补上了。真正可笑,一介布衣,直接就成了从三品的官儿。” 嗯? 程煜听的出来,这位南镇抚使对那个专权的王振满满的都是杀意啊。王伴伴这个称谓,毫无疑问是对王振最为贬低的叫法。 而南镇抚使提到指挥使马顺也依附于王振,那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位南镇抚使内查的目标其实是锦衣卫的最高长官呢? 可既然马顺也攀附着王振,那更加是对朱祁镇死心塌地的啊,若是南镇抚使也对朱祁镇忠心耿耿,他们岂不是绝对的自己人,那还内查个毛线? 难不成历史书上写的都是错误的?朱祁镇其实并不倚重王振,而是想把他弄下去?而王振对朱祁镇也并不怎么忠心,否则又怎么会连下西洋这种决策都不支持一把? 程煜不了解从近了来看,下西洋对于明朝是不是有好处,但他看过明朝的历史之后,自我总结,如果下西洋的行动一直持续下去的话,不说明朝还会不会那么快灭亡,但至少明朝的国力以及其火器在世界上的领先地位,恐怕还会持续。 他一直认为,从长远来看,下西洋肯定是对明朝大有裨益的。 唯一的弊病,恐怕就只有下西洋耗银极巨,严重消耗国库储备,致使中央财政出现危机。 但这其实是可以避免的。 因为下西洋之所以入不敷出,主要是因为政治挂帅,忽视了经济利益,史学家称之为“厚往薄来”,朱棣对外邦朝贡者的赏赐过巨,对出使的两万余官兵的嘉奖更是加剧了国库的消耗。 这其实并不难解决,只需要皇帝在建立海外政治秩序,让他们朝贡天朝上国的基础上,严格把控出使人数以及对那些外邦人的赏赐,将下西洋获得的路线实际应用于各种贸易,那么自然是可以充盈国库,让下西洋的活动成为良性循环的。 只要朱祁镇有反思朱棣当初那些行为的决心,下西洋每次其实都是有利可图的,所以程煜甚至认为即便从短期考虑,这也是利国利民之举,王振就算不是历史上传闻的那样对朱祁镇还算忠心耿耿,但怎么也不该去反对这样的政策吧? “所以,镇抚使老爷是想说,真正反对皇上重开西洋之路的,是太监王振?” “也不全是他,他跟内阁那帮老东西,在这一点上算是不谋而合。” “那我就更加不明白了,你这跟皇上演的是哪出戏呢?你自贬到金陵,要查的究竟是谁?皇上那么信任王振,这总不会是要你查王振吧?王振权柄再大也不过就是个太监而已,真要想除掉他,那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虽说历史上宦官弄权,在晚唐甚至太监都能控制谁当皇上,不服气的皇上会被太监除掉,可在明朝,尤其是王振这个所谓大权独揽的太监,还真就是朱祁镇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儿。 “你这猴崽子,本座又何曾说过圣上要除掉王伴伴了?” “你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要哪样?”程煜也是急了。 裴百户恨恨开口:“某正要与你分说清楚,你却几次三番打断某的话。你一直这么不停的发问,话密如此,某何时才能插进嘴去?” 程煜一愣,望向裴百户,突然间意识到好像真的是自己打断了他的话,原本南镇抚使可不正是在让裴百户跟自己说明一切的么? “呃……抱歉抱歉,您说您说,您接着说,我保证,您说完之前我再也不发表意见了。” 程煜灰头土脸的挠着头,脸上讪讪的笑着。 见他这样,裴百户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脑袋。 “正如你所言,若是王振能支持圣上,那么内阁诸臣的反对自当烟消云散,可圣上与那王振商议过后,王振的意见竟也跟那帮辅臣相若,说什么国库空虚,不堪负荷。可若是他真为国库着想,不是应当先停了自家府邸和家庙的建造么?一边用着国帑大兴土木,又不顾朝臣反对发动对麓川的战事,麓川土司思任发早已于去年逃亡缅甸,其子思机发也以上表谢罪,几乎所有朝臣都主张招抚,唯有王振一意攻打,非要坚持让思任发携子进京请罪。但凡停了西南战事,国库岂能空虚?” 这些历史,程煜并不了解,但这并不妨碍他明白了在下西洋这件事上,恐怕朱祁镇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 其实他还有不少疑问,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在裴百户说完之前绝不开口,也就紧闭着双唇。 “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南方采珠这个产业,早已成了他王振的囊中之物。宫里每年能有多少南珠东珠,全看他王振愿意拿出多少。这要是重开了下西洋的路,他那些东珠、南珠就不值钱了。王振此贼,吾欲为天下诛之……” 说到这儿,裴百户也是咬牙切齿,而让程煜心头一震的是,这是他来到这个虚拟空间里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被称之为贼。 我勒个去,要斩三贼,不会第一个就是要斩王振吧? 可历史上,王振死于土木堡之变,那是六年以后的事情,我一个小小的总旗,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好吧?哪怕我有武术傍身,在这个大明朝肯定也是单兵第一,可即便我有万夫不当之勇,你总不能让我单枪匹马跑到BJ,闯进紫禁城,力挑王振老贼于马下吧?我这儿还没进宫,估摸着就被禁卫军乱刀砍死了。 大哥,你们可别跟我开玩笑啊。 之前见南镇抚使对王振满满的杀意,言辞之间也是极尽贬低之能,从王伴伴这个戏谑的称呼就可见一斑。而裴百户还算好,并没有同样轻佻的管王振叫王伴伴。 可谁曾想,这裴百户的杀意简直比南镇抚使还强烈。 虽然对朱祁镇的历史了解的不算深入,可程煜也分明记得,“吾为天下诛此贼”此句,是朱祁镇驾前近卫将军樊忠在土木堡之变中,明军二十万人全军覆没之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吼了这句话,随后用锤击毙了王振。 怎么这距离土木堡之变还有六年,就已经有人说出了这句话? 而且,说出这句话的,竟然是一名锦衣卫的百户?要知道,王振弄权期间,他两个侄子分别担任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指挥使马顺又管他叫爹,王振本人统领东厂,致使厂卫在那几年里堪称无法无天。程煜怎么想也想不到,在历史书里,朱祁镇正统年间沦为东厂附庸的锦衣卫,竟然有人会说出这么一句。 虽然保证了不再插嘴,可程煜着实忍不住了。 “你们想的,不会是要铲除王振吧?这不是没胆子啊,主要是杀他难度太高,即便成功了,你们确定皇上会觉得你们是在铲除国贼?他会不会下道旨把我们都给满门抄斩了?我还好说,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可你们应该都是满门满族一大家子人吧?使不得啊……” 裴百户一瞪眼:“你胡说些什么!” 程煜缩了缩脖子:“我知道,我答应了不再插嘴,可我实在忍不住啊。镇抚使老爷那一口一个王伴伴,简直恨意滔天啊,我再傻也能听得出他的杀意。裴百户你更是好不掩藏,直说欲为天下诛此贼。我再不插嘴,你们特意跑来塔城找我说这些,还故意用那小旗在塔城里招摇,为的就是把我引来吧?没错,我武艺还不错,不谦虚的说有夺三军之勇,可你们要想让我进京入宫杀王振,那卑职真是做不到啊……” 说这番话的时候,程煜脑海里想起网上流传的一句话,那是蔡少芬扮演的皇后对陈建斌扮演的雍正帝说的一句话——“臣妾做不到啊”,那叫一个泫然欲泣,程煜只恨自己演技不够,没办法像蔡少芬那样。 “你这猴崽子,你跑我这儿来说话本呢?本座何时说过要让你去刺杀王伴伴?” 程煜听见,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裴百户也道:“刺杀王振,真亏你想的出来。尼玛,真是个二胡卵子。” 程煜越发放心,只要此贼非三贼,要斩的不是这个贼就行,否则,这次的高级任务,还是直接放弃的好,简直地狱难度。 “而且你是怎么敢这么不要脸的讲出你有夺三军之勇的啊?”南镇抚使仿佛才想起这句,忍不住出言讥讽。 程煜一瞪眼,说:“不信你试试,把刚才那两个小旗喊进来,加上裴百户,要是镇抚使老爷您还动得了手也可以并肩子上,我让你们一只手,你看我能不能待你们干趴下……” “嚯!猴崽子,你好大的口气。” 南镇抚使自然不信,可裴百户却回过头,低声道:“这个小杆子恐怕所言不虚,他手底下那两个小旗,在卫中已经是好手中的好手,能赢过他们的怕是也找不出几个人,可他们二人联手还是被他按在地上一顿胖揍……哦,不是,是两顿。” 南镇抚使闻言,面有讪讪之色,讷讷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倒是程煜也听见了这些话,他不由得很是奇怪,要说第一次干翻刘定胜和胡涛,那肯定是广为流传,而第二次,他们三个人虽说还是当着所有校尉的面比试,但程煜下了封口令,绝不允许他们出去宣扬。这裴百户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麻蛋,这个裴百户,或者说金陵南镇抚司,在塔城旗所有内线。 尼玛,回去看来要好好整饬整饬了,必须把这个二五仔揪出来,反了天了,竟敢里通外敌,给金陵那边报信。 “真是没想到,裴百户竟然在我手下也安插了内应啊?我这个总旗看来是真不合格,连手下出了谍子竟都不自知。” “是你们罗百户告诉某的,你若不忿,自去寻他晦气。” 呃…… 好吧,算你牛逼,老子不跟你计较。 程煜是怎么想,也绝想不到,自己这边的二五仔,竟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罗仲达。 “可即便你确实武力超群,夺三军之勇你也是真敢讲,这话你去朝堂上喊一嗓子,你看看那些武将会不会找你拼命。” 或许是见程煜那一脸忿忿不平的模样,裴百户也怕他心里真的不服气回头出去胡说八道的,这句话看似呵斥,其实满满的都是爱护之心。 程煜不傻,他分得清好赖话。 “裴百户,你继续讲,只要不是让我去杀王振,其他事……不对,差点儿上了你们的套,其他事我也管不了,你们搞出这么多的名堂就为了把我骗过来,还害了两个无辜的小尼姑的命,我是真不想掺合你们的事。要不然不讲了吧,我也不老关心的,你们爱干嘛干嘛,我还是在塔城好好的干我的清闲总旗比较好。至于百户不百户的,我倒是不贪,不升职我也过的不错。就像刚才裴百户讲的,我本来就是个富家翁,整天吃吃喝喝,抱抱各路姑娘,日子逍遥得很,我干么事要趟你们的浑水啊……” 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难度极高的任务 原以为自己说出这么没出息的话,会惹得刚阿的裴百户不悦,可没想到,裴百户听了这话,望向自己的眼神里,竟然含带着几分赞许之色。 反倒是一直笑眯眯的南镇抚使,此刻却是眯起了双眼,仔细的打量着程煜。 一时间,屋中静谧无声,这时候哪怕一根针掉在地上也是清晰可闻。 半晌,南镇抚使缓缓开口,只是话语之中却带出了几分寒意。 直到此刻,程煜才终于听出刚才自己在门外叫喊时,那不阴不阳的声音究竟是谁的。 “直到此时,本座才总算是看出你与你父的不同,你父可绝说不出此等和光同尘之语。” 程煜知道,这位身负皇命的南镇抚使,不高兴了。 不过,程煜真的不在乎,他又不是真的想要加官进爵,他也不可能一直呆在这个虚拟空间里,横竖不过一百二十天,他的目的可不是拯救日渐衰败的大明王朝,他只是要查出何谓三贼,并且将其斩杀罢了。 说我没出息也行,说我没担当也罢,总之你们的大事我没兴趣,我只想完成自己的任务。 裴百户也再度将目光投向南镇抚使,他是在征询,自己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南镇抚使瞥了他一眼,口中冷哼一声,双眼眯的如同一条缝。 裴百户竟然微微有些后脊梁发冷,他更知道,这位想要极力促成重启下西洋之举的镇抚使老爷,一旦达成所愿,只怕下一步就是要送他们的指挥使马顺上断头台,而后取而代之,将锦衣卫彻底掌控在自己的手下。 而他其实也摸不透这位老爷的心思,为何非要促成下西洋这件事,即便是为了争权,或者说想要让锦衣卫恢复荣光,不被一个宦官用作私器,也算是为朝堂保留一支能与东厂抗衡的势力,其实也有很多其他的路可以走,没必要非得剑走偏锋。 但裴百户更加清楚,这不是他一个区区百户能干涉的,更何况他还是南镇抚司一个赋闲的百户,此间缘由,操心的至少也得是千户起步,而且还是京师北镇抚司那十四位手握重权的千户。 内心微微叹了口气,作为程广年当初的至交之一,裴百户是真心不希望程煜被牵连到这件事里来,他更希望为当年的好友留下程家的香火。 但是,决定权不在他这里。 无奈,只得再度开口,但一个字还没说完,却见南镇抚使一挥袍袖,令其住嘴。 “行了,本座亲自说吧。” 裴百户暗自叹了口气,躬身退后半步,双手抱拳:“是。” “虽然你刚才那些话是在畏战,不复你父当年风骨,但本座也能理解,区区一个总旗,朝堂之事与你相去甚远,很多事你都不了解,不想牵涉过深也情有可原。” 程煜心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就别说了,你想做什么就自己去做,没必要非拖我下水啊。 可是程煜更加清楚,这位南镇抚使这么说,看似语气缓和,但其实都只是在为接下去的“但是”二字做铺垫。 “但是……” 你看看,果不其然吧——程煜无奈的眨了眨眼。 “但是,这件事你必须参与,因为这关乎你父亲的血海深仇。” 程煜呆了呆,怎么着这事儿就成了我的家事了?杀父之仇,看来我是这没有理由置之不理了,毕竟在古人看来,孝乃百善之首,在那个年代,若是一个儿子明知道自己父亲是死在贼人之手却不想着为他报仇,那么这个人是要被整个社会所唾弃的。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程煜沉声问。 南镇抚使却是缓缓摇了摇头,道:“不知。” 程煜心说你特么逗我玩呢?你不知道就跑来跟我说什么杀父之仇? “你休要着急,本座若是知道你父亲死于谁手,那人如今又怎么还可能活着?你个猴崽子是不是也太小看我这个曾经的指挥同知了?” 呃…… 好吧,说起来,考虑到指挥使往往没什么鸟用的情况,左指挥同知其实才是锦衣卫中真正的最高权力者。这位南镇抚使,虽说现在在锦衣卫里排名不算太高,在许多人的认知里,甚至还不如北镇抚司的那些千户,但他毕竟曾经站在过锦衣卫权力的最高峰。 只是这人的话云里雾里的,程煜也着实不知道他究竟是几个意思。 “你父死于宣德八年,同年七月,王景弘返航抵达金陵,先帝才获悉了三宝太监病逝的消息。你父亲作为随行武将,也被报了个病逝。而当时整个船队,死者不知凡几,本座深知其中古怪,却因人微言轻,根本无人理会。后来本座升至指挥同知,这才有了调查当年那些事的机会。在本座的暗中调查之下,三宝太监之死亦是疑点重重,而必然知悉内情的王景弘,彼时也早已去世,而当初本是跟随你父麾下的许多将士,却都已经离开了军中,隐居在牛首山附近。本座查到的,是许多军士甚至改名换姓,这给本座的调查增加了太多的难度。越是往深里查,这件事就越发显得扑朔迷离,若是三宝太监和你父亲真的都只是病故,为何那么多正当年的军士都纷纷辞去军中职务?那里边不乏把总千总,原本都可以奔一个更好的前程,尤其是当时南京守备乃是王景弘担任,他们都是追随三宝太监以及王景弘多年的将士,辞去军职倒也罢了,这改名换姓又是为何?” 虽说程煜并不惦记这个虚拟空间里那位正五品的守备将军程广年到底是怎么死的,但南镇抚使所说的这些情况,的确让人意识到其中多有猫腻。 “我记得王景弘之子袭了锦衣卫千户吧?他怎么说?” 南镇抚使摇头:“他什么也不知道,或者说他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我本座,否则当年那些将士,离开军营之后,改名换姓的事情本座也很难迅速查清。虽说我大明户籍制度完善,可那么些年过去了,哪些地方多了几个人少了几个人的,本座也是难以厘清。数年时间,本座竟是没能找到任何一名当初你父亲麾下的将士。或许,只要找到一个,你父亲的死因,以及三宝太监的死因,也就能查到了。本座甚至怀疑,那些所谓辞去军务的将士,根本也都是当时就全都死了。而剩下的人,本座用了不少锦衣卫的手段,也没能从他们口中得出任何。看来他们是真的一无所知。” “那镇抚使老爷您在这儿是跟我说什么呢?合着活着的没人知道,知道的早就全都死完了。” “本座多年查访,总也还是有些收获的。煜之啊,你在塔城,可是有两个发小的好弟兄?” 程煜一愣,心道怎么突然间就扯到武家英武家功这兄弟俩的头上了?他俩那个年纪,十年前也不过都是少年,即便是武家功当时在军中也已经有了些战功,而武家英也已经高中进士,可他们又怎么可能搅和进那么大的事件当中? 但程煜还是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的回答:“武家那两个兄弟,我们的确是从小一块儿长起来的,现在交情也不错。” 南镇抚使微微颔首:“他俩如今一个是坐在当初先帝许给你父亲的位置上,另一个在塔城知县的位置上也已经九年了。” “是。” “本座听闻,你们三人在塔城可谓一手遮天,虽然没做过什么恶事,但也是肆无忌惮,行事毫无顾虑,整天里流连烟花酒肆,毫无上进之心?” 程煜有心反驳,但想想他说的似乎也没错,便点点头,沉闷的承认。 “你初为小旗之时,虽然也并不想着升官,可也并无劣迹,在武家功回塔城之前,应当没去过几回青楼勾栏那种地方吧?” 根据记忆,程煜回想片刻,点头道:“勾栏可能去过几次,不过也都是打个茶围跟同僚喝些小酒听听曲而已,青楼的确是武家功回乡任职之后,才由武家英带着去的。” “而你也应当知晓,武家英当初少年高中,颇得先帝赏识,他会试实际排在总榜十七,可殿试之上,先帝却认为他少年风流,不过十六岁就能取得如此佳绩。圣上告诉我,先帝对其颇为赏识,原本甚至想钦点他为那次春闱的探花,可朝中众臣反对,最终点了个二甲第三。” 程煜点点头,这些都在他的记忆当中,而且也不是什么秘密,任何一个锦衣卫都能轻易查到。 “很多人都觉得,武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毕竟他们家乃是武将出身,虽然也有几个读书读的尚可的,但最高也就是勉强会试得中而已,可那武家英俨然文曲星附体,还得了圣眷,理当在京师当个庶吉士,打熬十数年,寻机入阁才是正途。可谁曾想,武家那小子任庶吉士不过两年,一任都未满,竟然主动提请要外放为官,这让当时京师许多看好他的人只觉得匪夷所思,圣上称先帝当年也是多有叹惋。” 程煜有些不耐烦了,这更深夜重的,人家都在呼呼大睡,您这儿跟我讲评书呢?而且这些都是我早就知道的,用得着你强调一遍么? 拱了拱手,程煜说:“镇抚使老爷,这些就不用跟我说了吧,武家英那点子事,我就没有不知道的。” “好,那你倒是说说,武家英为何放着入阁拜相的机会不顾,却偏要回塔城任个七品知县,并且近十年来毫无寸进,他是嫌官太大容易掉脑袋么?” 最后这句,说的是明朝官场的现状。 官小,锦衣卫都懒得查你,只有官阶品秩到了一定的阶段,锦衣卫才会日夜盯着你,闹得不好掉脑袋还是小事,抄家灭门乃至株连几族的也不乏见。 “人人都想做官,可英杰却只愿偏安一隅,人各有志,这也没什么可说的吧。或许就是出任庶吉士那两年,他冷眼旁观了内阁之中太多的明争暗斗,只觉得朝堂腐败边防废弛,所以宁愿明哲保身不行么?我倒是觉得他的选择也没什么问题。” 南镇抚使闻言,叹了口气,摇头叹道:“你这猴崽子,跟本座赌气倒是一套一套的,可是你不想想,人生在世,像是他这样能得先帝青眼有加的庶吉士能有几何?就算如你所言,他冷眼内阁争斗,认定朝堂腐败边防废弛,十八岁便生出避世之心。可他除了自己的前程,也还是武家最看重的子弟之一,武家虽不是什么时代门阀,但当初追随太宗靖难也是从龙之臣,三四十年来却逐渐被排挤出权力中枢,好不容易出了个庶吉士,那可是朝中人人称之为储相的职务啊,他武家英就真敢违抗族命,自己跑回塔城来当个七品芝麻官?” 程煜呆了呆,这倒是,武家英自己的想法,远不如武家这个家族重要。 族中若是没有人答应,他武家英就算是再如何厌恶官场争斗,也绝不可能就这么自说自话的放弃庶吉士的身份,主动要求外放。 并且即便是要求外放为官,又怎么就能恰如其分的回到自己的乡里? 即便是明朝,这当官应该也有避讳吧,通常家族盘踞的地方,不太可能再派去一个这个家族的子弟出任父母官,那很容易造成这个家族在当地一手遮天的结果,积弊太重。 所以,南镇抚使这是要提醒自己,武家英回到塔城,并不是他个人的意思,而是他整个家族的想法? 他放弃大好前程,储相不做,入阁的机会不要,那就是有更大的目标,又或者,有人承诺他,将来完成所托之事后,还可以重新让他回到翰林院,最终入阁出任辅臣? 那他回到塔城是什么目的呢? 似乎这个南镇抚使话里话外,武家英都是为了自己回来的?他回来是为了监视自己?生怕自己发现当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的归途之中发生的事情的真相? 程煜困惑不已,一言不发的看着南镇抚使。 他想到,武家英或许有问题,但如果武家英没问题的话,那就是这个南镇抚使问题太大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让自己做什么,居然能设计这么一大套,麻蛋,这老东西不会是想要谋反吧? 可转念一想,程煜自己都觉得好笑,即便是谋反,自己又能帮上他什么忙?总不成把自己当吕布培养,打算让自己这个大明第一武士振臂一挥就引来追随者甚众啊? 想多了想多了。 …… 见程煜沉默不语,南镇抚使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引起了程煜的思考。 “武家还有一个子弟,比武家英还年长两岁吧?” “镇抚使老爷,您能不能别总用这种设问句,平铺直叙很为难么?非得用这种句式才能显出您位高权重深思熟虑么?” 见程煜颇有些焦躁,南镇抚使知道这是他心思有些乱的缘故,对于程煜的冒犯也就不以为忤。 “好,那本座就平铺直叙。武家功,十六岁从军,虽然那些年我大明几无战事,但在北方,防御建设的修筑,却有极大的成长,这对于那些年防范蒙古的骚扰,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武家功,就是在那时候成长起来的。 宣德四年,张文主持修建张家口堡,武家功就在其麾下。后蒙古数次小股骚扰,武家功立下军功,擢升为哨官。宣德九年,蒙古又有多次骚扰,为我军击退之后,武家功奉命深入敌人腹地追击,大获全胜,因此被提拔为把总。 宣德十年,鞑子大举入侵凉州卫,劫掠了扒沙马牙山牧场,掳走了牧民千余,马匹牛羊数千头,当今圣上震怒,命边军回击。 武家功奉命调往凉州,任千总,抢回牧民数百。 此后瓦剌诸部不时侵犯我大明边境,武家功也是屡立战功,时至正统三年,他也已经成为了凉州卫的副守备。 当时,他不过二十四岁,在边军当中,几乎是最年轻的从五品武将。 宣德十年间,我大明战事不多,是以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边防废弛,许多武将也的确腐败疲软,此时军中出现一个像是武家功这样的少年将军,对我军的士气也是相当大的提升。 可是,仅仅一年不到的时间,一纸调令,竟然把如此年少有为的将军,调到了金陵,令其进入五军都督府担任同为从五品的经历司经历。 再之后你也知道了,他回到了塔城,接替了原先先帝准备授予你父亲的营兵守备。虽然从五品升到了正五品,但所有人也都知道,他这官,也就当到头了,塔城这种地方的营兵守备,除非爆发全国性的暴乱,否则他就只能在这个位置上养老。” 程煜皱眉,这其中,将武家功调回的事,人为操纵的痕迹太重了,尤其是这样的一个屡立战功的将军,调到哪儿不行?竟然调到南京的五军都督府?最可笑的,是他的职位竟然是经历司的经历,咋了?会打仗的不让打仗,让处理行政事务是么? 即便是程煜并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去想,武家功被调去做什么经历,简直就像是为他出任塔城营兵守备量身打造的一个步骤。 而武家功对于自己过往的这些经历,也并不多提及,只说自己年少时立了不少军功,而且有平叛的功劳,是以提拔的很快,但是仔细想想,这里边的确疑点重重,关键是武家功时年三十出头,过去十四年至他回塔城之间,也没听说过有人造反,或者什么地方有叛乱,倒是两年前,云南麓川土司思任发又叛乱之举,却是被王振派去的兵部尚书王骥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如今早已逃往缅甸。可这跟武家功毫无关系。 除非南镇抚使说谎,否则按照他所说的武家功的这些履历来看,武家功比武家英更加可疑。而且这兄弟二人,似乎都是有一双手在操纵着他们必然回到塔城。 听话听音,很显然,南镇抚使想说的,是这两兄弟放着锦簇的前程不要,回到塔城,完全是为了跟程煜呆在一起。 而呆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呢?毫无疑问只能是监视程煜。 可问题是,程煜搜遍了记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锦衣卫总旗,如何能劳动如此大手笔的监视呢?自己到底有什么价值,即便是有人当初杀害了郑和和程广年那个五品守备,目的是阻扰下西洋的商路,那也没必要对自己如此兴师动众啊。 我又不是什么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皇孙,这么提防我的意义何在呢?难不成我是重启下西洋的关键人物? 麻蛋十年前我这个身份才十六岁,啥也不知道,只知道爹死了自己继承了许多封赏,还得了个锦衣卫小旗的官职好吧? 其实说起来,程煜的小旗已经地位很低了,毕竟王景弘也是个守备,但其子世袭的却是个千户。 当然了,南京守备跟塔城守备完全是两个概念,南京守备都是由公侯伯等勋臣以及宦官协同担任,跟营兵守备正五品不是一码事,可一个正五品守备的子嗣,又是死于任上有功之臣,直接给个百户其实也说得过去,哪怕是个金陵南镇抚司下的百户呢。 越是如此,程煜就越是觉得奇怪,有人竟然不辞劳苦的送来武家兄弟这俩大明官场的明日之星,就为了监视自己,而这南镇抚使如今更是大张旗鼓的设局就为了把自己引来这城外的白云庵,并且扯闲篇似的危言耸听跟自己说了这么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秘辛,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玄机,程煜也是懵然无知。 但程煜很是清楚的知道,这次的高级任务,难度真是超乎想象。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总旗,竟然能被牵连进如此好大的朝堂谋局? 我只不过是来完成一次系统任务的啊,我的目的是找出三贼兵将其诛之,该死的任务系统,你这个任务不会是打算让老子跟内阁辅政大臣乃至王振这种甚至能假传圣旨任命工部右侍郎却还平安无事皇上认头的人物们掰手腕吧? 关键任务目标是斩杀三贼啊,这三贼是谁?大贼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二贼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三贼日后的内阁首辅曹鼐么?又或者是自称王振儿子的王佑? 特么别玩了好吧? “现在,你也终于意识到,武家这两兄弟,回到塔城并不是什么人各有志,冷眼内阁争斗,不忍看朝堂腐败边防废弛,所以灰心丧气的只想回乡做个闲散小官了吧?本座其实一直都有疑虑,若说武家英还好,他是主动做出的选择,或许真是事出有因。可武家功回到塔城,人为干预的痕迹简直触目惊心,以你之聪慧,怎会看不出?” 南镇抚使的轻言细语,让沉思良久的程煜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已经算是迈入老年的男子,不由得揣摩起他跟自己说这么多,又究竟有什么企图来。 但是不管怎样,除非他说了谎,否则至少武家功出任这个塔城营兵的守备,那绝对是带着明显的目的的。 而整个武家对此毫无反对,这的确太过于不正常。 一个武家子弟自废武功,那倒也罢了,反正武家本就是武将出身,边防有个武家功,依旧可以重振家声。 但武家功这个号居然也练废了,而且明摆着是被人摆了一道,莫名其妙的调离边军,成了南京五军都督府一个经历,这简直可笑至极。 但凡这不是有人着意的安排,武家不炸毛才怪。 “若是他二人都是为了我回的塔城,那么,镇抚使老爷,您又是为了什么呢?” 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下西洋的目的 问的是南镇抚使,但同时程煜脑中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换做之前的那个程煜,肯定是想不明白的,但来虚拟空间只为完成系统任务的程煜,却拥有现代人的思维,以及较古人知识体系庞杂到无可比拟的程度。 大学里学到的宏观经济的模式,让程煜可以针对当下自己对明朝历史的所知,来构建一套独属于他的模型,从而计算以及甄别其中的各项关键信息。 程煜不认为自己,也就是这个锦衣卫总旗的身份能够引来任何的觊觎和侧目,而塔城的这个程煜,自打出生后似乎就没有对母亲的记忆,祖辈更是无从谈起,包括程广年这位正五品的武将,也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莫名其妙就随着三宝太监郑和数次下西洋,一次次的升职,死前已经是正五品的守备。 在明朝,甚至在古代任何一个朝代,平步青云这种事其实都是极为罕见的,甚至包括所谓的开国元勋,其实除了那些真正意义上的农民起义,其余最终站在开国皇帝身边改朝换代建立政权的文官武将,也绝大多数都是出身名门望族。 铁打的士族流水的皇帝,乃至流水的朝代,这在明朝之前的历史上,几乎是定律。 直到朱元璋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农民成为了皇帝,开创了大明王朝之后,士族的影响力才没有如此前数千年那么深远厚重。 但随着明朝已经过去了近百年,那些泥腿子出身的文官武将,也逐渐成为了新的门阀士族,而几千年来盘踞朝堂的士族们,虽然由于明朝特殊的体制话语权被削弱的很厉害,但其中的勾心斗角以及角逐斗争,却从来都不曾减少过。 相反,由于这些几千年来的士族很难进入明朝的权力中枢,他们反倒暗中更加使劲。 是以像是程广年这种出身来历都没有半点后台的人,又是出生在和平年代,竟然能从一个普通士兵晋升为正五品的守备,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哪怕是武家,他们也是经历了开国的从龙之举,经过三四代人的培养和巩固,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相比之下,程广年真的是个幸运到不能再幸运的人,哪怕他仅仅三十来岁就死在了下西洋回国的途中。 也正因如此,程煜断定,如果武家兄弟回到塔城真的是冲自己来的,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程广年。 程广年的死,本身就是疑点重重,甚至于后世对于郑和的死,也是众说纷纭,大多数观点都不认为他是正常的病死。 尤其是在程煜现在经历的这个副本任务当中,郑和的死因是病故,并且据传是染上了某种疟疾,换成现代化,那就是被传染了某种无法医治的病。 关于那次出使共计三万余人,程煜所知晓的死于传染病的至少是两个人,程广年多次追随郑和下西洋,早已成为了他的亲信,自然是跟郑和一条船,虽然当年对于程广年的死因没有说的太清楚,但毫无疑问,如果郑和死于传染病,他也必然死于这种传染病。 可如果是传染病的话,在明朝这种没有良好隔离手段的情况下,少说一条船,多则整个使团,恐怕很难幸免。 使团那次回国,到底死了多少人,现在似乎已经无从查起了。在那次下西洋之后,王景弘在郑和死后率领使团历经三月才回到了金陵,此后镇守南京,成为南京的协同守备一直到数年后去世。 而当年随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的官兵多达三万余人,最终一同回到国内的,甚至还超过了这个数字,因为回国的时候,使团带着数国前来拜谒天朝上国的使团一同回来,使得人数不减反增,最终对于当年出使的那些官兵,究竟少了多少人,也并没有一个详细的统计。 而刚才南镇抚使也说了,当年程广年麾下的那些将士,甚至全都辞去军职,乃至改名换姓隐身山野,这里边的问题简直大了去了。 是什么让王景弘没有如实禀报三宝太监和程广年的真是死因?又是什么原因,让程广年麾下的那些将士纷纷离开军队?尤其是其中不乏把总千总这些已经是七品六品的武官,他们为何也要自绝前程? 程煜知道,历史上明朝出海,其实还有第八次,只不过第八次是由王景弘带队,并且路程进了许多,范围只限于南洋,差不多也就是现在的东南亚的范围。 那次王景弘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回了国,第二年明宣宗朱瞻基就死了,而朱祁镇继位之后,似乎并没有终止下西洋的意图,甚至于苏门答腊的老国王去世,他还下令让老王的子嗣继位。 但是到了新年号的第一年,朱祁镇就下诏让爪哇国使臣,带着苏门答腊等十一国的使臣一同出海,并且请爪哇国的过往将其余国家的使臣分送回去,彻底结束了下西洋的事业。 而当时的辅政大臣,无外乎三杨,还以朱祁镇的名义让王景弘停止采买营造一应事务,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句号。 从此,明朝基本上算是又回到了当初朱元璋制定的闭关锁国的政策之中。 考虑到刚继位的朱祁镇还小,正统元年也不过才九岁而已,是以可以看出,下令停止下西洋的,应该并非他的本意,而是朝堂众臣的意思。 就如同南镇抚使所言,如今已经独自处理政务的朱祁镇,有意再派使者下西洋,但朝臣纷纷反对,就连他最信得过的王振也在反对的行列,这不得不说,真是让程煜很难理解的事情。 如此看来,程煜细数明朝的年表: 自永乐大帝朱棣开始,郑和先后其次出使南洋西洋中国,最远甚至抵达了非洲。 第六次回国之后,朱棣去世,朱高炽继位。 朱高炽这个短命皇帝,在他继位后不久就宣布终止下西洋,但他死的太早,在位甚至还不足十个月就去世了,而朱瞻基继位五年之后,又宣布重启下西洋之举。 朱瞻基明显跟他的爷爷朱棣一样,对下西洋之举是很迷恋的,这从郑和都已经死了,他依旧还命令王景弘带队下了一趟南洋可以看出。 在程煜看来,王景弘那次下南洋之后,如果不是朱瞻基紧接着就挂了,他也很可能会真正的迎来下西洋的机会。下南洋,大概就是为了练兵吧。 只可惜朱瞻基死的太不是时候,以至于继位的朱祁镇虽然终于成为了明朝到此刻为止第一个听话的儿子皇帝,想继续下西洋,但却因为年纪小,被辅政大臣约束至今。 好容易有了机会,可就连他最依赖的太监王振都反对他的想法。 想到这里,程煜忍不住说出了声:“明朝皇帝,儿子不听爹的话,那真是传统啊……” 屋内南镇抚使和裴百户闻言顿时大愣,裴百户立即出声呵斥:“休要胡言乱语,妄议君上,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程煜抬起头,有些茫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小心说出了声。 “啊……?我说什么了?” 倒是南镇抚使笑着捋了捋颌下已经略显稀疏的胡须,道:“倒也无妨,猴崽子说的也没错。永乐帝若是听话,也便没有永乐帝了。仁宗若是听话,也便不会宣布终止下西洋。宣宗若是听话,也不会重启下西洋。至少在下西洋这件事上,似乎只有咱们的正统帝是个听话的皇帝。哈哈,甚为有趣,煜之的想法果然与常人有所不同。” 裴百户默然,只在心里念到,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这是我能听的么?这一老一小都是不要命的东西,对皇帝品头论足,真是胆大包天。 程煜看了看南镇抚使,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哦?”南镇抚使有些难堪,不断的捋着胡须,一不小心扯断了几根,疼得他龇牙咧嘴几乎叫出声。 沉吟片刻,南镇抚使直盯盯的看着程煜,道:“煜之,你确定要知道本座为何来到塔城?” 程煜眨眨眼,似乎意识到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镇抚使老爷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只为把我引到此处,我能选择不知道现在掉头便走么?” “一旦你知道了原因,那你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程煜暗忖,这走不出去的意思,显然不是说不能活着离开这里,就凭现在见到的这几个锦衣卫,根本留不下自己。即便白云庵中还有其他锦衣卫在,程煜也不觉得能让自己离不开。 打不过,跑总是能跑掉的。 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了又能跑去哪里呢? 猛然间,程煜似乎察觉到一些什么。 跑? 当初建文帝朱允炆到底是死在了南京紫禁城的大火里,还是逃亡在外,似乎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还没有定论啊。 不止民间,就连学术界也有争议,一直有人认为朱允炆当年没有死,而是逃走了,并且是乘船出海,去了南洋。 后世对于郑和下西洋之举,其根本的原因也一直众说纷纭,有学者认为朱棣派郑和出使西洋,寻找建文帝才是究其根本的原因,扬国威等等,都是附带的任务罢了。 而刚才,程煜不小心溜出口的那句话,毫无疑问只是在说朱祁镇之前的那几位明朝的皇帝,在锁国还是开国这件事上,都不太听自己老子的话。朱元璋要锁国,朱棣却大开国门,而朱高炽却又宣布终止下西洋,再度锁上了国门。朱瞻基再派郑和出使,等于是又一次的打开了国门…… 但南镇抚使在论及朱棣的时候,说的却是永乐帝如果听话也就没有永乐帝了,这说的毫无疑问不是下西洋的事,而是直指朱棣当初获得皇位根本就是在违逆朱元璋的意思,似乎是心中所想导致他说出来的话,就不免流露了一丝痕迹。 所以,下西洋真的是为了寻找建文帝朱允炆? 而仁宗朱高炽以仁名为庙号,他本人也的确担得起这个字,他在位虽短,但却为当年很多朱允炆的旧臣平反,赦免了他们,一改朱棣时期的暴政,勇于纳谏,大幅提高了内阁的地位,使得内阁辅臣真正的成为了皇帝的左膀右臂。 这样一位仁慈的君主,当然不会在乎他的堂兄弟朱允炆是否还活在人间,是否真的如传闻般躲在南洋,他非常确信,即便朱允炆当时返回国内,也不可能对他的帝位造成任何的冲击。 是以,他宣布终止下西洋,这是有着其深层的考虑的。 但朱瞻基从小就受到朱棣的喜爱,十二岁就被册立为皇太孙,甚至于,朱高炽能被立为太子,也是由于朱棣对朱瞻基的喜爱,才没有选择朱高煦。 也正是在那之后,朱瞻基始终环绕在朱棣身旁,朱棣多次率兵出征,朱瞻基也都跟随左右。 可以说,朱瞻基的教育基本上是由朱棣隔代完成的,深受朱棣的影响,因此哪怕他在处理政务上,跟朱高炽学习了很多,也同样是一位明君,可在很多思维方式上,却不免带有朱棣深深的烙印。 就比如朱高炽心心念念的试图还都南京,可朱瞻基继位之后,却选择了跟他祖父朱棣一样,镇守BJ,为的就是亲自盯着北边的边境。 那么,对于朱棣这一生最大的心结,也就是朱允炆的下落问题,朱瞻基很可能也是跟他祖父一条心的,那么他重启下西洋之举,也就有了长足的理由和驱动力。 考虑到朱瞻基继位的时候,朱允炆还不到五十岁,这种推断是极有可能的。 只不过朱祁镇竟然试图继续下西洋的事业,这多少有些出乎程煜的意料之外,毕竟他继位的时候,虚岁才不过九岁,虽说朱瞻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让他开始学习儒家经典,但他真正出阁就学,甚至还是在他登上王位之后。 那么朱祁镇的教育,其实主要是由王振这个内侍完成的,这也导致了朱祁镇一直称呼王振为先生,对他格外敬畏。 所以说,朱瞻基沿袭于朱棣的那些理念,未必对朱祁镇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尤其是张太后和三杨实际上监国多年,朱祁镇在政务的思考上,按说应该更贴近于三杨的理念。 而三杨毫无疑问,都是极为反对下西洋之举的,否则他们当初也不会以朱祁镇的名义下诏让王景弘彻底停止了采买和营造,彻底终结了下西洋的历史。 在这样的环境里,朱祁镇为何又会尝试重启下西洋呢? 结合南镇抚使那欲说还休的模样,以及言辞凿凿的警告,程煜不得不怀疑,下西洋这件事,恐怕真的跟寻找朱允炆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朱棣如此,朱瞻基也是如此。 虽说现在距离朱允炆生死未知已经过去了四十一年,即便朱允炆还活着,也已经是个六十六岁的老人了,但朱允炆还有可能有子嗣啊,他消失在南京明皇宫里的时候,才不过二十五岁而已,他有大把的时间生上一窝娃。 所以朱祁镇也是始终惦记着自己那位叔公,担心他会有朝一日羽翼丰满了跑回来跟他或者跟他的子嗣争夺帝位? 若是如此,倒是印证了南镇抚使的话,程煜一旦知道此间内情,真的就走不出去了,这件事,他必须一路跟办到底,绝无转圜的余地,皇家绝不会允许任何一点风言风语产生的可能性存在。 程煜眨了眨眼,带着丝丝的提防,问:“镇抚使老爷可别是要跟我说,这事儿跟永乐帝靖难吧?” 南镇抚使怡然自得的捋着胡须,不发一言。 程煜心头大震,觉得自己应该是猜到了真相。 造孽啊,这事儿怎么就跟着千古谜团扯到了一起呢?老子是来斩三贼的,不是来跟你们这帮勾心斗角惯了的官们玩儿皇室斗争的啊。 程煜迫使自己静下心来,仔细的思考着。 如果郑和下西洋最根本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寻找朱允炆的下落,那么,塔城的程广年作为郑和身边最亲近的军种将领之一,必然是知道内情的。 那么不管朱祁镇如今旧案重提,以及又想重启下西洋的原因是什么,程广年的死,就必然跟朱允炆的事情有关。 是已经找到了朱允炆的下落?可使团其他人想留朱允炆一条命,是以只能用杀了郑和以及程广年的方式进行? 由于已经发现了朱允炆还苟活于人间,王景弘带回来这个消息之后,朝臣们也都倾向于朱允炆那头,所以才要彻底关闭国门,让下西洋也成为绝对的历史,以确保朱允炆那一支可以在海外继续发展下去? 不对,这没道理。 如果朝臣们在这件事上能那么齐心的话,经过这十年的时间,他们只怕早就把朱允炆或者他的后人接回明朝,并且伺机而动了。 这满朝文武都希望朱允炆的后代重夺皇位,这朱瞻基和朱祁镇得多悲催啊,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些朝臣又不是朱元璋挨个儿教育出来的,他们之中大多数甚至都没见过朱元璋,又怎么会秉持朱元璋要让朱允炆继位的反时代之举呢? 朝中未必就没有朝臣会产生这样的心思,但若说所有的重臣都是这个心思,程煜是绝不信的。 那么,就只能是反过来了。 虽然朱棣派郑和数次下西洋去寻找朱允炆,但郑和却不忍心残害朱允炆及其后代,尤其是在朱棣已经死了,他的孙子朱高炽都已经在位多年的情况下。 是以,终于真的找到了朱允炆的郑和,却下不了那个手,试图放其归去,可王景弘等其他人绝不敢同意这种做法,于是只能依照皇命追杀朱允炆。 郑和为了保护朱允炆,最终死在了自己同僚的刀下,而程广年,想必是追随郑和的,所以一并死在了那场变故当中。 可这样的话,似乎也有不合理之处,因为按照这个逻辑,郑和跟程广年都是为了保护朱允炆才被自己人杀死的,那么朱允炆就理应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吧? 而朱允炆只要死了,王景弘回国后将这个消息告知至少当时还活蹦乱跳的朱瞻基,那么朱瞻基就着实没必要让王景弘再度出使南洋了啊。 毕竟是劳民伤财的事情,尤其是在满朝文武的反对声中,朱允炆既然彻底不存在了,朱瞻基这又是为什么呢? 连续否决了两种推断,程煜有些不知所措,毕竟,郑和以及程广年身死的两种可能性都已经列举出来了,但却都不合逻辑,问题出在了哪儿呢? 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窃国之贼 反复思索,程煜也只能找到这两种可能性。 除非,南镇抚使要说的秘密,跟朱允炆无关。 可如果不是跟旧帝相关,下西洋不过是一项政务而已,成与不成都不需要搞得这么故作神秘,那不过是皇帝跟群臣之间的一次普通的角力罢了。 一定是。 朱允炆! 问题出在哪儿? 程煜清空所有的思索结果,重新审度郑和与程广年的死亡。 他们试图杀死朱允炆及其家人后代,但却被试图给开国太子的后代留有一丝血脉,众志成城,反杀郑和跟程广年。 毫无疑问,无论琢磨多少遍,这都极难实现。 不说整支使团三万人,还要加上十余国的使者,哪怕仅仅就只有郑和所乘的那一条船,根据从吴东出土的宝船厂的船只资料,那至少是可以容纳上千人的巨舰,即便主使的船只不用满员那么拥挤,少说也得数百人。 这数百人想要齐心合力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况乎是在保护朱允炆后人这种堪比谋逆的事情上? 毕竟,这数百人,可不都是士兵,大部分是船工仆从等人,这些人可没接受过军事训练,对于上司的命令也绝不会盲目执行。 那就是相反,郑和跟程广年才是那个要保护朱允炆或者其后代的人,而他们的行为无疑让船上,让使团里的其他人感到了由衷的恐惧,这可是形同谋逆的行为啊。 于是多数人要杀,只有郑和等少数人,以及程广年及其最忠诚的手下愿意冒着这样的危险,尝试保护朱允炆或者其后代。 终究是敌众我寡,郑和此举,从一开始几乎就已经注定了要失败。 而最终的结果毫无疑问是郑和以及程广年等人,给朱允炆陪了葬。 但既然是王景弘那帮人胜了,朱允炆就绝无可能留有血脉,那么朱瞻基又让王景弘率众出海,似乎就成了多余之举。 还是不通啊。 无论怎么推理,似乎都说不通,程煜再一次陷入到死胡同里。 不过,程煜总觉得这里边哪里出现了问题。 如果十年前,郑和跟程广年没死,并且掩护着朱允炆或者其家人逃离了呢? 也不对。 若是如此,郑和之死兹事体大,若是让天下知道他是因此而丧了命的,只怕会民心动摇朝局不稳,毕竟就算是朱棣当年也不敢承认是自己想要取建文帝而代之,只是说侄子死了,他这个叔父当然要接过朱家的一切,替朱家守住这万里河山。 所以,郑和跑了,朝廷,或者说是朱瞻基为了皇家颜面,保不齐还只能忍气吞声的报一个病故。 可程广年就没有那么大的排面了,他死了,朱瞻基完全可以说是他途中谋害郑和,最终又被其余军士就地正法。 虽然郑和最信任的随行武将莫名其妙的反水很是让人难以理解,但这却是一个可以勉强解释的通的结果。 是以朱瞻基才需要委派王景弘再度出使,目的当然是必须找到郑和、程广年以及朱允炆余孽。 只不过他死的太早了,才三十多岁就没了命,继任的又是一个虚九岁的娃娃,这才导致了这件事一耽搁就是十年。 十年过去了,即便是当年郑和也还活着,现在大概率也该死了。可程广年彼时也不过四十不到,现如今四十余岁,活着的可能性还很大。 朱允炆也是大概率已经老死,可他的后代,身旁又有了明朝将士的保护,十年下来,身边保不齐都能成就一支颇具实力的武装队伍,这显然已经成了小皇帝的心头大患,必须除之而后快。 …… 这样倒是讲得通,但问题就出在不管郑和跟程广年是生是死,朱瞻基其实都可以报一个郑和是死在程广年之手的结果,以襄民众,但他并没有这么做,相反,他还嘉奖了郑和跟程广年,把他们塑造成事业未竟的大明英雄,并且让程煜都世袭了锦衣卫的小旗职务,虽然似乎是有些偏低,正五品的武将,其后代延继即便是要降等,那也至少该给个正六品的百户做做,但至少是表明朝廷对程家的态度的。 所以,还是不对,程广年不可能还活着,他若还活着,只怕朱瞻基根本就会夜不能寐,必须要把程广年碎尸万段他才能睡个安稳觉,毕竟,一旦程广年带着朱允炆的后人回到大明朝,那么皇家的遮羞布可就被彻底掀开了。 在郑和和程广年是为了保护朱允炆及其后人才没能回国的前提下,他们俩都必须是死人,才能让皇帝不那么着急,否则那绝对是寝食难安的结果。 虽然依旧徒劳无功,但程煜至少确定了,郑和跟程广年必然只能是死人,而绝不可能侥幸还活在世间。 想来,郑和的尸体肯定是带回来了的,那样朱瞻基才能相信王景弘带回的消息。 至于程广年,朱瞻基都未必记得住他长个什么模样吧,对于每次上朝都要面见数十上百名文官武将的皇帝而言,一个正五品,根本上不得朝堂,只是因为某件事见过一两次皇帝的武将,见到的时候肯定又是身披铠甲全副武装的样子,他其实真的很难记住对方到底长什么样。 原本程煜还觉得,或许程广年逃了,他没死,反正随便弄具尸体,只要换上正五品守备的铠甲,皇帝也不可能分得清这是不是程广年。 但现在想来,王景弘等人欺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是一点儿可能性都不具备。 理由还是一样,如此庞大的出使团队,谁也不敢保证每个人都能守口如瓶。 那么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程广年和郑和的死,究竟藏有怎样的秘密呢? 但是不管如何,程煜还是确定了几个点,他又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 “镇抚使老爷,我还有个问题。”程煜思忖停当,抬头望向仍旧端坐,哪怕已经后半夜却还丝毫不显倦意的南镇抚使。 “但问无妨。” 语调温和。 “首先声明,我不是嫌官小啊,更不是找老爷你讨官要升职,我只是有个疑问。按说我父亲好歹也是个正五品的守备,我世袭他的军职,入了锦衣卫,就算不给个相等的正五品千户,至少也该给个正六品的百户做做吧。哪怕是个从五品的试百户呢?可为啥我父也是立下大功,并且死于执行公务的途中,先帝却如此吝啬,只给了我个小旗呢?哪怕是因为当时我年纪尚小,给个百户千户不成体统,但反正只是虚职,那就让我在南京镇抚司挂个职就是了。你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么?” 南镇抚使笑了笑,伸出手,虚指了程煜几下。 “看来你这小猴崽子是想到些什么了,琢磨的还算是明白,你终于意识到,你这个小旗其实是本座帮你硬讨来的。包括你得的那些封赏,田地金银锦帛,那都是本座替你向先帝求来的。所以,你现在能明白,为何只是个小旗了么?既是世袭,给个校尉说不过去,真让你袭了百户之位,先帝心里又过不去。于是乎,勉强入流的从七品,就算是先帝天大的恩典了。只可惜你个小猴崽子直到今日才终于明白了这一点,那你就真该全心全力替圣上办事,将你父亲的错,一点点的弥补起来。” 程煜心头大震,他心里刚才那点新想法,算是彻底验证了。 虽说他跟南镇抚使之间的对话看似并未涉及到朱允炆,但他却表明了当年程广年是犯错之人,是戴罪之身,可为了掩盖下西洋的真实目的,为了不让朝野上下获悉朱允炆当年消失的真相,为了不让天下觉得朱棣纵使是个不错的皇帝,但却依旧是窃国而居的大贼,朱瞻基也只能接受南镇抚使——当年他还是个千户——的建议,给了程广年封赏,也给了程煜世袭锦衣卫的机会。 事实真相被掩盖,而南镇抚使毫无疑问也因此得到朱瞻基的青睐,于是从千户直升到了指挥同知的位置上,正五品摇身一变,从三品,而且手中权力,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大过指挥使。 而今他为了报答朱瞻基的恩,也为了皇家尊严不容有失,小皇帝朱祁镇终于长大了,他便将当年真相一一告知,为的就是让皇帝重启下西洋,从而便会有人率兵去继续搜寻朱允炆后代的下落,将其斩草除根。 如此,大明江山,以及皇家的威仪,才能得到彻底的保全。 越来越接近真相的程煜,心里简直一万多个卧槽就要脱口而出。 这个南镇抚使,也不是什么好人呐。 按照程煜现在的想法,南镇抚使毫无疑问是当年就已经知道真相的人,也是他向皇帝建议要如何更好的掩盖真相的,所以程广年也好,郑和也罢,其真实的死因他一早便知。 可他刚才初见程煜的时候,却叨逼叨说他并不知道程广年是怎么死的,并且还说他这十年来一直都在调查这件事的内幕。 这哪有半句实话? “既然你一早就知道我父亲的死因,为何刚才又要哄我,说什么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又说自己查访十年,至今依旧心心念念要帮我父亲报仇。镇抚使老爷,这毫无必要吧?你不如一开始就对我直言啊。” 南镇抚使一愣,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困惑。 “不对,你个猴崽子是不是想岔了,枉本座还以为你想明白了。本座何曾说过不知你父的死因?本座又何曾说过知道你父死于谁手?” “你不是说要我弥补我父亲当年犯下的错么?” “保护正使不利,使其遭到贼人毒手,未能完成先帝交予的使命,这错的还不够离谱?他要是还活着,先帝都能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程煜也愣住了,他摆摆手,说:“等等,咱俩是真的想岔了?我推理还原的,那十年前的真相,跟你这些年来查访到的真相不一样?” “你先说说你还原的所谓真相。”南镇抚使显然也意识到,程煜所想跟他所知道的只怕错得离谱,但很可能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 他这么一说,程煜倒是犹豫起来,他知道,一旦自己说出了自己的推论,那么自己就将彻底被卷入这巨大的漩涡之中了。 可是,程煜同时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若是塔城的那个程煜,他当然可以选择装聋作哑,安全的渡过自己的一生,远离皇权的争斗。 可他不是那个程煜,他只是一个来到这个虚拟空间里完成任务的替代者,他触发的剧情便是如此,他必须以身入局,才能弄清楚何谓三贼,从而将其斩杀。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程煜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如果我所猜不错,三宝太监七下西洋,虽然也有扬我国威以及打通与西洋各国来往贸易的成分在内,但更主要的,是永乐帝知道建文帝逃亡海外,所以才派了最信任的内侍多次出使海外,只为彻底杜绝心头大患。” 程煜知道,当他说出永乐帝和建文帝这六个字之后,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但他必须说。 南镇抚使不置可否,依旧定定的望着程煜,等待他接下去的话语。 “而前六次下西洋,郑和并未能寻到建文帝的下落,而仁宗或许认为建文帝即便回到大明,也不可能撼动他的帝位,所以下令终止了下西洋之举。只是仁宗……而先帝自幼追随永乐帝长大,其人格几乎完全是按照永乐帝的模子塑造的,是以他重启下西洋之行,也偏偏正是这第七次下西洋,使团终于觅得了建文帝的踪迹。” 南镇抚使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直到目前,程煜的推测都是正确的。 “或许是因为永乐帝已经仙逝,又或者是因为其他原因,导致三宝太监纵然已经查到建文帝的下落,却并不愿再下杀手,我父亲始终站在三宝太监一头,最终导致了他们死于其余人之手。但是,建文帝或者其后人,也因此得以逃脱。王景弘率使团返回之后,先帝震怒,或许本欲降罪于我父亲,对外宣召是我父亲杀了三宝太监,但镇抚使老爷救了我一命。” 南镇抚使忍不住了,他摆了摆手:“你为何会认为你父是个欺君罔上之人? 猴崽子啊,你错了。 你之前说的都不错,三宝太监跟你父亲,的确追查到建文帝子嗣的下落,他们本想将其捉回,在深宫里软禁一世也便罢了,倒也不至于非要杀之而后快。 但不知是何原因,等他们率兵抵达之时,建文帝的妻儿都已离去。 随后,三宝太监以及你父又离奇死亡,使团之人将其视为天谴,不敢再继续追查建文帝妻儿的下落,王景弘虽坚持,但独木难支,只得草草率使团返回。 但无论如何,你父亦是铸下大错,他没能保得三宝太监周全,竟令其客死异乡,还显然是死于贼人之手。 你方才也说,先帝是从小追随太宗身侧的,一言一行无不深受太宗影响,他对三宝太监也是极为尊崇,如今三宝太监落得如此下场,他岂能不迁怒于你父?我说你父有错,可没说他是罪人呐。 你这猴崽子,想到哪里去了,若是你父是那种欺君罔上之人,本座当时不过区区千户,岂敢替你讨要封赏和锦衣卫之职? 本座只是陈明利害,让先帝明白他不过是迁怒你父,你父虽有错,但也是用他的命在保护三宝太监。 先帝释然后,这才有了你之后得到的一切。” 程煜呆了呆,心道自己这是想复杂了么? 所以,既不是郑和要杀朱允炆,而其他人不想杀,也并非郑和有意保下朱允炆一家,而其他人坚持执行王命,而是郑和跟程广年都在兢兢业业的按照王命行事,只不过其中有人破坏,还假借天谴,导致郑和跟程广年死于非命,最终也让整个使团里知晓内情的人不敢继续追杀朱允炆一家,仓皇返航。 如此说来,那些军士在回到大明之后,纷纷离开军队,甚至隐姓埋名,他们是怕自己“临阵脱逃”之举,为他们日后带来杀身之祸啊。 皇帝当时没顾得上杀他们,但不代表不会秋后算账,所以,还是早早离去,隐身乡野比较安全。 一切都说得通了,这才是真相。 而这样一来,朱瞻基委派意欲坚持,却无奈返航的王景弘再次出使南洋,毫无疑问也是为了继续追查朱允炆后人的下落,而也正因为已经知道朱允炆的后人就在东南亚,自然无需劳师动众的再跑到非洲去,只需要在南洋查访便可。 现在小皇帝朱祁镇长大了,他要接过他太爷爷以及他父亲未竟之事,哪怕朱允炆的后人逃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将其斩草除根。 程煜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道这也属于是魔障了,现如今别说是朱允炆的后人了,就算是朱允炆还活着,亲自回到大明,只怕也没有人能证实他们的身份。当初见过建文帝的官员,死的死散的散,若不是朱高炽仁德,那些人甚至早已全部死光。现如今又还会有人站出来替朱允炆作证,是朱棣窃国? 想到这些,程煜心头不由得一颤。 卧槽! 朱棣窃国,这是整个大明朝最大的贼吧? 而朱瞻基明知自家天下来的其实名不正言不顺,却还一意孤行的试图追杀朱允炆一家。 所以他是二贼? 如今朱祁镇又打算继续这项“事业”,所以他就是三贼? 要老子斩三贼,不会是打算让我刺杀皇帝吧? 喂!系统,你要不要这么玩儿人? 不对不对,这中间还有个朱高炽呢,四代皇帝,那么现在的小皇帝最起码应该是四贼…… 但转念一想,朱高炽是禁绝下西洋之举,也就是说他虽然也知道自家天下不是好来的,但最起码没打算一条道走到黑,所以他不算。 那么,剩下三个皇帝,果然就是一贼二贼三贼么? 程煜很是头疼,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惶恐。 这任务,若真如此,还怎么完成? 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 贼系统,我看你才是那个贼吧!你这次发布的任务,居然是要让我去刺杀皇帝老儿?不不不,是皇帝小儿! 过分了啊! 看到程煜脸上阴晴难定,南镇抚使也是疑惑不已,心说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他非得认定他爹是个罪人不可么?怎么我说的话,这小子都听不进去? 第一千五百四十一章 起杀心 “猴崽子,现在你知道本座为何要来塔城,又是为何要将你引来了么?” 程煜收敛了无边的遐想,他只能祈祷剧情并非如此,否则,这次的任务算是栽了。 高级任务阶段任务失败,除了要索回那一百二十天的任务时长之外,还要额外扣除四倍于任务时长的生命时长作为惩罚,说白了,那就是要扣六百天生命时长。 按照程煜如今的兑换比例,一年生命时长只需要三千点积分,六百天也就是五千多点积分,这倒还好,反正只要有朝一日能拿到程广年的小金库,积分根本不成为问题。 但是任务完成率,将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目前程煜正在经历的,是第十一个日常任务,而他已经完成的附加任务有三个,特别任务有两个,总共有一个任务已经失败,除开正在进行的高级任务二,他目前的任务完成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三点多。 别看这个数字似乎很美好,毕竟最终系统要求的任务完成率也不过是八成,可若是这次任务失败了,那么他的任务成功率就会立刻降至百分之八十七点五。 而这次的高级任务难度已经是程煜认为近乎无法完成的了,那就意味着最后一个高级任务,其难度最起码不会低于这次。 程煜估计,下一个高级任务,自己完成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要是高级任务三也失败了,他的任务成功率便只有百分之八十二点多一点。看起来,这个数字似乎已经可以满足神抠系统的要求,可谁也无法保证,在高级任务三被触发之前,还会不会先触发附加任务或者特别任务。 可以想象的是,随着更多一次任务的失败,其后触发的任务难度都会持续保持增长,程煜可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完成其他的任务。 事实上,当本次任务失败之后,在下一次高级任务被触发之前,无论触发了哪一种任务,失败之后,程煜的任务完成率就会降至不到百分之七十八。 得出这样的数据之后,程煜敢肯定,自己在高级任务三被触发之前,必定会先触发一个特别任务,因为特别任务的难度是对应着程煜下一个日常任务的。 那会给程煜,或者说宿主造成一种假象,似乎是只要完成那个特别任务之后,高级任务阶段也同时会宣告结束,并且其任务成功率将会远超及格线,从而结束自己所有的任务之旅。 但是,那只是系统有意识营造的假象而已,程煜甚至认为,只要这次的高级任务失败了,下一次触发的特别任务,难度将会保证自己无法完成,然后,系统才有机会在任务系统的最后一个任务里,跟他展开最终的决战。 这就像是网球比赛,双方正在进行抢七大战。 又或者像一场主客场制五场或者七场定胜负的篮球系列赛。 双方大比分相同,于是乎,需要用最后一场比赛来决定整个系列赛的胜负。 程煜丝毫不怀疑,这正是系统最愿意看到的戏码。 所以,程煜必须完成这次的高级任务,不容有失。 只要完成了这次的任务,神抠系统就无法在任务完成率上跟程煜耍花样了,因为接下去哪怕连续失败两次,程煜的成功率也依旧会稳稳的站在八成以上。 除非,神抠系统能搞出第十九个任务,而无论这个任务是三种任务中的哪一种。 其实程煜也算是看明白了,就如同每个难度的日常任务都只有三次一样,附加任务应该也只有三次,而特别任务也将只有三次。所以,在附加任务三结束之后,程煜没有再遇到附加任务四,而是迎来了特别任务一。 所以,程煜有非常大的把握,整个任务系统,任务总数是十八个,也就是日常任务有四个等级,每个等级三次任务,加上附加任务和特别任务各三次,共计十八个任务。 这也就是说,只要程煜完成了自己的第十五个任务,在任务成功率这件事上,他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而所有的任务当中,失败次数不能超过三次,这也像极了这个构建出任务系统的人的所作所为,强迫症么,每件事的上限都是三,这其实很好理解。 看了看眼前的南镇抚使,以及旁边神情显得比自己还紧张的裴百户,程煜心道,杀皇帝这种事真的是很荒唐,可不管如何,我总需要尝试一下。 可是,如果让皇帝发现我已经身陷他布置给南镇抚使的任务当中,我见到他并且干掉他的可能性就无限接近于零了吧?自己这么一个啥也不是的总旗,有事跟自己的上司汇报就足够了,哪有什么见到皇帝的必要? 但如果皇帝知道程煜存在的价值,这也就是南镇抚使来找自己的理由吧,那么,当南镇抚使这唯一知悉内情且还能力挺皇帝小儿的家伙死了,是不是自己就可以制造一个跟小皇帝的见面机会? 到时候,御林军再猛,可自己好歹是天下第一高手,哪怕大明朝是有神机营这样的存在,掌控着枪械的力量,可以现在填弹的速度以及火铳的有效射击距离,自己杀死朱祁镇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 难点在于如何面见皇帝。 至于如何杀死他,程煜很自信。 当然,他也知道杀了皇帝之后,他大概也就不可能走出紫禁城了,毕竟神机营、五军营以及三千营这京城禁卫三大营业不是吃干饭的,自己以寡敌众,对方又有火铳在手,他不可能在如此围剿中全身而退。 一击必中的把握程煜自信有,所以事后只需要立刻提交任务就可以了,至于虚拟空间里的程煜是不是会被火铳射成筛子,那关程煜什么事儿? 看了看眼前这俩人,干掉他们应该不困难,外头那俩小旗也就是送人头的。 只要南镇抚使这次带的人就这几个,那么程煜有把握把他们都埋在不远处的青山脚下。当然,为了保密,白云庵的这几个姑子…… 呃,好吧,程煜承认,自己并不是个杀人狂魔,但这毕竟只是一个虚拟空间,这些人也只不过都是些数据构成而已,杀掉他们,清除自己完成任务道路上的障碍,程煜不会有太大的心理障碍。 那之后,程煜只需要把南镇抚使的死栽赃到武氏兄弟头上——嗯,倒不是说俩小时前还兄长弟短亲热无匹,现在遇着事儿了,就兄弟反目朋友成仇,而是程煜已经基本可以确认,这武氏兄弟就算对自己没有什么坏心,但他们渐次回到塔城,也都是为了可以贴脸监视自己。 反正这塔城里,似乎到目前就没出现过好人,程煜突然就产生了一种四面楚歌的感觉。 所以,把杀害南镇抚使的锅,背在这兄弟俩身上,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到时候程煜大张旗鼓的带着手下的锦衣卫搜捕这兄弟俩,在过程中,“不小心”杀了他俩,坐实他们杀害锦衣卫南镇抚使的罪名,这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要知道,锦衣卫最牛逼的,除了监视和抄家之外,那可就是罗织罪名了,这可以算是每一个锦衣卫都必须掌握的看家本领,出门在外居家旅行都绝对的必备技能。 有了这两颗脑袋做投名状,那么程煜就有了上书陈情的可能性,并且,这封信将会被处理为只有皇帝能看的密报,锦衣卫上下都有这种权限,一旦盖上了最高等级加密的火漆印鉴,那么即便是指挥使,即便是内阁首辅,也绝不敢提前拆开这封信。 程煜也相信,只要朱祁镇看到自己写给他的信,那么自己就将成为朱祁镇心目中唯一能帮他完成重启下西洋重任的人选。 届时,奉诏上京,入宫决战紫禁之巅,杀皇帝,睡后宫…… 呃,最后那句不要不要,纯属说顺了嘴,朱祁镇还小,估计后宫拢共也没俩人,而且据传皇帝的后宫其实也难得有好看的妃子,否则,为毛总会出现某个不入流的嫔妃被皇帝独宠的戏码呢?那还不是因为其他都丑得很,就这一个能看的? 呃…… 想远了。 现在的问题是,眼前这俩人,要不要杀呢? 程煜微虚双眼,打量着眼前这俩人,而那两人只觉得后脖颈子有些微微发凉,却怎么也想不到是程煜起了杀心。 不过很快,程煜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在还没搞清楚全部的情况之前,不能轻举妄动,虽说一步步设计都可以环环相扣,但程煜还并不能完全确定,小皇帝就是那个三贼,万一只是自己牵强附会怎么办?毕竟这个计划唯一的弊病就是杀完小皇帝,他也就香消玉殒了,说白了就是他九成九要给小皇帝陪葬。 若小皇帝就是三贼,当然没问题,程煜哪怕用手指,也能扯断他的颈动脉,溅自己一身血的同时顺便点击提交任务的按钮。 可要是小皇帝根本就不是所谓的三贼呢? 那程煜就白死了。 死在虚拟空间当中,结局是直接被送回现实世界,而任务自然也就失败了,扣除六百天生命,任务完成率下降到不足九成,然后面临难度达到顶峰的特别任务,再次失败,最终跟神抠系统决战紫禁之巅…… 程煜赌不起啊,因为在程煜的计算当中,这次任务,是自己赢得最终胜利,成功剥离神抠系统最后的机会了。 赢了,就再也无需考虑后边的任务是成功还是失败,权当旅游。 可输了,怕就是一败涂地,一切都回到原点,至少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无法摆脱神抠系统的存在。 程煜可不想有朝一日跟程广年一样,遇到个什么破事儿就把自己玩成了植物人。 堂堂南镇抚使,以及麾下精锐裴百户,绝对不会知道,他们的脑袋,已经在刚才短短几分钟里,离开了他们,现在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脖子上。 程煜开始重新思索南镇抚使的问题,他究竟是为何要来到塔城,又是为何要将自己引来? 表面上,这两个问题都不难想到答案。 来塔城,是因为武家奇怪的举措,他们宁愿放弃两个明显有着高远前程的子弟,也要让他们回到塔城盯着程煜,必有所图。 那么南镇抚使毫无疑问就是为了武家而来,他要彻查武家,看看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而这件事跟程煜有着直接关系,于是第二个问题,引程煜到这里,就成为了必然。 只是程煜觉得,这个答案并不合格,因为他现在的信息还是太少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毫无疑问,南镇抚使掌握的信息比自己要多得多。 于是程煜回答说:“表面上的答案我自然知晓,可想必镇抚使老爷早有珠玑在怀,你不可能只为了一点点的疑点就亲自前来,前期调查你只需派几个小旗,最多总旗便宜行事即可。又或者,你已经完成了这些,前些日子你早已安排了锦衣卫来彻查武家,此番前来,是因为你已经查到端倪了?” 南镇抚使看了看裴百户,脸上又恢复到最初的浅浅笑容。 而裴百户却是微微一叹:“某知道你与你父一样聪颖,但最怕的就是你太过聪颖,你若是呆一点儿,也便无需牵扯其中了。” 南镇抚使抚须一笑,解释道:“本座来之前,裴百户是坚持不同意让你也加入其中的,他认为只需要他来主查,总能找出真相。可他其实也明白,你是局中人,虽然你现在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你身在其中,此案的推进要容易许多。所以,我们便商量了这样一个计策,派去了一名小旗,入了塔城。他见过本座三月前派至塔城调查武家的几名锦衣卫之后,取了他们的飞鱼服,然后便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塔城街道之上。目的,就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你作为塔城旗所的总旗,遇到南镇抚司的小旗出现在你的地盘,肯定是要彻查到底的。如果你只是个庸庸之辈,这线索随时都可能中断,即便有武家兄弟,也帮不了你太多的忙。就好像我们藏身白云庵,明明是武家功的营兵查到的,但他却并未有任何的警惕,换做是个足够谨慎的人,他必定是要随你同来的。但若你是个心中有计较之人,便能顺藤摸瓜,找到这里。虽然你找到这里之后,其实就注定要以身入局了,但是,本座依旧对你进行了一番考较。如今证明,你有足够的资格加入此案的调查。” 程煜翻了个白眼,说:“合着我该感谢你,给了我加入你们的机会?也给了杀害我父亲的人,对我们程家斩草除根的机会?” 裴百户再度一叹:“这也是某一直坚持不愿你牵扯其中的原因。” “裴百户,这话本座说过多次了,你认为这个猴崽子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就会放过他么?” “若是那些人有心除掉他,十年了,他们有很多机会都能下手。” 看得出来,裴百户很坚持,至少他比南镇抚使显得更加关心自己。 程煜却不知是何原因。 “十年来不曾动手,却宁愿放弃武家英这样一个深蒙圣眷的未来内阁大员的前程,也要让他留在塔城盯着煜之。如今圣上令本座重启当年案件之调查,你认为,那个十年来不曾对煜之动手的人,他还坐得住么?又或者,你是希望本座,抑或是希望圣上,能放弃本案?本座知道,煜之之父,于你有救命之恩,而你那年恰好抱恙,竟没能陪煜之的父亲一同追随三宝太监第七次下西洋。你以为你若在,他们便会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又或者即便不能,你也可与他们同生共死。你对煜之一直怀有愧疚之心,是以你不希望他被卷入当年的案子,你以为这样便可护他周全。可你也该问问煜之本人,他希不希望搞清楚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他想不想替他父亲,亲手报了这个仇。” 裴百户默然不语。 程煜这才明白,原来,裴百户当年也是军人,他在程广年麾下做事,只是不知是在什么场合,程广年救过他的命。从此,他对程广年相比是言听计从,只愿肝脑涂地以报救命之恩。 郑和第七次下西洋,他原本必然是要追随程广年一同去的,只是因为当时他恰好有病,于是程广年便没有点他的将。 或许他当初也曾坚持要跟程广年一同出发,哪怕带病也在所不惜。可程广年毫无疑问是用军令命其留守。 而偏偏就是这一次,程广年乃至郑和,都死在了大明的疆土之外,这让裴百户愧疚不已。 大概,也就是因为有南镇抚使始终不放弃对当年那件事的调查,所以,裴百户看到了替程广年报仇的希望,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希望查出当年的真相,他当然不会相信程广年死于某种传染病。 于是他找到了南镇抚使,当时大概是指挥同知吧,调用一个基层的将军进锦衣卫,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裴百户,得以跟随南镇抚使,十年来始终不忘追查此事的真相,直到他们彻底得到了皇帝的旨意,改换了身份和职位,却更加接近当年案件的真相。 在两人的不懈努力下,抽丝剥茧,历经多年,终于查到了武家的异常举动。 或许从程煜的角度来看,武家兄弟不约而同回到塔城这件事,疑点太多,当年的指挥同知及其麾下百户,那会儿可不是呆在金陵南镇抚司的闲职,他们能调用的资源比现在丰富的多,应该早就注意到这些。 毕竟,武家英是九年前就回到塔城,放弃的是庶吉士的身份,也就等于放弃了今后入阁拜相的机会。 而武家功,回到塔城也已经四年了。 他们早就该发现武氏兄弟的异常,从而意识到这件事当中,武家是极佳的突破口。 但是,就如同程煜跟武家兄弟做了这么多年的发小和朋友,都没能察觉这俩人对自己居然别有用心一样,南镇抚使和裴百户,他们虽然一直在调查当年的案子,可又怎么可能无端想到武家,以及武家英武家功这兄弟俩竟然是对手针对程煜所下的一步棋呢? 说白了,武家之所以引起他们二人的注意,完全是因为南镇抚使被下放到如今的位置,才终于有机会接触到的。 有些事,不是身居高位就能如臂使指,往往要沉下去,发现的却更多。 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信息不对等 在京师,堂堂指挥同知,虽然看上去可以调用的资源更多,但实际上,这个案子,无论在明还是在暗,如今的南镇抚使,其实都不能过多的调用锦衣卫的资源。 因为那样,就等于在告诉所有人,他还在查这件事。 是以,唯有在藏身暗处的对手完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利用自己亲信的手下,不动声色的进行调查,才能让对手察觉不到有人还在寻找他,或者他们。 而他本人,越是身居高位,就反而越是受到掣肘,他不可能像是如今这样,想去哪儿查案就去哪儿查案,因为根本没人注意他。而当他还是个指挥同知的时候,显然牵一发而动全身。 毫无疑问,如今的南镇抚使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是以他才会自请让朱祁镇将其降职,看似是从从三品的指挥同知降至从四品的镇抚使,并且还是没什么实权的南镇抚使,但却给了他可以更加从容调查当年真相的机会。 程煜几乎可以确定,裴百户从前也并非隶属南镇抚司,而是南镇抚使被降职的时候,一并带过去的。 像是他这样的人,或许还不止他一个。 呆在金陵,也就远离了京师的权力争斗,最重要的是远离了京师那些随时关注的目光。 没有人会再关注南镇抚使的去向,反正金陵那边,也没什么公务需要他去处理,他可以抽调自己信得过的属下毫无阻碍的进行调查,他也可以更加方便的在金陵周边,寻找当年那些将士的下落。 每找到一个,毫无疑问都能为他提供一些线索,最终让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在塔城的程煜。 这也属于一种灯下黑。 毕竟,程广年当初在出海之前,显然是并没有朱允炆或者其后人的下落的,他跟郑和,应当都是在归程当中,最终发现了线索,从而一步步的追查过去。 当然,也有可能是出发时便发现了,于是留下了可信之人继续详查,而他们则跟随使团,完成其余的任务。 等到他们归来之际,所有的线索便将会被汇拢至一处,朱允炆及其后人的下落也就彻底落实了。 原本终于可以完成朱棣的心愿,将朱允炆或者其后人秘密带回,软禁在禁宫之内,使得大明的皇帝再无后顾之忧,这显然也是朱棣直至临死都无法释怀的事情。 可偏偏事情出了意外,当程广年率人到了朱允炆原本的容身之处时,却发现人去楼空。甚至于等到他回来之后,他跟郑和,大概还有些其他将士,却被人暗害,已致不治身亡。 杀了他们的人,毫无疑问便是提前通知朱允炆的人,不管那人出于何种目的,他都是在跟当时的皇帝,也就是朱瞻基作对,同时,也是在跟朱棣作对。 这显然是朱瞻基不能容忍的。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郑和率使团第七次下西洋的过程中,事前无人知晓朱允炆的下落,甚至没有人能确定他当时是否还活着。 到归来时,想来知道此事的人,除了那个杀死郑和以及程广年的凶手,不管他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总之,除了他或他们,其余使团成员应该都并不知道此事。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王景弘了。 王景弘为何没有被杀,这一切早已不得而知,他儿子毫无疑问对此一无所知,否则哪怕他是个千户,以这位南镇抚使的能力,绝不可能在王祯那里一无所获。 但是不管如何,程煜理应都对这些一无所知,而程煜本人对于过往记忆的回忆,显然也验证了这一点,他并不知道关于朱允炆的任何事,甚至在今日之前都不知道郑和下西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朱允炆。 这大概也是程煜能够安全的活到今日的原因。 可为了保证程煜这里不出岔子,那个杀害郑和的凶手,依旧安排了武家英来到程煜的身旁,以发小的身份,无时不刻的监视着程煜。 甚至一个武家英还不够,或许也是因为南镇抚使前些年的秘密调查,终于还是让那个凶手发现了端倪,为了万无一失,那人又让武家牺牲了第二个子弟,使武家功也回到塔城,潜伏在程煜的身边。 这兄弟俩倒是没对程煜做任何不利于他的事,除了带他吃喝玩乐,但这也算不得什么问题。 但是现在,程煜却微微有些齿冷,毕竟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却竟然是他杀父仇人派来监视自己的。 当然这也只是程煜带入到之前那个程煜的情绪当中,他本人其实并不会因此而被影响,毕竟,在他眼中,无论是程广年,还是郑和,以及武家兄弟,同时包括面前这两位,还有那个至今身份不明目的未知的凶手,都只是一堆数据而已。 程煜真正关心的,是那个凶手,会不会就是三贼。 又或者,当年的凶手本就有三个人,而那三个人便是他这次任务要斩杀的三贼,这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次的任务就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剧本,程煜经过十年的成长,终于发现自己的父亲死于非命,是被人谋害的。于是程煜痛定思痛,利用自己的智慧抽丝剥茧查明真相,又凭恃自己天下无双的武功,将三个仇人绳之以法,甚至于亲手将其斩杀,最终得证大道。 故事流俗了一些,甚至于过于平铺直叙,都没有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爽感,也没有莫欺少年穷的奋斗和努力,程煜往这儿一站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了,聪明的脑袋瓜也只是遗传所致。 但不管怎样,这个故事,是程煜来到这个虚拟空间之后,最完整的一个故事。 相比起朱棣一贼朱瞻基二贼朱祁镇三贼这种难度爆表的揣度,还是如今这个故事显得更实际一些。 毕竟,杀皇帝,那难度,简直就不应该出现在任务系统当中。 想到这些,程煜多少得到了一些安慰,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毕竟他也不希望本次任务真的是让他刺杀皇帝。 哪怕朱祁镇真的算不上什么好皇帝,自他开始,宦官专权算是真正的拉开了序幕,可说实话,这个罪过不能完全算在他一个人的头上。 要说明朝宦官专权,其根由,源头,朱棣或许才算是罪魁祸首。 朱棣还是燕王的时候,身边最信得过的,一是俗家名为姚广孝,出家后法号道衍的妖僧,第二毫无疑问便是后来为其七下西洋的三宝太监郑和。 宠信宦官,自朱棣而始。 不过真正让宦官开始涉政,逐渐掌握一定权力的,那又是朱祁镇的爹,朱瞻基干的好事。 所以,明朝宦官专权,罪过不能全由朱祁镇一个人担着,但真正拥有制衡乃至凌驾于内阁之上权力的大太监,无论如何都是朱祁镇盲目听信的结果。 试想,朱祁镇坚持出兵瓦剌,并且还玩御驾亲征,最终居然被瓦剌俘虏,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毫无疑问就是王振。 而被俘的代价就是帝位的丧失,一年之后被放回来,甚至还被软禁了长达七年之久。 如此惨痛的教训,按理说这个朱祁镇总该明白,哪怕他复辟成功,二登帝位,但若不是当年王振的私心,他本不该有此遭遇。 可他复辟之后,竟然还下令祭祀王振,因为找不到他的尸首,还用木头雕刻王振的模样,为其招魂安葬,还赐了他一块上书“旌忠”的匾额。 程煜之前研究明史的时候,读到这一段,简直错愕非凡,朱祁镇可以说差点儿被王振害死,却还无怨无悔,程煜当时简直要高呼这根本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难以置信。 但无论朱祁镇这个皇帝史评如何,程煜也绝不想去搞什么刺王杀驾的把戏啊,那是正常的任务么? 唯今看来,只能尽快推动眼下的剧情,好让三贼自然而然的浮出水面。 顺利的话,报仇的同时就是斩三贼的过程,那么获得一个皆大欢喜的剧情,同时自己也完成了任务,这当然是最好不过。 但如果在剧情推进的过程中,发现“杀父仇人”跟三贼没什么关系,比方说,对方既不是三个人,而那些人也跟“三”没什么关联,那就要及时止损,迅速掉头,重新寻找三贼可能的人选。 不管如何,这剧情里的仇也好,恩也罢,亦或王命圣旨等等一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任务本身。 程煜一再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被剧情影响,自己来这个虚拟空间,为的只是完成任务而已。 他意识到,想要确定三贼的身份,或许还需要从宁可竹这个方面多考虑,比方说,三贼是如何跟宁可竹扯上关系的,毕竟,程煜非常清楚,让自己触发高级任务二的人,必然是宁可竹。 而目前,加上考虑宁可竹这条线,当初杀死五品守备程广年的人,是最有可能的。 毕竟,宁可竹之所以让程煜触发了这个任务,原因就在她的生父生母无耻之尤的找到了她,几次三番试图攀附程家。 而父母对于孩子而言本是类似的概念,是以到了虚拟空间当中,取而代之的就是程广年的被谋害之仇。 手刃仇人,便如同程煜在现实世界里将那家人斥责离开是一个道理,程度当然有很大的不同,但程煜总也不能在现实世界里杀人吧,而且那对老夫妻干的事,倒也罪不至死。 可在这虚拟空间里,程煜的仇人显然无论放在任何朝代任何国家,那都是死罪难逃。 目前看来,合理! “裴百户,小子感激你的拳拳爱护之心,但那毕竟是杀父大仇,以往我不知此事倒也罢了,既是今日获悉内情,这报仇之事,无论如何,我也不愿假他人之手,更希望有朝一日我可以亲手砍下那贼人的头颅,以慰我父在天之灵。” 程煜说的大义凛然,裴百户点点头,似有所感。 “好啊,孩子,既然你这么说,倒显得某虚妄了。正是如此,你父亲的仇,还需你亲手报之。想必愿望达成之日,你父在天上也会感到欣慰,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程煜又对南镇抚使拱了拱手,问道:“镇抚使老爷,卑职还想知道,你是何时最终注意到武家的古怪之处的?你旧日高居庙堂之上,想来也不可能关注到这小小塔城一个不成器的三四代世家。” “他们算个球的世家。” 南镇抚使先是骂了一句,然后又道:“煜之啊,我与你父虽然交往不多,但当年你父伴随三宝太监左右的英姿,本座也是向往已久。无论从年龄,还是从我与你父同殿为臣的方面,你喊我一声世伯,我应当还受得起吧?本座姓苏名含章,以后,你莫要再镇抚使老爷这般叫我了,就喊我一声苏伯父吧。” 程煜也懒得跟他矫情,点点头,从容撩袍半跪:“侄儿见过苏伯父。” 苏含章哈哈大笑,起身虚托着程煜,将其扶起。 “好啊,好啊,” 重新落座后,苏含章道:“你问我何时注意到武家,说来惭愧啊,本座……咳咳,我调查此案历经十年之久,却始终未注意到那贼人在你身边也已经埋了棋子。若只有武家英一人倒也罢了,偏偏四年前又多了个武家功。我本该早些察觉的。可也正如你所言,武家本是不成器的家族,也合该这一辈出了一文一武两个本该为我大明建功立业清肃朝堂的年轻人,若是他们肯本本分分为官,假以时日,未必就不能成为真正的世家。可他们明显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们以为那是捷径,但那其实是绝路啊。无论如何,这也都是我的疏忽。” 程煜赶忙摆手:“苏伯父言重了,你身居庙堂高远,看不见底下的蝇营狗苟实属正常。侄儿我终日跟这兄弟俩厮混在一起,却对他们的目的一无所知。由此可见,这并非我们疏忽,而是信息不对等,我不知父仇,你不知对手。但从今日开始,我会留意那兄弟的一举一动,想来,查出有效线索的时日就在眼前了。” 苏含章欣慰的颔首:“煜之你这话说的好啊,信息不对等,用词精准。的确如此。我自请去了南镇抚司之后,这才有了大量的机会走访金陵周近,我本意是寻找当年那些将士,哪怕他们早已改名换姓,但只要我能深入其中,总能找到一些人的。 而事实上,我也的确找到了不少当年的将士,他们有些矢口否认,有些干脆是绝口不提,有所透露的,也只是只言片语,组不成太有效的信息。 不过,近一年的查访,总还是有些线索的。而其中至关重要的一条,便是有一位当年的千总,他隐晦的提醒我…… 哦,他如今只是一个山野村夫,种菜卖菜为生,王景弘之子,王祯家的菜,便是由他每日送去的。 他跟我说,当年的事他不会说,也不敢说,最关键是他本也不知道当年谋害你父亲以及三宝太监的人到底是谁。 可是,他这几年给王祯府上送菜,却发现,这些年来,一直有人盯着王祯,似乎是担心王祯知道些什么,但却又没有去惊扰王祯的正常生活。” 程煜明白了,豁然开朗。 原来,不止自己身边埋伏了棋子,作为当年唯一还活着的知情人王景弘,他的身边也埋了棋子。 只不过,那位曾经的千总给王家送菜,大概是王景弘死了之后的事情了,所以他只是看出有人在监视着王祯,而无法知晓当初是否有人同样一直监视着王景弘。 武家兄弟作为自己的监视者,有着天然便利的条件,因为他们仨是一起长大的。 可王祯身边就未必恰好有这样的人选,于是监视王祯的人,就有了被人发现的机会。 而那名曾经的千总,既然能做到千总这个位置上,那也是正六品的武将啊,哪怕离开军伍多年,这点儿洞察力以及反侦察水平还是有的。 苏含章得知此事之后,以锦衣卫之能,那些暗中监视着王祯的人,自然更加逃不过他的法眼。 以此类推,既然王祯身边有棋子埋伏,苏含章便想到了程煜,他觉得,程煜身边也可能会有类似的人。 不等他派人来调查,只是简单的了解了一下塔城的现状,苏含章便发现了异常。 武家英和武家功先后回到塔城,这两个人自绝仕途,简直没有道理。 还是那句话,武家英即便是真的早早的便看透了朝堂争斗,觉得心灰意冷,自请回到塔城还或可说之。 但武家功就有点儿过于露痕迹了。 至少,从上往下那样看过来,这痕迹简直昭然若揭,恨不得就把武家功回到塔城的目的和原因写在脸上。 只是从程煜这自下而上的角度,的确是不容易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最终苏含章派来了锦衣卫,秘密调查武家,现在,想必是有所得了,于是他便亲临塔城,经过一番对自己的考验之后,终于让程煜了解到部分真相。 苏含章显然也察觉到他说到这里,程煜应该就已经洞悉真相,知道后续的事情了,所以他话头一顿,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之后的事,想来以煜之之聪慧,应当已经料到了。” 程煜点点头,道:“苏伯父必然是由王祯及侄儿我,想到王祯身边埋了眼线我身边也必然少不了,可我这边甚至都不用调查,也能轻易的发现武家的异样。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拱了拱手,程煜深深一躬:“多谢苏伯父关心,若非如此,此刻侄儿还被蒙在鼓中。既是苏伯父对武家有所调查,还望告知,苏伯父都查出了些什么。” 苏含章看了裴百户一眼,后者起身道:“一应调查都是由某主持,还是某来跟煜之你讲吧。” 程煜躬身朝向裴百户,如果说苏含章对他已经是爱护有加,那么裴百户那就更是对他拳拳爱护之意,程煜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裴叔父,侄儿愿闻其详。” 听到程煜这声裴叔父,裴百户的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三月前,某便亲率二小旗,便是适才那两人,在塔城中进行秘密调查。某发现,武家英与武家功这族弟兄二人,似乎并不真的心甘情愿回到塔城,刚才煜之你所言不错,从这兄弟二人入手,查起此事当可事半功倍。” 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圣人? 裴百户用了半个多时辰,才将他来到塔城之后所查到的事情都跟程煜讲述了一遍。 不惧赘言,反复描绘,很多事情都重复了数遍,尤其是一些可疑却又并无线索的细节。 可谓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程煜也能从中看出,裴百户是生怕自己遗漏了任何重要的信息,也生怕程煜对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信息并不以为意,所以才会如此不厌其烦,听得苏含章这位镇抚使老爷直打哈欠。 整体看起来,这件事并不复杂,源头是武家如今的当家人。 说来有趣的是,武家自追随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起义,最终建立大明朝,已经是第四代人了。 第一代不用说,真正叫做泥腿子出身,就连战场上杀敌的本领,也是跟着常遇春等武将学的。不过武家这位第一代家长的确是在武学一途上,有着自己很不错的天赋,跟他同期跟在常遇春手下的那些同村同乡,基本都死的差不多了。唯有他,不但活了下来,还一步步的成为了什长、队长乃至哨官、把总。 明朝建国之后,朱元璋对蒙元继续用兵,先后八次深入大漠腹地,收回了被石敬瑭割让了四百余年之久的燕云十六州。 在这些战役当中,武家第一代家长更是奋勇杀敌,逐渐成长为军中中流砥柱。 只可惜,武家这位老祖在朱元璋第五次北伐的时候,受了不轻的伤,虽然也力请继续为军队效力,可谁都知道,这也不过是一份宏愿而已。 再加上朱元璋的北伐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根据历史,程煜知道,朱元璋第六次北伐跟第五次之间,相隔了整整十年。之前五次是建国后每年一次,而第六次却已经是洪武十五年的事情了,毫无疑问,武家那位老祖就算是还有能力继续跟随军队北伐,也没有机会施展。 说起来,武家这位老祖的年纪比朱元璋还要大几岁,洪武五年的时候,武家老祖已经近五十岁,彼时他已经是从三品的游击将军了。 朱元璋见其多病,先是让他入了大都督府,算是又一次提拔了他,让他挂了个副都督的虚职,但却是从从三品正式成为了正三品。 之后武家老祖身体愈发不行,朱元璋便准其回乡,在塔城附近赐了他不少的田地,准其建族,敕封他为塔城县男,算是有了爵位。 不过他这个爵位是没有世券的,也就是说无法世袭,不过这其实也并不重要,因为不久之后,朱元璋就下令取消了子、男这两等爵位,只留下公侯伯三个爵位等级,武家老祖的爵位也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第二代的武家家长,在武家老祖回到塔城,成为了塔城县男的时候,他还在军中,不过没什么军功,只是一个不入品的哨官,他的兄弟里,甚至都有做到正七品把总的,但由于他是长子,最终还是他承继了武家的家长之位。 也正因他是长子继承人,又恰逢洪武十五年,朱元璋第六次北伐,大获全胜又攻克了云南之后,也算是有了些战功,家中老祖去世,他奉诏回家守孝一年,继承了他父亲的一切。 由于武家老祖是正三品,所以世降一等的二代,则是正四品的品秩,加上他本人在军中也多少有些军功,综合考虑,待到他孝满回到南京的时候,朝廷给了他一个从三品的卫指挥同知的位置,去了凤阳的中都指挥所。 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是以在名称上是明朝的中都,有一套简化的不能再简化的朝臣班子,但是它的皇城,却比后来朱棣建造的京师皇城还要大了十二万平方米。 朱元璋在位的时候,因凤阳是帝乡,所以皇子皇孙,皇亲国戚有很多都被安排住在中都皇宫之中,因此虽然朝臣班子是摆设,是简化版,但守卫和军队却并不算太含糊,毕竟那城中住着太多的皇亲国戚,比起京师金陵也不遑多让。 武家二代就被放在了中都的指挥卫所,虽然无所事事,但也算是颇为器重。 但武家第三代就乏善可陈了,一个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没有出现,读书的更是惨不忍睹,生员出了不少,但一个能考进国子监的都没有,凭家世入了两个,也是毫无建树,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而到了第四代,有趣的事情发生了,主家依旧是半个能打能读书的都没出,反倒是旁支里出了一个武家英和一个武家功,这兄弟俩一文一武,都让武家颇有些扬眉吐气之意,但他们却偏偏是旁支的子弟,这让武家第三代感到十分郁闷。 关键是这哥俩虽是旁支,但偏都是嫡出且是家中长子,有心将其过继到主家去,可没等开口就被旁支堵死了全部的路。 是呀,人家家里出了个眼看就要飞黄腾达的子弟,你主家本就占了武家一半以上的便宜,现在又要把人家家里的文曲星武曲星抢走,这算怎么回事? 说句难听的,人家旁支心里想的只怕是还指着自家的文曲星武曲星能重振家声,从而让旁支摇身一变成为主家呢。 这种事,在任何一个家族里都不乏见。 主家当然不甘心自己沦为旁支,对自家子弟更是严厉训斥,可嫡子们一个个依旧毫无建树,反倒是第三代家长的三弟,自己在安庆做了个知县,家里三个嫡子一事无成,连个生员考的都费劲,但却偏偏有个庶子,却居然连连中举。 那位知县见自己的三个嫡子着实上不得台盘,跟大哥商量过后,干脆是使了银子,将那位庶子送进了国子监。 两年之后,这个庶子高中一甲第二,这使得一年前才少年高中二甲第三的武家英,风头全被盖过。 自此,在武家只有人谈论这位一甲第二的榜眼,再没人谈到武家英这个二甲第三。 庶子毫无疑问进了翰林院,成了庶吉士,而不久后武家英则是自请还乡,出任塔城知县,算是彻底放弃了入阁的机会。 不过这无论是在武家内部还是在外人眼中看来,都不算太奇怪,虽说武家英其实也可以有不错的前程,但武家第三代第四代早已不能跟前两代相提并论,家中资源是用一点少一点,能供给一个主家的子弟就已经有些左支右绌了,着实没有更多的资源分给旁支。 在多数人眼中看来,武家英自知家族不会再对自己有任何扶持,而庶吉士虽然说是储相,但每三年就会有少说二三十人进入翰林院,加上庶子是一甲他是二甲,这在翰林院中的地位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是以武家英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离开朝都,回到塔城出任知县,干脆为家族护航,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 一来外派的官员也未必没有机会晋升,二来也可以护佑家族,为自己的子孙争取更多的家族资源。 所以说,武家英回到塔城,无论是当时,还是如今,其实都是挺正常的一件事,更何况,他回乡没有说出口的那个理由,他那位主家中的庶出族兄,如今也早已通过了散馆考试,成为了正式的翰林,并且进了国子监,成为了一名太学博士。 虽也只是正六品上,但若更进一步成为国子学博士,那便教授的都是三品以上或者国公的子弟,这对扩展人脉有着非常大的好处。凡能入阁拜相的大臣,几乎都走过类似的路。 眼看着主家这位庶子未来真的是极有可能入阁的,第三代家长毫无疑问的便将这名庶子列入门墙,命其过继给没有生出儿子的老四,加入了族谱,得入武家祠堂。 这就意味着,这名庶子彻底摆脱了庶出的身份,成为了主家的一员。 两年后,第三代家长病故,按照他的遗训,综合族中老人们的意见,那个名为武家皓的庶子,成为了武家的第四代家长。 在他成为家长之前,第三代家长又使人绝了武家功的路,让人把武家功这个在战场上屡有战功的武将,送去了南京的五军都督府经历司出任经历,这才导致了最终武家功回到塔城出任营兵守备。 武家第四代的家长倒是也不负众望,在他成为家长后仅仅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他便跃升为国子监司业,掌握了儒学训导之政,并且开始进宫教授皇子们儒学开蒙,虽然这其中不包括太子,但也依旧为他今后成为大学士入阁创造了更好的条件。 从裴百户描述的这些来看,程煜很简单的就能分析出,如果不管武家兄弟被送回塔城,所谓族中资源不够分配的那些借口是否成立,但他们的前途,毫无疑问都是葬送在他们这位主家庶出的当代家长手里的。 正常而言,族中资源不够分配那就不分,武家英和武家功能否继续扶摇,那就去看他们自己的本身。即便是要让他们为这个如今从四品的国子监司业让路,至少也得让武家英在庶吉士的位置上呆满三年,看看他能否通过散馆的考试成为正式的翰林再说吧。 毕竟,一旦他也成了翰林,武家双翰林,即便武家英是旁支的,那也够武家吹嘘一阵子的了。 搁在京师或许不算什么,但放在塔城这边,毫无疑问那又是十里八乡乃至周近县州的许多家族要前来恭贺拜会的大事了。 武家功就更加没必要,文官武将本就不相关,没资源不给资源让他自己继续在军中打熬就是了,万一他再立几次军中最终可以入朝为官呢?届时武家两个翰林一个三品以上的武官,武家在朝中的地位毫无疑问水涨船高。 没听说过谁会让自家两个明摆着前途光明的旁支子弟为一个翰林让路的。 关键是没必要让这个路啊,他们又没有挡路,何来让路一说? 这无疑说明,除了让武家皓升迁的更快,武家做出这些在旁人眼中看来简直是脑残之举,必然有其他的补偿,甚至于对武家英武家功这兄弟俩而言,今后也会有所补偿。 虽说武家英和武家功回到塔城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给武家皓让路,但程煜隐隐觉得,只怕让他们回来监视自己的目的更重。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念头,是因为程煜发现,回想这十年来的记忆,那兄弟二人,无论是武家英出任塔城知县之后,还是武家功从军中炙手可热的将领到只能回到塔城闲散度日开始,这兄弟俩,从未埋怨过他们的家族,也从未埋怨过武家皓这位新任族长。 可是,按理说,无论如何,他们的前途都受到了武家皓的影响,若没有其他原因,这就是一出活生生的家族旁支为主家让路的伦理大戏。 一个武家英也就罢了,再来一个武家功,武家的旁支不说掀桌子跟武家主家分家,竟然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说? 这说出去谁信啊? 但是程煜很清楚,这些年来,他的记忆当中,武家兄弟从未因此而有过任何一句怨言,他们甚至没有抱怨过自己是因为并非自己的选择的缘故而回到塔城。 除非他俩是真的早早就彻底看透明朝官场风险太大只想有个闲职混吃等死,否则,但凡他们还有一丁点儿的上进心,他们就绝不可能这样半句怨言都没有。 而事实上,武家英还好,他似乎是真的对于大明的官场充满着无限的焦虑,至少他表现出对于许多人所谓前程的无端担忧,时不时的还嘱咐程煜,别想着去州府升百户,就留在塔城,好好的经营他总旗的位置就够了。再往上升,看似脱离了第一线成为了指挥者,但实际上,面临来自于各方各面的压力,将会越来越大。 排除武家英是希望程煜留在塔城才方便他继续监视的原因,他的这些话,深深的透露出他对于前程的不确定,他似乎是一个天生忧心忡忡的人,他总觉得官做得越大,下场就会越惨。倒也谈不上被迫害妄想症,但却总给程煜一种,他是抑郁症初期患者的感受。 之所以程煜觉得可以排除武家英是为了更方便他监视自己才劝说自己不要尝试升职,是因为即便程煜升为百户,武家英也可以利用武家的人脉,升任上一级的知州知府,这对他其实并不难。毕竟,说是说武家资源不够分,但其实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武家皓已经不太用得上武家的资源了,或者说武家的资源对他已经起不到太多促进作用,那就不如用到武家英身上。 又加上武家英监视程煜这件事,如果有,那么这个任务的来源,肯定不会是武家本身,而是朝中某位位高权重的其他人。 是以程煜升职离开了塔城,那人肯定也会想办法把武家英升到相应的位置上,继续他未竟的使命。 最让程煜不理解的是武家功。 以往不知道武家功的轨迹还好,现在知道了,程煜自然很难相信武家功这样一个想法忽左忽右,虽然有些首尾不顾,但其实内心很希望可以光宗耀祖入朝封侯的家伙,居然会对他们武家第四代族长没有一点儿怨言。 非说武家英当了武家皓的路,也能说,毕竟他俩一前一后入了翰林院成为庶吉士,哪怕他俩馆考肯定不在同一年,但池子里就那么多翰林,你武家冒出来两个,多吃多占的,保不齐会引起上头的人不满,到时候俩人都失去更进一步的可能,在翰林院担任编修大半生也不是没可能。 可武家功又得罪谁了?他一介武官,无论是晋升也好,还是战死沙场也罢,都不会对武家皓产生实质性的影响,更谈不上当了武家皓的路。除非,武家功能以武将的身份出任兵部尚书,那才算是挡了武家皓的路之一。 可明朝的兵部尚书都是由文官担任,武官想升的更高,肯定是要入五军都督府的,否则在兵部甚至连侍郎的位置都很难获取。 在这样的情况下,武家功又有什么理由不认为武家失心疯,非得把自己清除出去,而不让自己继续打熬升迁呢? “所以,那位使他们兄弟二人来监视我的那位,是许了他们俩更好的前程?” 裴百户没说话,苏含章却道:“未必是更好,但肯定更稳妥,也对他们家族更有利。” 程煜点点头:“至少是对那位从国子学博士直接升至国子监司业的新族长有更多的好处,否则,他今年也就二十七八岁吧,凭什么两年前就成了国子监司业?” “从武家皓在京师的人脉分析,我们目前还没有太多有效的信息可供分析,武家皓虽然年轻,但行事稳妥,不偏不倚,似乎一心向圣贤,并无过多的欲望。给三品以上大员以及国公们的子弟教授学问,乃至成为司业进宫教授皇子的这些年,他似乎从不结党,跟任何朝臣的来往都极有分寸。我们着实找不出他背后到底藏着个什么人。” 程煜望向苏含章,着实难解,可是,前些年苏含章一直还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手下又是学生后辈无数,哪怕此前没有刻意调查过武家皓,但锦衣卫本就肩负监察百官之职,尤其是在京为官,又是教授朝中重臣乃至皇子的翰林,纵然手里并无实权,但在对于结党营私尤为警惕的大明朝来说,这种人只怕是要被锦衣卫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的。 所以,苏含章将目光投向武家皓之后,只需要调阅往日的记录卷宗,其实想要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武家功并非难事。 可苏含章竟然说对武家皓在京师的人脉行动,都缺乏足够的信息分析,那要么是武家皓真的一心治学胸中唯有皇权与江山社稷,要么,就是武家皓藏的比任何人都深。 “这种人,根据我锦衣卫多年的经验,要么是圣人,要么就是贪欲极大,他非常恪己,深知现在还不是他满足自身欲望的时候,他在等待更好的时机,他想要得到的,远比现在能得到的要多得多。” 听着裴百户的话,程煜觉得这跟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武家皓会是圣人么? 程煜不知道,但他不相信武家皓会是个圣人。 真要是圣人,武家皓就不会为了摆脱自己庶出的身份,愿意被过继给自己的四叔。 哪怕这是武家上一代族长决定的,但他彼时已经高中榜眼,成为了圣上钦点的庶吉士,武家早已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做任何事。 他真要是没有欲望,稳扎稳打二十年,难道武家还敢不把他这样一位翰林加入族谱么? 即便武家不加,他自己立个新谱便是。 所以,武家皓只能是个贪欲极盛之人,只不过,他很能忍,他比所有人都更能忍,他知道必须拥有更高的地位和权力,才能真正的满足他的欲望。 第一千五百四十四章 武家英 此时,苏含章再次打了个哈欠。 “该说的差不多也就这样了,煜之你应当知道,我的目标也并非帮助圣上重启下西洋之举,而是要借着查出当年你父与三宝太监的真正死因,及其幕后之人,从而找出建文帝是否尚在人世,亦或他还有没有子嗣在世的真相。若建文帝真有后代,那边要查出那些人身在何处。这今后也将是你的使命之一。” 裴百户幽幽叹了一口气:“唉……我是很不希望煜之你也被卷入此事的,虽然这里边关系到你父亲的大仇。不过你真的太聪颖了,你能找到这里,我便知道这些事已经无法瞒过你。既然你说你要追查你父的死因,要亲手为你父亲报仇,我自当全力助你完成此愿。但无论镇抚使如何想,我还是希望,你的调查,到找出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便可终止,你无需继续往下调查。” 见程煜要开口,裴百户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你无需多言,这一点,镇抚使也是同意的,你与武家那兄弟二人乃是发小的关系,这可以帮助我们减少无谓的调查,尽快接近真相。只要查清楚你父亲是死于何人之手,那人又是受到何人指使,那么距离圣上所需要的结果,也仅有一步之遥了。接下去的事情,无需你再襄助,我们也能迅速查明一切。待禀明圣上之后,剩下的事情,甚至无需我等再来完成。” 程煜眨了眨眼睛,知道这依旧是裴百户的关怀,他终究还是不愿意自己卷入朝堂争斗过深,而这件事本身,毫无疑问是朝堂上某个重臣的家族埋下的一记伏笔,他们的行动虽然目前其实还未真正开始,但当他们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们的谋逆之罪在皇帝那里,其实就已经坐实了。 当然,仅凭谋害三宝太监以及程广年这些事,无法定他们的谋逆之罪,但只要有锦衣卫在,罗织一些那个家族所有出仕之人的罪名,也并不会是什么难事。 程煜知道,一经查证,那个家族恐怕将会从史册上除名了,世家门阀数千年来,这样的家族不胜枚举,士族再强,也终究逃不过帝王之怒。更何况,他们即便保留是也是皇家后嗣,可对于当今圣上,依旧是谋逆无疑。 皇家的事情,在任何朝代,都不是父传子子传孙那么简单,这其中满满都是兄弟阋墙朝堂风云,面对多名皇子争夺储位的情况,越是士族,就越是要考虑辅佐哪个皇子继承大统能为家族带来更多的利益。更何况眼下这件事,是有人在尝试着让朱允炆一脉复辟。 这就像是未来将会出现的朱祁镇被俘,随后朱祁钰迎回他之后却不肯交还帝位而是将其软禁,最终朱祁镇又成功复辟一样,若只有朱允炆的后代流落海外尚且好一些,现在已经是有朝中重臣试图扶植他们了,这叫朱祁镇如何忍? 哪怕那个家族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他们只是在防范于未然,但对于皇权而言,这种防范于未然,就已经值得一个诛九族的罪过。 从汉朝以来,天下就再也不是士族门阀的天下,而是皇帝的家天下。即便铁打的士族流水的朝代,可没有哪个皇帝在位的时候会愿意承认这样的结果,他们之中任何人,都认为皇权大于一切,是觉得不容冒犯的事情。 做得到与做不到,他们也都不会允许皇权被任何士族觊觎。 越是明君,就越不可能容许卧榻之侧有猛虎酣睡,更何况朱祁镇本就称不上什么明君。 “年纪大了,熬不住了,煜之啊,你今日先回去吧,各自调查,若有情况,只需来此互通有无便可。” 最终,南镇抚使苏含章难掩倦意,程煜也便告辞离开。 裴百户亲自把他送到了白云庵的院门之外,程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几个姑子……?” “放心吧,只是严加看管,不会伤了她们性命。反而是接下去这段日子,她们再也无需以身侍奉那些官宦富贾,至少能真正的侍佛奉经一段时间。从今日起,白云庵将会闭门谢客一段时间,直到我们结束塔城这边的调查。” 程煜这才放心的点点头,哪怕他明知道那些尼姑都只是一堆数据而已,可无端端的杀人见血,那他们又跟杀害程广年以及郑和的那帮人有什么两样? 一夜长谈,程煜也是思虑良多,骑在马上,也远不如来时那般催马疾驰,原本半个多小时的马程,程煜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方才勉强回到了城门之下。 城内传来鸡鸣之声。 俗话说三更鼓五更鸡,鸡开始打鸣,差不多就是进入五更了,总归是三点之后五点之前的时间。 虽说程煜不知道确切时间,但总归距离五点开启城门的时间不会太远了,程煜也懒得这会儿喊营兵帮自己开便门而入,干脆下了马,将马儿拴在城门外的树桩子上,自己则找了棵大树,背对着城门靠在树上闭眼休息。 脑子里,转着的,当然还是刚才跟苏含章以及裴百户谈及的那些事情,以及无数次重复回想,这些年来,武家英和武家功是否曾经试探过自己什么事,而自己当时根本不以为意的。 身后官道上开始出现人声,随后人声开始嘈杂,程煜知道,这是早起要进城送货的,以及要进城干活儿的、做小买卖的,已经在城门外排着队等待开门进城了。 这在整个大明朝,几乎每座城池早晨五更即将结束之时,都是近乎一样的场面。 城墙里头,已经开始传出撞钟的声音,钟声一旦结束,就意味着进入卯初,城门就将开启。 城门开启之后,城下更是人声鼎沸,不过却是井然有序,毕竟每日这个点进城的,都是老熟人了,大家一年四季至少有三百天都会在此以同样的方式进城谋生,早已知晓一切制度,也都本本分分的遵守着,不用营兵们把持秩序,这些人也会自动安排好各自的队伍,逐一验身进城。 如此早晨进城的人,终究还是数量有限,不过两刻钟左右,城门之下也就稀稀朗朗剩不下几个人了。 程煜这时才从地上爬起,牵着昨日营兵把总杨二勇借给自己的马匹,嘴里叼着根草棍儿,溜溜达达的朝着城门走去。 剩下不多的百姓,依旧在有序的准备进城,程煜也就吊儿郎当的跟在最后,缓缓向前走着。 可城门口的军汉却是眼尖的很,整个营兵队伍三千人,就没有不认识塔城里的知县和总旗这二位老爷的,毕竟,那都是他们守备的兄弟以及至交好友。 “哎哟,程老爷,您怎么这么大清早的从城外回来?看这样子是一夜未睡啊,您别跟那边排着了,先进去吧。” 一名军汉小跑着溜达过来,把缰绳从程煜手中接过,领着程煜就直接朝着城门走去。 程煜也不矫情,在任何世道,当官的有点特权才是正常的,自己没有主动使用特权,被人发现了那就还是从善如流的好。 那些排队有序进入的百姓,闻言见状赶忙让开一条道,没有人觉得牵着马的程煜插队有什么问题,哪怕程煜并没有穿着飞鱼服,那些人也都不认得程煜是谁。可守城的军汉都管他叫老爷了,那此人就必然是个官儿。 官儿走道,百姓当然只有让道的份儿,谁敢递牙? 有军汉直接领着,城门口负责登记的本也认识程煜,谁会不开眼的找他登记路引腰牌? 进了城,那军汉想将缰绳还给程煜,程煜却摆摆手,说:“这马是你们杨把总借我的,你帮我还给他便是。” 军汉点点头,答应着,程煜溜达着就朝锦衣卫旗所的方向走去了。 路上顺手买了套煎饼啃着,程煜感叹:以前都是白面煎饼,软软糯糯的,里头包个“油炸桧”,软糯里便又带着些酥脆,煞是好吃。可近些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山东鲁地的煎饼开始传进了塔城,那煎饼,皮儿也是脆的,里头包着“油炸桧”这一口下去,满口酥香。只是初吃几次的时候,觉得这酥酥脆脆的口感很好,但是时间长了,就总觉得还是外头软糯的白面饼子更好吃,外头也脆,里头也脆,粘牙不说,还特别废腮帮子。但是这东西更受普通百姓喜欢,因为白面的饼子要两文一个,“油炸桧”又要一文,煎饼里再裹些雪菜萝卜响子的咸菜,还要再加一文,共需四文钱才能吃到嘴。可这山东来的煎饼,是以玉米、地瓜、高粱为原料制成,只需要一文钱一个,包个“油炸桧”,里头若是不要咸菜,还可以送上大葱一段。这就只需两文钱便可吃个大饱。 程煜的煎饼,没要大葱,依旧让摊煎饼的小厮撒了雪菜和萝卜响子,还敲了个鸡蛋在里头,一边吃着,吃完的时候刚好就到了旗所门口。 门外的两名校尉看到程煜,自然是点头哈腰的下了台阶,把他迎进大门。 程煜去了承发房,找知事点了卯,便去了自己的房中。 待所有人到齐之后,程煜找来刘定胜和胡涛这两个小旗,吩咐他们正常领着校尉们操练,自己便回了家,补觉。 纵然是想要尽快搞清楚三贼究竟是什么,可这觉还是要睡的,毕竟这大白天的,他一个锦衣卫总旗总不能跑去县衙呆着,武家英不怕,他手下的县丞之流非得吓死不可,锦衣卫登门,对于任何一个官员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找武家兄弟旁敲侧击也必须等到晚上下值之后,那还不如白天先补补觉。 塔城里武家那部分的调查,毫无疑问裴百户那头会跟进,虽说他跟裴百户没有商议过各自要负责哪方面的侦查工作,但两人单凭默契,其实也早就已经分好工了。 总之,程煜的目标,就只有程家那兄弟俩。 回到程宅,安福儿还以为程煜昨晚留宿在哪个勾栏或者哪家青楼了,张罗着给他打水洗面之后,就让家里的丫鬟帮他准备干净衣裳,好让他换了去旗所。 可是程煜却打发了所有人,说自己要补个觉,搞得安福儿很是不解:这昨晚跟姑娘是玩了整宿啊,我的爹,你可得仔细着身体,不能纵欲过度啊,你可还没给程家留下香火呢。 程煜听不到这些话,早已沉沉睡去,苏含章当着他的面打了那么多的哈欠,程煜即便是年轻也不可能真的熬一夜都不困,而且这会儿苏含章指定搂着枕头都不知道睡了多久了,可程煜却还刚刚躺下,怎么能不一沾枕头就着? 睡前唯一的念头,便是这枕头还是太硬,这次指不定要在这虚拟空间里待多久,回头要想办法弄个软些的枕头来,也不知道古人是怎么想的,这么硬的枕头,把头都睡扁了。 说是一早就进了城,然后去旗所点了个卯便回来睡下了,可实际上,从塔城北门走到旗所,就已经接近六点了,又等到所有人都到了之后安排完毕,自己再回到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忙完睡下,也是已经接近八点的时间。 所以程煜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头偏西才醒,这还是因为刚入夏季白日较长,太阳落得晚,要是换成冬天,程煜醒来的时候保不齐连太阳都快落山了。 问过安福儿,得知已经是酉正三刻,也就是下午四点多快接近五点了,程煜洗了把脸,又吃了两块糕点垫垫肚子,依旧告诉安福儿晚上不回来吃饭,自己悠悠哉哉的再度往旗所走去。 到旗所的时候,距离下值的酉正也没多长时间了,程煜看了看案头,倒是一如既往的并没有什么公文需要处理,问过刘定胜,知道出去巡街的校尉早就出门了,他便跟知事打过招呼,算是下了值,随后便直接去了塔城县衙。 在县衙斜对过的一个馄饨摊子上坐下,要了碗加芫荽的小馄饨,程煜不紧不慢的吃着,没多久就看见了下值出衙的武家英。 起身喊了一嗓子,武家英笑着一步三摇的过来。 “正说差人去看看你在不在家呢,今日跟族兄说好,去樱桃小馆吃酒,想喊上你一起,没想到你倒是已经在这里等我了。是族兄派人跟你说过了?” 程煜一边咀嚼着口中的小馄饨,一边摆着手:“没有,我就是横竖无事,想着过来等你。要不要先来一碗小馄饨垫垫肚子?” “下午吃了些糕点,无妨。既是如此,不如我们直接去吧。” 程煜推开吃了一大半的馄饨,扔了张十文钱的宝钞在桌上,跟武家英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武家英回头问道:“听族兄说,昨日你出了望月楼,却是出城去了那白云庵?” 程煜笑着点头,心里却微微咯噔一下。 换做以往,程煜不会多想,只当这是个普通的闲聊。 可如今他对武家兄弟有了提防,就不免多想了一层。 武家英昨晚在望月楼后院的客房住下了,想必又是跟纪诗诗缠绵至半夜,而武家功却是跟自己一同离开,回了自己的家。 按理说,武家功早晨起了就该直奔城外的兵营,纵使没什么事情干,人总归是要在守备的位置上坐着的。 而武家英起了之后,无论早晚,是否回家,他也必然要去县衙呆着。 尤其是县衙管着全城许许多多琐碎的事情,即便有县丞帮着处理,他若不出现在县衙显然也是不妥。 所以,这兄弟二人其实不该有机会见面,顶多是差人传个话儿,约定下了值之后去何处消遣,总没理由让传话的连程煜昨晚出了望月楼之后的行踪都要告诉武家英一番。 可武家英此刻却对程煜昨晚酒后又做了些什么了如指掌,这就不免让程煜心中嘀咕了。 不过程煜也没露分毫,这番计较只是在心中一闪而过,脸上带着笑容,口中答道:“前因你也知,我让功祥兄帮着查到了那个小旗可能的落脚之处,自然是要去看一看的。” “那是个什么情况?昨晚你们是讲那个小旗来自金陵?他一个金陵的小旗,跑到你的地盘上来干么事啊?” 程煜耸了耸肩膀,似乎从琴岛那个任务开始,程煜就染上了那位火日立大神的这个习惯。 “不瞒你讲,我都没能进去白云庵。” “啊?什么倒头情况啊?进城的是个小旗,想必来人里至少也有百户,甚至有千户,但肯定也都是金陵来的。他一个南镇抚司的百户,哪怕是千户,也管不到你北镇抚司的头上啵?这无端端的跑到你的地头上来,不给个交待?” 程煜笑道:“倒不是一点儿交待都没有,只是没让我进庵。我昨晚到了白云庵,先是一个姑子开的门,却讲他们这些日子谢客,庵中要做个道场,就不接待香客了,尤其是当时已经接近夜半,她想要彻底把我挡在门外。但是我亮出锦衣卫的腰牌之后,那个姑子表示她做不了主,要进去禀告一声。再之后出来的就是一名百户了。你讲的不错,就是南镇抚司的一个百户,姓裴,倒是没跟我讲叫什么名字,不过想来裴姓也不多,回旗所一查便知,就没跟他计较。他告诉我他只是途经塔城,并无意滋扰,所办公事也与塔城无关。只是他的上级偶染风寒,驿馆来往之人众多,怕是不益于养病,所以就借了这白云庵小住几日,等他的上级病养好了自会离去。因为所办公事还需保密,所以不方便让我进去。不管怎样,人家也都是正六品的百户,这也不知道有病没病的上级,最少也得是个千户了,我总不能硬闯吧。” “你信他的话?”武家英又问。 “我信他个鬼,一句话老子都不信。但是又能怎么样呢?人家的腰牌是真的,我一个总旗难道还能把他这个百户怎么样?更何况人家讲的话也么得毛病,他麾下小旗进塔城只是为了采买些应用之物,所办之差与塔城无关,并且这趟差事还要保密,我总不能强行把他们接进城吧?唉,不讲这件事了,我回头把这件事报上去,看看罗百户让我如何处理再讲吧。横竖是他们上头的事情,我做好我的本分就行了。” 武家英点点头,背着手慢慢前行:“这件事虽然有些奇怪,但你也的确只能如此。你已将此事上报百户所了?” “哪有那么积极啊,一整晚没睡,我今天白天进城后就回了家,一觉睡到刚才才醒。哎呀,不要再讲这些破事了,反正搞清楚那些人不是冲我来的我也就心安了,毕竟金陵那边管的是内部监察。倒是你,你又是怎么晓得我昨晚离开望月楼没回家而是去了城外的啊?” 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相互试探 武家英略感奇怪的看了程煜一眼,也不知心中琢磨些什么,大概是觉得程煜以往从不会问及这些细节吧。 程煜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又问:“讲起来,功祥兄为何如此迷恋樱桃姑娘,这也有段时间了吧,他虽然不可能在茶围上胜出,但真想入闱,难不成樱桃姑娘还敢拒绝不成?总不该是他想帮樱桃姑娘从良,纳了她做外室?” 装的,就像是刚才那只是随口一问,这让武家英也仿佛打消了疑虑。 “那是绝无可能的,族中绝不会同意,更何况族兄那位河东狮,又岂能容的下一名勾栏女子入他家做妾?我那个族兄啊,总有些古怪的念头,我前几日也觉得古怪,追问过,你猜他怎么讲?” 程煜一翻白眼:“我怎么知道?要是知道我还问个屁啊?” 武家英哈哈一笑:“他讲啊,跟我这种文人他比不得能讨姑娘们的欢喜,但是我最近跟芭蕉院的那个纪诗诗打得火热,他想芭蕉院的头牌被我占了,他就要应个景,让樱桃小馆的樱桃自愿委身于他,而不是他以势压人。” 程煜不解:“你自你的诗诗,他找个樱桃能应什么景?” 说完看着武家英脸上那古怪的笑意,猛然明白:“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武家英含笑颔首:“正是。他说樱桃排在芭蕉之前,纵是小馆,也抢在了我的前头。” 程煜顿时无语摇头:“这个功祥兄,他这是要吟诗啊,哈哈,可是他只知这樱桃进士的词,却不知易安词宗的‘应是绿肥红瘦’?这不仅是绿在红前,还你肥他瘦。” 武家英笑得很大声,抚掌道:“正是正是,我今晨也是这般同族兄讲的,他听完顿觉气恼,所以才同我定了今晚樱桃小馆的茶围,说是憋了那么多天,合着连个屁都没憋出来。今晚不装了,非得留在樱桃小馆要了樱桃的身子不可。” 程煜摇头苦笑,直说这武家功真是野猪吃不得细糠,鼻子里再怎么插大葱也装不了个象。 武家英狂笑不止,引的路人纷纷侧目,程煜扯扯他的衣袖,让他还是要注意些仪态。 快要走到樱桃小馆那条巷子的时候,武家英仿佛想起什么似的。 “煜之适才问我怎知你昨夜的行踪,自然是族兄告诉我的。“ 程煜偏头:“对对对,我刚才的确是有些奇怪,你昨晚在望月楼,想必一夜雨疏风骤,功祥兄却是回了家的,你今早肯定又是直奔县衙后院,我有点儿奇怪你俩什么时候又见了面。不过一想到功祥兄,就想起他的樱桃姑娘,更加奇怪他这段时间是在搞什么情况,倒是就没在意这件事了。” 武家英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昨夜虽是夜半荒唐,但绝不是什么雨疏风骤,是雨急风也骤……” 程煜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武家英这是在开车,不由得又翻了个白眼:“就你这夜夜笙歌,雨能急得了才怪。” 武家英哈哈笑着,并不觉得被嘲讽,反倒是意味深长的说:“雨若不急,诗诗又岂能死心塌地的痴黏于我?” 程煜懒得跟他继续开车,摆摆手不再抬杠。 武家英觉得无趣,讷讷道:“不扯这些,总之,我昨夜事毕之后,想起今日是族中每月的斋祭之日,我虽是旁支,也跟主家那位博士素无来往,但家父临终唯独吩咐的,便是让我每月斋祭定要回去一趟。于是起了个大早,赶在卯初之前回了祠堂,事毕之后,与族兄一同出门,路上多聊了几句。” 解释的很圆满,但程煜总觉得有些刻意,毕竟如果换做从前,自己那句问话其实就已经有些多余了,他当时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干脆不等武家英回答,就用另一个问题遮掩了过去。 反正他需要的答案,从武家英当时的神态里,已经有了端倪。 有些问题,并不是非得对方回答才行的,一举一动,一时迟疑,乃至一个眼神,其实都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武家英肚子里没有弯弯绕,既然程煜表现出并不是真的要问那个问题,而只是随口一说,那么他就无需特意解释什么。 可是武家英呢? 他先是在话题早已改变之后,有意的说出一句“今晨也是这般同族兄讲的”,他大概是想用此提醒程煜,他是在早上跟武家功见了一面,所以才知道程煜昨晚的行踪。 他或许认为,如果程煜察觉到什么,听到“今晨”二字,必会流露出些许端倪,甚至于就此发问他为何跟武家功会在早晨又见了面。 但程煜并没有上这个钩子,就装作没意识到这一点,反倒是嘲笑武家功装相。 不得已,武家英只得自己硬生生的把话题往这上边引,直接挑明,非得跟程煜解释清楚,他为何跟武家功会在今天早晨见了一面。 程煜对此当然还是有疑问的,既然武家英非要解释,那程煜就顺水搭桥的问了一嘴,给了武家英解释的机会,同时也可以进一步的观察武家这兄弟俩到底有什么图谋。 但程煜很聪明,即便是要给武家英解释的机会,却也没有直不笼统的追问,而是一边调笑,一边把问题抛出。 不知道这样是否会让武家英减少一些戒心,但程煜必须如此,否则,一旦让武家英开始设防,程煜就很难在这位少年得志,十六岁中举的天才面前查到什么线索了。 最终武家英的解释很圆满,这也是在程煜预料之中的,毕竟是十六岁就能中举的天才,他若是留在翰林院,武家愿意捐弃主家旁支的偏见,保不齐他比现在那位国子监司业更有机会入阁。 斋祭这个借口很不错,而且武家英今天肯定是回去参加了的,但他以前每个月的斋祭是否会回去,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倒也给了程煜一个验证的机会,那就是通常这种家族斋祭,都是初一十五,而正好今天的确就是十五,那么也就是说,半个月后程煜就有验证武家英是不是斋祭都会回族中祠堂的机会。 当然,这种验证其实也当不得什么,毕竟像是武家英这种人,若是他的确是带着目的回的塔城,为的就是更方便的监视程煜,今日他说出了他的父亲临终前让他一定要参加族中斋祭这件事,那么他就定然会从此以后,不错过任何一次斋祭。 不管怎样,只是多了一条验证的方式,哪怕这做不得数。 两人走到樱桃小馆的门口,此时各家勾栏小馆的门口也刚刚开始迎客,武家英随手扔过去几张宝钞,门口龟奴自是认得两位,点头哈腰的把二人领了进去。 程煜和武家英都是塔城有身份的人,来勾栏听曲已经是纡尊降贵了,自然不可能与众人一同坐在一楼散台之中,而是直接上了二楼,要了最好的厢房。 吩咐龟奴,去望月楼要了一桌酒席,倒不是瞧不起樱桃小馆的厨子,而是若是早些告知,厨房自然会提前做好准备,但这般临时前来,人家厨子还要应付外头即将前来的诸多客人,再为他们打造一桌丰富的酒席,这时间上只怕有些来不及。 到勾栏的,只要是直接上了二楼,多数都是提前知会,程煜和武家英自然不会不了解这些门道,这种时候,人家樱桃小馆能给你腾出一个包厢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樱桃小馆也是塔城之中几乎夜夜客满的红馆。 龟奴自去让门外跑腿的小厮张罗,他也立刻喊来姑娘伺候着茶水,自己却是顾不上门口的茶围,径直去了后院,将程煜跟武家英来了的事情告知樱桃姑娘。 不多时,樱桃姑娘便带着两个贴身的丫鬟来到包厢之内,武家英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径直吩咐:“今夜樱桃便留下来伺候着吧,外头你们想办法支应着。” 樱桃姑娘一听这话,便知这些日子虚晃一枪的日子到头了,想来是武家功失去了耐心,她不由得有些恼恨,自己或许不该如此欲拒还迎,今日之后,只怕武家功对她也将会是武家英这般的态度。 但是很快樱桃姑娘就释然了,虽说这些天,自打武家功开始跟她“躲猫猫”开始,她便为武家功“守身如玉”,看上去似乎少赚了不少钱,但实际上,她这樱桃小馆的上客率,非但没有因为樱桃姑娘多日不奉客而减少,反倒是因为不少人都听闻武家功对樱桃姑娘情有独钟,便总觉得这樱桃姑娘只怕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于是乎反倒趋之若鹜,即便不得入闱,却也总想尝尝,能让守备老爷念念不忘的究竟是怎样的功夫。是以她这里反倒是门庭若市,日日都满,那些酒色之徒都在等着武家功哪日厌了,便要跟这守备老爷做个“表兄弟”,好好的试一试樱桃姑娘别具一格的手艺。 可是,无论是那些客人,还是樱桃姑娘自己,他们哪里知道,武家功之所以对樱桃如此青眼有加,完全是想在这件事上压自家族弟一头,用红了的樱桃胜过他那只能绿的芭蕉。 若是知道只是这样的缘由,只怕樱桃小馆从此就当门前鞍马稀了。 无论如何,能被正五品的守备老爷看上,总也是樱桃姑娘的一件幸事,今后这层光环肯定是慢慢消逝,但塔城也是个十万人的大城市了,消化那些想跟守备老爷做“表兄弟”的恩客,也还需一段时日,少说点一两年内的光景,是能留得住的。 一个勾栏小馆,姑娘再如何当红也不过就是三年五年的时光,像是樱桃姑娘这种本就不那么出众的,能有个一两年的好光景,也已经是她的福分。 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失落,毕竟樱桃姑娘原本还想着是否可以就此上岸,哪怕连武家都进不了,但若是能让武家功帮她赎了身子,在塔城做个没名没分的外室也总比这夜夜强颜欢笑迎来送往的强啊。 一边嗟叹着自己终归是功亏一篑,一边樱桃姑娘还是陪着灿烂的笑脸,答应的无比欢快。 很快安排停当,武家功也已经到了,樱桃姑娘依偎在他身旁,忍不住还是低声试探了一句:“大官人今日是要留在奴处?” 武家功点了点头,手里在樱桃的胸前捏了一把,樱桃知道,这守备老爷是没打算继续跟自己玩儿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游戏了。 “大官人来,奴家自当勤勉伺候,但大官人今日来的突然,奴家本以为昨日唤了奴家出去,今日大官人不会再来。是以门前的水牌子上,却是应了外头那些官人要弄弦起舞的。大官人能不能一会儿容奴家片刻时间,让奴家为那些客人奉上一曲,再舞上一段,再来伺候大官人?” 武家功倒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虽说看上樱桃姑娘很大程度就只是为了压武家英一头,但这段时间,樱桃姑娘长袖善舞的小手段,总还是让他多了几分怜惜之意。 他也明白,自己若是凭文才人品,自是很难在一众客人当中拔得头筹,樱桃姑娘伺候自己无非是因为就连教坊司也惹不起自己,伺候客人是樱桃姑娘的本分没错,但总也不能让她绝了今后的生意。若是连挂出去的水牌子上应允的事情都做不到,今后这樱桃小馆哪里还有人来捧场? “早去早回。” 武家功大手一挥,樱桃姑娘又赶忙帮他斟满杯中酒,与他喝了几杯。 程煜和武家英其实是百无聊赖,这里的姑娘他们尚且看不上,她手下的丫鬟以及其他姑娘自然更入不了他们的法眼,虽然也都有姑娘在一旁伺候,但二人连搂搂抱抱的兴趣都没有。 又过了会儿,樱桃姑娘起身告罪出了包厢,程煜和武家英见状,干脆也让身边的姑娘出去了,他们俩肯定不会留在这里,没必要挡着人家姑娘赚钱。 告诉她们不用再回来了,毕竟待会儿等樱桃姑娘一曲琴一段舞结束之后,今天这顿酒也就算是喝到头了,武家功自是搂着樱桃姑娘去后院,而程煜和武家英毫无疑问也没必要继续待下去。 包厢之中,只剩下武家兄弟和程煜三人。 “煜之,昨夜那白云庵是什么情况?你治下素来无事,金陵那帮人总不是要来查你什么吧?” 武家功放下酒杯,定定的看着程煜。 程煜当然是摆摆手,道:“无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要查我啊?锦衣卫上下,哪个不晓得我纯粹是袭了我父亲的位置,而且一个正五品的守备,原本至少也该让我袭个百户吧。如今我不过是个总旗,不要讲我不可能有什么事情,就算有,无非也就是把我摔到金陵去。金陵这帮人来查我,头通的了?查不到任何东西还好,查到了,我多半就会变成他们的同僚,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嘛?更何况,就我这一身功夫,只要搞不死我,应该也么得有人会愿意轻易的得罪我吧?” 对于程煜的武功,武家功是很有发言权的。 他年少征战,早些年也不知道杀了多少敌人,当然也受了许多伤,武功高的,战场上杀气重的,也不知道见过多少位。可是,在武家功自问之下,以他手下的功夫,就算是遇到那些以骁勇闻名的名将,至少也能走上三五个回合。 可是,他跟程煜私底下搭过手,也是因为酒后听见程煜说他刚刚出任总旗的时候,旗所里的小旗不服气的事情,总觉得程煜多少有些吹牛的嫌疑,于是就简单的较量了一番。 这一交上手,武家功才意识到什么叫做人外有人,也才明白什么叫做武艺卓绝,仅仅两个回合,程煜就把他摁在了地上。 他不服气,说自己更擅马上功夫,于是找人牵了马,使了一柄长槊,可程煜却只拿了一根白蜡杆儿,也就是平时练习枪法的时候,没有尖的那种长棍,但无论是坚硬度还是弹性,都远远不如真的枪杆。 按理说这种兵器甚至算不得兵器,尤其在马上,用这种东西跟重达近二十斤的长槊较量,那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过家家一般。 可是,上了马,交了手,程煜依旧只用两个回合的冲锋,就用手中白蜡杆将武家功挑落马下。 武家功简直难以置信,还有些不服,可是武家英却拦住了他。 武家英告诉他,程煜这绝对是手下留情了,真要不给面子,步战只需一拳一脚硬攻,他武家功就只有被击飞出去的下场。 在马上更是如此,程煜若用跟他一样的长槊,一杆子就能把他连人带马派在地上。 武家功自是不肯相信,程煜也懒得继续这种毫无挑战的交手,还在马上的他,突然从马鞍上冲天而起,手中白蜡杆高高举起,直朝着武家功的方向如猛虎下山,又如恶鹰扑食那样飞扑了下来。 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武家功几乎吓傻了,程煜见状,半空中稍稍收了收劲力,在武家功面前一步的地方落了下来,手里的白蜡杆却是向下劈砍,落在了武家功身旁那匹战马的背上。 马儿嘶鸣一声,四蹄早已站不住,硕大的马身,就这么被程煜用一根轻飘飘的白蜡杆压在了地上。 看着在地上嘶鸣打颤,起身后虽然看上去没受什么伤,马眼里却满是对程煜的恐惧之意,追随自己数年的战马,武家功这才终于明白,他跟程煜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所以,程煜这看似托大的一番话,武家功是很以为然的。 “所以杨二勇查的不错,白云庵里头真的是住了金陵来的锦衣卫?” 程煜点点头:“见到了一个百户,但估计里头还有更大的。” “千户?”武家功皱眉,“总不能是镇抚使吧?” 程煜摇头笑笑:“不知。但即便是南镇抚使,也么得什么好担心的。据那个裴百户讲,他们不是冲到塔城来的,只是路过,但他的上级恰好染了风寒。若住驿馆,担心太杂乱不利于养病,所以才在城外找了那个姑子庵。从昨日起,白云庵已经谢客了,只怕要等那个不知道什么品阶的上级养好了病才会重开。到时候问问庵里的姑子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么巧?”武家功追问。 程煜低头假装吃菜,眼神却瞥向武家英,他发现,武家英目光灼灼,也很是关心这个问题。 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将军令 这些话,程煜其实刚才在路上就已经跟武家英讲过一遍了,当时武家英就问过程煜信不信,程煜也回答了不信。 可现在再听一遍,武家英依旧还是表现出强烈的兴趣,这说明他不信所谓偶染风寒不得不暂住白云庵,甚至也不信程煜说的那些话。 这就愈发明显了,武家英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如果他对程煜不坏有别样的目的,程煜怎么说,他就应当怎么信,根本不存在不相信程煜的基础。 “我哪块晓得啊,巧不巧的也都是那个裴百户一家之言。我刚才就跟英杰兄讲过,我信他个鬼,可这种事,我总归么得办法求证,也只能当真的听了。对我而言,要确认的无非是他们到底是不是冲到我来的,虽然我本人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总也经不住有人硬要查我。所以当我确认了他们的目标绝不是我,也就放心了。至于南镇抚司要做什么事,本也无需跟我打招呼,我一个总旗在人家眼里头,算得了什么?” 武家英和武家功对视一眼,武家功端起酒杯,稍加思索却又放下:“我听城门那边讲,你一直到今早开城门才回来?” “哪个讲不是滴呢?那个百户把我打发了,可我总不能就这么信了他们的话吧,至少那个时候我还么得办法确认他们是不是冲到我来的。 于是我假作离开,但是走了不远,把马拴在路旁的小树林里头,又返回去,想看看白云庵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我是想,如果他们是冲到我来的,我既然都已经找到了那边了,他们肯定会心生警觉,不可能在我离开之后就熄灯休息吧,肯定也要防到我潜入白云庵。 毕竟我们锦衣卫,哪怕是个校尉也是翻墙越户不在话下。所以我确认身后么得人跟到,就又回到了白云庵。绕到后院,我翻墙而入。后院的姑子早就歇下了,客厢房里头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我观察了一阵子,确定前院么得人看守,就又去了前院,这才看到前院有一间房间里,还有灯光。等我摸过去一看,房间里影影绰绰三个人影,但却么得人讲话。 一直等到四更天,房间里头传出呻吟声,然后就看到一个小旗端到个铜盆出来,在缸里打了些水又进去了。七七八八听到几声低声交谈,但实在是听不清楚,不久之后房间里头又安静了下来。 根据动静判断,似乎是真有个人生着病,其他人是在照顾他,所以房间里应该不是三个人,而是四个人。 我一直守到寅末,房间里都没有更多的动静,眼看天边已经有些微微泛白,我想不能再待下去了,回头鸡鸣五更,就算那间房里的人不出来,后院的姑子估计也该起床了,只能就此离开。 好在那些人基本上没有交流,看起来的确只是路过的样子,我准备明天把这件事上报到百户所那边去,看看他们是怎么个想法。” 武家功不再追问,武家英却是皱着眉,筷子上夹着菜,停在半空:“煜之,我发现你心是大,不管怎么样,你这块突然出现了一个南镇抚司的千户——就当是千户吧,不可能更低了——你不说赶快把情况上报到百户所去,还能悠哉游哉的坐在这块跟我们吃酒,说什么明天再上报。” “我今天要是上报的话,报什么呢?连庵里头那个所谓上级到底是千户还是南镇抚使亲临都没搞清楚,难不成要让百户亲自来跟他们直面啊?那我不得被罗百户骂死。我是打算今天吃完这顿酒,先回去休息休息,明天一早我就再去一趟白云庵,再刺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搞清楚那个裴百户口中的上级究竟是个什么身份。这样上报起来也好言之有物。” “人家用军机打发你走了,你再跑去刺探,就不怕对方翻脸啊?” “我好心给他们送点儿吃喝过去,他们再跟我翻脸,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他们之所以会暴露,不就是因为昨天派人进程采买嘛,想来买的那点儿东西,两天肯定也消耗的差不多了,我这时候给他们送点儿吃喝过去,只能说明我顾念同袍之情。真要翻脸我也不怕他们,总归是他们坏了规矩在先,一个南镇抚司的小旗无端端的出现在我的地头,知会都没有知会一声,公函更是没见到,我没找他们要说法已经很宽厚了。这要是他们敢翻脸,我也不怕给点儿教训给他们吃吃。” 武家英笑着摇头:“你也是胆大,你就不怕那里头生病的真的是南镇抚使,哪怕南镇抚司再如何势弱,你跟人家一个镇抚使动了手,那也是天大的罪过。” “我又不知道他是镇抚使,他自己又不肯亮明身份。不知者无罪嘛。” 程煜摆摆手,端起酒杯:“来来来,吃酒吃酒,不讲这些不搭界的事情,总之这件事我自有计较,你们不要烦这件事。” 武氏兄弟俩也知道不能问的太急,这事儿问多了,必然会引起程煜的怀疑。 “英杰也是担心你,你有计较就好,反正多加点儿小心总没错。你们锦衣卫内部,本来就复杂的很。” 武家功也端起杯子,跟程煜碰了碰,用眼神示意武家英,武家英这才微微叹了口气,也端起了酒杯。 但武家英终究是记挂着此事,三人喝了几杯酒之后,他忍不住又问:“刚才在路上你怎么没跟我讲你后来又返回头的事情?” “我以为你能猜到呢。”程煜满不在乎的吃着菜。 “当时我不是讲了嘛,我大概齐确认了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也不是塔城,但是我总不可能是因为那个裴百户跟我一番话就能确认吧,所以我认为你应该料到我肯定会再暗中潜入进去,得到了更多的信息。哪个知道你居然没想到这一层啊。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我看你那书,也不知道读到哪块去了,这么简单的分析都做不到。” 武家英讷讷无言,只是微微撇眼,望向程煜的眼神中颇有深意。 “而且,当时不是又聊到功祥兄的事情了嘛?” 武家功急忙问道:“你们在我后背又嚼我什么舌头啦?” 程煜哈哈一笑,指了指武家英:“问你的好族弟。” 武家功圆瞪二目望着武家英,武家英愈显得讪讪:“没讲你什么,哪个在你背后嚼舌根子啊?” “你少跟我来这套,你要是没嚼蛆,难道是煜之扯谎啊?你快点儿老实交代。” 眼看武家功都要拍案而起了,武家英无奈,只得说道:“你才嚼蛆呢,我就是跟煜之讲了一下你为何对樱桃情有独钟的事情。” 武家功愣了愣,程煜却是一脸促狭笑意:“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是,我就是想压英杰一头,怎么了!” 看着武家功那强努的模样,程煜愈发觉得好笑:“但还有另外一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武家功顿时急了,指着武家英怒道:“你这张嘴哦,什么吊话都往外头讲还是滴啊,老子分明叮嘱过你不要外传这件事的!” 武家英也很是无奈,摊开手说:“真不是我讲的,是煜之自己领会的。我只是讲了你那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煜之就笑个不停,然后将说绿肥红瘦,还说你书没读过几本,却想要学人吟诗。然后我才讲我早晨跟你聊到这件事的时候也提到过这句,所以你决定放弃了,不再耍那些奇怪的手段,今晚非要如愿不可。” 程煜赶忙摆手:“我可没说功祥兄书没读过几本这种话,我只讲了他这是要吟诗,英杰兄你可不能添油加醋啊。”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还能听不出来啊!” 武家功一拍桌子,怒道:“武家英,你个泼才,你读过的书多你了不起啊,老子堂堂正五品守备将军,你呢?一个七品县官罢了,你读的书多又有什么吊用?你要是真入了翰林院再来跟老子嚼蛆。要不是煜之在这块,我非要撕了你那张嘴不可。” 说说笑笑,又吃了几杯酒,樱桃姑娘也结束了外边的应酬,回到了包厢之中。 姑娘们都回来了,话题也就暂时终止,大家聊得又都是些风花雪月以及调笑之语。 酒至半酣,樱桃姑娘早已依偎在武家功的怀里,她大概也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所以今晚侍奉的格外用心。看得出来,武家功对此也是十分满意,无论如何,今晚他定然是要小登科了。 程煜身旁的姑娘拿了一把琵琶过来,弹起了一支铿锵有力的曲子,弹至兴起,那急促的挑弦之音似乎化作鼓点阵阵,让人颇有种上了疆场发兵远征的感觉。 程煜依稀想起,这首曲子在塔城那个程煜的记忆当中,叫做将军令,原本是个至少需要两人以上的合奏曲目,一人敲打扬琴,另一人击鼓合奏,却没想到,这樱桃小馆的姑娘,居然将其改成了琵琶曲,并且还能用急弦模拟击鼓之声,倒是少见。 这里头想必也花了不少心思,一时间真给了程煜一种“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受。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或许是樱桃姑娘半歪在武家功的怀里,嘤咛了一声:“将军,妾身听闻,将军早年也是雄姿英发,戍卫边疆,却为何时值壮年便回了塔城?” 声音虽小,但这斗室当中,却是所有人都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武家英脸色微微一变,程煜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而武家功却恍若未觉,似乎并没有听见樱桃姑娘这句呢喃。 程煜心中微微一动,顺着樱桃姑娘的话也问:“是呀,这事的确是一直没听功祥兄细说,只说是升了守备回的塔城。我记得,功祥兄之前是任的凉州卫副守备吧?虽说只是从五品,但在边塞领军,驰骋疆场却是更合功祥兄的性子。尤其是这些年无论是兵部讨伐麓川土司,抑或西北瓦剌屡次进犯我大明,功祥兄回塔城的时候虽说几无战事,但这两年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为何没把功祥兄这样战功赫赫的将领召回前线?” 武家功一时被问住了,脸色数番变化,就连怀中的樱桃姑娘都被他推开。 似乎很是为难,前思后想,左右斟酌,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程煜这个问题。 程煜自然也只是当做随口一问,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反倒是端起酒杯,叹道:“算了,这朝堂上的事情,本也说之不清,就好像麓川之役,我虽然只是一个锦衣卫总旗,却也听闻朝中许多大臣都很反对继续征讨,而希望招抚为上,但当今圣上与司礼监掌印却坚持不允。朝堂上尚且乱成这样,我们又能置喙些啥?” 听到程煜这话,武家功仿佛稍稍松了口气,他左右为难犹豫不决的话语,倒是不用说出口了。 “族兄正是因为锋芒太露,招人嫉妒,本是军中少壮派,前途昭昭。可四年前却有人将其从边塞召回,入了五军都督府,并且还是南京的都督府,做了个闲散的经历。族兄心灰意冷,这才自请还乡,族中也使了不少力,总算是争取到了营兵守备一职。虽说无法快意战场,但总算重新掌兵,若是留在南京的五军都督府,恐怕更加郁结难当。煜之啊,倒不是族兄没有跟你细说此事,只是其中牵扯甚多,且他早已身心俱疲,所以才不愿多提。” 樱桃姑娘听了,吓得身子微微哆嗦,赶忙重新钻回武家功的怀中,口中呢喃:“奴家不知,还望大官人勿怪,奴家错了……” 武家功搂住樱桃姑娘,面露黯然之色。 “原来如此,唉,这大明官场,真是积弊多多,也怪我,本就不该提及此事。也罢也罢,不与那朝中之人计较,功祥兄回到塔城,我们兄弟三人饮酒听曲,岂不快哉?那征战之事就让别人去操心,虽说为将当讨贼戍边,但醉卧沙场君莫笑,功祥兄回到家乡本该是可喜可贺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又当如何,至少功祥兄如今依旧满头黑发,毫不可怜。” 程煜再度举杯,只是这屋中的氛围却因此多少有些凝重,不复之前的轻松。 “行了,这曲子别弹了,换个如梦令来听听。” 程煜放下酒杯,打断了那个姑娘的琴声,令她唱个勾栏里更常见的曲子。 姑娘战战兢兢的边弹边唱,武家英身旁的姑娘也配合着舞了起来,可程煜却不免借着饮酒掩面之时,多看了武家功怀中的樱桃两眼。 刚才樱桃突然问出那样的问题,也不知道真是无心,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有意为之,那便是苏含章和裴百户已经把力用在了她身上,而这樱桃姑娘竟然真敢如此操作,也是颇有点胆识了。 无论如何,这樱桃姑娘也未必就如表面那么简单,程煜暗暗留神。 尤其是在她这勾栏小馆当中,本就该弹些唱些风花雪月的婉约词句,可自己身旁那姑娘却奏了一曲将军令,这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有些刻意为之的痕迹。 哪家勾栏小馆,会无端端的弹什么将军令这种曲子呢?这首曲子,最早是唐朝皇家礼乐,多用在犒赏群臣的时候,在这卿卿我我的青楼勾栏当中,显然是显得有些突兀了。 若是这不是有心之举,端的是令人起疑。 可这指向性又过于明显,这几个姑娘是真不怕别有用心的武氏兄弟俩事后追究么? 以武家在这塔城的权势,悄无声息的弄死樱桃小馆几个姑娘,只怕也绝对不会有人追究,甚至短时间内都不会有人发现这几个姑娘已经不在人世了。 所以,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程煜不得而知,他总怀疑这里头有苏含章的影响,但又觉得这点小小的试探,不值当这几个姑娘豁出命去。 桌上早已只剩下些残羹冷炙,樱桃姑娘张罗着换了四碟八件的干果下酒,程煜跟武家英又饮了几杯,也就起身离开了樱桃小馆。 外头早已偃旗息鼓,弹琴唱曲基本上到了九点就会转移到各个包厢当中,毕竟还是有着宵禁的规矩在,不能那么堂而皇之的在前厅大肆奏乐。 此刻前厅虽然依旧灯火通明,但却早已换了几个童子摇头晃脑的读着经义,这也是大明宵禁制度下催生出来的不得已的举措,每每到九点,也就是亥初开始,城中就会有卫所军来巡查,勾栏和青楼又不能真的就结束营业,甚至熄灯都不太合适,是以也只能养些童子,日日在前厅诵读经义,欲盖弥彰,但却也是潜规则了。 程煜和武家英出了樱桃小馆,溜在墙边的阴影当中,一前一后朝着巷口走去。 “煜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出了巷口,武家英终究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程煜假作一愣,茫然的看着武家英:“英杰兄此话怎讲?” 武家英伸手指了指前方,说:“吃了半天冷酒,不如前方喝完热汤如何?” 程煜点点头:“也好,弄碗鸭血汤也好。” 两人并肩而行,朝着前方街角的一处馄饨摊走去。 “煜之今日问题似乎特别多?” 面对武家英的试探,程煜哈哈一笑,说:“多么?英杰兄今日问题才叫多吧,我锦衣卫内部的事情,英杰兄似乎特别有兴趣。” 武家英皱眉,心道难道真的是自己问得太多,反倒引起程煜的警觉,让他也不免察觉到点什么? “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啊,要不是你讲昨日那个小旗是金陵来的,我才懒得多事呢。我大明哪个不晓得,金陵的锦衣卫南镇抚司,掌的就是内部监察,说白了,你们北镇抚司管的全国的官,可他们南镇抚司却是管着你们北镇抚司……” “说管着也夸张了吧,他们就是担着个内部监察的名而已,并且即便是真的要监察我们北镇抚司,那也是南镇抚司留在京师的那些人主导。金陵那帮人,主打一个养老。英杰兄怕是多虑了。” “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两人撩帘走进馄饨摊子,程煜吩咐:“来两碗鸭血汤,多加芫荽胡椒。” 两人坐下,武家英继续说:“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但你是我发小的兄弟,我担心你,才多问了几嘴。哪个像你样的心那么大啊,我敢担保,这件事等你明日上报到百户所,那边肯定不会像你一样掉以轻心。” 程煜笑了笑,说:“是与不是的,总也需等我明日早晨再去一趟才敢上报。我也知道,百户所肯定会更重视,但我若是半点准确消息都没有,就只想到上报,你让罗百户怎么看我?我这个总旗总不能是个摆设吧?” “行行行,你有理。反正我是觉得这件事你要上点儿心,不要不当回事。” 程煜打了个哈欠:“我心里头有数。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啊,今天樱桃姑娘怎么会突然问起功祥兄的事情?你非要说我有点儿在意,我倒是更在意这件事。而且,她一个勾栏小馆,么的事不弹雨霖铃不弹满庭芳,却突然弹什么将军令,这才有些不正常吧?” 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总还是有些古怪的 程煜跟武家英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害樱桃姑娘。 他其实看得出来,武家英对于这个樱桃姑娘多少也有些怀疑,即便他不说,武家英也绝对会派人查一查这个樱桃姑娘的底细的,尤其是最近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方说是不是跟一些不应该发生联系的人进行过联系。 之所以他还要强调这一点,是因为他只有也表明自己对樱桃姑娘有所怀疑,那么他接下去的行为才显得合理。 先不管樱桃姑娘是不是真的在帮苏含章做事,如果是,那么程煜相信苏含章也不会让樱桃姑娘惹上麻烦乃至白白送死,他定然会对樱桃姑娘有所看顾。一旦武家欲对樱桃姑娘不利,那么苏含章的人应该就会出手,保护樱桃姑娘。 倒不是担心苏含章的布置不够完善,而是程煜其实也并没有完全信任苏含章,武家有问题,那也不能说明苏含章就是一心在帮程煜。只能说,程煜跟苏含章在对于十年前那件事的态度上,有着相重合的部分。程煜是要通过那件事查出何谓三贼,当然,表面上的说法是他要查出杀害父亲的凶手。而苏含章则是要通过那件事,确定朱允炆或者其后代的死活,若是还活着,就需要进一步确认其下落。在查出幕后的筹谋者这件事上,他们双方是一致的,但这不成为程煜足够信任苏含章的理由。 对于程煜而言,目标一致只不过是同事,绝不是战友。 所以,苏含章看顾归看顾,程煜也必须在这其中加入自己的人手,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对他即将监控樱桃姑娘的行为作为注脚。 而如果樱桃姑娘不是在帮苏含章做事,那么她就完全是无心中,因为恰逢际会儿问出的那个问题,可这却有可能为她带来杀身之祸,程煜倒是也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姑娘就此香消玉殒。 不管如何,从现实发展来看,樱桃姑娘其实是给了程煜一个非常好的发问的机会的,哪怕是无心之举,程煜也觉得自己应当对她进行一些保护,至少不要让她成为武家那些阴谋的殉葬品。 是以出于这样的考虑,程煜也必须派人盯着樱桃姑娘,以备不时之需,在她有危险的时候把她保护下来。 而这样的行为,同样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作为注脚。 程煜对武家英挑明这件事,强调这件事,就是为了替自己安排下这个注脚,让一切显得合情合理。 但是程煜怎么都想不到,武家英的回答会是这样。 武家英说:“这倒是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煜之你是第一次来樱桃小馆,我却因族兄的关系,已经来过两次了。怎么说呢,这将军令,乃是樱桃小馆有别于其他勾栏的一个保留节目。你看,樱桃姑娘在一众勾栏的姑娘当中,容貌不算出众,琴艺、唱腔以及舞蹈也都不太出挑,可是樱桃小馆也算是城中当红的勾栏之一。比不得生意最好每日还需限制入场人数的那两三家,但比起大多数勾栏小馆,却也是几乎夜夜客满。虽无豪客一掷千金打茶围,但却也都算的上座无虚席。你却道这是为何?” “就因为这将军令?保留节目?” “然也。” 武家英含笑颔首:“煜之你也当知,这将军令乃是扬琴为主,辅以战鼓,通常至少需要两人演奏。而民间也有其他变化,比方说苏南吹打,还有些古筝的曲目。但无论何种,基本都是合奏。而樱桃姑娘,却另辟蹊径,将其改编成了琵琶曲。今日你也听见了,这琵琶弹奏将军令,别有一番风趣,其中切弦、挑弦的手法,甚至能幻化成鼓声,一人化作二角。也正因如此,引得许多人对此推崇有加,这才让樱桃小馆在一众勾栏当中脱颖而出。这将军令是樱桃小馆每日必演的曲目,而且不止是樱桃姑娘一人会奏。所以今日包厢里,你身旁那位姑娘弹奏这支曲子,其实正常的很。” 程煜恍然,心道居然是这样么?那岂不是我多心了? 所以樱桃姑娘问及武家功的事情,其实也真的就是被琴曲催生了心中的一个念头? 但程煜依旧觉得,这类女子不敢说一定要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但必须会察言观色,先问了一句,武家功没搭理她,而武家英却明显表情有些不对,她就该赶紧主动岔开话题,而绝不会等程煜继续发问,直到武家英替武家功回答才敢忙认错。 没看见? 这不成为理由,一个勾栏的头牌姑娘,若是连这点儿眼力价都没有,这小馆早该关门了。 甚至于程煜问完之后,武家功将其推开,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问到了一个绝不该问出口的问题。这番行止,现在想来,显然更有刻意之嫌。 似乎,她就是故意借着激昂的将军令,替程煜先挑起这个话由,好让程煜继续发挥,从而让武家兄弟对这个问题无可规避。 若真如此,这樱桃姑娘,显然是已经知道自己跟苏含章见过面的事情,她这是在暗中策应程煜啊。 但念头急转之下,程煜脸上却并不露出分毫,只是故作恍然:“哦,原来如此,我还感到奇怪,那姑娘怎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免让人生疑。看来,也是知道了今日功祥兄已经不打算继续与她继续推手,打算单刀直入,并且今日过后怕是也不会再来捧她,又恰逢那曲将军令激荡了心怀,才问出了那样不合时宜的问题。唉,也怪我,一时间没太思考,只是顺着樱桃姑娘的问题又问的太仔细了……诶,这么一讲,英杰兄你说的还真是不错,我今日的问题的确有点多了。” 武家英看着程煜,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这番说辞。 程煜低头喝着鸭血汤,一时间两人竟无言。 “总还是有些古怪的。” 半晌,武家英推开已经空了的汤碗,抬起头,淡淡的对程煜说。 只是,不知道他这有些古怪说的是樱桃姑娘,还是程煜。 程煜点点头,也将汤碗喝空,扔了张宝钞在桌上,起身撩起帘子。 “明日歇歇吧,这天天流连,日日吃酒,也着实有些累了。” “也好,就怕族兄不肯消停。” “他不消停他自己玩就是了,我是陪不动了。” 说罢,程煜冲武家英挥挥手,往县衙和往程宅,其实也就是武家的那几处宅院,是两个方向,而武家英自己单住在县衙后院,所以程煜跟武家英挥手作别。 “回家了回家了,吃了酒正好还能再睡的着。白天睡得太饱,要不然,讲实话,我今天晚上都不太想吃这个酒了。走了啊……” 武家英看着程煜的背影,口中不带丝毫情绪的说:“过两日见。” 一直看到程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当中,武家英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却不知道,当程煜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融入黑夜,武家英应该再看不见自己的时候,其实已经停下了脚步,并且转过身体望向武家英的方向。习武之人目力好过武家英太多,程煜也一直看到武家英的身形彻底融入黑夜,这才继续前行,朝着程宅走去。 临别之前,程煜说的那句话倒是实话,白天一直睡到四点多才醒,这觉真的是补的有点儿太足了,若不是喝了不少酒,还真是无法入睡。 可即便如此,程煜还是在床上辗转良久才迷迷瞪瞪的似乎进入到梦中,但他睡得格外的浅,就连鸟儿落在屋檐上,那鸟足踏在瓦上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声音,都能打破他的梦境,让他醒过来。 碎片式的水面,程煜总算是在任务当中体验了一把,听到外边传来一慢四快,五更的梆子声的时候,他实在是没办法逼自己继续躺在床上了。 五更从凌晨三点开始,一直要到五点才算是结束,这个时间,虽然距离城门的开启还早,但对于古代的城市来说,其实已经开启了新的一天。 就好比说,如果是京师,又恰逢上朝日,那么这个点的时候,朝臣们就应当在午门前候着了。 寅时一到,午门便会开启,朝臣们逐一进入,在朝房里等候正式上朝。 而正式上朝的时间,则是五点钟,也就是刚入卯初的时候。 别看似乎这有足足两个小时的时间间隔,但实际上,光是从午门走到朝房,年轻力壮的少说也得走个十几二十分钟,而那些年迈体虚的老臣子,少说也得半个多小时。毕竟,在家也好,在各自的衙门办公也罢,那都有仆从或者底下的官员们伺候着。但是上朝可别想带着人进来,擅闯宫城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因此那些年迈的臣子,要是人缘好的,还有年轻官员搀扶一把,人缘不好的,或者官职不高没什么人愿意搭理的,那就得自己一步步的挪到朝房去。 再加上进午门也不是说随便溜达着就进去了,即便是能够上朝的朝臣数量有限,基本上都是熟脸,理论上可以刷脸通行。但实际上,考虑到这毕竟是要去见皇上,万一有人要刺王杀驾怎么办,是以这验明正身的环节是必不可少的,顺便还要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携带武器之类,而偏偏有些朝臣又是被允许带剑带刀上朝的,所以这个过程其实耗时也不少,全部的朝臣检查完,估计没有个半小时也很难完成。 这就差不多要耗费掉一半的时间了。 这些朝臣当中,其实不少朝臣的办公地点就在皇城之内,比如说着名的内阁,之所以叫内阁,首先是因为它的位置就在午门之内。 而六科廊,作为六部的一部分,也是在午门之内的,六大部在这里都设有办事机构,内外呼应。 此外还有中书科,虽说中书省早已被取消,但中书舍人的职位却仍旧保留,权责也跟从前相仿,只是归翰林院和内阁管理,中书舍人依旧需要在宫城之内办公。 制敕房和诰敕房这两个负责一切文书工作的办公地点也必不可少,尤其是制敕房,每次大朝,大部分官员恐怕都要进入这个地方,他们的奏章需要在这里被收进,然后才能送到皇帝手中,不是说只需要上朝之后当面交给皇上,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那些工作地点本就在宫内的,除了递交奏章,有可能还需要去自己的办公地点处理些事务,这也需要时间。 经过这样的程序,其实一个多小时也就过去了,等到朝臣们真正能进入朝房的时候,基本上已经少说都得四点半往后了。 而朝臣之间总还需要有些其他的沟通,甚至表达一下彼此之间相互的敌视嘲讽等等,朝房那半小时往往都不一定够用。毕竟,无论是要说怎样的小话,在朝房里那都是绝佳场合,这里是不同部门的官员必须见面的地方,唯有在此交谈不会被大肆妖魔化,大明朝,官员们私底下的交流,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被锦衣卫或者东厂西厂抓住小辫子,无私也有弊,给你安上个结党营私的罪名那可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 当然,塔城不是京师,但那些公差、官员,大部分其实也都得在这个点起床,鸡鸣五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毕竟古人洗漱穿衣这些都比较繁琐,时间短了容易赶不上点卯的时间。 像是程煜这样,点卯也都是只要还在卯时之内赶到就行的,其实并不多见。 城外那些打算进城干活或者做小买卖的自然不需要多说,这个点不起来,根本赶不上城门初开的时间,而城内那些买卖家,也得在这个时间就起来准备了,为卯时开市做好提前工作。 其实就算是现代,那些卖早点的商家,基本上也都是两三点就起了床,否则那些起早的人哪里还能吃得上早饭? 程煜在这个虚拟空间里当然从未起过这么早,在他的记忆里,塔城这个程煜也从来都没起过这么早,但是今天这一下床,他也才明白,合着整个程宅,恐怕也就是他一个人能在这个点的时候还在床上睡觉了,家里那些仆从工匠,也都已经起了,自顾自的洗漱整理,还得准备一大家子的早饭之类,总不能比主家起的还晚吧。 看到程煜突然走出了房门,倒是把几个在他门前清扫地面,抹拭门窗的小厮和丫鬟吓了一跳。 “啊……爹,您怎么起来了?” “是不是我们手脚太重,吵着您了?” “爹,我们错了,您赶紧进去躺着,我们待会儿再来打扫您这儿……” 程煜摆摆手,让家里这帮仆从都闭了嘴:“跟你们无关,我昨天白天睡了一天,晚上本来就不怎么睡得着,而且我今天早上有要紧事要出城,这一刻儿差不多就是要起了。赶紧去帮我打个洗脸水……” 小厮赶忙飞奔着就去了前院,而丫鬟们也赶忙准备程煜的洗漱用具,很快温水打来,丫鬟们伺候着程煜洗漱。 安福儿听说程煜起了,也是赶忙跑到了后院,却被程煜随手就给打发走了。 “你们忙你们的,有个人伺候我洗漱就行了,其他的你们不要烦。我马上穿好衣服就要出门,旗所有公务要办。你们等刻儿自己吃早饭,不要管我,我到街上吃点儿新鲜的去。” 安福儿赶紧安排人去帮程煜把飞鱼服准备好,程煜说是有公务要办,自然是要穿官服的。 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程煜甚至挎上了绣春刀出了门。 事实上,一个总旗,多数也就只配挎雁翎刀,但程煜稍微有些特殊,毕竟他是袭来的位置,并且以他父亲的品秩,他不该只袭个小旗——总旗还是他自己升上来的——原本该袭个百户才比较合适,那就应该直接配绣春刀了。 所以,大概也是考虑到这一点,罗百户在宣布程煜小旗任命的时候,直接就给了他两把刀,一把平时使用的雁翎刀,还有一把给他涨身份用的绣春刀。只要看到这把绣春刀,眼睛没瞎的,心眼没缺的,就会明白程煜这是上头有人,哪怕你是个总旗是个百户,也别想着欺负他。 不过程煜平时倒也的确不会挎着绣春刀出门,品秩总归还是稍嫌不够。尤其是他小旗的那些年,这把绣春刀那是一次都没用过,只有罗百户发放给他当日他拿在了手里。 升了总旗之后,绣春刀倒是用过几回,但也都是遇到上峰有人来巡视,又或者是一些重大的日子,他将其他三个县的小旗也都召来,整顿他麾下的人马时,才会佩戴。 今日只是要出趟城,见的又是南镇抚使苏含章和裴百户,原本是不需要配绣春刀的,人家都是大人物,谁还没见过绣春刀啊。 但是程煜想起这些记忆之后,就觉得自己来塔城两次了,之前那次干脆都没见过绣春刀,这次这玩意儿就在自己手里,那还不赶紧拿出来耍耍?毕竟,这绣春刀在明朝的历史当中,实在是太过于有名了,关键是后世从未出土过任何一把,所以搞得从来也都没有人能确定绣春刀的制式究竟怎样。 腰间挎着绣春刀,程煜上了街,要不是怕吓着人,他真想把这绣春刀抽出来看看。 只要看过这一点,程煜也就将成为二十一世纪唯一一个见过以及能够确定绣春刀制式的人。 但即便他是个锦衣卫总旗,真要拎着出鞘的刀走在路上,除了菜刀不会引起任何动静,只怕都会惊着路人。 这会儿路上人虽少,可也有些贩夫走卒已经开始了张罗,还有些老妇小厮,也纷纷出来准备给家里买些早点。 程煜还真不敢拎着刀往旗所去,他这一身飞鱼服就已经够吓人的了,这路上哪怕人很少,那些人看见程煜,也都是纷纷低着头赶紧退到路旁的,生怕惹得这位锦衣卫老爷不高兴。 不过从这刀鞘的样式,程煜也大概能看出里头的绣春刀是个什么样式,比日本的武士刀宽点儿有限,整体形状其实很是相似。这当然不是明朝的锦衣卫模仿日本武士刀,而是日本的武士刀本就是从中国模仿而去的,公认是脱胎于唐大刀,也就是一种唐朝的武器。 原来这绣春刀就是唐刀的改进款啊。 但转念一想,也未必,毕竟中国从未出土过绣春刀,所以无论是神抠系统还是权杖,也就都未必能知道真正的绣春刀长什么样儿,在虚拟空间里随便设计一款也不是没有可能。 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不要流放要充军 就近找了个早点摊子,要了碗晾了半晚已经只剩温热的稀粥,又让店家去买了块烧饼,裹着刚出锅的油条,程煜吃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也就是离家近,早点摊子以及摊子上早起的顾客都是街坊,看到身穿飞鱼服的程煜也并没有太过惊惧,还纷纷跟程煜打着招呼,问他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是不是旗所有公务。 程煜随口应付着,很快吃完了早饭,迈步朝着城中最大的早茶酒楼熙春楼走去。 这个点,想要买些肉食,也唯有吃早茶的地方了,其他经营午餐和晚餐的酒楼此刻连厨子都还没起。 看到锦衣卫总旗走进了自家店铺,掌柜立刻从柜台里跑了出来,亲自迎接,脸上虽然挂着谄媚的笑容,但实际上心里却是苦不堪言。 也不知道这位爷这顿早茶是几个人吃,要吃多久,你说你来吃早茶就吃,穿着便服来多好呢,为毛要穿着锦衣卫的官服,这不是让客人们都望而却步,根本不敢在这里久坐么? 程煜也看出掌柜心中的苦楚,低声道:“我买些东西就走,不会在你这里耽搁,不影响你做生意。” 掌柜的一听,顿时脸上的笑容不再牵强,和煦了许多,口中当然还是要说些场面话的:“程总旗这是说哪里话,您能来我们小店,那是我们的福气,您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程煜也懒得跟他多矫情,掌柜的引领着他坐下,问:“不知程总旗今日想吃些什么?” “都讲过了,买些东西带走。你这块早晨准备了什么肉食?” “这个点也就有些酱牛肉和咸水鸭,还有老鹅跟肴肉,都是些凉菜。” 程煜点点头,道:“酱牛肉来五斤,不用切,都给我拿最好的腱子肉。咸水鸭来四只,也不用切,用荷叶代我包好。老鹅嘛就来两只,也用荷叶包好,不切。肴肉要四块,同样还是不切。” 掌柜的愣住了,奇怪的看着程煜:“程总旗这是要请下属们吃早茶?” “你问的倒是蛮多的嘛,跟你还有关系啊?” 掌柜一缩脖子,赶忙吩咐下去。 “煮干丝还有啊?” “这清早八早的,还真是来不及煮干丝,主要是高汤这一刻儿味道还没调好。不过汤干丝也不错,您吃过见过,我们家的汤干丝,跟扬州金陵那边水平也差不多了。” 程煜有些厌烦的看了掌柜一眼,心道我随口问问你还吹上了,这烫干丝能跟大煮干丝比么? 也懒得跟他计较,吩咐道:“那就来两份烫干丝,蟹黄包子……算了,这个季节蟹黄估计都是去年存的秃黄油,腥气的很,就拿普通汤包,来四两吧。三丁包子二十只,烧麦二十只,菜包也是二十只。哦,再来十只蟹壳烧饼,脆鳝丝你给我包一大包,小圆面也包个三五斤的,生面条就行。酱菜小菜你看到给我装一些。就这些吧,你算个账,多少钱告诉我。” 掌柜的一听,心道这是真要请整个旗所的锦衣卫吃早茶啊,这倒是稀奇了,只听说锦衣卫走到哪儿不管吃什么,也没见过真的付过几次钱,甚至就算是宴请也是一样,而且都是下属请上官吃,这次倒是新鲜,堂堂锦衣卫总旗要请下边这帮校尉吃早茶,而且还说要付钱。 这些话当然不敢说出口,只是在心中计较,可是报个什么价让掌柜着实为难。 真按实际价格报吧,这么多东西,说实话,价格不低。掌柜也知道眼前这位爷有钱,不差这点儿,但问题在于人家是锦衣卫总旗啊,人家说要付钱,你不能当福气。可是要是说不收钱,又恐怕折了这位爷的面子,是以这个钱数的多寡,就很费思量了。 犹豫再三,掌柜轻声道:“您是今日第一位客人,又要了这么多东西,这样,您共计给我二百文就成。” 程煜一听,斜着眼明显不满意的问:“二百文?” 掌柜的一哆嗦,心道怎么这还报高了么?合着这位爷让我算账,纯粹就是为了他自己要脸,怎么着连二百文都不愿意给? “呃……那一百文也成。” 程煜总算是听出来了,这位掌柜大概以为自己是想白吃白占。 伸出一只脚,倒是没用力,轻轻踹在掌柜的大腿上。 “你个二百五,老子差你这点儿钱啊?这么多东西,你就卖二百文,信不信老子出去大街上喊一嗓子,让全塔城的老百姓从今以后就到你这个大善人开的酒楼来吃早茶啦?连吃带拿,我看你能撑几天。” 掌柜的苦着脸,也不明白程煜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得小心翼翼的问:“那您是什么意思?” “老子叫你正常算账,该多少钱多少钱,老子要是想白吃你的东西,喊个校尉过来让你直接送到旗所去不就行了?用得着这一大清早亲自跑过来?滚滚滚,赶紧算账,多一文老子拆了你的店,少一文老子就让全塔城的百姓来你这块吃大户。” 掌柜的虽然难解,但还是忙不迭的滚回到柜台后边,算盘拿出来噼里啪啦一算账,又腆着笑脸弯腰低眉的跑过来:“承惠,一共二两银子三百二十六文。这样,二十六文的零头给您抹了,您给二两零三百文就成。” 程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宝钞,数了三千文扔过去。 理论上三千文就是三两银子,程煜这种塔城的富户,吃饭逛街给点儿打赏很正常。可考虑到大明宝钞着实有点儿跟购买力不成正比,程煜也不清楚当下大明宝钞跟真铜钱的兑换比例已经到了多少了,但想来多给六七百文总归是稍有些富余的,毕竟还没有到中后期,这才大明开国不过八十来年,民间的兑换比例还没有那么离谱。 掌柜的喜不滋儿的收起了那三千文的大明宝钞,去后厨亲自盯着那帮人打包,很快把东西送了出来。 程煜买的东西有些过于多了,很多东西还挺占地方,一个伙计根本拎不下那么多,来了三个伙计才都拎在了手里。 掌柜的有些为难的看着程煜,说:“程总旗,您看这东西这么多,您怕是没办法拎走。”说着又回头看看自己三个伙计,这要是过了中午,三个伙计直接派出去把东西给程煜送到地方都行,可这大清早,眼看着就要上客了,谁也走不开啊。 程煜摆摆手,说:“麻烦他们三位跑一趟,都随我去北城,到了城门口这些东西就不需要你们管了。这样应该不耽误你们开早市吧?” 掌柜心中飞快的计算着,这里距离北门有差不多二里地,来回就是接近四里,再怎么跑得快也得一刻多钟。这要是把三个伙计都撒出去,只怕真会耽误店里的生意。 稍加思索,掌柜说道:“这样,我让一个伙计跟到您,把这些东西装在驴车上,一路给您送到北城。您看如何?” “这个驴车你们白天还要用啊?” 掌柜一听就明白这是程煜打算干脆把驴车借走,连忙说:“不用不用,天黑关城门前都用不上,不过夜里是要帮着拉货的。” 程煜一摆手:“那就不要伙计跟到了,我自驾着驴车,午前差不多就能给你还回来了。” 掌柜的如释重负,立刻吩咐下去,早有伙计牵来驴车,七手八脚把东西都给装了上去,然后把驴鞭交给程煜,程煜上了车,直奔北城而去。 到了北城,正好听到城门楼子上开始敲钟,钟声一听就是要开启城门了。 见到程煜,居然还驾着个驴车,城门口的军汉都感到很稀奇,纷纷围过来跟程煜打招呼。 “程总旗这是要出城?怎么还驾个驴车啊?您要去何处?要不要给您换匹快马?” 程煜笑着打发了他们,道:“我要去的地方不远,这车上装了不少东西,骑马恐怕不行。你们回头跟你们守备讲一声,就说我今天一早就出了城。” “啊,您出城为何要跟我们守备说?” “叫你报上去你就报,哪边来的那么多废话啊。” 军汉赶忙赔笑鞠躬:“得得得,您吩咐就行,我一会儿就把这事跟我们哨官讲。” 城门洞开,程煜轻轻挥舞了一下驴鞭,空挽了一声响,驴子缓步向前,自然是程煜优先出了城,然后那帮军汉才开始张罗给进出城的人验明正身,逐一放行。 驴车不比马匹,走的慢得很,每小时也就三四公里的脚程。 这趟去白云庵,程煜足足走了俩小时,才终于看到了庵门。 庵门紧闭,旁边贴着个告示,说的是这几日庵中斋戒礼佛,暂时闭门谢客,不接待任何香客。 可程煜却早已看见,就在庵门前,却有一辆马车停着,车里大概坐着人,还有两名小厮正站在台阶上砸门。 程煜跳下驴车,走上前去。 “你们干么事啊?”程煜朗声问道。 车里的人没当回事,台阶上那两个小厮却循声回头,一看是身穿锦衣卫总旗黑色飞鱼服的人,立刻缩了缩脖子,赶忙从台阶上跑了下来。 “我们家爹今日说想来白云庵上个香,顺便小住两日,可谁曾想这白云庵却贴出告示说是要闭门谢客。” “你们是哪家的?”程煜皱着眉头问。 不等那两个小厮回答,马车里却传出一个声音,颇显倨傲。 “哪个啊?他问你们就回答啊,干他什么吊事啊?” 其中一名小厮赶忙跑到马车旁,撩开小窗上的布帘,低声道:“是锦衣卫。” 一般来说,只要听到锦衣卫三个字,车里的人甭管什么身份,也都会赶紧收起自己那跋扈的脾性,别说是塔城附近这偏安一隅的地方,就算是在京师,即便是那些三品二品的大臣的家人,也绝不会失心疯非要跟锦衣卫当面呛火。 可马车里这位却明显没把锦衣卫当回事,依旧傲慢的说:“锦衣卫又怎么了?我们来上香,敲个山门他管的着嘛?而且他不知道我是谁吗?就算是他们宋旗头,看到我也是客客气气的。你去跟他讲,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程煜一听,脑子里的记忆顿时被激活。 宋旗头,毫无疑问说的是一名小旗,而这附近,山城的那个小旗就姓宋,也是自己的手下。 这说明,这厮来自附近的山城。 山城县距离这儿也不远,但比塔城离这儿稍远些,在程煜的那份记忆里,大概有十公里,也就是二十里地的样子。 马车脚程虽然比驴车快一些,但考虑到里头坐着位公子哥,为求平稳,只怕反倒会走的更慢。 这就意味着程煜刚到这儿,他们虽然也来了没多会儿,可却需要更早从山城出发前来。 这哥们儿瘾够大的啊,这大清早的就想着不干好事呢?起这么早往白云庵跑,说是来上香,只怕他是想插香吧。 但问题在于,程煜是掐着点出的城,这也才刚到,这位不知谁家的少爷路程更远却到的更早,岂非说明他是在城门还没开之前就出了城?要么是昨晚留宿城外,要么就是营私舞弊让城门口的军汉提前开了门,尤其是他还驾着马车,旁边的便门都出不来,只能打开正门才能放他出城。 就这,都够程煜治他的罪的了。 “什么吊人好大的口气,某再问你一遍,你们是哪家的?讲话!”程煜眼一瞪,手已经扶上了绣春刀的刀柄。 另外那名小厮下的直接就给程煜跪下了:“这位爹,哦不,这位老爷,您别动怒,我家爹不知道您是……” 程煜一瞪眼,那小厮不敢继续说下去,他很清楚这是程煜想看看马车里的反应。 但是他是人家家里的小厮,小命也是在人家手里掐着呢,这又不是聘请的关系,干不了大不了不干,自己这小厮可是终生制的啊,根本不可能知而不报。 虽然面对的是一位锦衣卫总旗,但那个小厮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总旗老爷,我家爹是山城的,是宋员外的公子,跟您麾下的宋小旗还是本家,不知总旗老爷驾到,还望恕罪。” 程煜明白了,疯狂搜索记忆。 这个所谓宋员外当然不是什么朝廷的官职,而是民间对于富户的一种尊称,尤其是到了大明朝,朝中虽然还保留着员外郎的职位,但已经成为一种闲职,基本上都是些科举不中的宦官子弟世袭或者嘉勉的位子,是以开始跟富户挂钩,民间用于称呼那些有钱人。 记忆里,倒是有这么一位,山城有个盐商,正好姓宋。 古代的盐,那是官方的物资,贩卖需要盐引,甚至盐引本身都能成为一种商品。能成为盐商的,肯定跟官员都有很不错的关系,也难怪这个宋公子这么大的口气,连山城锦衣卫小旗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程煜想起了这些,顿时有了计较,先不说你家这富户在官府有多少关系,单单是你敢自称宋员外,那就已经是犯禁之举了。没有官身冒充官员者,在大明朝可是可以发配三千里的罪过啊。 “员外?呵呵,好大的口气,我倒是要看看,这是六部里哪一部的员外郎。” 小厮吓得浑身直哆嗦,而马车里那位也再没有了嚣张的气焰,虽说他家在山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干的又是盐商的买卖,在山城真可谓是见了知县也可以昂着头说话的,是以对那边的锦衣卫也不至于战战兢兢。平时跟上级的知府来往很多,也只有见到知府才需要行大礼。可那也不成为他能自称员外的理由,再加上这附近几个县城里的富户官员,也都知道塔城的锦衣卫总旗程煜是何许人也,那也是上头有人的总旗,府城的罗百户那是把他当自己的子嗣那样对待,即便是知府老爷来了,官阶品秩比他高不少,也绝不会不把他当回事。 赶忙撩起门帘,马车里那位宋公子亲自钻了出来。 下了马车之后,宋公子拱了拱手,身体微微屈躬:“不知是程总旗驾到,还望宽宥我刚才不敬之罪。要早知道是程总旗,宋某绝不敢大放厥词,勿怪勿怪。” 虽说没了嚣张气焰,但毕竟还是有所凭恃,心里总觉得程煜肯定不能把他如何,自己客气点儿,对方肯定会借坡下驴的。 程煜冷着脸,问:“我再问一遍,你家里是哪一部的员外郎?” 宋公子愣了愣,心道这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啊,而且你揪着这么个称呼是几个意思? 但肯定不能翻脸,在这种时候,自己身旁就带了两个小厮,真要是一言不合,对方一刀砍下来,自己还真是没处讲理去,尤其是给对方逮住了这么个理由。 “那都是外人对家父的称呼,家父只是盐商,并非朝廷官员。程总旗,这民间现如今的确是有不少人都会如此称呼商贾,我们也是莫可奈何,总不能人家这么称呼家父,我们就去报官把人抓去吧?” 宋公子旨在告诉程煜,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就别抓着这么个约定俗成的称呼不放了,真要为了一句某员外就抓人,你们锦衣卫忙得过来的么?那得多少商贾富户被抓? 程煜冷冷一笑:“外人?你家的小厮也算得外人?” 宋公子一听,略微有些慌了,的确,这个小厮怎么这么不开眼,你当着一个锦衣卫总旗说什么员外呢?这不是给我们家找事么? “家中小厮,缺乏管教,总旗勿怪,我这就将其打杀,回去之后交予官府,任凭处置。” “宋公子还真是很豁的出去啊,这小厮好心提醒你某的身份,你却要现在就把他打杀了,好大的主威。” 再看那个小厮,此刻已经浑身哆嗦,吓得几乎趴伏在地,心里估计绝望的要死,同时肯定也很怨恨他这个主家的爹吧。 宋公子看了看程煜,心说这就是在找茬啊,我都已经如此低声下气了,你却百般刁难。怎么着,你还真敢用这个罪名把我就地正法了不成? 心下一横,说话也硬气了几分:“程总旗,您这就没意思了,这员外也不是家父自称的,人家要这么喊,我们总不能见一个撕一个的嘴。家中小厮胡言乱语,我也说了,将其打杀,交予官府任凭处置。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程煜哈哈一笑,上下打量这位宋公子,心道你倒是撇清的挺快。 行,我断你个流放,你非得要个充军,我成全你。 “那我又问你,你昨夜身在何处?” “在山城家中。” “今日你是何时出的城?”程煜沉下脸来,语气不善。 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 又见苏含章 宋公子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也不虞有他,瞥了程煜一眼,就打算回答。 但那趴伏在地的小厮,却突然意会过来,知道这个问题绝不能回答。 他猛地一把抱住了宋公子的腿,口中哀嚎道:“爹,爹,我只是一时口误,您可千万不要打杀我啊,看在我平日里兢兢业业的份上,您饶了我这条命吧。” 宋公子愈发烦闷,心道这小子是不是疯了?反应还如此之慢,现在是说打杀你那点事么? 一脚将小厮踹开,宋公子骂道:“你这平日里就口无遮拦的,员外是你能瞎喊的?” 可是小厮却是连滚带爬,再一次抱住了宋公子的腿,口中不断地哀求着。 程煜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心道这个小厮显然是看出自己给宋公子挖的坑的,所以才这般拼命护主,倒也算是个忠仆,关键还会察言观色,反倒是这位宋公子,草包的很,都没意识到程煜这个问题里的套儿。 “差不多行了,我在问你问题呢,你是何时出的城?” 宋公子再度一脚将小厮踹开,小厮却是满头尘土也顾不上,急切切的帮主子回答:“我家爹是昨天出的城,昨天就出来了,马车里睡的难受,所以才早早来到这白云庵,想进去上完香之后要个客房休息。” 宋公子很是奇怪的看了那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小厮,颇为不解。 呵斥道:“什么昨天出的城,我们是今早出的城,花了一个多时辰来到的这里,怎么了?你这小厮,怎的满口胡言乱语,我何曾昨天出城?又何曾睡在马车里?” 程煜笑了,而那名小厮,脸上也露出死心的表情,很明显,他知道自家公子算是彻底被程煜拿捏住了把柄。 私开城门,在宵禁时刻出城,这是充军的罪过啊。 看着自家的公子,小厮也终于彻底放弃了,心道我也只能帮您到这儿了。 “今天一早出的城,宋公子还真是有兴致,这么早就想着来找姑子,想来也是熟门熟路,以前没少来吧?” 宋公子面有惭色,不管如何,这事儿说出来也都不那么好听,逛青楼去勾栏,那都是正常的寻欢作乐,可到尼姑庵找姑子玩乐,谈不上犯忌讳,但总没那么理直气壮。 但是很快,他想到,程煜又是怎么这么熟门熟路的,而且,你说我,你自己还不是赶了个大早过来。 难不成是同好?那就是表兄弟啊,难怪这姑子们闭门谢客,说什么要诵经礼佛呢,合着是专门为了等这位程总旗是吧? 当下忍不住一乐,宋公子拱了拱手:“没想到程总旗也有雅好,倒是宋某唐突了。既是程总旗早已约定,某自当避嫌。也罢,今日就当某没来过,程总旗玩好。今日一应开销,程总旗只管跟管事的姑子说,都记在宋某人身上,宋某过几日再来一并结算。抱歉抱歉,差点儿扰了程总旗雅兴,是宋某的不是。程总旗事毕之后,若无其他公务,不妨来山城一趟,反正我那同宗的宋小旗也是您的麾下,届时宋某做东,请程总旗在山城也好好的乐一乐。” 程煜翻了翻白眼,心道你是真不要脸啊,合着你还把我当你表兄弟了是吧?这么恬不知耻的话,你是怎么说的出口的?什么叫玩好?什么又叫做在山城好好乐一乐? “我可没有宋公子的雅好,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是今早出的城?” 宋公子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看也没看再次给他递眼色的小厮,郁闷的回答:“就是早晨出的门啊,昨夜在城中吃酒,不想贪多了几杯,早早就醉过去了,找了姑娘却什么都没干成。睡得早就醒得早,本想喊那个姑娘,老鸨子却说昨夜我睡得早,那姑娘后来又被其他客人喊去了,此刻正跟那客人睡着还没起呢。我心底下郁闷,有些气结,这天刚亮也无处排遣,就想到了城外这白云庵里的姑子。以往也来过,却不想今日正遇到程总旗。” “唔……” 程煜心说这个宋公子还真是瘾大技术差,自己去青楼找了姑娘,结果除了喝酒啥也没干,没干也就算了,居然醒了之后还非得干点儿什么不可。而且还当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口,真是没羞没臊。 “山城离此地有二十里吧?” 宋公子点点头:“得有,不过我醒得早,出城的时候才刚过寅正,这花了快两个时辰才到这里。” 说到这儿,宋公子眼珠子一转,道:“程总旗,话说这里头年轻姑子有四个,您先选,我捡您剩下的,如何?正好咱们初次见面,也喝几杯交个朋友。” 程煜无语了,心说这货还真是没皮没脸到一定份上了,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进去找姑子呢? “寅正就出了城,你们山城城门开的倒是早,五更未过居然就开启城门。看来,我是要找营兵守备好好问上一问,是谁给他的胆子,让他御下如此,竟敢置我大明律不顾,宵禁尚未结束便开启城门。还是说,这是你们山城知县的主意。” 一席话,宋公子顿时变了颜色,痴愣愣看着程煜,心道刚才不是聊的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又翻脸了?而且怎么还扯上守备和我们县的知县了? 但是不管怎样,宋公子此刻也感到了深深的危机感,他知道,这事儿要大! “哦哦哦,许是宋某记错了,哎呀,昨夜郁结难当,我似乎是漏夜出的城,喝多了,许是记得有些不清楚了。” “哦?漏夜出门,那又是谁给你开的城门?你们山城不是酉时便要关闭城门的么?还是说,这山城的城门是你宋家立的,你想何时出门就何时出门?!” 说罢,程煜再不跟宋公子多言,一步上前,手中绣春刀的刀鞘直接拍在宋公子的肩膀上。 宋公子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顿时站不住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看着程煜,宋公子知道对方这是要给自己上手段了,此刻才终于意识到,刚才自己那个小厮为何拼命拦着自己不让自己说话,只可很自己居然上了这个程总旗的道儿。 “程总旗,你这是何意?须知家父与知府老爷也是相交莫逆,与你们府城的百户所那关系也非同一般。” 程煜冷哼一声,一脚将这个草包公子踹翻在地,刀柄就架在他的脖子上。 “到了这个时候,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儿,就别胡乱攀咬了,否则,你所说出来的每一个人,只怕都会把刀口对向你宋家。” 程煜看了看地上已经百无聊赖的小厮,道:“那小厮,马车上有没有绳索?” 小厮不敢应声,程煜又望向马车旁另一名小厮,那家伙就顾不上那么多了,这时候,程煜拔刀说砍了他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从马车里拖出一些布绳,战战兢兢颤颤巍巍的走到程煜面前,双手高捧,递给程煜。 程煜接过布绳,深深的看了那个小厮一眼,内心中油然而生四个大字:贪生怕死。 很快又出现四个大字:卖主求荣。 三两下就将宋公子绑了个结结实实,程煜发现,在这个任务的设定之下,自己还真是绑人的一把好手,这技术,比起那些绳艺专家只怕都不遑多让…… 呃……跑偏了跑偏了,此处不宜开车。 宋公子很是不服,口中不断嘟囔,骂倒是不敢骂,只是不断的警告程煜,他上头也是有人的,让程煜掂量掂量,不要只图眼前爽。 程煜很有些不耐烦,一脚踩住他的脚腕,将他的鞋脱了下来,又将他的布袜…… 还真是酸臭的令人猝不及防啊…… 程煜的手刚靠近宋公子的脚,鼻端就闻到了一股让他难以卒忍的味道,差点儿没熏得他吐出来。 招招手,喊过那个卖主求荣的小厮:“你把他袜子脱下来,塞他嘴里。” 小厮张大了嘴,心说拿绳子也就算了,那种形势下也不由得我不拿,反正绳子就在马车里,你自己撩开帘子也就看见了。可是现在,你让我把他的袜子塞他嘴里,我还要不要命了?这回去之后他还不得直接令人把我杖毙啊? “别让我说第二遍!”程煜沉声道,手一摸腰间的绣春刀柄。 “爹!对不住了,我也没办法,他可是锦衣卫,就算是他杀了我,您也逃不脱这么一回。” 小厮口中念念有词,在宋公子面前给他不断的作着揖,但还是蹲下身子,飞快的除去了宋公子的布袜,然后伸长了手,在宋公子的怒目以视之下,将布袜递到他的嘴边。 “你敢!呜呜呜……” 小厮一边趁着他开口把袜子塞了进去,一边不断的低声嘟囔:“爹,真不是我胆大妄为,没办法啊,您要是再骂下去,这位总旗老爷万一一刀砍下来,您的命就没了啊……” 程煜翻翻白眼,心道你还真是会为自己开脱,当我面就跟我玩这套是吧? 干脆用脚尖挑了挑剩下的那些布绳,程煜说:“给他嘴上也绑两道,勒紧点儿,他要是还能发出声音,我先一刀剁了你。” 小厮忙不迭的拿起布绳,狠狠的勒在宋公子的嘴上,对于宋公子的挣扎和快要瞪碎的眼珠子,他也只能选择置若罔顾。 很快,宋公子的嘴里就只能勉强发出呜呜的声响了,估计再用不了分把钟,嘴里的口水被袜子吸干,他就彻底发不出声音了。 随后程煜又把那个小厮也绑了起来,看着依旧趴伏在地,那个总还算是忠心护主却不被主家理解的小厮,程煜叹了口气:“给你两个选择,其一,去塔城,找守城的营兵,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让他们收你做个兵。你的身契不用担心,能帮你要来我会帮你要,要不来,我就让塔城给你重新做个户头。只要你老老实实呆在军营里,没有人能为难你。第二……” 不等程煜说完第二条路,那个小厮立刻爬起身来,连连给程煜磕头:“我去,我去,我这就去塔城,我愿意终生为兵。” 程煜点点头,这本就是对于贱籍最好的一种出路,虽然这种贱籍出身的人在军营里地位也极低,并且基本上一生都不可能有往上升的机会,但那怕是做个种田养马的兵,也至少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勉强算是脱了贱籍了。 挥挥手,那个小厮当即小跑着就朝着塔城而去,程煜也不担心他不去,大明朝要是没有身份路引,而且原本又是个贱籍,主家只要一报官,所有人对他都可以先杀后奏,根本不可能活得下去。除非他有本事啸聚山林,从此当个山匪。 看了看被绑的动弹不得的主仆二人,程煜稍稍整束衣服,迈步走上台阶。 “塔城锦衣卫总旗程煜求见。” 很快,庵门开了,里边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尼姑。 “程总旗您……”小尼姑突然看见马车前被绑着的主仆二人,其中有一人甚是面熟,不由得刹住了话头。 “去跟里边的人通传一声,别愣着了。” 听见程煜的吩咐,小尼姑赶忙跑了回去,程煜走进白云庵,等着那两个小旗出现。 很快,其中一名小旗走了出来,对程煜说:“老爷喊您进去说话。” 程煜点点头,说:“外头有辆驴车,车上给你们买了些吃食,你们去拿进来吧。” “多谢程总旗。”那名小旗一抱拳,回头对屋里喊了一声,另一个小旗也跑了出来,两人一起去搬驴车上的东西。 程煜则是迈步进了前日进过的那间房,只见南镇抚使苏含章和裴百户正面对面的作者,身边两个小尼姑伺候着给他们盛着白粥,又端上来两碟小菜。 “侄儿见过苏伯父,裴叔父。” 苏含章点点头,含笑道:“煜之这么早就来了,可是有什么发现?吃过早饭没?过来一起吃点儿。” 程煜摆摆手,说:“侄儿吃过了,还给苏伯父和裴叔父带了些吃的来,刚才让那两位小旗去拿了。” 正说着,两个小旗拎着一大堆东西走了进来,将那些东西尽皆放在了两人旁边的一张案子上。 “带了些肉食,不过大清早的也只有酱牛肉咸水鸭和老鹅,还有些肴肉,不过你们金陵这些东西应该不稀奇,到处都是,让他们切开来,将就吃些吧。另外还有些包子烧麦之类的,路上走了一个多时辰,估计也凉了,可以让姑子们蒸一蒸。” 两名小旗早已将那些吃食的包装打开,看到牛肉鸭子之类,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前天虽然有一名小旗进城买过一些荤菜,可他一个人能拿多少回来?昨天中午就吃完了,晚上就只喝了些白粥吃了点馒头,今天总算又见到荤腥,岂能不食指大动? 苏含章倒是还好,但裴百户和那两名小旗都是习武之人,对于肉食的需求量本来就大,这会儿早已双目冒光。 “煜之有心了,你们去给我切点儿肴肉,再泡上一壶茶来。” 说着,望向那两个姑子:“你们厨房有醋么?生姜可有?有的话切点儿姜丝倒点儿醋来。” 两名尼姑赶忙点头:“都有都有。” “你们要是不守荤戒的话,切好牛肉鸭子之类,你们也吃点儿,喊上其他的姑子。这却是本座疏忽了,回头是要安排人固定给这里送些食物,这二日把你们庵中种的菜也吃的差不多了。” 程煜听在耳中,立刻说:“这些回头侄儿会差人安排,你们放心,我让家里的管家找人送来,放在门口敲三下庵门就离开,不会让他们跟你们打照面。” 苏含章也不推辞,点头道:“如此让贤侄你费心了。” 两名小旗领着两个尼姑下去忙活去了,不大会儿就端上来一个鸭腿,一对鹅翼,当然还有一碟肴肉,些许陈醋以及一小撮姜丝。 “包子还在蒸着,二位先吃些茶,很快就送来。” 裴百户一挥手,说:“行了,这里不要你们伺候了,你们也赶紧去吃些。” 两名尼姑退了出去,关好了房门。 苏含章夹起一片肴肉,蘸了蘸醋,夹起几根姜丝放在肉上,将整块肉都放进了口中。 “真是没想到,在这塔城,居然还能吃到镇江府的肴肉,而且味道居然还蛮正宗,煜之你着实有心了。” 吃完肴肉,苏含章喝了口茶,显得老怀甚慰的看着程煜。 裴百户也尽可能文雅的吃着咸水鸭和老鹅,但显然觉得还缺了点儿酒。 程煜一拱手,道:“都是应当的,若非昨日回去之后在家补了一天觉,昨天就该把这事办了。今天来的太早,不方便带酒,回头下午差人送东西来的时候,再给你们带点儿酒。今后这些天,吃喝的问题就全交给我。” 苏含章又吃了块肴肉,对程煜招了招手:“你今天来,总不是就只为了给我们送点儿吃的吧?前晚回去之后有发现?” 程煜摇摇头:“倒是谈不上什么发现,只不过的确意识到那兄弟俩有些问题。我前夜来了你们这边之后,他们对我在这块呆了多久,又是见到了什么人,以及你们来这块的目的显出了不同寻常的关心。” 接着,程煜把武家兄弟俩不对劲的细节都跟苏含章以及裴百户说了。 “那樱桃小馆的樱桃姑娘,不会是苏伯父或者裴叔父你们安排的吧?” 苏含章和裴百户对视一眼,裴百户问:“煜之这是何意?” 程煜便把樱桃小馆里昨晚发生的事情,又跟两人讲了一遍。 “虽说那个将军令本就是樱桃小馆别于其他勾栏之处,但樱桃姑娘突然问及武家功的过往,侄儿总觉得这事像是有人特意安排,这是在帮我问。” 苏含章问:“裴百户,那姑娘是你安排的?” 裴百户一拱手:“卑职不曾。不过听煜之这么一说,某也觉得可疑,或许是城中那几位总旗小旗这些日子做的手段,回头某问问。” “你属下的总旗小旗发展了钉子都不跟你汇报的么?” 裴百户忙道:“那倒不会,只是咱们现在情况特殊,来往传递情报颇为不便,或许是刚刚发展的,还没来得及跟我汇报。” “那你便不急到问他们,等他们自己汇报。若是下次通气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汇报,你再问。” 苏含章似乎有些不悦,裴百户赶忙撩袍拜倒。 “哦,还有件事,门口刚才有人叫门你们也都听见了啵?” 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祸国殃民 苏含章和裴百户对视了一眼。 “是你把那人打发了?嗯,做的不错。” 苏含章虽然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这个程煜什么情况,这点破事也要给自己请个功?左右不过是个香客,敲几下门无人应声,也就自己走了,也没必要什么事儿都当个功劳吧? “那是个从山城县过来的富家子弟……” 程煜把情况简单一说,苏含章才知道自己误会程煜了,程煜并不是在为自己请功,而是担心那个富家子不依不饶,知道了住在白云庵里的人竟然是锦衣卫,要是跑回山城县一宣扬,虽然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但肯定对他们接下去的行动不利。 但就这么把人给捆了,是不是也有点儿矫枉过正? “适才我们俩还在讲门口那人,裴百户原本想让那两个姑子开门把他打发了,但我觉得门一开,万一那人硬挤了进来反倒麻烦,想说等他敲几下,么得人应声总也就自走了,总不能翻墙进来吧。倒不想煜之你还跟他起了冲突。” “那就是个二胡卵子,我原本也不想跟他计较,但是他却有点儿自视甚高,还讲什么我手下的小旗见到他也要客客气气的,说什么知府跟他家老子关系甚好。 盐商嘛,官府有些关系是必然的,要不然每年的盐引子哪来的呢,他家给肯定是要把府里头打点的好好的。 可我转念一想,他这么早跑过来,肯定不是正常的香客,不满意了真可能直接把门砸开,对他来讲,他可能认为也就是找人重修一下庵门的事情。 但我怕他闯进来,你们几位就暴露了,到时候恐怕引起武家背后的人的警觉。 正好他家那个小厮介绍说他老子是宋员外,虽说民间现在称呼富商往往都会用这个词,但毕竟与制不符,员外郎纵然没有什么权力,真要听到有人喊一个商人员外,肯定还是会很不高兴的。我本想借题发挥到这块也就差不多了,先把他们留在这边,然后喊来我手下那个姓宋的小旗,让他酌情处理,无非也就是把他送回家,让那个姓宋的家伙严加管教,少不得个把两个月让他出不了门就行。 可没想到,那个二胡是胆子真不小,还要把罗百户抬出来吓唬我。虽然你们在这边的事情,我今天回旗所肯定也是要跟罗百户上报的,但要是他嚷嚷出去,那惊动的可就不只是罗百户那么简单了。 我想那山城县距离这块差不多有二十里地,虽说他是坐的马车,但他这种公子哥儿吃不得苦,估计车子走的还不如我驴车快,于是顺嘴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出的城。 结果他讲刚过寅正就出了门,还讲他昨晚在青楼吃酒不小心吃多了没在女人肚皮上趴成,这一大早又找不到姑娘陪他,就想来白云庵找那几个姑子,还恬不知耻的跟我攀起了表兄弟,说什么让我先玩,挑剩下的给他。 到这种时候他还不想老老实实回山城。苏伯父,你说我还能放过他啊。于是我就治了他一个犯禁之罪,先把他绑在那块了,回头直接给他充个军算了。 这些盐贩子,天天往官盐里头掺沙子,还搀私盐,一斤官盐他能卖出个七八斤来,我干脆手笔大一点儿,打个草,惊个蛇。 尤其是营兵是武家功的人,山城县的守城兵也是他麾下,我一定要让武家功给我个交待,他怎么就敢纵容手下给一个私盐贩子的犬子随意开启城门。让武家功跟到忙一忙,说不定能找出些端倪来。” 苏含章听完,笑了,他看看裴百户,道:“哈哈,煜之想的深远,这事儿办的不错,我看行,打草搂兔子,是要从侧面惊一惊他们。尤其是煜之这个点找的很好,那个盐商之子自己跑来跟这些姑子们不清不楚的就算了,还冤枉朝廷命官也跟这些姑子粘黏不清,污蔑我大明官员,这又是什么罪过啊?不错不错,是该让他们动一动了,只要动起来,他武家的屁股就坐的么得那么安稳了,到时候说不定真能引出上头那个人。” 裴百户却是皱了皱眉,问:“煜之,你说要把我和镇抚使老爷在此的消息上报到百户所?” 苏含章一听,也将目光投向程煜。 程煜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无辜的说:“我是让武家功派人来,才查到你们在白云庵。武家本就知道白云庵里住了个至少也得是千户的人物。这事我瞒不住啊。我能借口昨天睡了一天,并且今天再来探一探虚实才上报,已经是极限了。总不能说你们南直隶来人了,我这边装不知道,就算罗百户也是苏伯父你的人,这件事也有点儿说不过去吧?” 苏含章微微颔首,拈须道:“你讲的倒是也有道理,我也不怕讲给你听,罗百户的确也是我的人。但问题就在这块,罗百户知道了,肯定也要继续上报。他上头那个千户却不是我的人。” “我今天写好公函,派人去送给罗百户,只要稍微控制下时间,送到的时候,罗百户肯定已经下值回家了。而这份公函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最起码要搁到明天,罗百户才能看到吧?他既然是你的人,他自然知道这里边有什么门道。我罗叔父那个人我很了解,他肯定也会想方设法拖延些时间,少则一二日,多则三五天,他也必须搞清楚里边的情况,才能继续上报。我估计,等他报上去,最少也得是五日之后的事情了。 然后他一个千户,总不能急吼吼的跑来亲自找你们吧?就算是找,我也帮你们准备好了理由。” 苏含章和裴百户一愣,齐刷刷看着程煜,问:“什么理由?” “就门口那个富家子啊,他家里是盐商,我说过了,其他地方我不清楚,但他家,一斤官盐要搀两斤沙,私底下最起码还要再出三四斤私盐。 一年不过千余斤的官盐,这利润怎么可能够他上下打点自己还富得流油? 不止是官府,我手底下那个宋小旗也脱不了干系。 你们就讲你们是来办我手下小旗的案子的,由于他是我的手下,裴叔父又与我父亲有旧,担心这事儿迟早会影响到我,所以才想办法跟我算是见了一面,但却并没有告知我实情,只是想试探一下我跟那些盐贩子有没有牵连。 别的不讲,从这个姓宋的一家人身上,查出几个私盐贩子绝不是什么难事。这案子牵牵连连就大了,顺便又带出武家功营兵御下不严,让手下的营兵竟敢在宵禁时段给一个富户子弟开启城门……” 裴百户听了这段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个程煜,不过二十多岁,看上去纯良无害,但怎么就学会了这些构陷的伎俩呢?我那恩公可不是这样的人呐。 而苏含章也是暗暗心凛,觉得程煜这一套组合拳只怕有点儿殃及过广,这么一搞,只怕山城县整个锦衣卫卫所,都要折进去,营兵那头,少不得也得推出至少百余人来承担。官府方面,更是……山城知县以及县丞肯定是当到头了,交到千户所,虽说他们品级太低,但诏狱是下定了,并且甚至都不会允许他们在诏狱长时间的占用坑位,只怕进去不用两日便就去了口供打杀掉。 知府丢官是必然的,再往上影响到什么人,那可就不好说了。 牵一动百,程煜这计策倒是撇清了裴百户率人来白云庵这事,但是不是打击面有点儿广了? 看到这两人的神情,程煜就知道他们或许是觉得自己此计有点儿过火,但程煜就是希望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来个大的,最好直接把三贼炸出来,自己尽早完成任务尽早离开。 至于整个这件事会影响到多少人,程煜不是不在乎,而是根本没当回事。 一来他其实并不清楚这会影响到何种程度,只知道会是个炸弹,能炸出水面以下的大鱼。 再者他还真是不太在乎会影响多少人,毕竟这里头能被牵扯进去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三就是程煜非常清楚,这不是什么真实的世界,只不过是一个虚拟空间,而且这个塔城的副本,权杖已经用了两回了,下次他若是再敢给自己一个塔城的副本当任务场景,程煜真的该急了。所以,这里边的数据本也用到头了,死的人多,或者牵连的人多,那也不过是数据倒霉。 最后一点,那就是程煜甚至是在以身伺虎,这事儿他也会受到牵连啊,那个宋小旗是他的人,御下不严这条罪名,他也有份。 程煜认为,老子连自己都豁的出去,你们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是以看到这俩人的表情,程煜直接说:“我知道我这药下的有点儿猛,可能牵扯的人面会大了一些,但我把自己也放在里头了,武家功御下不严,我同样,到时候武家要救武家功,就得连我一起救,要不然就把我们俩都放弃掉。他们要是选择救我们,倒也罢了。要是选择宁愿让武家功陪葬也要搞死我,那么你们一定能从这件事上直接把他们上头那个人查出来。为了替我父亲报仇,我不惜一切,还望镇抚使老爷与裴百户老爷见谅。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十年了,我才知道自己父亲是被人暗害的,我顾不得那么多的孝悌忠信宽厚待人,我惟愿尽早找出那个害了我父亲的人。” 一番话,铿锵有力,使得裴百户一时间有些恍惚。 没错,程煜这番手段是狠厉了些,但他刚才想程煜的那些话,是不是也有点儿矫枉过正了。 以程煜的年纪,以及他在锦衣卫里能经历过的事情,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番举动,到底能在锦衣卫内部,以及朝堂之上搅起如何的漩涡,他很可能并不知道这事儿要是蓄意捅下去,是有可能直达天听的。 是以程煜很大可能并不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会让多少人为此下了诏狱,又会有多少人被牵连。 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来个大的,尽早找出害死他父亲的凶手,而这又何尝不是裴百户的夙愿呢? 这事儿的影响范围虽然有些超过,但控制权总还是在南镇抚使苏含章手里,毕竟,这件事他才是主导,就连北镇抚使也不可能成为他的阻碍。有皇帝在后边撑腰,也并不是不能直接把北镇抚司绕开的。 到时候整个事件究竟牵连成怎样,总归还是可控的,毕竟,刀还是掌握在皇帝手里,也就是掌握在苏含章手里。只要在一个适合的节点结束一切,那么所有的就都是可控的。 想到这里,裴百户看了看苏含章。 苏含章也在心中计较,程煜这个翻云覆雨手的可操作性究竟有多大。 对于他这样一个在锦衣卫里替皇帝卖了一辈子命,几乎已经做到锦衣卫掌握实权的官员里最高的位置的老人,即便他名义上是指挥同知,看似低了指挥使半级。但在指挥使早已沦为虚职的这些年里,他哪怕不直接管辖南北镇抚司,可无论南北镇抚司的事务,他都能进行管辖和干预,这一点,指挥使是肯定做不到的。 若非如此,他也无法培养那么多的亲信,让全国上下近半的千户和百户,都是受到他提拔的人。 这么多年来,他亲手送进诏狱的人,远比程煜这个计策里能牵涉到的人还多。 而比这更大的场面,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因此他倒是没有裴百户那么多的心理活动,只是觉得程煜也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温纯良厚,稍有些感慨罢了。 至于这个计划本身,他考虑更多的却反而是其中的可操作性,以及倒什么时候自己应该及时喝止,再及到时候自己应该如何去最大限度的利用这其中所有被牵涉到的棋子们。 再听完程煜这番以身入局的肺腑之言,苏含章也不禁微微有些动容。 稍稍考虑了一下,苏含章自然绝不肯放过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这么一个破局的机会,他只是在考虑这个破局的方式能否达成他和皇帝的目的。 当然,也为程煜想了想,同样也必须保证程煜可以全身而退,并且还不能耽误这小子升任百户。 他现在就有这种程度的计较,让他做了百户,那绝不是他的终点,千户也不是,这小子,甚至是可以作为下一个右指挥同知来培养的。 “嗯,煜之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是,这不只是你一家之仇的事情,而是朝廷里头,不能藏着一个包藏异心的官员,尤其是这个人很有可能身处内阁。且让我好好思索思索,要如何布置才能让这个突破点更稳妥一些,同时也要为煜之留下足够的转圜余地。门外那两个人,裴百户,你去把他们带进来吧,什么都不用说,直接关在后头就行。不得不说,煜之想的这个突破口,还是相当不错的,私盐泛滥,这也是在动摇朝廷的根本。若是能在我们谋划的事情里,顺便收束一下这些盐商,少不得也能让王振的气焰受到一些打击,并且这是圣上绝不会阻拦的。” 越琢磨,苏含章越是觉得程煜此计可行,只是的确需要从长计议,最好是能让罗百户也加入到这个计划里,才能更好的控制时间上的节点。 “煜之啊,你今日回去写上报的公函时,最好夹带一句让罗仲达来一趟白云庵的话,我有事要交待他去办。大致的方向就这么定了,就从锦衣卫与盐商勾结贩卖私盐入手,既然他们营兵也有营私舞弊之举,那就正好动一动武家。也该直接惊一惊他们上头那个人了。” 裴百户有些担心:“可若是真的针对那个姓宋的小旗,煜之必然脱不了干系。这原定不是打算让他接手罗百户空出来的位置么?真要从宋小旗入手,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本座自有计较,你当我会舍得让煜之以身涉险?尤其是绝不能耽误了煜之的前程。所以,本座才说要从长计议,我让煜之传话,要让那罗仲达亲自前来,你以为本座是为了什么?还不是要与他合计一条如何撇清煜之,不光不能因此治他的罪,还反倒要事后为他请功的办法么?这些你毋须操心,本座自当妥善处理。” 裴百户这才作罢,他看了看程煜,眼神中说不出的复杂。 “既然如此,那侄儿也就先回城了,这公函是要今日递到罗百户手中,还是让他明日再看见?” “不急,还是拖一拖,罗仲达办事稳妥,明日看到你的公函,他应当会在明晚亲自来一趟。有这两日,我跟你裴叔父也可以好好的制订一番。” 程煜拱手告辞,裴百户也跟着出了门。 走到庵门前,裴百户才压低了声音,小声训斥程煜。 “煜之,你入锦衣卫虽也十年光景,可塔城周近素无要事,你这构陷的能耐,都是跟什么人学来的?” 程煜勉强一笑,他听得出裴百户并不是真的要斥责于他,这话里话外其实依旧是爱护之意。 “裴叔父,我若说是我自己琢磨的,你只怕会觉得侄儿我用心歹毒,竟然无师自通将这一套构陷之术做的行云流水。 但这的确是我刚才想出来的。 不瞒你说,这二日,我一直在冥思苦想,想要找到一个破局的点,要怎样,才能搅浑塔城这潭水,要如何,才能将武家拖进来。 毕竟,武家用十年在我身边埋伏,我真的是感到莫名的后怕。 我知道,他们大概是怕我父亲当年是否留下了什么给我,可你想想,也是幸亏没有,若是有的话,我现在还有命在么? 只怕也跟我父亲一样,早就追随先帝而去了。 他们这些人,行事可有考虑过我? 齿冷之余,我是真的顾不得许多了,这破局之法,或许是阴狠了些,但我父亲虽然从小教我对人要宽仁以待,但却也跟我说过,战场杀敌,绝不能对敌人有半分的心慈手软。 我父亲说,对待同僚要像春天一般温暖,对待朋友要像夏天一样火热,对待秧民之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祸国者要像严冬一样冷酷无情。” 裴百户默默无语,口中只是念叨着这四句话。 “秧民之人,祸国者,是呀,这些私盐贩子,让国库不丰,以至百姓遭殃,确是祸国殃民之辈。那杀害你父以及三宝太监的凶手,也是祸国殃民之徒。” 程煜暗暗好笑,心道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解放军叔叔的话,改一改还真挺好用的。 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反盯梢 回到旗所,程煜召来刘定胜和胡涛这两个心腹小旗。 关好房门之前,程煜还特意将门口负责通秉和传递文书的校尉打发离开,确保自己跟刘定胜以及胡涛的对话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怨不得程煜如此小心,既然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或许就是三贼)能将武家兄弟安排在自己的身旁,以便随时监视,那么自己麾下的锦衣卫校尉,也就未见得全都真的对自己忠心耿耿。 武家兄弟,在这段剧情里,那可是程煜少年时的发小。 他们都较程煜稍微年长,在程广年常年在外办差的情况下,程煜一个小娃娃独自生活在塔城,可以说其实受到武家兄弟不少的照顾。 从这一点上来说,武家兄弟对程煜甚至是有些恩情的。 当然,程煜也有多次回馈武家兄弟。 虽说武家英比程煜大一岁,而武家功比他更是大了三岁,并且武家功还是自小习武,但在程煜幼年时,他们发育领先自然比程煜身强力壮许多。但随着程煜的武功越练越好,别说是读书人的武家英了,就连武家功,一身武功显然也不如程煜多多。 是以当他们跟其他家的孩子发生冲突的时候,往往反倒是以程煜为矛尖,打的对方从此不敢再来找麻烦的,反倒是年纪最小的程煜。 若不是后来武家功参了军,又是从一开始就驻扎边疆,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在战场上练就了一身更加高明的杀敌术,他回到塔城之后也不会觉得自己的武功应当超过程煜,却反倒被程煜又干翻了一次。 可以说,武家兄弟跟程煜的成长,彼此之间都是相互照应,这种发小关系,本该是最为亲密的关系。 可即便如此,他们俩依旧被策反,甚至用放弃前途的方式回到塔城来监视程煜。 几乎可以被当成亲兄弟的武家兄弟俩尚且如此,这叫程煜要如何才敢确信自己手下的锦衣卫校尉里,没有被安插进“三贼”的人? 姑且先这么称呼他吧,程煜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只怕就是本次他高级任务里要斩杀的那个人。 程煜很自信,只要能找出那个人的身份,斩杀他绝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现在所拥有的,是在任何一个环境下,都是其中绝对的第一高手的“武术”。 当然,小皇帝除外,刺杀皇帝肯定没有那么简单,那可不是武功盖世就能解决的,皇宫里小皇帝身边,那都是清一色一水儿的大内高手,光靠堆人头都能堆死程煜了。 这还不说程煜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想要进入皇宫那简直可以说是痴人说梦,就算有苏含章带飞,也总不可能把他带到小皇帝近前十步吧? 甚至于就算那个三贼是王振,程煜都觉得难度不算特别高。 虽说王振绝大多数时间也在皇宫里,但他身边绝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大内高手贴身保护。 即便是遇到紧急状况,也会有大量的大内高手赶过来救他,可那些高手赶过来也是需要时间的,有这个时间,程煜自信能直接要了王振的命。 当然,如果能把王振弄出皇宫,那下起手来就更加简单了。 偏偏,程煜觉得,有苏含章在,想办法让王振出宫,或许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程煜可是知道历史走向的人呐,这个王振,最后不就死在了土木堡之变的时候么?还是一名皇帝身边的带刀侍卫直接给丫剁死的,而且王振这个人好大喜功,尤其好战,对于发动战争这种事他是情有独钟。 若是没有苏含章,这事儿还不好办,但有了苏含章这个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程煜只需要让他想办法鼓捣一下,使得小皇帝能委派王振到云南督战不就得了? 只要王振出了皇宫,程煜想要干掉他真不是什么大问题。 哪怕杀了王振之后,程煜也免不了要面对高手组团的冲击,可他杀王振那是基于王振就是“三贼”的前提啊,杀了王振就意味着斩三贼的任务已经成功,程煜只需要立刻提交任务,就可以安全的回到现实世界,并且完成本次的任务。 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彰显的只是程煜对于斩杀三贼的信心,他很清醒的知道,王振也好,小皇帝也罢,都不太可能是那个“三贼”。 毕竟,如今才是正统八年,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小皇帝即位也才八年,甚至于八年前那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十年前,他更是只有六岁都不到。 谋害虚拟空间里的程广年以及郑和的人,显然不可能是当年才六岁的小皇帝,更加不可能是出自于他的授意。 那么王振的嫌疑也就几等于零,这个太监起势,是伴随着小皇帝即位才开始的,最初几年他更是被张太后限制的死死的,直到张太后去世,王振才算是终于掌握了权柄。 十年前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是王振这个当时还只是太子身边一个局郎的家伙弄出来的呢? 在这样的前提下,十年前那件事的幕后主使,大概率是朝中某位重臣,而从武家对自己的监视来看,不管当年那位重臣有没有死亡,至少那股势力是延续了下来。 也就是说,如果那人还活着,那人就大概率是“三贼”,而如果那人已经死了,那么他也肯定是后继有人。未必是子嗣,大概率是有着相同理念的人。而现如今能当家主事的那个人,就有很大概率是程煜任务当中的“三贼”了。 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推测。 对于当下的程煜来说,他做出的每一件针对当年那个幕后黑手的举措和决定,都必须不能让对方知道,所以,程煜多加一份小心,是完全有必要的。 看到程煜如此的小心翼翼,大白天的还特意插上了门闩,刘定胜和胡涛不由感到很奇怪。 这是有什么机密的事情要告诉他们? 这在其他锦衣卫旗所,可能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毕竟锦衣卫干的活儿,大多数在前期都需要一定程度的保密。 哪怕要对自己人保密,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 可这里是塔城啊,是十年二十年都不带有个案子的塔城啊,程煜担任小旗以及总旗这十年来,塔城的锦衣卫几乎就没干过什么大事。像是别的地方的锦衣卫,动不动就查办当地官员,抄家杀人之类的根本不在话下,而塔城这帮锦衣卫,甚至连血腥味都没怎么闻过。 是以当程煜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让刘定胜和胡涛自然是感到了相当的不适应,但是想到这可能是某个大案的前兆,两人不禁感到一阵兴奋。 再如何没出息的锦衣卫,总也会盼着能经手某个大案,尤其是能参与查办某个官员之类的事情,尤其是刘胡这两个身手高绝,远超一般锦衣卫,却又从未办过什么正经案子的家伙。 “头儿,您这是有事要交待我们?” 胡涛凑上前去,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的看着程煜。 程煜拍拍桌面,不耐烦的说:“坐下说话。” 胡涛看看刘定胜,拉开一张椅子在程煜对面坐下。 刘定胜也有点儿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坐下之后说:“头儿,咱们这是有案子要办了?” 程煜点了点头,说:“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旗所内部,很可能被安插了某些官员的眼线,你们俩先告诉我,你们手底下有没有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就好像我能信得过你俩一样。” 刘胡对视一眼,胡涛舔了舔嘴唇:“我手底下,有两个兄弟是跟着我一起调到塔城来的,他们俩跟我是过命的交情,当初我升任小旗,直接把他们带了过来,为此,还跟从前的上司交恶。绝对信得过。” 程煜点点头,胡涛当初是从江西那边调过来的,他带来的人,无论是跟塔城,还是跟京师以及金陵,都不太可能有什么关联。 这的确是两个应该能信得过的人选。 看到程煜的目光投向自己,刘定胜赶忙说:“我手底下也有两个兄弟,一个是我堂弟,另一个是我表弟,是我姑的儿子,他俩要是我再信不过,那就没什么能让我信得过的人了。” 嗯,同族同宗,而且血缘关系还这么近,虽说是塔城人,但应该是信得过,毕竟他们俩总不能背叛自己的宗族给自己当小旗的堂哥表哥找麻烦吧? “你们老刘家可以啊,居然能袭三个锦衣卫的职位?” 刘定胜赶忙摆手:“我们刘家就袭了一个,就是我那个堂弟。我是先从的军,而后转入的锦衣卫。至于我那个表弟,他袭的可不是刘家的位子,而是他们骆家的。我那个姑丈在南直隶兵部任职。” 虽说是兵部,但既然是南直隶,也就是南京的那套摆设班子,程煜还是比较放心的。 “你们刘家在塔城跟武家的关系如何?”程煜还是想更确定一些。 刘定胜憨憨一笑,说:“那可比不了,人家武家,是出过正三品大员的,即便是武将,那在咱们塔城县,也是首屈一指的家族。我们刘家差得远了,祖上最高也就是个从五品,所以我除非做到百户,否则,我们家下一代甚至都没机会袭锦衣卫的位置。” “我问的是你们家跟武家关系如何,而不是让你比较。” “就是没得比啊,所以人家怎么可能把我们刘家当回事?哪怕刘家这一代算是有三个锦衣卫,我还混了个小旗做做,但武家那不是有个知县还有个营兵守备么?就不说京师还有个国子监司业的族长了,他们武家,这一代保不齐是要出一个入阁之臣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刘家跟武家就没有关系,半点关系都谈不上,见了面,人家都未必认识我们刘家的人。不过我们刘家人也做不出那等攀附的事情,武家再大,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刘家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我能混个正六品的百户,那么至少下一代刘家就还能留一个锦衣卫的位置出来。” 程煜这才点了点头。 胡涛却察觉出一丝异样,他有些犹疑的问:“头儿,您跟武家……就是武家功武家英那哥俩不是发小么?您这别是要让我们去查他们吧?” 程煜再度点头。 “就是要让你们盯到他们哥俩一点儿。这样,定胜你近战好点儿,即便被武家功发现,你也吃不了亏,武家功就由你带着你两个兄弟盯着。胡涛你去盯着武家英。” “啊?” 刘定胜和胡涛都是一头雾水,心道你们不是特别好的兄弟么?怎么现在要盯着这两个人? 程煜也不瞒着他们,直接把武家英和武家功这兄弟俩一前一后回到塔城并不是什么正常状况,而是武家有意的安排这些事,都跟刘胡二人简单的说明了。 “他们哥俩是什么想法我不知道,但武家肯定是没安好心,授意武家即便是自毁两个有前途的子弟也要盯住我的人,很可能是当年害死我父亲的凶手。所以,我才要让你们去盯着那兄弟俩……” 听到这些,刘定胜和胡涛顿时眉头立起,怒意勃发到简直溢于言表了。 “好这两条山中狼啊,我还奇怪头儿您为何要针对他们,原来这俩小子根本对您是不怀好意啊。” 胡涛感慨着,刘定胜却是气的鼻子不来风。 程煜虚按双手,让他们俩重新坐下:“也不用带情绪,我说了,他们哥俩未必真的愿意这么做,毕竟一来丢掉的前程是他们自己的,二来他们跟我的关系也相当不错。也有可能,武家当初并不想让他们放弃前程回来负责盯着我,但他们觉得如果换做族中的其他人,或许对我更加不利。所以这哥俩就一先一后都放弃了自己的前程,回来完成家族的使命。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大概是觉得家族的任务必然有人去完成,而他们来做这两个人,至少对我反而是最有利的。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至少我看不出他们俩对我怀有恶意,否则这么些年下来,我总不能半点察觉都没有。” 这番话,让刘胡二人心态平和了许多,程煜说的的确有道理,如果是他们的家族让他们这么去监视一个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他们或许也是这样的心态。 毕竟,家族的利益不是说一句发小,就可以置之不理的。 “如果是这样,那还算这俩人有点儿良心。” “朋友么,总归是用来锦上添花了,相互拉扯着往下坠算怎么回事?更何况,对他们而言,那是家族必须完成的使命,不由得他们做主。我也没想怎么样他们,但我总不能一直这么被蒙在鼓里吧?好在终于有人告知了我这一切,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做点儿什么。他们兄弟俩只是放在前边的棋子,我要查的,是他们背后的那个人。甚至于,他们兄弟俩都未必能接触到那个人,我只是希望从他们身上找出一些线索,继续往上追查罢了。不管怎样,若我父亲真是被人害死的,杀父之仇,我岂能不报?” 刘胡二人当即领命,各自带着自己最信得过的校尉,去执行监视武家英武家功兄弟俩的任务去了。 而程煜自己,则是奋笔疾书,将南镇抚使苏含章和裴百户来了塔城的事情写了一份上报的公函,然后又在公函里夹带了一张小纸条,明确的说明苏含章要求罗百户亲自去一趟白云庵。 将公函用火漆封好口,程煜将其交给一名校尉,让他去府城的百户所送交。 “记住,不管你抵达府城的时间是什么时候,这封公函,都一定要等到罗百户离开百户所,下值回家之后再送达。” 面对程煜的命令,那名校尉有些懵圈。 一般来说,这公函不是越早送达越好么?可总旗为什么非得让自己等到罗百户下值之后再送过去?那罗百户岂不是要等到明天上值之后才能看到这封公函? 看了看手中的公函,确定不是什么加急的文书,这就意味着他将公函送达之后,百户所只会将其放在普通公函当中,留到明早再递交罗百户了。 “总旗,我不明白……” 程煜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手一挥:“你无需明白,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这封公函,只需要保证罗百户在明早能看见就行。切记,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耽误了事情,唯你是问。” 校尉带着满肚子的不解离开,但转念一想,大概是总旗不希望自己太辛苦吧,毕竟这会儿出发,肯定是能在府城关城门之前抵达的,而等到罗百户下值之后,城门也就关了,自己就可以在府城好好休息一晚,而不需要快马加鞭的连夜赶回,甚至于,可以在府城找点儿乐子…… 如果不是总旗体恤下属,他完全可以等到快要下值的时候再把公函交给他,然后他就得星夜赶赴府城,毕竟这封公函是要求明早就让罗百户看见的。 那可是太辛苦了。 上了马之后,那名校尉又意识到,程煜这样安排,似乎也是不希望他去送这封公函的过程中,让其他部门知道这封公函的存在,如果城门关闭之后再送达,锦衣卫当然可以让守城军开便门让自己进入,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能阻挡锦衣卫办差,但那样的话,却是需要一应手续,自然就起不到保密的效果了。 脑补了一大堆内容之后,校尉又折返回来,换了身便服,这才重新骑着马上路。 他哪里知道,程煜这么安排,完全就是为了拖延一些时间而已。 下午程煜回了趟家,找来安福儿,将白云庵每日所需物资的事情交待了下去。 “安福儿,这件事你安排人就是,一应支出都从家里的柜上支取,用现银,不要计入家中开销。找的人要嘴严的,不要让他们赚了钱之后出去四下宣扬。” 安福儿一一记下,从柜上取了现银,出门买齐了程煜说的那些东西,然后找了个城中专门负责跑腿的牙人,还特意给他租了辆驴车,让他送去。 至于程煜自己,他回到旗所,坐到酉正,去承发房签了退,直奔樱桃小馆。 虽然苏含章和裴百户都表示他们不知道有樱桃姑娘这么个情况存在,但程煜总觉得,这个樱桃姑娘大概率是锦衣卫发展的钉子,这搁在现代社会,被称之为线人,程煜决定再去跟这位樱桃姑娘打打交道。 在程煜看来,樱桃姑娘可能比自己对武家功的了解更多一些。 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暗探与百户 虽未穿着飞鱼服,但程煜亮了亮腰牌,樱桃小馆的一应人等,自然是不敢阻拦,任由程煜径直走进了后院。 樱桃姑娘听闻程煜来了,连忙下楼迎接,但望向程煜的眼神中,却并无半点诧异以及探究,这让程煜越发肯定,樱桃姑娘必然是某个锦衣卫探子埋下的暗桩。 走到程煜面前,樱桃姑娘款款下拜,给程煜道了个万福。 “不知是什么风把程大官人吹来了,却是稀奇的紧。” 程煜笑了笑,四下看看,这小院比起上一个任务当中的翠玉小馆,远要逊色的多了,毕竟那可是王爷后代的手笔,哪怕建造那个小院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但无论是从规格还是制式上,都远胜此处。 不过寻常院落中都有的假山浅池,这里倒是也一应具全。 “樱桃姑娘这里本就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所在,我一介酒色之徒前来,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樱桃姑娘掩口轻笑:“程大官人就别跟奴开玩笑了,这塔城之中谁不知程大官人虽然也经常流连青楼勾栏,但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即便是陪酒也都是最顶尖的几个花魁才有福气伺候,奴这庸脂俗粉,岂入得了程大官人的法眼。” “那么,樱桃姑娘就更该知道,程某今日来你这里,是为了什么。” 程煜逼近半步,樱桃姑娘身高也就一米五出点头,程煜近一米八的身高,在这个没有高跟鞋的年代,端可以算的上是居高临下了。 逼视着樱桃姑娘的双眼,程煜不给她半点躲闪的机会。 樱桃姑娘略显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干脆身子前倾,微微一歪,就钻进了程煜的怀中。 软香温玉在怀,这下子,反倒是程煜有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颇有些尴尬。 樱桃姑娘一只手轻轻的玩弄着程煜领口的祥云搭袢,口中几不可闻的说:“大官人是为了那武家兄弟来的?” 程煜微微错步,搂住了樱桃姑娘的肩膀,但也却恰到好处的把避开了她滚烫的身子。 “樱桃姑娘是要在这院里继续谈下去么?” 樱桃姑娘站直了身体,轻轻推开程煜,有些嗔怪的道:“这天都还没黑,大官人倒是性子急,就要与奴钻房间了。” 说罢娇笑两声,高声吩咐:“今日程大官人来访,外头你们多照看着,与客人们说清楚,今晚我不献艺,让他们斟酌着打不打茶围。” 纤腰一拧,双手抱住了程煜的胳膊,樱桃姑娘将身子死死贴在程煜身侧,不给他半点躲闪的机会。 “既然程大官人性子急,那便随奴进屋吧。” 程煜很是尴尬,也知道这是樱桃姑娘故意捉弄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持续感受着身侧樱桃姑娘那柔软却又火热的身子,随她进了后院的正房。 关了门,落了闩,樱桃姑娘牵着程煜的手带他上了二楼。 一步三摇,不时回头双目含春的看上程煜那么一眼,程煜似乎突然明白了,为何姿色平平的樱桃姑娘,却能让武家功流连忘返,只怕也不全是那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功劳,这份媚劲儿,樱桃姑娘也的确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而且,这样被她牵着上楼,看着她那小腰来回摆荡,程煜突然想起在美国的时候看过的一部国产电视剧,那里头,男女主都乏善可陈,剧集本身也是改编一部美剧而成,只不过把双男主改成了男师女徒。但是那部片子之所以让远在大洋彼岸的程煜都知道了,是因为那里头有个女秘书。同样姿色平平,甚至身材也很一般,但是那腰扭得,只要是个男人看到那个女秘书出场,眼睛就绝对离不开她的那摇摆的腰肢,心里甚至会生出一股邪火,恨不能冲上去捧住那腰,干点儿不规矩的事情。 眼前这个樱桃姑娘,确是有几分本钱。 并且,程煜在她身后随着她上楼,却是将那宽松衣服之下的身材看了个清清楚楚。 明朝女人的衣服,哪怕是青楼勾栏这些场所的女子,衣服也相对是比较保守的,顶多就是露个半截脖子,那还得是个脖子长的姑娘,脖子短点儿,就全都藏在衣领子下头了。再加上那九分的袖子,能露出少许手腕子,基本上就是极限了。 衣服的制式又十分宽松,除非是某些部位超乎寻常的饱满,否则真是看不出任何身材。 但随着这樱桃姑娘来回摆动腰肢,又时不时的扭身对程煜轻笑,那身材的曼妙之处就尽显无遗了。 扭动的身躯,让原本宽松的衣服绷紧,那凹凸有致就近在眼前。 哪怕程煜对樱桃姑娘毫无邪念,尤其是他明知道这里的红粉不过是一堆数据,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樱桃姑娘的本钱还真是很厚的。 也难怪自打武家功对她青睐有加之后,她这里也是门庭若市,想要跟正五品守备老爷成为表兄弟只是其一,这其二,恐怕是那些客人终于发现了樱桃的过人之处。毕竟这是寻欢而非娶妻,夜里吹了灯,手里捧着的,才是最实在的东西。有这样的身材,除非长的跟无盐嫫母一般,否则,那都绝对是男人趋之若鹜的对象。 木地板吱吱嘎嘎的随着脚步叫唤着,程煜干脆抱着欣赏的心思,也不再躲避眼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既然这樱桃姑娘要展示,那么程煜就当她是一部艺术品,好好欣赏一番。 上了楼,樱桃姑娘将程煜领进了房,这才松开了他的手,将房门用门闩插好。 “这个点却是有些早了,但既然大官人着急,那不如我们躺下说话?” 樱桃姑娘走到床边,一双小手竟然就这么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了半抹雪白粉腻。 程煜微微皱眉,如果说刚才那些都是有意为之的挑逗,现在这个举动就着实有些过火了,樱桃姑娘虽是勾栏女子,每日做的就是迎来送往的买卖,但也不至于一见到男人就主动张开了腿这么迫不及待吧? 眼看着樱桃姑娘已经将上衣的纽扣都解开了,露出了里边水绿色的小肚兜,那雪白的皮肤着实晃得程煜有些眼晕,但程煜却还是目不斜视的盯着眼前的旖旎,既没有显得急不可耐,也没有半点猥亵之意,相反,眼神愈发的清明起来。 樱桃姑娘微微嘤咛一声,半躺了下去,口中娇呼:“大官人还不过来?” 程煜微微一笑:“我与功祥兄本就是兄弟相称,却是并不想再亲上加亲了,给守备老爷找表兄弟的机会,姑娘还是让与旁人吧。比如……” “比如什么啊,讨厌,哪有人在此时此刻与奴聊起旁的男人的……大官人,奴家等不及了。” 看着樱桃姑娘那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神,还有那刻意扭曲的身体,所有的形态语言都是在等待自己一个饿虎扑食压在她的身上。 但是程煜却笑了:“床后那位出来吧,就算是我真趴在樱桃身上,你也绝不是我的对手。” 樱桃姑娘一愣,床后的帷幔也是微微一动,毫无疑问,两人都知道已经败露,他们无法得逞了。 “程总旗果然沉得住气,这般景象之前,还能察觉某的气息。”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帷幔之后响起,随后程煜就看到一把雁翎刀,挑开了帷幔,那里头钻出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男子。 程煜翻了个白眼,看着那个从床后踩在床上走过来的男子,摇摇头,很是无奈的说:“你们就不能稍微正常点儿,大白天的穿个夜行衣,你是生怕人家看不出你是个歹人么?” 男人正跨在床上,闻言不禁有些尴尬,倒是樱桃半躺着,咯咯笑个不停。 “他是昨夜来的,天亮了也回不去,只能一直藏在我这里。呵呵,程大官人还真是会戳人心窝子,这一下下的,奴都替他觉得疼。” 程煜皱眉:“昨夜?昨夜我同武家英走后,你不是应该跟武家功大战三百回合么?这厮当时也躲在这里?你们这爱好有点儿……真替功祥兄臊得慌。” 男子正准备下床,闻言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把胯叉开。 “程总旗就不要故意笑话某了,某确是昨夜来的不假,但某到的时候,你那位功祥兄已经睡下了。” 程煜再翻一个白眼,道:“武家功若是真的睡下了,你找樱桃姑娘问完话大可自行离开,却又为何在这里捱到天亮也不肯走?总不能是想等武家功离开了你趁热再跟樱桃姑娘干点儿什么吧?” 男子闹了个大尴尬,就连之前还有心思调笑他们俩的樱桃姑娘,也被程煜这句“趁热”闹了个大红脸。 “程大官人您这嘴是真的淬了毒吧,都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我看最毒的不是什么妇人心,而是程大官人您这张嘴。您说他就说他,埋汰奴作甚?奴是苦命之人,谁愿意为奴花钱奴就伺候谁,难不成他一个正五品的守备老爷想要奴的身子,奴还能不给不成?您不说同情同情奴,却还特意跑来羞臊奴的面皮……” 程煜连连摆手,看着樱桃泫然欲泣的表情,道:“打住打住,我说樱桃姑娘,你能不能别演了,你是有瘾还是怎么着?我以为你看得出来我不吃这套,没想到你还越玩越来劲了。顺便,把衣服穿穿好吧,我倒是不在意,我是怕这位仁兄虚火太旺到时候排遣不得再别出点儿病来。” 这话倒是不假,毕竟程煜是个现代人,跟那个年代不同,现在的姑娘们,穿着都很清凉,就连大冬天的,也敢光着两条腿在大街上摇曳生姿,夏天更是不得了,上半身比穿个肚兜也多不了几根线。樱桃姑娘至少下半身还穿着宽大的长裙呢。 而且,那位从帷幔之后钻出来的男子,早已是面红耳赤,喘息的声音都有些粗了,显然是被樱桃姑娘这雪白粉腻搞得心烦气躁的。 “唉,想看你就如程大官人那般大大方方的看,看完了若是想要,你一个正六品的百户,奴难道还敢不给不成……” “喂,你有完没完了?合着这是个套话是吧?搁武家功身上是这句,搁眼前这位也是这句。” 面对程煜的吐槽,樱桃姑娘嘻嘻一笑,这才坐了起来,开始将衣服的纽扣一个个的扣回去。 不过,程煜倒是也因为樱桃姑娘这句话,了解了眼前这名男子的身份,居然是个百户啊,可为何一个百户手里拎着的却是一把雁翎刀? 大概是察觉到程煜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刀鞘上,男子主动解释道:“雁翎刀比较常见,要是拿着绣春刀,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某的身份。 程煜又犯了个白眼,无情吐槽:“拜托了,你就算不拿刀,就你那直眉瞪眼的样儿,难道别人就完全看不出你是个锦衣卫么?再说了,你就算是半夜来这里,也没必要穿什么夜行衣吧。你就大大方方的走在街上,你是对我们大明朝的宵禁制度有多少不信任啊?这大半夜的,除了卫所军和锦衣卫,谁还敢在街面上行走?尤其你这孤身走暗巷的,甭管谁从窗户里看见你,难道还能不知道你是锦衣卫?咱们能不能稍微正常点儿说话?” 扣好扣子终于不再春光外泄的樱桃姑娘笑个不停,而那名百户则是满脸尴尬,估计这会儿地上要是有个洞,他指定能主动钻进去,然后自个儿把自个儿给埋了。 樱桃姑娘冲程煜抛了个媚眼,意思是,你看,我就说你嘴上淬了毒吧? “守备老爷不老实,在奴和两个丫鬟身上忙活了一夜,天亮了急匆匆的就走,这位百户老爷就在奴这床底下听了大半夜的墙根儿,始终不得机会离开。天亮了更不敢走了,奴说给他找身下人的衣裳,让他穿了好歹可以离开,但这位老爷大概是觉得丢不起那人,宁愿在奴的屋子里捱到天黑再走。就这么个事儿,唉,这么大的百户老爷,也不知道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樱桃姑娘三言两语,把这名百户来到她这儿之后的经历讲述了一遍,而那位百户越发尴尬,挠着后脖颈子,眼神里俱是闪躲之意。 程煜笑了,他大概明白了,看看樱桃姑娘,又看看那位百户。 事情经过就是樱桃姑娘说的那样,但这位百户老爷不肯穿着下人的衣服先离开,却并不是什么丢不起人,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在这床下听了半夜的各种动静,就算是个铁打的男人只怕也有些扛不住,甚至于这位百户跟樱桃姑娘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保不齐之前他就对樱桃姑娘动了心思,只是一直没机会挑明罢了。 这位百户也真是面皮薄,樱桃姑娘干的就是这种买卖,你想要你就直说,拿钱来往桌上一摆,什么都解决了。就如樱桃姑娘自己说的,一个百户老爷想要她的身子,难道她还敢不给么? 真是不明白,这又不是谈恋爱,也不知道这位百户害的什么羞。 这樱桃姑娘也是,啥啥都是一把好手,却竟然没看透这个百户的心思,否则,一整个白天,即便是樱桃姑娘要补觉,那也啥事儿都干完了,着实没必要被程煜这一通损。 看到程煜表情古怪,樱桃姑娘仿佛突然回过味来,她看了看低着头红着脸的锦衣卫百户,忍不住娇笑了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这位百户老爷,您怕不是也在馋奴的身子,却一直不好意思开这口吧?您早说呀,早说了奴也早把您伺候的舒舒服服的,您也就不用在这里被程大官人奚落了。” 说完,犹自笑个不停,却见那位百户更加羞臊难当,表情狰狞的很,怕不是杀了樱桃姑娘灭口的心都有了。 程煜也是摇了摇头,轻咳两声道:“行了,该说说正事了,还没请教这位百户老爷尊姓大名?” 樱桃姑娘也知道,再这么笑下去,真把这个百户惹急了,等程煜走后自己可没什么好果子吃,无论如何,这都是个锦衣卫,真要把自己先那啥再杀了,那自己也是白死。 “要不二位先聊着,我出去给二位准备点儿酒菜,这也恰好是饭点,两位边吃边谈?” 百户拱了拱手:“有劳樱桃姑娘。” 樱桃姑娘下了地,依旧扭着腰肢走到门口,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冲程煜抛个媚眼,极尽挑逗之能事。 等房门被关好之后,那位百户才一拱手,道:“程总旗,某乃是南直隶南镇抚司麾下,姓裘,名一男。” “裘百户,刚才都是些闲话,还望勿要见怪。” 裘一男摆摆手,心道我能见啥怪,说起来我是个百户,你是个总旗,但我这南镇抚司的百户只怕就连你们来个小旗也不会太把我当回事,更何况你程煜的身手也是名声在外,官职压不住你,打也打不过你,除了不见怪还能如何? “这樱桃姑娘是你们发展的暗桩?” 裘一男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也算不得暗桩,她的用处很单一,就是为了武家兄弟。如今那武家功只怕今后也不会再来,这个棋子没用了。” 程煜原本也是这么觉得的,但今天见识到樱桃姑娘这许多御男的手段,武家功还真未必招架得住,至少,他不会就此断了红了樱桃的念想,只怕还是会回来吃几次的。 “倒也未必,这樱桃姑娘手段还是有些的,裘百户公务在身尚且动了心思,武家功大概率也会念念难忘。” 一句话,说的裘一男又低下头去,脸上再度臊红了起来。 程煜见状,也赶忙拱拱手:“没有调笑的意思,只是想说明这樱桃姑娘还是颇有些过人之处,这个暗桩还有用处。” 其实程煜很奇怪,一个勾栏女子,为什么会答应给锦衣卫当暗桩?这毕竟是有可能掉脑袋的活儿。 “某奉苏先生之命,来塔城调查武家诸项事宜,见武家功对这樱桃姑娘多有青睐,原本只是想让这位姑娘把武家功在这里说的话如实报之也就够了,但没曾想樱桃姑娘却主动表示她可以帮我们套武家功的话,只需我们将我们想知道的告知于她便可。” 程煜点点头:“她想要什么?” “自由身。某答应她,这件事结束之后,若是她套出的内容着实有用,某便帮她消了贱籍,给她一个身份,让她离开塔城。” “她倒是大胆,看来也不是俗人。” 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 相互提防 此刻,樱桃姑娘恰好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程煜,浅笑着说:“倒也不是大胆,只不过大官人是良籍,哪里能懂得奴这贱籍之苦。看着奴是倚门红袖招,不缺吃也不少穿的,甚至比许多穷苦人家日子过的还舒坦些。但这迎来送往的就不说了,年老色衰之后呢?给人倒马桶只怕人家还嫌我们腌臜。” 程煜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点头道:“倒也是,是我孟浪了,樱桃姑娘勿怪。” 樱桃姑娘款款在程煜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又道:“年轻的时候日日宾客盈门,大官人可知这许多韶华不在的女子都去了何处?青楼里,勾栏里,哪怕是老妈子,也用不了这许多人。” 程煜一愣,看了看裘一男,见他也是面有迷惑之处。 “这还真是不知,还望樱桃姑娘解惑。” “有些,趁着年纪还没那么大,尚可生育之时,被卖与那些破落户,只管给他们生儿育女。破落户没钱,哪怕那些姑娘们的价格卖的极低,他们也是买不起的。为了有儿女将来可以替他们养老送终,欠了教坊司一大笔钱,这便要用半辈子来还。运气好些的,夫妻二人养活孩子,死之前勉强能还清了欠款。可运气不好的,便是儿女将来也是做牛做马的命。甚至于,讨了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回去,生下一儿半女的,儿子自是留在家里,女儿养到五六岁的光景,便送去教坊司,抵了当初欠的那些钱。” 程煜呆住了,裘一男也是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方式。 人老珠黄的送出去,再接回些年轻的女孩子,难怪教坊司这生意是源源不绝。 “这还算是好的,至少人活着。还有些,因为这营生染了病的,那就是活活打死,荒郊野外找个乱葬岗,一张草席了事。” 程煜和裘一男面色黯然,微微摇头。 “死了甚至都不是最惨的。” “还有更惨的?”程煜问。 “还有些,姿色好些的,亦或是被哪个富贾看中赎了身的,都以为她们进了富庶人家从此过上了好日子。可其实,做妾的也不过好过个三两年,终有失宠那一日,而连妾都做不得的,大部分是分在夫人妾室手底下做妈子,那更是稍有不顺心便非打即骂,总逃不掉熬上些年被打死的命。所以,大官人,您说说看,好不容易有脱藉的机会,奴敢不大胆些?也幸得裘百户怜悯,答应了奴,奴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总好过再过上十年八年跟此前见过的那些姐姐们落得个相同的下场。” 程煜望向裘百户,问:“这籍脱得?” “问过苏老先生,他应允了。” 程煜这才点点头,道:“无论这次你能否提供有用的消息,我总帮你脱了这籍便是。” 樱桃姑娘呆了呆,随即笑靥如花。 站起身来,款款下拜:“多谢程大官人好意,不过,裘百户今日早些时候说了,奴昨晚问出了个极有用的消息,这籍,他已经答应奴可以脱了。” 程煜看看裘一男,眼中满是征询之意,心说这事什么消息,竟然让裘一男都没有汇报,就直接答应了帮樱桃姑娘脱藉? 楼下传来丫鬟的声音:“姐姐,酒菜送来了。” 樱桃姑娘站直了身子,走到窗口,冲下边招招手:“送上来罢。” “厨房做的饭菜怕不合程大官人的口味,就让他们只切了些肉,弄了几个凉菜。热菜适才打发龟奴去德兴楼要的,还得大官人结算。” 程煜从怀里掏出一沓子宝钞,数也没数,顺手递给樱桃姑娘:“你帮我给他们罢。” 樱桃姑娘拿了宝钞下楼去了,很快两个丫鬟拎着食盒端着托盘走了上来,将酒菜一一摆放在桌子上,也不问两个男人要不要她们也留下来陪酒,径直下去了。 看来,是樱桃姑娘叮嘱过她们,放下酒菜就离开。 樱桃姑娘回来将剩下的宝钞还给程煜,说:“酒菜一共七百二十文,我替大官人做主,多给了二百八十文做跑腿钱。” 程煜点点头,将宝钞放回怀中。 “二位聊吧,奴先到隔壁歇会儿,什么时候两位要奴陪了,奴再过来。” 等到樱桃姑娘走后,程煜自顾自的倒了杯酒,径直问道:“裘百户,适才樱桃姑娘说她昨日打听到一个对你极有用的消息,你已经答应她替她赎身除籍了?” 裘一男也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遥祝一下:“是的,那消息极有用,恰好与镇抚使老爷接下去的计划不谋而合。” 程煜端着酒杯等裘一男说出到底得到了什么消息,但裘一男却自顾自的吃喝起来,看起来像是真饿了。 “那究竟,是什么消息呢?” 不得已,程煜只得继续追问。 “哦,是关于武家的银子,那么大的家族,虽有些田地,但家族开销旷巨,肯定要有其他收入支撑。” 程煜等待着下文,但裘一男却又再一次的开始喝酒吃菜。 程煜感到有些头疼,这位裘百户,还真是惜字如金,你直接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我不就成了么? “裘百户,这些事情不能告诉我?” 裘一男抬起头,颇有些奇怪的看着程煜,说:“可以啊。” “那你倒是说啊。” “哦。” 裘一男放下了筷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的说:“武家贩私盐。” 然后,就又没有下文了。 如果换了旁人,或者说程煜今天早晨没有在白云庵门口遇到那位宋公子,他肯定得继续追问,打破砂锅问到底,这裘百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正常而言根本无法解答所有的问题。 可偏偏,程煜今早在白云庵门口遇到了那位宋公子,并且知道他们家是盐商,于是他找到了一个破局的办法,想要从宋姓盐商入手,那样就可以引出武家功的营兵的问题,他们竟然胆敢在城门关闭的时间里,将一个盐商的儿子从城里放出来。 虽然这动不了武家的根本,但却可以撕开一个小小的缺口,给了锦衣卫正大光明查武家的托词。 而裴百户他们,来塔城的原因也就得到了解释,私盐兹事体大,动摇朝廷根本,他们接到报告,得知山城的宋小旗与宋姓盐商多有勾结,于是他们便来暗中调查,这也正好是他们南镇抚司应当管的事情。 但是,这是今天早晨,程煜才跟苏含章定下的计划,而裘一男来樱桃小馆,却是昨天半夜的事情,那会儿程煜还在家里睡大觉呢,根本就不知道可以利用宋姓盐商打开突破口。 可裘一男此刻却说,樱桃得到的消息,正好与苏含章的计划不谋而合,这说明,苏含章早就知道宋姓盐商,甚至还知道武家跟这个盐商多有勾结,又或者这个盐商本就是为武家做事的。他从一开始,就是打算从私盐的事情上入手,查锦衣卫的内务只是最开始,后边所有的刀,毫无疑问都要对准武家。 但是他在程煜面前,却没有表露分毫,而看裴百户的样子,似乎也并不知道此事。 苏含章这是瞒过了所有人,明明他本来就是想从私盐入手,程煜正好误打误撞的提出了这样的方案,他却还装作犹豫不决的模样,还说什么要跟罗百户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还真是洪洞县没好人呐,这个苏含章,藏的倒是很深,这么一来,合着这条绝户计反倒成了程煜给出的,他倒是悄无声息的隐匿了下去。 绝了! “你与裴百户关系怎么样?” “不熟。我跟他都算是苏老先生的门生,但以前没打过交道。前不久我被调至南镇抚司,这才与他见过几面。” “他也来了塔城,你知道吧?而且他来了有一段时间了,他说塔城里的锦衣卫探子,这段时间在调查武家的事情的那些人,都是他安排的。” 程煜问这些,是要确认一下,裴百户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如果他也知道,那只能说这俩人的演技都太过于精湛了,明明程煜献的计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俩却还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甚至于还觉得程煜此计牵涉过广并且构陷的手段太纯熟。 哪怕从心里是并不太相信裴百户也跟苏含章一样是纯粹的老狐狸,但程煜觉得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 至少,确定之后,自己再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就会知道谁是好人谁又是自己必须要提防的人。 “调查武家的事情,一直都是两条线各自负责的,我知道裴百户,但裴百户不知道我。裴百户带了不少人手,埋伏在塔城不同的地方,而我只有孤身一人。我比裴百户来的稍微晚几日,他是不可能做发展暗桩这种事的,而我,获取消息主要的手段就是根据武家人的生活习惯,在他们身边各自安插暗桩。不过现在看来,最有用的还是樱桃姑娘。确认了武家贩私盐这件事,苏老先生便可以出手了。” 程煜明白了,这说明裴百户应该不是演的,而苏含章似乎也不全是演的,他虽然的确打算从贩私盐的事情入手,但一来他没想到这么巧,让程煜误打误撞就绑了宋姓盐商的独子,二来呢,程煜虽然献计要从那位宋公子入手,先责难武家功的麾下治军不严的罪过,然后引出这个盐商贩卖私盐的事情,把一众官员拉下水。可苏含章却是发现武家与宋姓盐商的勾结,只不过没有确实的证据,是以也不方便把这事儿告诉程煜。 行吧,这还算好,让程煜算是得到了一些安慰,至少,裴百户没演,而苏含章也有不得不演的理由。 难怪苏含章要让自己把上报罗百户的公函晚一日送到,而又难怪他要罗百户去一趟白云庵,合着是苏含章还在等着裘一男这边的消息。 这么看来,大概率罗百户在府城也不是白待着的,他是从另一条线上调查武家贩私盐的这件事,只不过,他是从知府那边入手的,而裘一男这边是直接从武家入手。 殊途同归,罗百户和裘一男,真正的目标都是宋姓盐商,因为这个盐商的私盐来路和去路,恰好关乎到武家以及知府。 可是,苏含章又是怎么知道裘一男这边就快有突破了呢? 不对,是裘一男这边已经有了突破,但是裘一男一整天都没离开樱桃小馆,以至于他的消息还没传出去…… 还是不对,裘一男这边能否有突破,根本不受控,他随时都有可能获得更加准确的消息,也有可能三五天乃至更长的时间都没有进展,苏含章今早却让程煜拖延一天时间,就仿佛他早就知道今天他必然能够得到确切的消息一般。 又或者说,是他知道明晚见到罗百户之前,必然能够得到更加确实的消息。 他怎么知道的? 程煜带着疑问,又看着眼前的裘一男,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裘一男既然是单枪匹马在塔城进行调查,苏含章准许他发展暗桩,但是暗桩和裘一男是单线联系,裘一男跟苏含章也是单线联系,那些暗桩不可能知道苏含章的存在。 那么裘一男得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却不着急将其告知苏含章,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作为一名锦衣卫百户,他不可能不知道,消息的传递有多么的重要,早一个时辰和晚一个时辰,这消息传递出去都会出现不同的意义。 “你既然是一个人在塔城进行调查的,你得到这么重要的消息,自作主张答应帮樱桃姑娘除籍也就罢了,你怎么能在这里呆了一整天,却没把这件事告知镇抚使老爷?” 程煜就差没指着鼻子说裘一男用下半身思考了,见到女人走不动路,只想着自己脐下三寸那点子破事,却贻误了传递消息的时机。 最可气的,是他甚至都没能干成自己想干的事情啊。 可是,裘一男却是一脸诧异的看着他,说:“告诉了啊,某一得到这个消息,就已经把消息告诉苏老先生了呀。” 唔? 程煜的第一反应是发微信,可这是大明朝,哪来的手机啊?! “某发展的暗桩,都会在他们的住处留一只军鸽,确保只要得到有用的消息,就可以第一时间将其传递给苏老先生……” 呃…… 好吧,程煜承认自己才疏学浅,他忽略了古人也有古人传递消息的方法,军鸽这种东西,在现代社会毫无疑问已经完全用不上了,但在古代,这还是很好用的。 信鸽的飞行速度,根据实验,短距离冲刺可以达到每小时一百公里以上,几百公里以内的长途飞行,其时速也能七八十公里的程度。而曾经有人做过实验,从美国到澳大利亚的跨洋飞行,信鸽竟然飞出了四十多公里每小时的时速。 那么不管明朝豢养的军鸽水平如何,每小时四五十公里那是很基础的状态。 而塔城距离白云庵,不过七八公里,对于一只信鸽而言,充其量也就是一刻钟的时间就能抵达,在这个时代,的确远比人类的一切交通工具都要更加迅速。 锦衣卫,这种遍布整个大明天下的谍报组织,又怎么可能没有信鸽这种基本的传递消息的手段? 之前说起武家功从樱桃小馆离开,时间上说的很模糊,只说是天亮才走。 但程煜知道,这个天亮,恐怕就只是天刚蒙蒙亮而已。 此时是初夏,天光顶多五点就亮了,毕竟六点要开城门,武家功即便是营兵的最高长官,但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否则他也要点卯。 而他前脚走,樱桃姑娘后脚就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裘一男,裘一男也只需要两三分钟,就可以写一个字条并且等待其墨干,绑在信鸽腿上就能将其放出去…… 不过信鸽的飞行路线,那都是固定的,这意味着白云庵很早之前就已经被定为苏含章的据点了,他可不是兴之所至选择的白云庵,而是最起码几个月前就已经规划布置妥当,并且有专人训练那些信鸽从不同的地方飞往白云庵。 快一点,城门还没开,信鸽就已经把武家贩私盐的消息传递到了苏含章手里,慢一点,也顶多就是城门刚开没多久就已经送到,而程煜出城抵达白云庵时,却已经差不多是八点钟了。 也难怪裘一男敢整天呆在樱桃小馆,这个消息传递过去之后,对于他而言,任务几乎等于已经完成了。 苏含章接到这个消息,就足以确定武家贩私盐的事情,而接下去的证据搜集,显然是裴百户的任务。 换句话说,程煜早上给苏含章提出了他的建议,苏含章当时大概也觉得极为巧合,甚至于在一定程度上会对程煜产生怀疑。 虽说程煜表现的是要报杀父之仇,可对于一名身居高位,曾经做到锦衣卫指挥同知的特务头子来说,任何人都有理由被怀疑,甚至包括天天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何况他跟程煜其实也不过就只是见了一两面而已。 这样看来,苏含章也不全是在演戏,至少不是为了瞒住程煜而演戏,他大概也需要更多的调查,确定程煜提出用那个宋姓盐商入手破局的计划,只是巧合,而不是武家已经策反了程煜,让程煜给他反过来设的局。 都是相互提防着啊。 程煜估计,自己走后,苏含章大概率会将自己安排裘一男在塔城另做调查,并且调查方向正是武家贩私盐的事情,全都告诉裴百户,随后命他通知百户所的其他锦衣卫,迅速取得武家贩私盐的证据。 苏含章那里,肯定不会只有这么一个消息,他在此之前肯定已经有了不少方方面面的消息,但却就差一个实锤。 裘一男的实锤到了,苏含章就可以整合手里全部的资源,用最快的速度找出武家贩私盐的证据,铁板钉钉,彻底钉死武家。 武家出了事,并且是贩私盐这种抄家的罪过,他们必然会向上头求救,这也就自然起到了逼那位一直隐身暗处的老大人露面的效果。 想到这里,程煜颇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刚才他还义愤填膺的埋怨苏含章演他,现在看来,人家苏含章也只是留了一手而已,估计等裴百户手下那些小旗对自己调查完毕之后,苏含章确定了自己值得信任,那么下一步棋大概率很快就要交代自己去下了。 “对了,樱桃姑娘说武家功到底说了些什么?让她可以确定武家在贩私盐?” 第一千五百五十四章 定计 裘一男缓缓叙述,还原了当晚程煜和武家英走后发生的一切。 当时,程煜和武家英起身告辞,而樱桃姑娘也并未立刻上楼,而是继续伺候着武家功喝酒,这也是为了等樱桃姑娘手下那两个丫鬟忙完前边的事情回来,毕竟回房伺候,那可不仅仅只是樱桃姑娘一个人的事。 喝了会子酒,两个丫鬟回到后院,告诉武家功和樱桃姑娘,她们俩在前厅舞了半天,身上汗黏湿滑,要稍微清洗一下才方便伺候。 好事将近,武家功也便从怀中掏出大明宝钞,数了一百两银子给樱桃姑娘。 一百两,在当下的大明朝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有这笔银子,什么也不干也能过上几年好时光,即便是在青楼勾栏这种销金窟里,也极少有人出手如此大方。便是塔城各大青楼里最当红的姑娘,过夜一次能收到一百两的也不过两三人而已。 樱桃姑娘当然知道武家功为何出手如此大方,显然是这一次之后他不打算再来了,这也算是临别的赠礼。 但樱桃姑娘却装作浑然未知的,故作惊讶,看着手里那一百两的大明宝钞,直呼大官人简直太疼她了,出手竟然如此阔绰。 随后又娇滴滴的依偎在武家功的怀里:“大官人,您今儿这出手可是真阔绰,今日您是打算要了奴么?” 武家功在樱桃姑娘的嘤咛声中,早已意乱情迷,一只大手在樱桃姑娘的身躯上不断的游走,张满胡子的大嘴也不断的吃着樱桃姑娘檀口之上的胭脂。 此时无声胜有声,这当然就是武家功今晚一定会留宿的意思。 樱桃姑娘揪着武家功的胡子,在他的抚摸之下,柔软的身子不断的扭动着,对武家功形成极为强烈的刺激。 “虽然您疼爱奴,奴自也是欣喜的,但以后可别这样了,您虽然贵为正五品的守备,但月俸才多少石啊,您这一出手,怕不是一年的俸禄都给了奴。” 武家功闻言哈哈大笑,亲吻着樱桃姑娘的脸蛋,豪气干云的说:“我们武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真要是靠朝廷那点俸禄,只怕早就饿死了。” “那倒也是,武家家大业大,那么些田地,还有诸多的买卖,自然是不缺钱的。那么,大官人,您下次再来,能不能直接给奴银子啊,您也知道,这宝钞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我们交给教坊司的妈妈,交的若是宝钞,那是要按市面价格折扣的。” 本想着武家功显然这是最后一次来了,必然会是满口答应,可没曾想,他却严肃的摆了摆手,说:“大明律法规定,民间不可使用现银,俱以宝钞以及铜钱代之。某的俸禄俱是宝钞,武家那些买卖赚得的,也只能是宝钞。某可不像程煜之那个家伙,他本是锦衣卫无人能管,加上他那些买卖,俱是民间的生意,自是可以要求对方用现银结算。所以啊,某来得一百次,也只能用宝钞与你了。” 樱桃姑娘当时就听出这话里有问题,于是顺藤摸瓜的问道:“这么说大官人家族里的生意,都是跟官家在做咯?” 说到这里,武家功开始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樱桃姑娘知道,自己切中了武家的要害,就凭武家功那期期艾艾的表现,她就能看出武家操持的买卖只怕见不得光。 见不得光,且有与官家有关,樱桃姑娘每日迎来送往,可也是有见识的主儿,自然就猜到武家的生意,只怕跟丝绸、珍珠、盐脱不开关联,这都是大明严令必须由朝廷直营的买卖,民间是绝对不允许私自从事的。 再不然,那就只剩下私铸铜钱、私炼铁器这些干脆直接掉脑袋的买卖了。 樱桃姑娘稍一分析,就知道肯定不会是私铸铜钱这些掉脑袋的事情,于是武家的生意多半与丝绸、珍珠以及盐这些有关,只是不知道是其中哪样。 心里琢磨着,手里那沓子大明宝钞,就不断的在手指间轻捻着,樱桃姑娘似乎发觉,那些宝钞不若寻常宝钞,纸张之上似乎有些发涩。 将其凑到眼前一看,饶是在昏黄的烛光之下,却也能清楚的看见那些宝钞上似乎有氤氲着些说像水痕却又微微有些发白,但却又肯定是被水浸润过的痕迹,并且几乎是每张都有,却又每张各不相同。 “大官人这宝钞怎么忒脏,这上头白花花的都是些什么痕迹,又不像水又不像油的。” 武家功一愣,拿过樱桃姑娘手里的宝钞,凑到眼前仔细观瞧,也发现了那些微微有些泛白的痕迹。 凑到鼻端闻了闻,只闻到微微有些腥气,武家功一下子便明白了这宝钞上的白痕是怎么一回事。 “脏了干净了,还不都是一样的用,除了你还有谁会嫌钱脏啊?也罢也罢,某与你换些干净的宝钞……” 武家功想将此事敷衍过去,就准备从怀中再掏出宝钞,挑干净的与樱桃姑娘的那些调换。 可樱桃姑娘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她有样学样的将染有白痕的宝钞放在鼻端仔细的嗅了嗅,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奇怪呢,这宝钞上怎地一股子腥气,像是臭鱼烂虾的味道,但却又没有那么浓烈。还夹杂着些许干燥齁人的感觉……” 武家功暗道不好,只得想办法遮掩。 思绪急转之下,倒是也让这个武夫找出了个蹩脚的理由。 “某想起来了,这宝钞,一直放在某怀中,前些天某有些牙疼,家里就给冲了盐水让某含着,结果有人找某说话,某忘记口中还含着盐水,张嘴说话时,盐水就顺着衣襟流了下来,打湿了这些宝钞。之后某将其晾干,想必这些白痕就是水里的盐干了之后才留下的。你说的所谓腥气,怕是盐的味道。” 倒是合理的,至少逻辑上是没问题的,可最大的问题也就在于此。 樱桃姑娘本就怀疑武家的买卖与丝绸、珍珠以及私盐有关,当她发现宝钞上的白痕,以及武家功那遮遮掩掩的模样,她便可以将这三种之中的丝绸除去,盖因丝绸无论是从生产还是到运输,都不太可能跟盐发生关系,而樱桃姑娘从宝钞上闻到的气味,分明就是粗盐的味道。 珍珠也好,私盐也罢,都跟盐密不可分,因为海水里充斥着大量的盐分,私盐就更不用说了。 武家功不解释,樱桃姑娘也只能知道是这二者选一,可武家功的思维是单线程的,他知道武家做的是私盐的买卖,自然就不会想那么多,绝不会想到珍珠也是会让宝钞沾染盐分的。 是以,他的解释就只能从盐上引起,于是他才想出了一个盐水漱口的理由,也就自然而然的暴露了他想要掩盖的东西,自然又帮樱桃姑娘去除了其中的错误选项。 并且,他这个理由看似逻辑没问题,但其实蹩脚的很,全因细节上对不上。 若是如他所言,口中的盐水流淌在衣襟之上,就算是真的沁入衣内,沾染在宝钞之上,可所有被沾染的宝钞,其痕迹都应该是极为相似的,不同的只是最外边的宝钞湿润的面积更大,而最里边的湿润的面积会小一些,一层层,面积是递减的,但却应该是极为相似的,而不会像刚才樱桃姑娘看过的那些宝钞上,几乎所有的白痕都是凌乱的,各有各的不同,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更何况,口中的盐水,那能有多少?先是流淌在衣服上,浸透了衣服才能沾染到怀内口袋里的宝钞上,这点儿盐水根本不够啊。若是武家功直接说有人给他端来盐水之后,整杯或者整碗盐水不小心泼在了胸口上,那还有几分可信之处。 当然,樱桃姑娘也不会去揭穿他,只是基本上认定了武家那见不得光的买卖是贩私盐。 若只是如此,那还不能算是确定的消息,毕竟这也是源自于樱桃姑娘的推测而已,虽然她的分析丝丝入扣,但也不是没有一开始就判断错误的可能。 偏偏樱桃姑娘随口说了一句:“大官人牙疼可好了?喝了这许多酒,怕是又会勾起,要不要奴也去冲杯盐水给大官人含会儿?若是需要,奴还需提前准备。” 武家功也是下意识的问:“盐撒入水中,不消片刻便可化开,为何要提前准备?” 樱桃姑娘叹了口气,说:“那盐中俱是泥沙,每日吃盐,都需用温水化开,待其沉淀,泥沙沉下去之后,再舀那上头的盐水入菜。所以,许多客官来到奴这小馆当中,饭菜却都要从城中各大酒楼命人送来。就好像程大官人,他是从来都不吃奴这里的饭菜的,说是水味太重,炖菜还好,若是炒菜,也全是连汤带汁,完全破坏了菜的口味,还总能吃到些沙土硌牙。” “你们买来的盐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沙土么?”武家功好奇的问。 “可不是么?这一斤盐里,少说也有一半以上都是沙土。奴也知道,朝廷出来的盐肯定不会如此,这都是那些无良的盐商,为了多赚些钱,所以有意往盐里添加沙土,我们这些人,可不是只能买到带着沙土的盐么?” “可你又说煜之要吃那些酒楼的饭菜,难道那些酒楼买到的盐与你们买的有所不同?”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酒楼做生意,靠的就是饭菜吸引客人,所以他们买来盐之后,都会先将其化开,然后滤去泥沙,再将盐水蒸晒,最终得到纯净的精盐。我们这些小馆哪有这些繁芜的手段?是以也只能将就用盐水煮菜了。” 武家功闻言大怒,一拍桌子:“这该死的宋老狗,真正是皮痒了,每年与他那么些盐,却还要干这往盐里搀沙的把戏。回头待某抽出空来,定去好好问问那姓宋的家伙,若是他今后还往盐里搀沙,我看他这盐商的买卖也不用做了。” 这一句话,彻底坐实了武家贩私盐的证据,若非武家贩运私盐,再交与宋姓盐商贩卖,他武家功又有什么本事,可以让官府定下的盐商干不成买卖? 他武家功是堂堂正五品守备将军不假,可官盐是有专门的衙门负责的,即便要监管,那也是官府的事情。若是程煜还行,锦衣卫监管一切,遇到这种奸商,他们自然是可以绕过官府直接发落的。但武家功一个营兵守备,却并不具备这样的权力。 并且,他那句话中,还有一句极为重要,那便是他说,“每年与他那么些盐”。 每个盐商每年能从官府手里拿到的盐引是有数的,拿到多少盐引便能购得多少盐,多一两都没有。否则那些盐商又为何会为了多赚些钱而往盐里搀沙呢? 搀沙的行为,恰恰说明盐商每年得到的盐引极为有限,根本不够售卖,若是官盐敞开供应,盐商只需要本本分分的进货卖钱,自然就无需搞那些花样。 武家功的话,无疑证实了宋姓盐商每年到手的盐是足够他卖的,大概武家功对武家每年从宋姓盐商手里能拿到多少银子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才会如此震怒,这说明宋姓盐商在瞒着武家中饱私囊,所用的方式便是往盐里搀沙,那些掺进去的沙子自然不在武家的账簿上,那就都被宋姓盐商私下贪墨了。 “大官人虽是正五品的守备老爷,可这官盐的事情却是官府的事情,若是程大官人还能管上一管,大官人您就别为此动怒了吧。” 这是樱桃姑娘最后的试探,而武家功早已怒不可遏,横眉立须的说:“那姓宋的盐商不过是我武家一条狗而已,官府和锦衣卫能管得了他的,我们武家能管,官府和锦衣卫管不了的,我们武家也能管。这老东西,这些年被称之为山城首富,那还不是我们武家赐给他的荣华。你放心,本月之内,某定叫你吃上纯纯的精盐,再不用那泡水的法子。” 这就算是彻底定案了,武家那见不得光的买卖,定是贩私盐无疑,否则即便是贵为国子学博士的武家皓,也不可能伸手去处理一个盐商的营私舞弊。 …… 听完裘一男的叙述,程煜也频频颔首,这的确是基本可以确定,武家这份家业,正是多年来贩卖私盐所得。 让宋姓盐商呆在山城,而并没有将其放在眼前以便控制,也是为了避嫌。但却不曾想,这宋姓盐商平步青云本已扶摇直上,却还贪心不足,竟然还瞒着武家往盐里搀沙。 武家功不可谓不怒,毕竟,按照樱桃姑娘的说法,这一斤盐里倒是有半斤都是沙子,那岂不是说,武家每年从宋姓盐商手里得到的银钱,总数还不如那个盐商自己中饱私囊的多?毕竟,武家购入私盐,又或者是自己生产私盐,那还都是需要一定成本的。可宋姓盐商搀到盐里的沙子,却是半点本钱都不要的。 武家自然吃的都是纯纯的精盐,并且他们根本无需购买,自己家族就是最大的私盐贩子,哪里还需要到市面上去买盐?这才给了那个宋姓盐商钻空子的机会。 正所谓灯下黑。 将宋姓盐商放在山城是为了避嫌,可偏偏也正是离得远些了,才给了宋姓盐商耍花样的机会。 程煜估计,武家功当时心里想的,定然是这个宋姓盐商不能留。 武家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找那宋姓盐商兴师问罪,不过想来,以他的脾气,必然不会拖延太久,闹不好今日已经去过了。 程煜暗道不好,若是武家功已经去找了那宋姓盐商,只怕这会儿那厮已经被带到营兵营地里了,真要是这样,哪怕是锦衣卫,也很难将人再从军伍里带出来。 好在程煜已经安排了刘定胜去暗中监视武家功,若是武家功有任何的异动,刘定胜必然会立刻跟自己禀报。 既然刘定胜那边还没动静,就表示武家功还没来得及去找宋姓盐商的麻烦。 考虑到昨日武家英表示要歇息二日,这两天就不找程煜吃酒了,想来是武家有什么事情,自然也就拖住了武家功,让他没有这么快就去找宋姓盐商的麻烦。 对此,程煜心生一计。 被绑在白云庵的宋公子,现在有大用,程煜准备连夜将其押回旗所,详加审问,一是先把他在宵禁时分出城的罪名钉死,二是也可以从他的口中得到一部分关于宋姓盐商贩卖私盐的口供。 这种败家子儿或许还没有深入到生意当中,但作为宋姓盐商的独子,也绝不会对自家贩卖私盐这种事一无所知。至不济,也必然知晓宋姓盐商往盐里搀沙的事情。 只要有了这些口供,程煜作为统领四城的锦衣卫总旗,当然可以直接干涉山城的事务,到时候将宋姓盐商带回来,以锦衣卫的手段,不怕他不吐口。 但这只能坐实他自己贩卖私盐以及往盐里搀沙这些罪名,程煜相信,武家跟宋姓盐商之间的切割会来的非常的惨烈,宋姓盐商也会非常的清楚,自己若是不供出武家,贩卖私盐那就是个个体事件,通常也就是杖一百徒三年的罪过,且还不会殃及家人,即便锦衣卫手段了得,武家也会从中斡旋帮其家人脱罪。 严重一点儿,锦衣卫能证实宋姓盐商在贩运私盐的过程中,携带武器,那么他也就是流放三千里,还是能保全家人。 所以,程煜估计,哪怕是锦衣卫动手,也很难让宋姓盐商把这事儿牵连到武家头上去。 那么,就需要武家功出手了。 因为涉及到武家的根本,武家功一旦要对宋姓盐商动手,就不可能夹手他人,必然是自己亲自前去。 他一露面,宋姓盐商必然就会知道自己将迎来一个怎样的下场,而程煜就需要恰逢其会的出现,并且以其子在宵禁时分违令出城,以及他家往官盐里搀沙这种理由,将宋姓盐商带走。 对此,武家功是无可奈何的,他纵然手下有三千兵士,可却也不能与锦衣卫作对,就算他会凭借与程煜的关系当场动手,试图杀人以绝后患,也不太可能在程煜面前得手。 更何况,程煜并不打算自己去跟武家功面对面,守在山城宋姓盐商家门口,只等武家功出现给宋姓盐商施加威胁的,可以是罗百户。 罗百户是正六品,比程煜说话更加好使。 事不宜迟,程煜决定,立刻出城去将宋公子带回旗所。 第一千五百五十五章 锦衣卫的核心价值 这件事牵涉到武家,而营兵都是武家功的人,程煜自然不能堂而皇之的从城门处出城。 好在几乎每座城都有特殊的进出渠道,这些渠道锦衣卫肯定是都要掌握的,想要瞒过营兵出城对于程煜而言,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甚至于,程煜在上一个任务里,见识过孙守义一纵接近两丈高,半途中在墙体上借一下力基本上就足够他直接跃上城墙。虽说孙守义几乎代表了上一个任务里大明朝单兵武力的最高值,锦衣卫肯定是做不到那种程度,但孙守义说就连王雨燕也能做到这一点,那么现如今程煜拥有了这个任务的虚拟空间中最强的单兵武力,或许也能做到这样。 但是今晚程煜显然是没有那个兴致去实验这一点,毕竟即便是用这样的方式出了城,等他将王公子带回来的时候,还是需要走那个可以隐秘进出城的通道,总不能让程煜带着个王公子,还有他一个小厮,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把他们拎着一起飞上城墙吧?那就不是武术了,那是仙术。 塔城的东北角,是一个叫做顺义坊的地方,那里有一口水井,早已干枯,下边已经没有了水。是以便有人在井底横向挖了一条通道,直通城外。 跟裘一男表示告辞,程煜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附在他耳边轻声说:“若有意直接说明即可,樱桃姑娘不是那种拘泥之人,你若有意她定然不会不肯服侍你,毕竟你也是个正六品的百户老爷,还掌握着帮她除籍的权力。” 裘一男红了面膛,直想否认,程煜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径直扬长而去,留下裘一男尴尬的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该如何跟樱桃姑娘开这个口。 倒是听到房门响动,樱桃姑娘在门后看了看,见是程煜孤身离开,便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看到裘一男那窘迫却又炽热的眼神,樱桃姑娘岂能不明白他的心思,干脆主动贴了上去,呵气如兰的在他耳旁低语,问他是只要自己,还是要让那两个丫鬟一起来服侍。 裘一男讷讷不敢说话,气息却逐渐粗重,眼睛也红的像个兔子,樱桃姑娘看在眼里,拉起了他直奔床帏而去。 …… 程煜出得烟花柳巷,直奔旗所,旗所今夜正好是王木头当值,程煜便交待他两个时辰之后在顺义坊枯井口等待。 王木头知道程煜这是要出城办差,赶忙道:“总旗,有什么差事您交代给我,我找个兄弟去帮您办了就是,这大晚上的,您回家好好休息吧。” 程煜摆摆手,说:“这事只有我能办,你只需两个小时后去枯井处接应我便可。” 之所以要人接应,是因为上下那口枯井对程煜来说不叫事,但要将宋公子以及他那个小厮弄上来,还是要费些手脚的。 王木头领命之后,程煜换了身暗青色的短打扮,只带了把匕首,插在后腰上,便出了门。 半刻钟后,程煜已经从井口一跃而下,沿着井底的暗道,很快便出了城。 暗道渐行渐上,等到了出口的时候,距离地面不过尺余,上头有一个细密的竹盖,推开之后程煜便跃上了地面。 将附近的落叶随意的洒在竹盖之上,这个洞口便等闲看不见了,加上此地虽离城墙不远,但却在一片密林当中,往东不远就是乱葬岗子,寻常不会有人来此,是以除非确切的知道这个洞口的位置,否则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一路疾行,虽然有七八公里的路程,但以程煜的脚程,也就是不到一个小时左右的事情。 到了白云庵门口,程煜举手敲门,用的是跟裴百户约好的暗号,三长两短,寻常人谁也不会用如此不吉利的节奏敲门。 很快,庵门大开,里边是程煜见过的那两名小旗之一。 “程总旗。”小旗毕恭毕敬的行礼。 程煜点点头,直接问:“老先生还没睡下吧?” 小旗摇头,躬身将程煜领了进去。 看到程煜,苏含章其实多少是有些意外的,毕竟早晨才见过程煜,两人相互都已经交待好了,此番程煜本不该前来,最起码应当等到明日夜里再过来,那时候罗百户也差不多该赶到此地了。 “煜之你连夜前来,可是有重要的事情?” 程煜拱了拱手,道:“苏伯父,早晨我过来的时候,你是已经晓得了武家贩私盐的事情了吧?” 苏含章眼带玩味的看着程煜,嘴角漾起些许笑意:“怎么,觉得我没对你明言,是我欺骗了你,这会儿来兴师问罪来了?” 程煜摆摆手,道:“那倒不至于,苏伯父有自己的考虑,侄儿能领会其中的缘由。只是苏伯父大概只是知道裘百户确认了武家贩私盐的买卖,但却并不详知这其中的细节。” “你见过裘一男了?”苏含章不答反问。 “刚与他吃了几杯酒,谈了些话,得知他发展的暗桩,也就是樱桃姑娘从武家功口中到底听到了些什么。侄儿担心迟则生变,是以急忙出城前来。我要将那个姓宋的以及他家的小厮带回塔城旗所诏狱,连夜审问,明日一早便去宋家守着,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宋姓盐商抓捕归案。” 苏含章微微皱眉:“且详细说来。” 程煜用飞快的语速把昨晚武家功与樱桃的对话,以尽可能简略的方式对苏含章讲述完毕,然后拱手道:“武家虽然贩卖私盐,此举乃是动摇我大明国库根本的罪行,罪不容恕。但武家功此人秉性,侄儿却是相当了解。以他的性子,今日必然是被家族事务缠住了,不得空前往山城,否则,那姓宋的盐商此刻必然已经不是个全乎人了。我估计,早的话明天,晚的话后日,武家功必然会去找宋姓盐商的麻烦。而武家功出现在宋宅之际,便是锦衣卫将宋姓盐商带回审问最好的时机。” 苏含章略微思索,便知道程煜是个什么意思,他含笑抚手,道:“煜之,我没将裘一男的汇报告知你,是因为那个姓宋的盐商的儿子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了,我们做锦衣卫的,只听圣上一个人的话,这对里对外都是始终留着几分小心,你不要怪伯父。” “苏伯父,都说了你的做法侄儿能够领会,不必赘言。” “如此甚好,你刚才所说的担忧,我也想到了,是以早晨你走后,我便差裴百户去了山城,暗中守在宋宅附近,若有武家的人出现,欲对宋姓盐商不利时,就将其救下。适才裴百户也传来消息,这一日平安无事,听你一言,才知道武家今日有事务要办。” “侄儿也不确定,但昨晚我与武家兄弟二人在裘百户那个暗桩处吃酒,散局之时,武家英对侄儿说,近两日便不再约侄儿吃酒玩乐了。当时他的说法是武家功昨夜得偿所愿,必不会再对樱桃姑娘念念不忘,连着这许多天夜夜笙歌的,也当歇息几日。但侄儿估计,应该是武家有什么事情要他们兄弟俩去做,否则武家英没必要专门对侄儿讲这些。原本侄儿也并非日日与他们在一起,他越是特意说这些,就越是说明,他这两日很有可能甚至不在城中,他担心侄儿去寻他,寻之不见会心生疑窦。侄儿对这兄弟俩人总归还是有着很深的了解,他们的一举一动意味着什么,侄儿只要去琢磨,总能琢磨个大概出来。” “既然你认为是武家有事,那么就权且这样认为,裴百户今日一无所得,也隐隐证实了这一点。” 苏含章轻捻着胡须,伸手示意让程煜走近一些:“你要带走宋家那对主仆,是要将这件事公开化了?” 程煜躬身道:“侄儿知道苏伯父有自己的计较和章法,估计你今日早晨在侄儿来之前收到信鸽传来的消息,就已经着手制定了全盘的计划。但是侄儿也想到,这个宋公子本是意外所得,早晨侄儿只是想以宋家破局,具体如何操作还未想好。但是刚才与裘百户交谈的过程中,侄儿倒是觉得破局的时机已经到了。苏伯父的计划想必还准备再过些时日再开展,但提前一些出手,也未必就不能直接打开局面。” 苏含章微微颔首,道:“你且说来听听。” “侄儿打算将宋家那对主仆带回旗所,以我锦衣卫的手段详加审问,用不了一刻钟就能让他知道多少便说出多少。 虽说侄儿也估计那个宋公子本是个纨绔败家子儿,对宋家的事情不会知道的特别详实,但他父亲与府城以及治下州县哪些官员交好,以及他家中贩卖的官盐里掺杂了私盐,他应当都是知道的。 即便是他糊涂到不知道私盐的事情也不打紧,他家往盐里搀沙的事情他绝无可能不知,那么无论是出于对山城那个宋小旗的监管,还是对于官盐搀沙这种动摇国之根本的罪行,我锦衣卫都有足够的理由前去将人缉捕归案。 当地官府要是不理还好,敢横加阻拦,侄儿也不惮将那些人一并带回旗所。 反正明天一早,罗百户便会知悉大概,这件事报到府城,他甚至都不用前来白云庵,就可以在府城直接拉人。 咱们这个府的那位知府老爷,他这个官算是当到头了。” 苏含章叹了口气,心中暗道,这个程煜还是太青涩了,之前构陷之举倒是显得颇为老练,怎么到了临门一脚,却如此毛躁? 照他这种做法,那岂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下子打草惊蛇,把所有人都给惊着了? 武家虽然算不上什么门阀世家,但真要是反扑起来,场面只怕容易失控,到时候朝中弹劾的奏章恐怕会像雪片一般,皇帝岂不是焦头烂额左右为难? “煜之啊,你可知我为何要让罗百户今晚来见我?” “伯父是为了让罗百户彻查武家贩卖私盐之事。” 苏含章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手里将桌上的剪子拿起,走到程煜的身后,慢条斯理的修剪着一支蜡烛的烛花。 “我们现在虽然可以肯定,宋家贩卖的私盐,应当来自于武家。 但即便是那个姓宋的盐商交待了,也只有人证,顶多有些来自于姓宋的手里的账本。 可是,你想一想,武家会不知道与那个宋六打交道,对方会留有账本么? 这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武家真的在乎么? 锦衣卫再如何代表皇权,再如何势大权重,终究只是圣上的一把刀。 而门阀世家,朝中诸臣,都是在钳制皇权,即便是圣上,也不可能一意孤行。 仅凭从宋六那里得来的证据,休说是武家背后的人,即便是武家,只怕也动不得的。 按照你现在的做法,最好的结局是武家送出一个旁系,比如说武家功来顶下此罪,坏的话,你连武家功都动不得。没错,武家功去找宋六的麻烦,你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宋六为求自保而倒戈,从而将一切和盘托出。 但武家难道就不会说是武家功发现宋家在盐中大量搀进沙土,他作为营兵守备,看不得此等不平之事,是以义愤填膺要替塔城百姓要个说法?军中人,脾气急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事儿闹大了,武家背后那人甚至都不用出手,单单只是武家那位司业,他在朝中喊个冤,他教过的那些三品二品乃至一品大员的子弟,会不会出面也替武家说说话。 对于那些大员而言,贩个私盐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大的罪过。 哪家清流的背后,不藏着些贩卖私盐,贩卖丝绸,贩卖东珠南珠的买卖? 清流都是表面上清流,那点子俸禄真的能养活偌大的家族? 若是族中没有藏污纳垢,没有人替他们干那些脏活赚取大量的金银,又怎么能保证门阀世家百年千年的基业?都说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煜之啊,伯父知道你报父仇心切,可你这么明火执仗的跳出去,最终你连你父亲的仇人是谁都难以知道。” 看着苏含章语重心长,看着他有意背对着自己,不想让自己看见他失望的情绪,程煜在这一刻,深切的感受到了,苏含章对他的确是不够信任,但除此之外,对他的关切也未必就比裴百户要少。 “苏伯父,你误会我了。” 苏含章剪完烛花,缓缓转身,看着并没有露出任何焦急之色,也并不急于辩解的程煜:“哦?那你说说看。” “以宋公子的口供作为突破口,当着武家功的面拿下宋六,并不是要挑开这个盖子,相反,是为了帮武家把盖子捂得更严实。为什么侄儿说知府老爷的官当到头了,那是因为他就是宋家贩卖私盐案里,锦衣卫要交给皇帝的说法,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苏含章眉头紧皱,仔细琢磨,却一时没能领会程煜的深意。 “苏伯父,侄儿虽然报仇心切,但也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拦下武家功,是要不让他犯下杀人的罪过。而带走宋六,是我们锦衣卫的本分。 查出山城宋小旗及山城知县,以及府城知府的勾结,是为了让贩卖私盐这张网,可以织的足够密,这样就可以把武家从其中摘出来。 越密的一张网,抽出几根丝来,就越不容易看出来,也对这张网没有更多的损害。换句话说,在这件贩私盐的案子里,有锦衣卫,有官府,并且到了府城一级,整个脉络就足够完整了。 只要我帮着隐瞒宋六给出的关于武家的那些证据,甚至我可以将那些证据交到武家英的手中,那么武家在这件事里,看上去就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苏含章微眯着双眼,重新打量程煜,似乎已经洞悉了程煜的算盘,同时再一次对程煜的构陷能力感到惊讶。 “煜之你是想挑起武家被针对的局面?” 程煜点点头,诚恳道:“能达到怎样的程度,那恐怕需要苏伯父事后藏身暗处推波助澜,但是,山城的知县不算什么,不过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同进士罢了。 但府城的那位徐老爷,却是江东徐家的旁系子弟。 我记得,徐家还有一位徐阁老尚在京中,高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而他的二儿子,则是刑部的右侍郎。 所有人都很看好在徐阁老致仕之后,徐家二郎顺势进入内阁,顶替他父亲的位置,并且很快也能坐在某部尚书的位置上。 咱们这位知府老爷虽然只是徐家的旁系,但只要此事一出,朝中不希望徐家二郎进内阁的朝臣,想必不会放过这个攻讦的机会。 而徐家一旦遭到围攻,最好的缺口就是把武家推出去,力证这个贩卖私盐的案子其实是武家主谋,而徐家旁系的那个知府老爷仅仅只是替罪羔羊。 贪渎之罪徐家可以认下,但动摇国库根本的罪名,徐家是必然要撇清的。 而徐家查到这方面的证据也不难,毕竟,我敢打赌,武家之所以能贩卖私盐,绝对是动用了武家功手下的营兵。我能想到这一点,徐家那位阁老能想不到? 一旦徐家下场,武家就不得不向他们背后的那人求助了。” 苏含章的脸上露出了老奸巨猾的笑容。 他刚才还觉得程煜过于莽撞,现在看来,却是他不及程煜思虑周详,只想着守诚步步为营,却忽略了可以借用此事引入第三方势力,让这个第三方势力撕开帷幕,逼那个十年前就在下棋的人露面。 “煜之啊煜之,你还真是让伯父我刮目相看啊,按说你一个锦衣卫,怎么会如此熟谙权谋之术?” 程煜摆手自谦道:“侄儿这算得什么权谋之术,不过是微末伎俩罢了。 虽说侄儿在塔城担任这个总旗,十年来也没经过什么案子,但正是闲的蛋疼,所以以往的卷宗倒是看的比任何人都多。那些案件里,很多类似的把戏。 正如伯父所言,锦衣卫纵然是皇帝的刀,但皇权也受到钳制,锦衣卫行事也不可能肆无忌惮,尤其在面对一些门阀世家的时候。 是以,锦衣卫的许多卷宗里,都有类似的手段,祸水东引,让两股势力绞在一起,无论谁赢谁输,锦衣卫都是稳操胜券以及收拾残局的那一个。 到时候,这两个世家都不得不交出一部分权力,锦衣卫将其献于皇帝,皇帝再将这些权力重新分配,这本就是当初太祖皇帝建立锦衣卫最大的目的。” 苏含章再一次重新打量程煜,不得不说,他最后的这句话,直指锦衣卫的价值核心。 ? ?祝大家春节快乐 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章 夜审 裘一男缓缓叙述,还原了当晚程煜和武家英走后发生的一切。 当时,程煜和武家英起身告辞,而樱桃姑娘也并未立刻上楼,而是继续伺候着武家功喝酒,这也是为了等樱桃姑娘手下那两个丫鬟忙完前边的事情回来,毕竟回房伺候,那可不仅仅只是樱桃姑娘一个人的事。 喝了会子酒,两个丫鬟回到后院,告诉武家功和樱桃姑娘,她们俩在前厅舞了半天,身上汗黏湿滑,要稍微清洗一下才方便伺候。 好事将近,武家功也便从怀中掏出大明宝钞,数了一百两银子给樱桃姑娘。 一百两,在当下的大明朝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有这笔银子,什么也不干也能过上几年好时光,即便是在青楼勾栏这种销金窟里,也极少有人出手如此大方。便是塔城各大青楼里最当红的姑娘,过夜一次能收到一百两的也不过两三人而已。 樱桃姑娘当然知道武家功为何出手如此大方,显然是这一次之后他不打算再来了,这也算是临别的赠礼。 但樱桃姑娘却装作浑然未知的,故作惊讶,看着手里那一百两的大明宝钞,直呼大官人简直太疼她了,出手竟然如此阔绰。 随后又娇滴滴的依偎在武家功的怀里:“大官人,您今儿这出手可是真阔绰,今日您是打算要了奴么?” 武家功在樱桃姑娘的嘤咛声中,早已意乱情迷,一只大手在樱桃姑娘的身躯上不断的游走,张满胡子的大嘴也不断的吃着樱桃姑娘檀口之上的胭脂。 此时无声胜有声,这当然就是武家功今晚一定会留宿的意思。 樱桃姑娘揪着武家功的胡子,在他的抚摸之下,柔软的身子不断的扭动着,对武家功形成极为强烈的刺激。 “虽然您疼爱奴,奴自也是欣喜的,但以后可别这样了,您虽然贵为正五品的守备,但月俸才多少石啊,您这一出手,怕不是一年的俸禄都给了奴。” 武家功闻言哈哈大笑,亲吻着樱桃姑娘的脸蛋,豪气干云的说:“我们武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真要是靠朝廷那点俸禄,只怕早就饿死了。” “那倒也是,武家家大业大,那么些田地,还有诸多的买卖,自然是不缺钱的。那么,大官人,您下次再来,能不能直接给奴银子啊,您也知道,这宝钞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我们交给教坊司的妈妈,交的若是宝钞,那是要按市面价格折扣的。” 本想着武家功显然这是最后一次来了,必然会是满口答应,可没曾想,他却严肃的摆了摆手,说:“大明律法规定,民间不可使用现银,俱以宝钞以及铜钱代之。某的俸禄俱是宝钞,武家那些买卖赚得的,也只能是宝钞。某可不像程煜之那个家伙,他本是锦衣卫无人能管,加上他那些买卖,俱是民间的生意,自是可以要求对方用现银结算。所以啊,某来得一百次,也只能用宝钞与你了。” 樱桃姑娘当时就听出这话里有问题,于是顺藤摸瓜的问道:“这么说大官人家族里的生意,都是跟官家在做咯?” 说到这里,武家功开始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樱桃姑娘知道,自己切中了武家的要害,就凭武家功那期期艾艾的表现,她就能看出武家操持的买卖只怕见不得光。 见不得光,且有与官家有关,樱桃姑娘每日迎来送往,可也是有见识的主儿,自然就猜到武家的生意,只怕跟丝绸、珍珠、盐脱不开关联,这都是大明严令必须由朝廷直营的买卖,民间是绝对不允许私自从事的。 再不然,那就只剩下私铸铜钱、私炼铁器这些干脆直接掉脑袋的买卖了。 樱桃姑娘稍一分析,就知道肯定不会是私铸铜钱这些掉脑袋的事情,于是武家的生意多半与丝绸、珍珠以及盐这些有关,只是不知道是其中哪样。 心里琢磨着,手里那沓子大明宝钞,就不断的在手指间轻捻着,樱桃姑娘似乎发觉,那些宝钞不若寻常宝钞,纸张之上似乎有些发涩。 将其凑到眼前一看,饶是在昏黄的烛光之下,却也能清楚的看见那些宝钞上似乎有氤氲着些说像水痕却又微微有些发白,但却又肯定是被水浸润过的痕迹,并且几乎是每张都有,却又每张各不相同。 “大官人这宝钞怎么忒脏,这上头白花花的都是些什么痕迹,又不像水又不像油的。” 武家功一愣,拿过樱桃姑娘手里的宝钞,凑到眼前仔细观瞧,也发现了那些微微有些泛白的痕迹。 凑到鼻端闻了闻,只闻到微微有些腥气,武家功一下子便明白了这宝钞上的白痕是怎么一回事。 “脏了干净了,还不都是一样的用,除了你还有谁会嫌钱脏啊?也罢也罢,某与你换些干净的宝钞……” 武家功想将此事敷衍过去,就准备从怀中再掏出宝钞,挑干净的与樱桃姑娘的那些调换。 可樱桃姑娘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她有样学样的将染有白痕的宝钞放在鼻端仔细的嗅了嗅,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奇怪呢,这宝钞上怎地一股子腥气,像是臭鱼烂虾的味道,但却又没有那么浓烈。还夹杂着些许干燥齁人的感觉……” 武家功暗道不好,只得想办法遮掩。 思绪急转之下,倒是也让这个武夫找出了个蹩脚的理由。 “某想起来了,这宝钞,一直放在某怀中,前些天某有些牙疼,家里就给冲了盐水让某含着,结果有人找某说话,某忘记口中还含着盐水,张嘴说话时,盐水就顺着衣襟流了下来,打湿了这些宝钞。之后某将其晾干,想必这些白痕就是水里的盐干了之后才留下的。你说的所谓腥气,怕是盐的味道。” 倒是合理的,至少逻辑上是没问题的,可最大的问题也就在于此。 樱桃姑娘本就怀疑武家的买卖与丝绸、珍珠以及私盐有关,当她发现宝钞上的白痕,以及武家功那遮遮掩掩的模样,她便可以将这三种之中的丝绸除去,盖因丝绸无论是从生产还是到运输,都不太可能跟盐发生关系,而樱桃姑娘从宝钞上闻到的气味,分明就是粗盐的味道。 珍珠也好,私盐也罢,都跟盐密不可分,因为海水里充斥着大量的盐分,私盐就更不用说了。 武家功不解释,樱桃姑娘也只能知道是这二者选一,可武家功的思维是单线程的,他知道武家做的是私盐的买卖,自然就不会想那么多,绝不会想到珍珠也是会让宝钞沾染盐分的。 是以,他的解释就只能从盐上引起,于是他才想出了一个盐水漱口的理由,也就自然而然的暴露了他想要掩盖的东西,自然又帮樱桃姑娘去除了其中的错误选项。 并且,他这个理由看似逻辑没问题,但其实蹩脚的很,全因细节上对不上。 若是如他所言,口中的盐水流淌在衣襟之上,就算是真的沁入衣内,沾染在宝钞之上,可所有被沾染的宝钞,其痕迹都应该是极为相似的,不同的只是最外边的宝钞湿润的面积更大,而最里边的湿润的面积会小一些,一层层,面积是递减的,但却应该是极为相似的,而不会像刚才樱桃姑娘看过的那些宝钞上,几乎所有的白痕都是凌乱的,各有各的不同,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更何况,口中的盐水,那能有多少?先是流淌在衣服上,浸透了衣服才能沾染到怀内口袋里的宝钞上,这点儿盐水根本不够啊。若是武家功直接说有人给他端来盐水之后,整杯或者整碗盐水不小心泼在了胸口上,那还有几分可信之处。 当然,樱桃姑娘也不会去揭穿他,只是基本上认定了武家那见不得光的买卖是贩私盐。 若只是如此,那还不能算是确定的消息,毕竟这也是源自于樱桃姑娘的推测而已,虽然她的分析丝丝入扣,但也不是没有一开始就判断错误的可能。 偏偏樱桃姑娘随口说了一句:“大官人牙疼可好了?喝了这许多酒,怕是又会勾起,要不要奴也去冲杯盐水给大官人含会儿?若是需要,奴还需提前准备。” 武家功也是下意识的问:“盐撒入水中,不消片刻便可化开,为何要提前准备?” 樱桃姑娘叹了口气,说:“那盐中俱是泥沙,每日吃盐,都需用温水化开,待其沉淀,泥沙沉下去之后,再舀那上头的盐水入菜。所以,许多客官来到奴这小馆当中,饭菜却都要从城中各大酒楼命人送来。就好像程大官人,他是从来都不吃奴这里的饭菜的,说是水味太重,炖菜还好,若是炒菜,也全是连汤带汁,完全破坏了菜的口味,还总能吃到些沙土硌牙。” “你们买来的盐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沙土么?”武家功好奇的问。 “可不是么?这一斤盐里,少说也有一半以上都是沙土。奴也知道,朝廷出来的盐肯定不会如此,这都是那些无良的盐商,为了多赚些钱,所以有意往盐里添加沙土,我们这些人,可不是只能买到带着沙土的盐么?” “可你又说煜之要吃那些酒楼的饭菜,难道那些酒楼买到的盐与你们买的有所不同?”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酒楼做生意,靠的就是饭菜吸引客人,所以他们买来盐之后,都会先将其化开,然后滤去泥沙,再将盐水蒸晒,最终得到纯净的精盐。我们这些小馆哪有这些繁芜的手段?是以也只能将就用盐水煮菜了。” 武家功闻言大怒,一拍桌子:“这该死的宋老狗,真正是皮痒了,每年与他那么些盐,却还要干这往盐里搀沙的把戏。回头待某抽出空来,定去好好问问那姓宋的家伙,若是他今后还往盐里搀沙,我看他这盐商的买卖也不用做了。” 这一句话,彻底坐实了武家贩私盐的证据,若非武家贩运私盐,再交与宋姓盐商贩卖,他武家功又有什么本事,可以让官府定下的盐商干不成买卖? 他武家功是堂堂正五品守备将军不假,可官盐是有专门的衙门负责的,即便要监管,那也是官府的事情。若是程煜还行,锦衣卫监管一切,遇到这种奸商,他们自然是可以绕过官府直接发落的。但武家功一个营兵守备,却并不具备这样的权力。 并且,他那句话中,还有一句极为重要,那便是他说,“每年与他那么些盐”。 每个盐商每年能从官府手里拿到的盐引是有数的,拿到多少盐引便能购得多少盐,多一两都没有。否则那些盐商又为何会为了多赚些钱而往盐里搀沙呢? 搀沙的行为,恰恰说明盐商每年得到的盐引极为有限,根本不够售卖,若是官盐敞开供应,盐商只需要本本分分的进货卖钱,自然就无需搞那些花样。 武家功的话,无疑证实了宋姓盐商每年到手的盐是足够他卖的,大概武家功对武家每年从宋姓盐商手里能拿到多少银子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才会如此震怒,这说明宋姓盐商在瞒着武家中饱私囊,所用的方式便是往盐里搀沙,那些掺进去的沙子自然不在武家的账簿上,那就都被宋姓盐商私下贪墨了。 “大官人虽是正五品的守备老爷,可这官盐的事情却是官府的事情,若是程大官人还能管上一管,大官人您就别为此动怒了吧。” 这是樱桃姑娘最后的试探,而武家功早已怒不可遏,横眉立须的说:“那姓宋的盐商不过是我武家一条狗而已,官府和锦衣卫能管得了他的,我们武家能管,官府和锦衣卫管不了的,我们武家也能管。这老东西,这些年被称之为山城首富,那还不是我们武家赐给他的荣华。你放心,本月之内,某定叫你吃上纯纯的精盐,再不用那泡水的法子。” 这就算是彻底定案了,武家那见不得光的买卖,定是贩私盐无疑,否则即便是贵为国子学博士的武家皓,也不可能伸手去处理一个盐商的营私舞弊。 …… 听完裘一男的叙述,程煜也频频颔首,这的确是基本可以确定,武家这份家业,正是多年来贩卖私盐所得。 让宋姓盐商呆在山城,而并没有将其放在眼前以便控制,也是为了避嫌。但却不曾想,这宋姓盐商平步青云本已扶摇直上,却还贪心不足,竟然还瞒着武家往盐里搀沙。 武家功不可谓不怒,毕竟,按照樱桃姑娘的说法,这一斤盐里倒是有半斤都是沙子,那岂不是说,武家每年从宋姓盐商手里得到的银钱,总数还不如那个盐商自己中饱私囊的多?毕竟,武家购入私盐,又或者是自己生产私盐,那还都是需要一定成本的。可宋姓盐商搀到盐里的沙子,却是半点本钱都不要的。 武家自然吃的都是纯纯的精盐,并且他们根本无需购买,自己家族就是最大的私盐贩子,哪里还需要到市面上去买盐?这才给了那个宋姓盐商钻空子的机会。 正所谓灯下黑。 将宋姓盐商放在山城是为了避嫌,可偏偏也正是离得远些了,才给了宋姓盐商耍花样的机会。 程煜估计,武家功当时心里想的,定然是这个宋姓盐商不能留。 武家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找那宋姓盐商兴师问罪,不过想来,以他的脾气,必然不会拖延太久,闹不好今日已经去过了。 程煜暗道不好,若是武家功已经去找了那宋姓盐商,只怕这会儿那厮已经被带到营兵营地里了,真要是这样,哪怕是锦衣卫,也很难将人再从军伍里带出来。 好在程煜已经安排了刘定胜去暗中监视武家功,若是武家功有任何的异动,刘定胜必然会立刻跟自己禀报。 既然刘定胜那边还没动静,就表示武家功还没来得及去找宋姓盐商的麻烦。 考虑到昨日武家英表示要歇息二日,这两天就不找程煜吃酒了,想来是武家有什么事情,自然也就拖住了武家功,让他没有这么快就去找宋姓盐商的麻烦。 对此,程煜心生一计。 被绑在白云庵的宋公子,现在有大用,程煜准备连夜将其押回旗所,详加审问,一是先把他在宵禁时分出城的罪名钉死,二是也可以从他的口中得到一部分关于宋姓盐商贩卖私盐的口供。 这种败家子儿或许还没有深入到生意当中,但作为宋姓盐商的独子,也绝不会对自家贩卖私盐这种事一无所知。至不济,也必然知晓宋姓盐商往盐里搀沙的事情。 只要有了这些口供,程煜作为统领四城的锦衣卫总旗,当然可以直接干涉山城的事务,到时候将宋姓盐商带回来,以锦衣卫的手段,不怕他不吐口。 但这只能坐实他自己贩卖私盐以及往盐里搀沙这些罪名,程煜相信,武家跟宋姓盐商之间的切割会来的非常的惨烈,宋姓盐商也会非常的清楚,自己若是不供出武家,贩卖私盐那就是个个体事件,通常也就是杖一百徒三年的罪过,且还不会殃及家人,即便锦衣卫手段了得,武家也会从中斡旋帮其家人脱罪。 严重一点儿,锦衣卫能证实宋姓盐商在贩运私盐的过程中,携带武器,那么他也就是流放三千里,还是能保全家人。 所以,程煜估计,哪怕是锦衣卫动手,也很难让宋姓盐商把这事儿牵连到武家头上去。 那么,就需要武家功出手了。 因为涉及到武家的根本,武家功一旦要对宋姓盐商动手,就不可能夹手他人,必然是自己亲自前去。 他一露面,宋姓盐商必然就会知道自己将迎来一个怎样的下场,而程煜就需要恰逢其会的出现,并且以其子在宵禁时分违令出城,以及他家往官盐里搀沙这种理由,将宋姓盐商带走。 对此,武家功是无可奈何的,他纵然手下有三千兵士,可却也不能与锦衣卫作对,就算他会凭借与程煜的关系当场动手,试图杀人以绝后患,也不太可能在程煜面前得手。 更何况,程煜并不打算自己去跟武家功面对面,守在山城宋姓盐商家门口,只等武家功出现给宋姓盐商施加威胁的,可以是罗百户。 罗百户是正六品,比程煜说话更加好使。 事不宜迟,程煜决定,立刻出城去将宋公子带回旗所。 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 好日子到头了 “我若没有记错的话,广府之下,青州白州治下这七个县,所有官盐都是你宋家在卖吧?” 程煜这个问题,如果是换做宋子轩的父亲宋六,肯定要好好思量一番。 一个生意人,基本的账目在心里是必须做到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的,尤其是这一千大引的盐,根本不可能供应七个县两个州那么多人,作为常年往盐里搀沙以及贩卖私盐的商人,只要遇到有人问他销量问题,必然是早已做好托词的。 否则的话,这人也不可能独断两州七县的盐运买卖这么些年。 若是宋六听到程煜这个问话,定然会做出痛心疾首状,表示这市面上的私盐太多,而官府的盐引也不是敞开供应,导致他每年只能卖出千余大引的官盐。 宋六会说他当然知道这一千大引的盐根本不够这五六十万人用,可那些私盐贩子他又无权过问,甚至会说他也曾报过官,可私盐贩子络绎不绝,今天抓了一批,明天又冒出来一批新的,根本抓之不绝。 并且这些私盐贩子由于进货价更低,所以他们卖的也比官盐便宜,虽说购买私盐也与贩卖私盐同罪,但老百姓为了能吃口饱饭根本顾不得许多,这让他们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苦不堪言。 甚至于会跟程煜发牢骚,希望锦衣卫能把这事儿关起来。 总之,一定会试图辩解贩私盐的事情与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可是宋子轩就不同了,他这种纨绔子弟,其实在很多方面都可谓单纯,根本不懂得江湖近庙堂远的狡诈和曲折。 听到程煜的问题,宋子轩点了点头:“正是,家父正是官府钦点的,本府之下二州七县唯一的盐商。” 程煜笑了,又给宋子轩打了一瓢水,递到他的嘴边,这让宋子轩有些受宠若惊。 “你可知一个大引是多少盐?” 纵使宋子轩再如何纨绔,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家生意里一些术语的含义。 当即点了点头,他说:“知道,一引差不多四百斤左右。” “唔,没错,一大引是四百斤,那么一千大引,也就是四十万斤。” 这种现实世界连三四岁的孩子都已经能计算的初等数学题,在大明朝这位宋公子这里,却还颇费了一番工夫。 他琢磨了半天,即便双手被拉开绑在刑架的两侧,程煜也能看到他的手指在不停的捻动,大概是在做着计算。 “好像是的吧,四十万斤。” “那你又知不知道,一个成年人,一年要吃多少盐?” 这个问题可是把宋子轩给彻底难住了,他疑惑的说:“这个我还真是不知道呐,盐么,终归是做菜的时候少许放点儿,一年下来,能吃多少呢?估计有个十斤八斤足够了吧?” 程煜扑哧乐出了声,这位宋公子,还真是啥也不懂,自家就是卖盐的,却连一个人一年能吃多少盐都不知道,宋六这生意要是交到这位宋公子手里,估计用不了三两年,他家那点家底也就给他败光了。 见程煜乐了,宋子轩也知道自己肯定说错了,赶忙往回找补:“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也就是胡猜猜,是太少了么?一个人一年要吃个百八十斤的?” 程煜叹口气,摇摇头说:“百八十斤盐,你是真敢说,难不成一个人一天要吃半斤盐么?这么些盐,你用来腌鱼腌肉都够了。算了,我告诉你吧,一个人,一年差不多要吃到三斤盐,女人少一些,孩子少一些。但是不管家里有多困难,吃盐吃的如何少,那最少一年也得两斤以上,低于这个数字,人的健康就没办法保证了,走在路上闹不好都会变成软脚虾。综合算起来,在一座正常的没有战乱的县城,其百姓一年吃盐的数量肯定是要超过两斤的。” “原来才这么点儿啊,我还以为自己说少了呢,合着是说的太多了?” 看着宋子延那一穷二白的眼神,程煜是真的觉得,这厮虽然混蛋,也其实也挺可怜的,很快就会受到他父亲的牵连,今后也不知道会过上怎样的苦日子。毕竟,像是宋六这些年犯下的过错,只怕不是徒三年流放三千里那么简单的,不牵连到家人,已经是对他有可能最大的恩惠了,家产肯定是要抄没的,宋子轩即将从富家子成为穷光蛋。 “你还知道你们山城有多少人口啊?” “哎哟,总旗老爷,您的问题怎么一个比一个刁钻啊?我家里只是有些钱,跟知县和知府有点儿私交,但像是这种只有官府才能知道的事情,我们哪能知道啊。不过我想,一个县城,几万人总还是该有的吧?” “嗯,差不多,你们山城规模中等,常年生活在县城里的人,差不多是五六万的样子。而我们塔城,你又知道有多少人么?” “这个我好像听我父亲讲过,哦对了,是讲过的,那日家中来人,家父与他交谈半晌,我恰好听到了几句。他们聊的就是塔城的买卖,说塔城虽然声名不显,但县里的百姓日子却过得极为舒心,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十余年来是半个大案都没有,所以竟然发展到了超过十万人的规模。” 程煜再度点点头,告诉宋子轩:“目前,塔城的人口大约在十二万的样子,加上你们山城,那就是十七八万的人口。再加上其他几个县,都是五万左右,这也就是说,不算那两个州,单是广府治下这七县,人口数就已经超过了四十万。你对四十万可能没什么概念,但是,就你们家每年拿到的那点子盐引,摊到这四十万人头上,那就是每人一斤左右,这是远远不够的。” 宋子轩似乎终于意识到程煜为什么要问他这些了,他显得有些焦躁,也显得十分担忧,表情纠结,狰狞犹豫。 期期艾艾半晌,宋子轩心一横,觉得还是照实说的比较好。 “原来总旗老爷是为了这个,但是,我父亲说,这天底下的盐商都是这么做的,所有盐商都会往自己家里的盐中掺入沙土,只为了多赚一些银钱。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们家也经常被人暗地里戳脊梁骨,说我们是奸商。您若是为了这个,我替我父亲承诺,不管要罚我们多少钱,我们都认了。” 程煜笑着摇头:“你觉得,我把你抓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你们家往盐里搀沙的事情么?那种事,交给官府处理就好了,他们若是不处理,我可以处理那些官员。而且,宋子轩,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懂?四十万斤盐,你不管掺了多少沙子,也不管你们宋家多赚了多少昧心钱,但是,最终那些盐,真正吃到老百姓嘴里的,还是四十万斤。沙土是无法调味的。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除了每年一千大引的官盐,你们家是不是还有别的进货渠道?又或者,是有其他什么人在给你们宋家提供货物?” 宋子轩愣住了,目瞪口呆,他皱着眉头左思右想,口中喃喃:“对呀,不管掺了多少沙土,盐还是那些盐,吃到嘴里还是那么多,可是我们家就只有每年一千多引的盐啊,有时候遇到官盐产量低,还会少上一些。” 程煜也不做声,只是冷冷的微虚着双眼盯着宋子轩,看的他心里直发毛。 宋子轩绞尽了脑汁,也实在没能算过这笔账,他不明白,每个人需要两斤盐,可他家就只有最多四十来万斤,两州七县,五六十万人是绝对不够用的。那么这么多老百姓,吃的盐又是哪里来的呢? “会不会在广府之下,还有别的盐商?”宋子轩试探着,望向程煜的眼神却心虚的很。 “你自己也知道,盐商是官府特许的经营行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从官府拿到盐引的。而且,你宋家财大势大,若是有人在你们的地盘上卖盐,你父亲能与他相安无事?” “也是啊,可是我们家真的每年就那一千引的官盐啊……” “看来,不对你用些刑,你是不肯老实交代了。”程煜沉下脸来,转身在刑具桌上挑挑拣拣,最终拿了一根长鞭在手。 宋子轩连连讨饶:“总旗老爷,总旗老爷,别动手,别动手,我自小身子弱,只怕不消得您两三鞭子我就给抽死了。我是真不知道,要不是您告诉我,我还真是想不明白,这四十万斤盐,是如何够五六十万人吃的呢?您别打我,真的别打我。” 程煜将鞭子在空中挽了一把,剧烈的声响吓的宋子轩浑身直哆嗦,他那惊恐的表情,以及不断颤抖的身体,让程煜判断,这小子只怕是真的不知道家里贩卖私盐的事情。 “容我斗胆问一句,总旗老爷,一个人每年需要两三斤盐这事儿,您是听谁说的?会不会其实每个人不需要这么多盐?我想起来,家中厨子做菜时,每个菜就撒一点点盐,我们宋家上下那么多口人,一天也用不了多点儿盐。会不会其实每个人一年就只需要不到一斤盐,要是那样的话,其实我们宋家的盐也是够卖的。” 程煜阴着脸,面沉如水,阴沉的仿佛都能滴出水来。 “四十万斤盐若是够用的话,又有谁家会两倍三倍的那样去买,若是他们认为一家五口一年只需四斤盐,你们往盐里搀沙,他们又怎么会去买?这样的话,你们宋家岂不是每年都会剩余大量的盐,这么多年下来,你们岂非囤积官盐多达百万斤之巨?” 纵使宋子轩再如何纨绔,他也知道,囤积官盐,那几乎是抄家灭门的罪过了,这是绝对不敢胡乱认下的。 “总旗老爷啊,我们家绝对没有囤积官盐啊,再说了,这些年风调雨顺的,每年都有官盐可买,我们家囤盐又有什么用呢?这玩意儿又不是谷米,遇到荒年还能囤积居奇,盐这东西,真要是吃不起就不吃也可以。冤枉啊,总旗老爷,囤积官盐这种事,我们家是万万都不敢做的。” “那你就要给我说说清楚,你们宋家,每年除了那一千大引的官盐,还有什么其他的进货渠道。” 宋子轩冥思苦想,依旧是半点答案都没有。 见宋子轩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家里的勾当,程煜换了个方式问他:“那好,我再问你,你家里与塔城的武家,是否相熟?” 宋子轩赶忙点头,仿佛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相熟相熟,不过我不熟,我父亲跟他们很熟,每年四五月份,武家都会有人去我们家。我父亲经常跟我说,若是在外头瞎玩的时候,遇到姓武的人,要加以小心,万一是塔城武家的,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要让着对方三分,绝不能跟对方发生冲突。这些年,我也遇到过几次武家的人,但哪怕我低声下气的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是傲的跟地保似的,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不瞒您说,几乎每次遇到武家人,我都会帮着对方把账给结了,这也是我父亲的吩咐,可是,那些人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一声谢谢。” 至少可以确定,武家跟宋家的勾结,真的是非常紧密的,而且每年四五月间定时要去山城相见,大概率就是将私盐运去,然后带着银两离开。 “武家人去你家的时候,有没有运货过去?” 宋子轩仔细的想了想,茫然的摇着头:“那倒是没见过,他们一贯轻车简行,倒是没看到有什么货物。而且,我家的货仓俱在山城之外,就算是有货到,那也是运到货仓去。您不会是怀疑,武家每年还会卖给我家一批盐吧?” 程煜哼了一声,等待宋子轩再能想到些什么。 “哦,您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每次武家人出现之前,我父亲都会从各地的柜上支取现银。数目很大,通常都能超过十万两白银。” 程煜微虚双眼,他知道,这是问到点子上了。 十万两白银,数目何其惊人啊? 如今正值太平盛世,包子两文一只,一桌上等的酒席也不过七百余文。就拿盐引来说,明朝最初的时候,由于运力缺乏,所以让商人用帮着运粮的方式来换取盐引,而只有拿到盐引的商人才能去盐场购买食盐。 在朱元璋以及朱棣那个年代,基本上还都是这样,并且官盐卖的其实也不算贵,从盐场批发给商人的价格,才七八文钱一斤,一大引四百斤淮盐,也就是二两多银子。 当然,商人获取盐引需要帮官府运粮,如果把这个成本计算进去,一个大引的食盐,大约还要增加七八两银子的成本。 可即便是十两银子四百斤的成本,一斤盐其实也就是二十来文钱,商人哪怕翻倍卖出去,五十文钱一斤盐,贵是贵的要死,比起现代社会两三块钱一斤盐的价格,那简直是天价了,但老百姓都是劳动力,不吃盐就没有力气干活,所以这些盐虽然贵,可还是不愁卖。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那些老老实实帮朝廷运粮的商人能获得盐引之外,内务府的人为了中饱私囊,会偷偷摸摸的往外头直接卖盐引,一大引四两银子的价格,这对于运粮平均成本要达到七八两的商人来说,当然更加合算。 于是乎,商人们竞相开始直接购买盐引,这导致后来没有人愿意帮朝廷运粮了,好在是太平盛世,军队养着也没什么用,干脆就负责起了物流的作用。 而由于所有商人都是直接购买盐引,盐引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尤其是那些不产盐的地方,盐引的价格往往高达数十两银子,光是盐引的成本,每斤盐就高达一百文钱。 根据史书上记载,到了明朝中后期,像是陕西这种不产盐的地区,食盐甚至卖到过半两银子一斤的价格。 而因为盐引越来越贵,私盐也就应运而生了。 试想,在太平盛世,盐引已经卖到八两银子一大引,加上差不多三两银子的购入成本,这盐光是进货价就接近三十文了。 五六十文的价格卖出去,看上去对半赚,但商人逐利,没有人会觉得自己赚的太多。 像是宋家这种,垄断了整个广府的食盐买卖,按照共计五十多万人的规模,一年保守估计需要一百多万斤盐,要是按照人均三斤计算——毕竟劳苦人民多,出汗多,对盐的需求其实要比现代人更高——那就需要超过一百五十万斤盐,甚至直奔两百万斤去。 一斤盐的毛利在二三十文,两百万斤食盐,其毛利可以达到六万两,出去应用开销人员薪资,每年少说也能赚上个三四万两的纯利。 可是,宋家每年只从官府购买一千大引的食盐,而他们实际上每年出售的食盐却是数倍于这个数字的。 私盐,从盐场出来的价格就只有八文钱左右,没有了盐引的开销,单单只是一些物流费用,每斤盐的成本绝不会超过十文钱。 一百多万斤食盐,五十文卖出,十文钱的成本,一斤就有四十文的利润。 这远远高于卖官盐能够得到的。 这还没算这些奸商往盐里搀沙土赚的昧心钱,要是再加上一斤盐半斤沙这种行业潜规则,利润简直高的难以想象。 根据整个广府的体量,这一年的纯利润十几万两白银是肯定有的,而武家无疑是要分走大头的,所以宋六每年在武家的人去山城之前,都要筹措大量的现银,为的就是支付给武家,那是每年固定要上交的利润。 “你知不知道你们家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宋子轩想了想,摇摇头,道:“这还真不知道,不过我每年肯定都要花出去一两万两。” “你知道你家每年那一千大引的官盐,才能赚多少钱么?” “不知。不过我家虽然说是盐商,可也不是没有别的生意,盐商这是个身份,表示我们有别于其他的商人,我们家是替官府办事的。” 程煜将鞭子扔回到刑具桌上,冷冷道:“你还挺得意,可惜啊,你们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说罢,程煜也不管脸色已经难看至极的宋子轩,径直走出了牢房,喊道:“来人,把那个小厮给我押过来。” 很快,王木头就推着那个小厮来到了程煜这边,程煜又让王木头把宋子轩收押。 宋子轩临出门时,回头问程煜:“总旗老爷,我都已经一五一十的据实告知了,您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我不过是在白云庵前冲撞了您而已,您说个数,我绝不还价。” “死地不至于,就是你们宋家的好日子肯定到头了。” 程煜很是厌恶的挥挥手,让王木头匠人带走。 而审问小厮就简单多了,甚至都无需绑在刑架上,也无需恐吓,程煜只是刚刚问及宋家卖盐的事情,那个小厮就主动告诉程煜,宋家在贩卖私盐。 第一千五百五十八章 狠人宋六 连宋子轩的小厮都知道宋家贩卖私盐的事情,足以说明宋家如何嚣张,他们根本不在乎被人知道这件事。 原因很简单,他们自恃背后有人,觉得在山城,乃至是在广府这一亩三分地上,没人动得了他们。 而宋子轩之所以不知道这件事,只能说是这小子真是半点好奇心也没有,而且真的混账的很厉害,纨绔二世祖做到他这份上,也真算是精彩绝伦了,他这半辈子,估计除了花钱其他一切都绝不关心。 “宋家是何时开始贩卖私盐的?” 小厮脸上带着卑微讨好的笑容,掰着指头一五一十的告诉程煜:“三年前,那是正统五年,三月份。” 程煜挑了挑眉:“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因为宋爹原本是个军兵,正统四年十二月,役满才回的家。过了年后,就开始在山城购入产业,还将我从乡里接到轩哥儿身边做了小厮,又买了乡里人在山边开出的几十亩薄田,建了仓库。三月份开始,那些仓库里就陆陆续续进了不少货物,而宋爹也得到了官府的认可,内务府下来人的时候,他竟拿到了八百大引的盐引。他就是从那时才做上盐商的。” “你可知盐商未必会贩卖私盐?” 小厮使劲儿点头:“小的知晓。” “那你怎么确定宋六是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贩卖私盐的?” “当年就拿了八百大引的盐引啊,那点子盐,甚至都不需要运去乡里,直接运进成,宋爹当年在城里买的那些仓库,都足以装下这些盐了。” “可当时只有八百大引,不代表以后也只有此数,或许宋六只是提前购入产业,希图之后发展壮大呢?又或者,乡里那些薄田上做的仓库,是用于存放其他货物的?” 小厮舔了舔嘴唇,摆摆手,苦着脸说:“老爷您别不相信我啊,小的我说的句句属实……” 一边说着,小厮的眼神一边不断的往旁边瞟,程煜奇怪,扭脸看了看,发现小厮的眼神落在水缸上。 再看看小厮那泛白的嘴唇,程煜挥挥手:“自去喝水。” 小厮如蒙大赦,急忙冲到水缸边,也不用瓢,趴上去就是猛喝,足足喝了能有三分钟才停了下来。 打了个水嗝,小厮继续说:“宋家虽然也有其他生意,但最近这几年,宋爹根本顾不上那些生意,所有的心思都在卖盐上。小的跟在轩哥儿身旁,进进出出也无需像以往那般拘束,出来进去的人见多了,全都是卖盐的,要不就是官儿,着实没见过其他生意人。” 程煜点点头,又问:“你是说,宋六从一开始成为盐商,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贩卖私盐?” “应该是的,宋家每年能赚多少钱,小的不知道,但迎来送往的,三年来小的也大致推算出他家每年的盐,出项大约要有近万大引,但是宋爹今年愁的紧,小的听过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说是如今的盐已经太多了,几乎很难全部卖掉,可是明年还要增加,差不多要有万五大引,那是万万卖不出去的。” 程煜皱紧了眉头,万五大引?这武家就指着宋六一个人帮他们卖盐么?广府两州七县,共计五六十万人,就算是古代男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出汗多,根据某些历史文献推断,说是那些苦力们每天要摄入近二十克盐,才能补充身体的消耗。可广府附近这些年一直很是太平,半点战事都没有,像是修筑城墙挖掘战壕这种纯苦力的活儿,极少,顶多就是发现哪里需要查缺补漏,三年来也没多少重体力活儿需要招揽百姓去干。所以历史文献上这种极端的例子,一年一个重苦力居然需要近七公斤盐,显然是不太符合广府的现状的。 现代人每天摄入的盐,国际卫生组织建议不超过五克,而中国卫生组织的标准是不超过六克,但随着近些年人们推崇健康饮食,对食盐的摄入量控制的更加大了,甚至许多人每天的食盐摄入量只有二三克而已。 是以考虑到老人和孩子,以及从事轻体力劳动的妇女,尤其是广府这种勉强算是国富民安的地方,程煜估摸着人均一年能吃到四五斤盐也就到头了,再高,也很难突破六斤这个数字。 一万大引的盐,也就是四百万斤,而广府不到六十万的人口,人均一年五斤盐,也就只能消耗三百万斤。是以宋六才会说,近万大引几乎已经是极限了,这都几乎人均七斤盐了,一万五千大引根本就不可能卖得出去。 即便是那些卖盐的小商户愿意多进点儿货存着,反正盐也不容易放坏,可每个月每年真实的销量摆在那儿,明年进的多了,那么后年就要减少进货量,你总不能掐着人家的脖子逼人家吃盐吧? 这似乎说明,武家很需要钱? 说实话,宋家每年卖的盐,其数量是超出程煜预计的,虽说这一千大引的盐肯定是不够的,但程煜原本以为宋家每年能卖个六七千大引的盐也就差不多足够供应广府百姓的需求了。 现在看来,程煜还是低估了明朝老百姓对食盐的摄入量,只能说古今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也难怪古人寿命都不长,这样的太平盛世,广府的百姓人均一年竟然接近七斤盐,那岂不是每人每天都要吃掉差不多十克盐? 如果按照宋六所说,明年的销售量要达到一万五千大引,那就需要广府的百姓平均每人每天吃掉接近十五克盐才能达到这个数字。这显然是有些不符合实际的。 宋六的苦恼,来自于提供私盐给他的人,而这个人,毫无疑问只能是武家的人。 程煜摸着下巴默默地计算着,按照宋家每年如今销售近万大引的食盐来算,每斤盐最终的售价大约在五六十文,宋家属于批发商,卖给那些小商户的价格大约会在四十到四十五文之间。 往低些算,四十文一斤,这四百万斤盐,就要卖到十六万两银子以上。 武家拿走十万,而宋家去除各项开支,难怪富得流油,合着他们宋家每年的净利润少说也在六万两以上啊。 即便是考虑到方方面面都需打点,知府一万,知县和宋小旗数千,宋家每年的净利润也得有个四五万两银子了。 “你是怎么推算出宋家每年要卖到近万大引的盐的?” 小厮眨巴眨巴眼睛,再次掰着手指头对程煜说:“武家每年拿走十万两,知府老爷每年是一万两,内务府的太监一万五千两,山城知县老爷五千两,锦衣卫小旗老爷三千两,其余州县的八位老爷,每人两千两。这些加在一起,共计十四万九千两白银。宋家上下一年少说也得万余两银子的开销,是以宋家每年至少需要十五万九千两白银,才能勉强够用。按照我家宋爹卖盐的价格,三年来都是四十三文一斤,自家的铺子卖的极少,基本上都是各地的小商户前来进货,想要赚出十五万九千两白银,需要三百七十万斤盐,也就是九千两百五十大引。再加上那一千引的官盐成本要高许多,光是购买盐引就需要四千两,去盐场买盐,还需两千八百两,所以宋家每年怎么也需要近万大引的盐,才能平了这账。” 程煜挠挠头,心道自己还是算的简单了。 的确,这贩卖私盐,牵涉方方面面,一个负责两州七县盐业营生的盐商,下边五六十万人要吃盐,却竟然每年只从朝廷购买一千大引也就是四十万斤的食盐,这要是没有方方面面的照拂,恐怕早就人头落地了。 而这些照拂,毫无疑问都是银子开路才能达成的。 亏得程煜刚才居然还觉得宋家每年竟然能结余数万两,现在看起来,程煜只觉得自己太低估明朝的官员敛财的能力了。 “你倒是对宋家每年孝敬那些官儿多少银子门清的很呐。”程煜不冷不热,眼神却有些阴鸷的看着那个小厮。 小厮的脸上露出几分凄苦之色,淡淡的叹了口气,隐约透露出些不为人知的内情。 半晌,小厮艰难的开口:“可能是宋爹一直怀疑我是他的儿子吧,所以很多事情,并不特意瞒着我。” 程煜一愣,但是很快意识到,这只怕又是古代的豪门恩怨,主人与丫鬟私通生下的私生子。 但又觉得有些不对,如果宋六认为这个小厮是他儿子,即便是私生子,也可以放在外边养着,实在没必要把他放在自己儿子身边做个小厮,无论如何,都该想办法帮他脱了籍,那至少也是自己的骨血啊。 “你这又是什么情况?什么叫他怀疑你是他儿子?” 小厮满脸纠结之色,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 程煜见状,干脆拉过一张条凳,放在小厮面前,指着说:“你坐下说话。” 小厮不敢落座,程煜却将他直接按在条凳上。 又过了半晌,小厮才重新开口。 “小的我从小生在宋家,那宋家本就是山城一个普通富户,祖上积了些家业,在城外有百余亩上好的水田,小人的父亲就是宋家的家奴,我娘也是宋家的丫鬟,只不过是主母从娘家陪嫁来的。 宋爹跟我娘有了关系,主母不乐意,就逼着我娘跟我爹合了衾,然后就有了我。 后来宋爹入了伍,就在塔城外的营兵里当了军兵,家里使了钱,没两年便升了把总。因为离家近,升了把总之后就时不时的可以回家来。 在我十岁那年,宋爹又升了副千户。 家里很是高兴,宋爹也回到家里,大摆宴席,喝多了之后,竟又拉着我娘欲行不轨。 被主母撞破之后,主母怨怪我娘,说是她贼心不死,将我娘直接打杀了,我和我爹也被赶去了乡里,我十岁便开始和我爹一起种地,干的全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儿。 宋爹偶尔回乡里,总会偷偷将我拉到一旁,塞些瓜果糕点什么的给我吃。后来我爹也病死了,宋爹就将我接去了山城,留在轩哥儿身边做了个小厮。” 果然还是常见的剧情,只不过似乎有些曲折,并且宋六仿佛也并不完全确定这个小厮是不是他儿子,只是怀疑而已。又或者,干脆就是单纯的想念当初那个丫鬟,觉得自己的老婆把那个丫鬟打死了,这也是他做的孽,所以才会对这个小厮比对一般的奴仆好一些。 “看来你很恨宋六?” 小厮摇摇头,说:“谈不上恨吧,虽说我娘是主母让人打死的,但若没有宋爹,我现在也就是个在乡间的泥腿子,勉强能有口饱饭吃,住的地方还雨天漏雨晴天漏风的。” 顿了顿,小厮又道:“其实宋爹对我算是不错,除了他老惦记我娘。我爹是在我娘死后一年多的时候走的,之后宋爹就把我接到了山城,除了给轩哥儿当个小厮,还让家里的账房先生教我算术,给轩哥儿请的先生,也让我在一旁一起听先生授业。” 程煜点点头,心道难怪这个小厮看起来应当是识字的,并且似乎对于数目字很敏感,虽说刚才那些只是很简单的加减乘除,但胜在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你今年多大?” “快十四了。宋爹说,等再过几年,就帮我除了籍,然后让我去乡里先帮他打理着那些田地,主要是管账,他说这几年乡里那些人交账越来越敷衍,数字明显不太对。要是我在乡里干得好,回头给我说个媳妇儿生了孩子之后,就让我再回到山城,先做个三柜,慢慢看能不能最后让我做个大掌柜的。” 这不是挺不错么,对于这个小厮这样的人,应该是能得到满足了。 但是程煜又觉得不对,如果宋六怀疑这个小厮是他当年跟那个丫鬟搞出来的孩子,那么他那个老婆,那个把自己丫鬟活活打死的母老虎,又怎么可能放着这个有可能跟她儿子争家产的私生子不管呢?对于这样的人而言,即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也是绝对不能放纵的。 “你那个主母没再为难过你?” 小厮咧嘴一笑,说:“大概是报应吧,我爹走了之后,主母出门,被门槛儿绊着了,一直摔到了大街上,脑袋撞在下马石上,醒了之后一直就痴痴傻傻的,没两年就过世了。” 被门槛绊着,能直接摔到大街上去?这未免也太过离奇了,这位主母,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在往门口冲么? 古代的大户人家,门槛的确很高,越是显赫,门槛就越高,像是宋家这种,程煜估摸着至少也得有个半米多,被绊着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要说从家里出来,能被门槛绊了一跤就直接摔到街上去,那真的是让人难以置信。 古代的房屋,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高档的饭店酒楼,只要安上这种高门槛的房子,其门口肯定都是有一片台基的。就类似于现在商场门口往往都会有一片空地一般。 台基大小根据门的大小而定,门越大,台基越大,但从门里到街边的宽度基本上都大差不差。大一些的,四五米都不稀奇,小一些的,至少也有个两米以上。两侧有立柱,撑着高门大户的檐角,前边是台阶,一般来说,至少也有个四五阶的样子,距离地面该有个半米高,伸出去少说也有一米远,这才能到了街边上。 所以说,从门里被门槛绊了一下,能直接摔飞出去,连滚带爬的冲到街面上,那至少也得三四米,乃至更远。 “你们宋家门槛多高?门前台基多大?” 一听到程煜问这个问题,小厮咧嘴一笑:“总旗老爷果然厉害,一听就知道我家主母不是自己摔出去的。” “你干的?”程煜阴沉个脸。 小厮摇摇头,说:“那时候我才十岁刚出头,才刚被宋爹接到山城家里,就算我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气。”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程煜厉声喝问。 “是乡里的团练做的,主母出门的时候,他在其身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下手又准又狠,我恰好帮轩哥儿取东西经过,不小心看见的。” 团练,指的是地方上负责民兵训练的头目,类似于教头,但不算官职,只是帮大户人家训练私兵,又或者乡里村间训练乡兵的某种职务。 通常来说,能在乡间担任团练的人,手底下肯定是有些功夫的。但肯定不是正规军那一套训练的方法,但是教授一些乡民学习些武术,在遇到山匪什么之类的来抢村子的时候,做出有效的防御抵抗,那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种人,通常也是江湖人士,对付一个富户人家的女主人,那肯定跟玩儿似的。 程煜估计,所谓的推了她一把,大概率其实根本就是直接把人扔了出去,要不怎么那么巧就撞在了下马石上呢,而且还正巧是脑袋撞上去。 只不过,一个当家主母,被乡里的团练这么扔出去,就没有人找那个团练算账么? 除非,让团练下手的人,是宋六本人。 “这么说,是你家宋爹指使那个团练干的?” 小厮摇摇头:“我可没这么说,谁也不知道是不是。” “那你认为是不是呢?” 小厮沉思了片刻,道:“我觉得大概率是吧。宋爹告诉我,当年他其实是想收了我娘做妾的,我娘本就是主母带来的丫鬟,虽说不是通房丫头,但只要是丫鬟,随主母一起跟了宋爹是很正常的事情,偏偏主母不让,还把她许给了我爹。后来他当了副千户,好歹也是从六品的武将了,回来找我娘,我爹都不敢说什么,可主母却命人打杀了我娘。宋爹没说过主母摔到街上是不是他授的意,但那个团练后来就离开了,谁也再没有见过他。有人说看见团练驾着马车,带了很多财物离开,但我总觉得,如果推主母落街这事儿真是宋爹指使的,那个团练肯定不可能安全离开,要么一辈子呆在宋爹手下替他卖命,要么……” 程煜皱眉,这个宋六,看来也是个狠人啊。 不过也是,要不是这个小厮提起,程煜甚至都忘记了宋六还曾是个从六品的副千户,既然已经到了武将的序列里,通常也不会役满回乡,而是会一直在军伍里呆下去。 当然,宋六卸甲,毫无疑问就是为了私盐的生意,武家功是四年多前接手的营兵,宋六就是他手下的副千户,用了一年多的时间选择合适的人选,替武家贩卖私盐,而宋六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人选。 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 宋六的画像 看了看眼前的小厮,程煜心说这小子还真有可能就是宋六的私生子,别的不说,这股子阴狠的劲儿,两人倒是一脉相承。 宋六能让手下的团练把自己的妻子推落当街,虽然当场没死,但之后的死恐怕跟宋六也不无关系。处理团练更是半点都不手软,只可怜那个团练替宋六犯下了杀人的官司,却最终死的不明不白。 这些都无法肯定,但足以见得宋六之狠。 而这小厮又何尝不是呢?不管如何,宋六对他总还算不错,一个贱籍的奴仆,宋六让他跟在自己亲儿子身边,还让人教他识文断字,教他算账,很明显是要培养他成为一个大掌柜,最重要的是承诺他会为他除了贱籍——程煜相信这都是真的,宋六必然是这样打算的,否则一个小厮,让他自生自灭也就罢了,何必要给他莫名其妙的承诺? 小厮说,宋六认为他有可能是自己的骨血,但这是大明朝,又没有亲子鉴定验证基因的手段,所谓可能,也就永远只能是可能。 什么滴血认亲的把戏,骗骗无知百姓或还可以,像是宋六这种富户,恐也知道这根本不可取,否则他为何不拿小厮的血跟自己的血验上一验? 不管宋六是否真的认为这个小厮有一定几率是自己的儿子,他对小厮也都的确是不错。即便他就是因为这些对小厮如此,那也不可否认他对小厮是有些恩情的。 说白了,宋六又不是没有儿子,没必要非得把一个私生子放在台面上让大家猜疑,古人大户人家跟丫鬟私通的有的是,丫鬟为主人生下私生子的也多了去了,又有几个人会把私生子接到身边来养着,还敢让他跟自己的亲儿子成天呆在一起呢? 可是反观这个小厮,就算是觉得自己父母都因为主母而死,但好歹他也是识字懂礼之人,他该明白,宋六有错但罪不至死,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主人跟家里的丫鬟私通,其实并不违反法律,顶多是私德有损。而害死他父母的,只是那个已经被宋六弄死的女人而已。 他被程煜抓来,反手就把宋六卖了,而且卖的如此彻底,不但将他贩卖私盐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的如此清晰,将宋六每年要送出去多少银子,分别送给哪些人都说的巨细无遗,甚至于还吐露了并没有切实证据的,关于宋六杀人的事情。 贩私盐,也就是个流放的罪过,而杀人,那是要砍头的。 由此可见,这个小厮也是个狠人。 从狠劲儿上来判断,宋六跟他是父子关系的可能性,远胜宋子轩是宋六亲儿子的可能性。那玩意儿哪有半点他爹的狠劲?除了求饶,也是毫不顾忌说出自己亲爹的罪证,哪怕他的确不知情,但也是他帮着分析推测,程煜才能得出那么多的结论。 “好歹宋六也算是为你娘报了仇,你这么直接就把他卖了,还卖的如此彻底,不会觉得有些愧疚么?若不是宋六把你从乡间接来,教你识文断字,教你算账,你现在恐怕还在乡间过着饥饱不知的日子吧?” 小厮哈哈大笑,很是不屑的说:“他若真是为了替我娘报仇,又何须等到三年前?我娘死的时候,他便可以直接动手,等到三年前难道是为了让我亲眼看见么?” “那他又是为何不惜冒着被法办的危险杀妻?” “我那个主母,脾气大得很,早些年仗着家里有个哥哥是广府的通判,完全不把宋家放在眼里。可宋爹在军中也逐步成为副千户,虽然武将的从六品比文官的正六品真的差的太远,可通判又是什么正经文官呢?通判做到了头,能升个同知就不错了,难不成还痴心妄想能有朝一日坐上知府的位置成为真正的朝臣?宋爹私底下说过很多次,他对主母有太多的不满,在军中做副千户的时候还抱怨的少些,去了军职之后,反倒成了知府老爷的座上客,主母那个哥哥看到宋爹,也得客客气气的。更何况他那个哥哥被知府提携,推荐他外放做了知州,看起来是升了职,而且是大升特升,古今以来通判这种辅官能成为一地父母官的少之又少。可那是云南啊,鸟不生蛋的地方,从五品的知州又如何?当了没二年,就死在了任上。” 程煜皱眉,道:“也是宋六做的?” 小厮摇头:“那便不知了,反正传回的消息是皇上派兵讨伐思任发的时候,主母的哥哥作为招抚使的地方陪同,去了之后就没回来。” “其他人呢?也都死在思任发手里了?” “那倒没有,就死了他一个,其他人虽然很是狼狈,但也都算是安全的回来了。消息传回来不久,躺在床上两年之久的主母,就也恶疾复发一命呜呼了。” 程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其中,他几乎已经看到了一个贯穿始终的阴谋。 宋六对自己的妻子早有不满,但因为大舅哥在广府担任通判的缘故,一介平民,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又怎么跟正六品的通判老爷掰手腕呢? 是以即便河东有狮,即便家有悍妇,也只能忍气吞声,甚至为了躲开这个悍妇,跑去征了营兵。 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富户人家,哪个有钱人遇到兵役不是能躲就躲?谁会没鸟事跑去当兵玩?太平盛世也不会啊,古代当兵退伍又不包分配。 所以宋六去当营兵,躲老婆的可能性真的很大。 好在家里有银子,花了些钱后,又用了几年时间,成了把总。 能升为副千户,程煜估计这个宋六还是有些能耐的,营兵守备也不过正五品,手下从六品的位置不可能随随便便就那么卖掉,大概率还是宋六真的有什么被上司欣赏才升上去的。 而他后来辞去军职,回到山城帮武家从事贩私盐的买卖,也可见他能力肯定还是很强,否则武家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且很有可能让武家万劫不复的事情交给他去做。 宋六成为了副千户,虽然只是从六品,但架不住手底下有人呐。 武将的品秩不能跟文官相提并论,更何况他跟他那个大舅哥还差着半级品秩,但这是在地方上,而且武将手下有人呐,一个副千户,手底下足足管着五百军汉,手段高明点儿,占据一座城都能做到。而通判也的确如小厮所言,算不得什么正经文官,品秩看起来也是个正六品,但比从五品的知州那真是差的天差地远。 程煜估摸着,那时候宋六只怕已经不把自己那位大舅哥放在眼里了,更何况他很快攀上了武家这根高枝。 可偏偏家中的婆娘还是一如既往,呼来喝去的把他当个碎催那样,见他把那个有可能是私生子的小厮接到了山城,估计更是一天三顿骂,怎能不让当时已经跟知府都能坐在一张席上吃酒的宋六气急败坏? 当然,直接对悍妇动手,即便是自恃有武家撑腰,宋六也不会那么明目张胆的动手。 他毫无疑问花了一笔钱,让知府帮他举荐自己的大舅哥,没有别的要求,只求把他外放的远远的,最好是那些荒凉的地界,比方说流放之地之类。 而那位大舅哥接到调令时,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要说好吧,去的事偏远的云南,而且那边还不是明朝一个人说了算,当地的土司也有非常大的管辖权。 可要说不好吧,那好歹是从五品,而且,当了一任知州之后,那就算是真正的进入到序列当中了。那可是正官啊,以后是有机会升任知府的。知府正四品,再升一级,那就可以入朝面圣了。 大概率虽然对任职的地方稍有不满,但还是非常愉快的去上任了。 他这边前脚一走,宋六那边后脚就迫不及待的对自家老婆动了手。 这是显而易见的,所有的凭恃本就是娘家的哥哥,以前哥哥只是个不在文官武将眼中的通判,这婆娘就完全不把宋家当回事,现如今她哥哥升了知州,虽然那地方距离山城少说也有两三千里路,但那也是扎扎实实的地方父母官啊,这婆娘怎么可能不更加骄纵?保不齐顺势就逼着宋六让他把小厮也弄死拉倒。 宋六找来团练,许诺他荣华富贵,让他找机会制造一起意外,杀了自己的老婆。 团练做的其实不算干净,任谁听了那个女人出事的过程,肯定都不免产生疑问。 谁特么好好的出个门,能绊在门槛上,飞出去四五米远,还把脑袋撞在下马石上?简直是天方夜谭么?说句不好听的,主动找撞都未必能撞得那么准。 但不管如何,那个婆娘总算是闭上了嘴,虽然没能当场死亡,但显然也没办法把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自己的娘家人。 甚至于,以宋六当时的势力,已经无需将这种事告知他老婆的娘家了,那个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大舅哥,更是鞭长莫及,哪怕想训斥宋六几句,也做不到。 可宋六却并没打算放过他那个大舅哥,那始终是个威胁啊,毕竟是个朝廷命官。 好在知府的安排很是了得,宋六的大舅哥是去了云南,云南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两年前就开始打仗的地方。 宋六那个大舅哥怎么也不会知道,自己去出任知州的地方会如此危险,一开始只是有当地土司相互牵制,谁能想到他到任估计还不足一年,那个思任发居然玩起了叛乱的游戏,搞得小皇帝龙颜大怒,派出兵部尚书亲自讨逆。 这不是巧了么?宋六一定是觉得机会来了,于是就把这事儿当成要求跟武家提了,而武家看他劳苦功高,每年十万两白银交的很是爽快,就帮他找了朝中自己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肯定是能影响战局的,程煜和苏含章早就分析过,那个人至少也是内阁成员,甚至有可能是个阁老,乃至首辅都不是没可能。 又或许这件事都到不了那位内阁成员之处,在他下边某个位置上,就有人替武家,也是替宋六把这事儿就办了。 让地方知州陪同招抚使去跟思任发谈判,这再正常不过了,原本应该是和平谈判,思任发也不是失心疯,反叛归反叛,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句话他总是懂得的,所以好吃好喝招待完,甭管谈拢没谈拢,都把人客客气气的送出军营。 但在回程的路上,那个招抚使让人把宋六的大舅哥直接宰了,再把自己一行人搞得狼狈不堪的模样,回去之后假说是思任发父子俩不讲武德,竟然对他们一行招抚人员动手,幸好知州某某某高节大义,一个人拖住了追兵,才让他们能够幸免于难。 对于这种功臣,朝廷肯定有所封赏,但无论什么封赏,都改变不了他们家失去了最大的倚靠的事实。 宋六肯定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人,既然大舅哥已经死了,唯一的威胁已经不在了,他就可以高枕无忧的对自己的老婆下手了。 于是乎,躺了两年的悍妇也终于一命呜呼。 山城知县跟宋六好的穿一条裤子,每年从他这没少拿银子,这事儿肯定给他办的漂漂亮亮的,跟仵作打声招呼,中毒身亡就能随意的判为因病暴亡。 一切尘埃落定,而宋六这个人的人物形象,在程煜眼中也彻底丰满了起来。 心黑手狠,谋定后动,这八个字,就是程煜给宋六下的判词。 这样的人,若只是以其贩卖私盐的罪证将其抓捕,哪怕是打入诏狱,他也是绝不会供出武家的。 他认定武家必然会倾力相救,最起码也绝不会让他枉死在诏狱之中,锦衣卫虽有便宜行事之能,但宋六又不是官员,三法司向朝廷施加足够的压力,锦衣卫也只能将宋六交予他们审理。 到时候恐怕是明着判了个三千里流放,却不用殃及家人,而所谓的三千里流放,途中随便什么地方,直接报个途中暴毙就可以了。 到时候宋六改名换姓,依旧可以回到山城继续贩卖私盐的买卖,只不过他这个人,要从明面上转入地下,一切都不会有根本性的改变。 因而程煜越发觉得自己按兵不动,并且改变了苏含章的计划是善莫大焉的正确,唯有让宋六觉得武家要对他不利,他才会在自己身陷囹圄之后,觉得武家不但不会救他,反倒会想尽一切办法置他于死地,然后交待一切,把武家跟他这些年的勾结和盘托出,只求自己即便是逃不掉一死,也绝不能让武家好过。并且,他会希冀自己此举,能保全他的家人。毕竟,武家除掉他之后,绝不会就此罢手,必定会本着斩草除根的想法,将他的家人也迫害致死。 再看看眼前这个小厮,程煜始终想不通,宋六即便认为这也有可能是自己的骨血,却又为何敢把这些掉脑袋的买卖,都不遮不掩的呈现在他面前。 宋六如此作为,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其人大意,压根不觉得一个小厮能掀起什么风浪,于是行事作为毫无顾忌,被小厮知道了便由得他知道。 而另一种,则是宋六有意为之,他就是故意让小厮有机会接触到这一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宋六是打算培养小厮成为他的接班人的? 按照程煜的个人想法,这两种可能性当中,他更倾向于后一种,毕竟,从小厮描述的宋六其人来看,他绝不是那种会大意到认为一个小厮不算什么,就肆无忌惮的人。 培养小厮做接班人? 这个想法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宋家的未来难道要交到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私生子手里么?甚至于,宋六都未必能够确定这就是他的儿子啊。 也不知怎么,程煜突然觉得,自己的疑惑,或许可以问问这个小厮。 在整个谈话过程中,小厮表现出来的沉着冷静,以及分析推理的能力,都相当的靠谱。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对宋六的这些事,了解的这么多,根本是他有意让你知道的?” 小厮微微笑着:“我也这么想。” 程煜微微一惊,原来,这个小厮竟然早就这样认为了,看来自己的判断真的是正确的。可这个小厮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怎么心思就会如此深沉呢? 难道说,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可这也太早了吧,这在现代社会,那就是个刚刚小学毕业的娃娃啊。 “展开说说?”程煜诱导着。 “我想,宋爹应该是真的想培养我做他的接班人吧,以后宋家那些合法的生意自然有各个掌柜去处理,而贩私盐这有可能掉脑袋的买卖,则都交给我。” “虽然这的确是掉脑袋的买卖,但应该也有很多人趋之若鹜吧?毕竟那是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难道说你宁愿一世清贫,也不愿沾手这种买卖?” 小厮并不否认,他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而我也并不是什么清高自诩之人,但宋爹想把这些买卖交给我,那也不是什么恩赐,他只是为了最大限度的保证他的儿子不会深陷其中罢了。” “可是你又说他认为你也是他的儿子,而那个宋子轩,除了败家应该真的什么都不会吧?” “宋爹的确有可能认为我是他生的,至少很多时候,他都流露出这样的意思。甚至于我找人去乡里调查过,竟然有人可以作证我爹不能人事……” 呃…… 这是程煜万万没想到的。 如果那个娶了小厮母亲的家奴真的不能人事,那么小厮就只能是宋六的儿子了。 但是,一个男人,哪怕是一个仆从,他不能人事这种私事,又是怎么被外人所知的呢?总不能是那个丫鬟因为过不了夫妻生活就跑出去说自家男人不行吧? “可笑吧?”小厮冷冷的笑着,表情里充满了对于宋六的不屑。 “我是真的很难理解,我父亲就算真的不能人事,外人又是如何知晓的?难道是我娘四处宣扬的么?那岂不是让乡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只能是个私生子?我娘对我很好,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唔…… 程煜暗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风声是宋六故意散播出去的,为的就是暗示乡里,或者暗示小厮,他就是宋六的私生子? “总旗老爷,您绝想不到的是,我第一次听说我是宋六的私生子,这话是从谁的口中听到的。” 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调阅卷宗 听到小厮这么问,其实程煜已经猜出大概的答案。 如果是乡间传闻,又或者是宋家的其他奴仆、丫鬟所言,哪怕是那个已经死去的主母所说,小厮都不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他这么问,其实已经把范围缩至最小了。 能让人感到惊讶的,无非只有三个人而已。 一是宋六本人。 二是小厮的父亲。 但是,宋六亲自告诉小厮的话,那就无疑是直接承认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在没有亲子鉴定的大明朝,一个成年人说家中小厮是自己的私生子,那就是盖棺定论的说法。 小厮一开始说的是宋六怀疑自己是他的私生子,那么宋六就可以被排除了。 若是小厮的父亲,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只是那个穷苦的奴仆试图为自己的儿子谋一个更好的未来,但对于小厮来说,那毫无疑问就必须去相信。 毕竟是将自己拉扯大的父亲亲口对自己说的,小厮没有理由不相信。 可小厮很明显,他根本不认为宋六有可能是他的亲爹。 于是乎,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可能性。 宋子轩。 这话是宋子轩告诉小厮的,又或者,是用一种戏谑的方式对小厮说的。 比方说,带着嘲讽的问小厮:“我爹怎么对你那么好?又是把你从乡下接来,又让你跟我一起读书认字,还特别让家里的账房教你算账。你不会是我爹的私生子吧,你娘当年跟我爹那一晚,不会就已经怀上了吧?好像乡间也都说你父亲不能生养啊,你说说看,咱俩会不会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当然还有其他说法,但大抵的核心内容肯定是如此。 “是宋子轩?” 见程煜猜到了答案,小厮略感惊讶。 “总旗老爷果然不愧是总旗老爷,居然如此准确的猜到是轩哥儿说的。” 程煜沉默了。 宋子轩说的就一定是真的么? 程煜并不这么认为,很明显,小厮也并不这么认为。 宋子轩说这话,有可能单纯只是对小厮的调侃,其归根究底的用意,其实还是在警告小厮,不要因为宋六对他比其他奴仆好一些就痴心妄想,宋家是他的,小厮即便真是宋六的私生子,宋家也依旧是宋子轩的。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性,宋子轩对小厮说这些话,根本就是出自于宋六的授意。 如果是前者,还稍微好一点儿,那只是一个主子对奴仆的警告,并且这种警告并不算太严重,只是让对方不要想太多而已。 可如果是后者,宋六就真的是其心可诛了。 小厮现在还小,不可能独当一面,无论宋六在想什么,他这个年纪,总不可能去让他当掌柜。非要扔在店里柜上,二柜三柜都不可能给他做,没人会服气啊。 这会儿只能让小厮学好柜上的那些基础本领,因为即便把他放到柜上,也只能做个学徒,并没有实际意义,反倒会让他见闻广博,逐渐的跟宋家离心离德,今后无法为宋家所用。 所以宋六才会先让小厮学会那些基础的东西,再告诉他,等过上几年,待他十六七岁之后,会让他去乡里,打理那边的一切。 宋家家族里的事,乡间的那些田地,送回去保存的金银,所有一切的总账务,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说白了,就是先提拔他为宋家乡里的大管家。 总的说来,大部分管家其实也是奴仆,其身份和户籍跟其余的奴仆并无二致,都是贱籍。 所以把小厮放在乡里是绝对可以放心的,他也接触不到更大的世界,所有经历的一切都跟他幼年时接触的相仿。 只不过,当年他只能跟着自己的父亲下田干活,而今后,他能够成为当初那些对他和他父亲颐指气使的那类人,所有宋家的奴仆都在他的管束之下。 甚至于,成为了管家之后,宋家那些旁支的亲戚,如果想要按月从柜上支出月子钱,那也得跟他这个小管家处理好关系,否则,不给是不可能的,但刁难你一番,他绝对有那个能力。 而等到他能让宋家上下真的把他当一个管家看待之后,就可以着手为他脱藉的事情了。 一旦脱了贱籍,宋六就可以把小厮接回到山城,直接让他到柜上做一个大掌柜,全面接受贩运私盐的买卖。但可以想象的到的是,他这个大掌柜只怕就是个花花架子。 平常的生意,所有人都会对他言听计从,唯独私盐生意,那都只会是按照宋六的部署,每一个环节都只做自己该做的那些事,绝对会保证小厮完全无法插手。 但是,一旦这个买卖出现了什么问题,那么所有的证据都将会直接指向这个小厮。 届时,会变成是小厮上欺下瞒,忘恩负义的借着宋家的生意,丧心病狂的去做着贩私盐的买卖。 宋家上下,无论亲疏远近都会表示一切都跟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听从大掌柜的话,每个人负责一个环节,却并不知道自己进行的竟然会是贩私盐的买卖。 说白了,宋六现在就是在培养一个替罪羊。 现如今他们家的私盐生意,只展开了三年,按照正常的运作,三五年内不会出现任何问题,甚至十年内都不会如何。 但如果广府的知府致仕或者升迁了呢? 山城的知县,以及其余二州六县的知州知县亦是如此。 一旦他们致仕又或升迁,这个买卖就变得不那么牢靠了。 如果新来的知府知州或者知县跟他们是一丘之貉还好办,继续同流合污,那么在广府境内,就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但其中只要有一个位置出现了问题,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毕竟广府五六十万人的体量,光凭宋家每年一千大引的官盐,远远不够,差的也有点儿太多了,稍微有点儿眼力价的地方官府官员,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而宋家担心的还不止于此,光是官府这边,还不是风险的全部。 营兵,以及锦衣卫,都是有可能出现变故的。 营兵还好,至少在武家牢牢控制住营兵的时候,这一切应该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谁也说不准,上头会不会派下游击或者参将来对地方军治进行巡查。 现在太平无事,是因为广府地方军队以及武家功掌控的营兵,其所属的湖广地区的副总兵是武家背后那位大人物的自己人,所以只要他在任,都不会委派任何人下来巡查,只需要每年由广府卫所军的卫指挥使以及营兵守备武家功将治下的情况上报到副总兵手里便可,所以宋家以及他们和武家共同的贩卖私盐的买卖都是安全的。 可副总兵的位置一旦出现了变动,又或者是广府卫所军的卫指挥使不再像如今这般听话,如此庞大的贩运私盐之事,瞬间就会爆出。 至于锦衣卫那边,若不是山城的宋小旗与他们沆瀣一气,勾结多年,程煜这个总旗着实是过于年轻,又被武家功武家英这兄弟俩招呼的太好,只怕锦衣卫早就发现关于广府二州七县之中盐运不正常的事了。 说到底,还是程煜这个总旗,在塔城过于太平和安逸,加上自己的位置很明显是用其父的命换来的,所以那个程煜也并不怎么把锦衣卫的使命太当回事,很有种南直隶镇抚司那帮锦衣卫混日子的做派,所以才并没有发现自己治下居然有这么大的问题。 其实,程煜作为一个总旗,统理广府治下四个县的锦衣卫的业务,治下出现贩运私盐,而且是如此数额庞大的私盐案,绝对算的上是失察失职。 所以一旦让程煜又或者另外一名总旗发现这个情况,仅仅只是为了自保,也绝对会用最短的时间把所有涉案的人员官员都打入诏狱,不从这起案子里抄出足够多的银钱,是绝对不会罢手的。 无论是程煜,还是另外一名总旗,真要动起手来,那就是全面围剿,一点儿细节都不会放过,不把所有涉案人员榨干,榨成渣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白了,只有榨出的油水足够多,整个盘子足够大,才能一定程度的抵消他们这些年犯下的失察之过。 在所有的分支当中,其实锦衣卫是最容易出事的位置,毕竟,整个百户所以下,两个总旗十个小旗,武家也好,宋家也罢,只贿赂成功了一个小旗。其余所有锦衣卫,都有可能随时发现端倪。到那时,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宋六未雨绸缪,从自己做起,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场所谓私生子的大戏,顺手除掉了自家的河东狮,他大概还认为这个举动会让小厮感恩戴德吧,毕竟害死他母亲以及父亲的罪魁祸首,确实就是那个女人。 但是宋六没有想到,识了字会看书的小厮,远比他想象中聪明。 他休但没有相信他是宋六私生子的传闻,也并不相信宋六是真心待他,甚至于这小子有可能早已看出这只是宋六的一个局,宋六大概是想利用他成为将来的替罪羊。 “你并不相信宋子轩的话吧?”程煜问。 小厮惨淡的笑了笑:“小的还没有那么把自己太当回事。先不说轩哥儿只是用挤兑我的方式来有意的告知我这些,他可从未表示他真的认定我是他父亲的私生子啊。 单单只是我父亲不能人事这个传闻究竟源自何处,这就太值得人琢磨了。总不能是宋爹或者乡间有人有龙阳之好,跟我父亲有过什么关系才能知道这一切吧? 更何况,我父亲跟一个有龙阳之好的人呆在一起,表现出不能人事的状态,那实在太合理了。 真让轩哥儿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难道他也会表现的跟他在青楼里一样急不可耐么? 再不然就是乡间有女人主动勾引过我父亲? 毕竟,一个不能人事的人,总不可能主动去撩逗那些女人吧?唯有被勾引。可我父亲一生老实巴交其貌不扬只字不识,可谓是啥也不是,就是一个臭奴才,那么,又有谁能知道我父亲不能人事这件事呢? 其实宋爹在这件事上有些画蛇添足了,毕竟我娘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和我爹都才最有说话的权力。我爹死了,这世上唯有我最清楚我娘是什么人。 且不说我娘会不会跟自己的主子私通,就算她是被用强之后怀有身孕,又被主母逼着嫁给了我爹,那么在生下我之前,她绝不会允许我爹碰她。 而等到我生下来之后,我爹若是敢碰她,她绝对能死给我爹看。 我娘就是这种人,她绝对的从一而终,即便那个一,并不是以正常的方式占有的她。 可我虽然年纪小,却也看得出我娘跟我爹之间的感情是很好的,他们都是没什么本事的人,一个只会干活,一个只会伺候人,但他们从来都没拌过嘴,而且两人在没有人的时候总表现的很是亲密。 我就是他们的亲儿子,这一点,我无比坚信。 宋爹若是不搞出这么多事,不去宣扬我爹不能人事的谣言,随着我逐渐长大,对于父母的印象越来越淡,以至于会记不清当初的许多细节的时候,再表现出我有可能是他的私生子,而他这些年对我照顾有加也完全就是因为他一直怀疑这一点。 那么,或许我还真有可能相信,自己居然会是宋爹的儿子。 可惜,他太粗陋了,他的手段过犹不及。” 程煜默默的听着小厮侃侃而谈,他发现,这个小厮,比他认为的还要聪明。 宋六的计划是注定要落空的,即便没有程煜,没有苏含章,他的计划也注定不可能实现。 他悉心培养想要挡在他儿子面前,替将来的宋家扛下一切罪过的小厮,从一开始就已经看穿了他的手段,认清了他的真面目。 是以,真要到了宋家东窗事发的时候,小厮必然已经在整个这些年当中为自己留下了诸多的后手,小心的保存了宋家贩运私盐的诸多证据,只等被人查上门来,他就会将这些证据和盘托出。 未必是想替自己谋一条活路,但绝对会保证宋家跟自己一起死。 也难怪程煜把他带上来之后,没等程煜详问,他就竹筒倒豆子,将一切全都说的毫无保留。 那是因为小厮看出了程煜这次是一定要把宋家贩私盐的案子办的绝不会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你有没有宋家贩运私盐的证据?” 虽然这样问,但程煜其实并没有抱任何的希望,毕竟,这只是一个小厮,宋六并不瞒着他,甚至于是有意的在他面前泄漏一些关于贩私盐的事情,为的只是让小厮相信他就是宋六的私生子。 但证据这种东西,小厮至今还未接触宋家的任何生意,自然也就不可能接触的到任何账目,尤其是宋家必然有两本账,哪怕是柜上的大多数人,也都是无法接触到的,小厮就更加不可能得到。 而小厮的回答也并未出乎程煜的意料。 小厮摇摇头,说:“我距离宋爹的谋划,差的太远,我掌握不了他们家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对此,程煜本就心知肚明,自然也就谈不上任何的希望和失望。 可是小厮紧接着又说:“我没有,不代表别人也没有。我估摸着,主母的娘家应该会留有宋爹的证据,只是他们也知道,宋爹如今将广府经营的如同铁板一块,他们手里的证据拿出来,也只会被销毁,而他们家,恐怕也会受到极大的牵连。毕竟,他们家为此已经损失了一个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原本以为一个通判能让他们光宗耀祖,升任知州之后更是觉得光耀门庭有望。但主母的哥哥死后,他们也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宋爹有意为之。主母这个人,跋扈归跋扈,但也并非无脑之人,或许她早就保留有宋爹的证据,或交予自己的哥哥,或交给娘家保留。我不确定,但很大机会能有。” 程煜的眼中闪出一丝欣喜,同时也对这个小厮多了几分欣赏。 拍拍小厮的肩膀,道:“你在我这里就安心呆着,不会有人为难你,等到宋家事了,我会想办法替你谋一个出身。” 小厮不惊不喜,只是起身跪倒在地,脸上没有丝毫悲喜的说:“多谢总旗老爷。” 程煜知道小厮未必相信自己的话,但此刻他也没必要解释的太多。 除了宋六那个老婆娘家的手里有可能掌握有宋六贩私盐的证据这一条,程煜觉得,那个曾经帮助宋六谋害其老婆的团练,有可能成为对宋六动手的导火索。 但这也需要查证。 天,很快就亮了,程煜纵使一夜未睡,却也并不觉得有太多的困乏。 回到旗所自己的办公室里,程煜听到外边传来嘈杂的声音,那是麾下的锦衣卫们逐个来到旗所点卯了,这说明时间即将来到卯正。 而到了卯正,甚至有可能此刻,罗百户就会看到书案上那封自己呈上去的公函。 也不知道昨夜自己前往白云庵跟苏含章重新制定了计划之后,苏含章会否改变主意提前让罗百户赶往白云庵,又或者干脆就是直接让罗百户开始做事。 不管如何,战斗即将打响,哪怕现在的塔城还显得格外的平静。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程煜已经在暗中吹响了号角。 喊来门外两名手下,一个是直属他麾下的校尉,另一个是来自于经历司的知事。 程煜吩咐他们,将三年来,自己治下所有跟人命有关的案子的案宗,都搬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校尉当然不会有任何疑议,但那名知事却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总旗,怎么会突然要查三年内的案子?咱们塔城肯定是没有这样的案子的,其他三个县有,但应当也都已经结案。” 程煜斜着眼睛看着这位来自于经历司的知事,不满意的说:“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们经历司的职能是处理文书、财务和后勤政务吧?公文档案只是归你们保管和流转,并不是由你们掌控。我作为旗所总旗,调阅往年卷宗,还需要你同意不成?” 那名知事抱拳施礼,但却不卑不亢:“总旗需要调阅卷宗当然是办案本分,但若是调阅的都是往年俱以结案的卷宗,请恕下官还要上报经历,方可定夺。” 如果是从前,程煜也就随他去了,但是现在,就连武家那对兄弟都是有人有意藏在自己身旁的钉子,他还能相信什么人? 猛地一拍桌子,程煜怒道:“大胆,锦衣卫办案,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经历司横加干涉!?抗命不遵,给我拿下。”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熟悉的造假手法 校尉一听自家总旗下令,平时对这些经历司来的人早就心怀不满了,当即走上前去,抓住知事的胳膊,一个反拧,脚尖在对方膝弯里轻轻一点,那名知事就跌跪在地,双手也被反剪在身后。 知事吃痛,忍不住呼喊出声,其实他倒并不是真的要抗命,只不过他上头还有个经历,那才是他真正的顶头上司,是那名经历跟他交待过,如果程煜或者其他人要调阅往年已经定案的卷宗,一定要进行阻止,并且将情况汇报于他。 虽说都是锦衣卫的人,但经历才是知事的顶头上司,对于经历的话,知事当然必须唯命是从。 按理说即便是自己稍加阻拦,但也算是有正当理由,而且也没说不给,说的只是要先禀明经历,谁能想到程煜直接掀了桌子,让麾下的校尉将自己拿下了呢? 知事其实也有些武功,但一来本就不是校尉的对手,二来他若反抗,这儿还坐着个顶尖高手呢?哪怕程煜爱惜羽毛不会亲自动手,整个旗所上下数十校尉,随便来两个人,将其当场格杀也不是没可能。 谁叫锦衣卫本就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责呢? 所以,无论如何,该知事是绝对不敢反抗的。 “程总旗,下官只是照章办事,用不着这样吧?” 忍着剧烈的疼痛,知事却只能忍气吞声,好言相问:“韩经历交待过,若是有人要调阅往年已经定案的卷宗,都需先向其禀报。下官只是依命行事啊。” 程煜双眼微虚,看来毛病并不出在知事身上,而是出在那名姓韩的经历身上。 虽说调阅往年已经结案的卷宗,的确是有些奇怪,但正如程煜适才所言,经历司只是负责卷宗、文书的保管和流转,并不是说他们有权阻止锦衣卫调阅,说白了,他们就是个图书馆的管理员,只要拥有借阅权限的,他们就按照正常的规章制度,进行登记,然后任由对方取阅。而并没有权力阻止,甚至没有权力询问对方借阅这些书籍有什么目的。 “哼,你们韩经历好大的官威啊,我们锦衣卫调阅任何卷宗,都是本分,何时轮到你们行监管之能?你们经历司是不是以为案件卷宗是你们经历司之物?我是找你们借啊还需要你们同意?简直混账。拖下去,给我打二十杖,以警犯上之过。” 程煜也是依律办事,知事知道,自己恐怕是绝逃不过这二十杖了,当下也只能咬着牙硬挺着,不管如何,从程序上,他找不出程煜任何的纰漏。 校尉狞笑一声,拖着知事就到了校场之上,朗声道:“范知事以下犯上,对总旗交待事务拒不执行,总旗令,杖二十,以儆效尤。” 大多数校尉刚刚点完卯,正在校场上列着队型,等着两个小旗来点到。 闻听此话,诸人纷纷望向程煜的房间,有些面露嬉笑之色,有些却是困惑不解。 虽说经历司的知事理论上不归总旗管,并且他也是个正八品,通常来说即便犯了什么错,总旗或者小旗,也都会跟他的上司,也就是经历先通个气,然后再看看如何责罚。 像是这样直接拖出来就打的,这么些年还真是没见过。 程煜站在窗后,一言不发的观察着校场上的众人,没看到刘定胜和胡涛的身影,想起自己让他们盯着武家兄弟二人,估摸着都提前来点了卯,或许知道程煜在审问人犯,就没有跟他打招呼,而是继续盯着去了。 外头早已响过了卯正的锣声,而校场上的校尉,程煜大致的数了数,明显少了几个,应该都是刘定胜和胡涛绝对信得过的属下,带着一起去盯着武家那两个兄弟去了。 大致的将校场上众人的神情记了一下,虽然不能指望他们的表现完全暴露他们的立场,但至少也可以有个粗略的区分。 经历司的韩经历毫无疑问是有问题的,那么对这个范知事被责罚之事露出幸灾乐祸以及看笑话的表情的,大概率都是没有二心之人,而剩下的就不太好说了。 接下去程煜要用人,至少可以从那些面露讥嘲之色的校尉里调取,这可以最大程度的确保那些人并不是武家埋下的暗钉,或者跟武家有所勾结,是相对比较可靠的人选。 除此之外,程煜观察着外边的情况,也并不全是为了看看自己的手下有多少跟武家有勾结,他还要看看那个韩经历的反应。 不管如何,知事都是经历司的人,就算是有错,程煜出于礼貌,其实应当先跟经历商量一下,哪怕是知会一声呢,这么说打就打,让经历司的面子往哪里放? 程煜这么做,如果韩经历心里没鬼,必然要出来进行阻拦,然后找程煜问个明白。 但是,韩经历似乎并没有出现,而此刻卯正已过,哪怕塔城再如何平安无事,他一个来自于经历司的人,也绝不能说到这个时候还没来点卯。 这让程煜更加笃定,这个韩经历有问题。 稍微等了一会儿,范知事已经被按在了刑凳之上,两名校尉也早已取来了刑杖,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两杖下来,范知事已经是哀嚎出声,足见这两名校尉下手有多重。 程煜眼见韩经历还是没有出现,这才从自己的房中走了出来,看也不看校场上正在行刑的众人,而是对着在一旁看笑话的校尉们招了招手:“刘十三,王木头,你们俩过来。” 王木头其实昨晚也一直留在旗所,他本就是昨夜值班之人,过了卯正,本该交班回去休息。但考虑到程煜昨晚命他带了两个人回来,那俩人现在还押在狱房当中,所以就没有回去。 刘十三刚才还问过他,怎么已经可以下值了还不回去休息,王木头也没跟他多解释,只是说程煜昨晚命他办事,待会儿跟程煜打过招呼再走。 此刻程煜召唤二人,他们赶忙并肩上前:“总旗,什么事?” “去把这三年来,我治下四县所有跟人命相关的卷宗全都搬到我房里去,无论谁横加阻拦,直接拿下。” 刘十三看了一眼王木头,心道这是什么情况?你小子好歹跟我说一声啊。 但不管怎样,既然是程煜下了命令,二人还是立刻躬身领命,朝着文书房去了。 有范知事珠玉在前,韩经历甚至都没敢替自己属下问个明白,此刻见两名校尉领命来取案宗,自然是不敢有任何废话,直接让手下两名令史将他们所要的所有卷宗,全都搬了出来,然后逐一登记,任由他们搬走。 看着两人搬了许多卷宗进门,程煜示意他们将卷宗全都放下,然后问:“韩经历在?” “在呢,可能是看到范知事的下场,没敢说任何废话,直接让令史搬出了所有的卷宗。” 程煜点点头,心道这个韩经历既然确定在旗所,那就真的是心虚了,连问都不问自己的下属怎么招惹了程煜,仅凭程煜命令两名校尉调阅所有命案卷宗,他大概也能猜出是范知事进行了阻拦,所以才有此横祸,直到现在都不敢出来露个脸。 这人要是没问题,程煜的程字就可以倒过来写了。 “木头,你值班值了一夜,赶紧回去休息吧。”程煜摆摆手,让王木头回家。 然后又对刘十三说:“你先行核对一下,我们这边记录的命案,这些卷宗是不是全都拿过来了,若是少了,一定要详细的告知于我。” 刘十三答应一声,接过程煜递过来的历年案件名录,开始逐一核对。 程煜自己则是又走出了屋子,站在校场边上,大喊一声:“所有人,列队,今日刘小旗与胡小旗都被我派去办事,我亲自给你们点到。” 所有校尉不敢怠慢,急忙按照阵型,很快就列好了两列纵队。 程煜也不喊到,而是拿出名册,对照今日应到的名单,一个个看过去,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做些日常的训练。 然后,又从刚才一直面露讥嘲之色的校尉当中,喊来了两个人。 看看范知事那边,二十杖已经打完了,范知事的腰间臀部,早已鲜血淋漓,估摸着十天之内都下不了床。 无需程煜吩咐,那两名行刑的校尉扔了刑杖,拖着早已昏死过去的范知事,将其送进了韩经历的房间。 程煜领着那两个校尉,站在自己的房门之外,眼睛盯着韩经历的办公室房门,低声道:“今天你们两个人,就给我站在韩经历的门口,他们经历司这四个人所有的举动,你们都给我盯死了。首先,不管谁要出门,都不许,包括范知事。” 两名校尉深感意外,毕竟范知事都被打成那样了,还不许他回家歇着么?至少也得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吧? 可程煜既然这么说了,他们当然唯有领命而已。 “若是他们要给范知事请大夫,你们就说我已经安排了,大夫很快就到。总之,他们那四个人,今日谁也不许离开那间屋子。敢抗命不遵的,直接拿下绑住。” “是!” 程煜挥挥手,两人飞快的跑去了韩经历的房门口,正遇到一名令史打算出门,他们两人同时伸出手,将令史拦了下来。 “二位这是何意?”令史明显感到有些不解。 “抱歉了,我们总旗说了,今日你们经历司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许离开这间屋子,若是抗命不遵,准我们便宜行事。” 令史勃然大怒,正欲发作之际,突然想起里头已经屁股开花的范知事,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可是范知事的样子你们也都看见了,若是不赶紧请个大夫来,只怕他要出大事。到时候,程总旗也难辞其咎啊。” “这个不劳令史担心,我们总旗已经安排了,大夫马上就到。” 令史无奈,只得点了点头,说:“那能否请二位拿一床棉被过来,经历屋中倒是有个塌子能让知事趴着,但木质太硬,只怕现在的范知事吃不消。”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觉得毕竟是同侪一场,也没必要让范知事吃二茬罪,便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喊来一名校尉,让他帮着去令一套被褥棉被过来,两人寸步不离的依旧守在韩经历的房门口。 令史实在难解,不知道一向很是随和的程煜,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不但直接越过韩经历打了他们的知事,还竟然不许他们所有人出门,真是不知道撞了哪门子的邪,但却也只能无奈的回到房中,将这些一一告知韩经历。 本以为韩经历总要做点什么,可没想到他听完之后,只是面色有些变化,但却并没有说任何一句话,而只是坐在椅子上,说:“你俩多多看着点范知事。” 随后便若神游外天一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思。 程煜回到屋中,刘十三向其汇报,三年来所有的命案卷宗都在这里了,甚至于往前还多了半年的,倒是一份都没少。 “行了,你先出去吧,就守在我的门口,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来吵我。” 校尉有心问问到底出了什么案子,虽说总旗和小旗也跟他们校尉一样,遇到案子肯定是要冲在第一线的,但许多稀碎的活儿显然还得是他们这些校尉去办,所以越早知道案情,他们就能越早行动起来。 但看看程煜说完就已经一头扎进那些卷宗的模样,校尉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决定还是别吱声的好。程煜既然说了不管什么人来,都不许吵到他,甚至连通秉都不许,看来程煜现在是不会把他要查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的。 “遵命。” 校尉躬身拱手,退了出去,帮程煜关好了房门。 站在外边台阶上,校尉看到原本坐在程煜班房外间的那个校尉走了过来,赶忙拦下,轻声告诉他程煜刚才的命令,于是两人干脆一左一右守在了班房的门口。 其实程煜只是想查那个团练的案子而已,不管如何,死了人,官府那边以及锦衣卫这边都是必然会留下案件记录的,只要调出那份卷宗,就能查到当年办案的人是怎么结案的。 除非那个团练没死,否则这些卷宗里就必然有他那份档案。 但考虑到自己的旗所一定有武家的人,所以程煜必须更小心一些,至少当下不能让那些人知道自己需要的是哪一起案子。所以程煜才让属下搬来三年内所有的命案,这多少可以起到一些烟雾弹的作用。 同时,不允许经历司的人出门,也就自然杜绝了他们将今天的不寻常传递出去的可能性。 至于自己手下的那些校尉,在没有案子的日子里,他们每天就只有下午下值之前需要出门巡一趟街,除此之外,谁要离开旗所,都是需要向上司禀报的。 如今两名小旗都被自己派出去办事了,是以校尉如果要出门,就必然会来跟自己禀报,自己又不让任何人打扰,自然也就不应该有人能离开旗所。 真要是有人离开了,那么那个人也就必然是有问题的,这样也算有助于程煜多揪出两个钉子。 看着眼前那些卷宗,程煜心道,怎么这破事儿搞着搞着,竟然有一种谍战风云的意思了?大家都在斗智斗勇,想尽一切办法都在尝试找出那些卧底在自己身边的人。 似乎又有些像是无间道,明知道警局有卧底,但却暂时无法将其揪出来。 按照案发的时间以及必然是由山城处理的条件,程煜很快就从所有卷宗当中,准确的找到了那个团练的案子。 抽出案卷一看,上边记录的倒是清清楚楚。 正统五年五月初三,山城外往东六十二里处,有乡民汇报村正,说是在路旁见到一具尸体,村正立刻着人报了官。 起初是报到更近一些的水城,盖因那个乡民以及村正都是归水城以下管辖。 水城县丞带着衙役赶到之时,正在勘察周围的情况,同时准备让仵作就地验尸。但却撞见山城的锦衣卫小旗宋某。 宋小旗见出了人命案子,便上前勘验,认出那是山城富商宋家的团练,于是着人去山城县衙报告,同时接手了这起案子。 由于死者确系山城宋家的团练,这一点由随即赶来的宋家庄村勇宋六三证实后,水城县丞将此案移交宋小旗,一行人打马离开。 山城锦衣卫卫所与县衙县丞共同勘验了尸体,再由山城仵作当场验尸,从现场痕迹得出结论,该团练在离开山城之后,遭遇山贼,发生冲突。虽然团练也有些武功,但寡不敌众,身上至少留下了五六人的刀伤枪伤,最终被一枪扎在咽喉处,当场死亡。 后经宋家庄村正证实,该团练本是洪都府人,五年来都在宋家庄担任团练一职,因家中老母病重,欲还乡探望。宋家庄首富宋六念其为宋家庄出力多年,特赐了丰厚的盘缠,以及为老母治病的费用,足有五十贯之多。又给了他不少布匹官盐,原本是希望他回乡之后可以侍奉老母身旁,令其颐养天年,却不曾想引来山贼。 宋小旗与宋六相熟,亲自登门拜访,宋六说明一切无误,并说当时本想派两个村勇与他一同上路,因为这两年他们宋家也曾有货物被山贼所掠之事发生,担心团练的安全。 但团练执意不要人护送,并表示自己一身功夫不惧山贼,只得作罢。 却不曾想他最终还是遭了贼人毒手。 后官府将此案交由山城锦衣卫处理,宋小旗亲率麾下十余锦衣卫校尉,寻到了山贼居处,活捉山贼首领一名。 该山贼亲口承认是他率领四名贼人于途中偶遇团练,见其驴车辙深,知道车中必有大量值钱之物,便带着那四名贼人剪径,并最终在冲突之中,失手杀死了对方。 但该山贼直至受刑而亡,都并未交待自己的同党。 锦衣卫与山城县衙据此结案,剩余四贼仍在缉捕当中。 …… 看到这些,程煜恍惚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很明显,宋小旗手里有一名山贼,只要这个山贼死了,就可以顶了这一切的罪名。 可是,如果只有一名山贼,对方毕竟是个团练,若是被轻易杀死,显然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就编出了五个山贼联手杀人越货的案情,但被抓的山贼却死不交待其余山贼的下落和名姓,是以案子可以结了,但山贼却并没有全部抓到。 这不就是上一个任务当中,费林使用的手法么? 看来这大明前后,锦衣卫办案,一旦需要造假,用的全都是相同的手段啊。 “四贼,你特么干脆说三贼好了,这是针对我的任务来的么?” 程煜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对于这粗糙却又十分有效的手法感觉到有些莫可奈何。 同时,程煜也不禁感慨,任务系统安排剧情还真是偷懒的很,如此如出一辙的手法,上一个任务里虽然没用到,但却是一直准备着的。 到了这个案子里,上次没用到的手法,却反而用到了自己身上。 程煜苦笑,这算是报应么? 但是转念一想,程煜发现了这其中的破绽。 费林的安排,可谓巨细无遗,半点错漏都不可能被人抓到。 但是这个宋小旗,手法还是不够娴熟啊,他留下的破绽,给了程煜利用此案破局的机会。 四名山贼尚未拿获…… 这就是程煜的机会。 立刻把门口的刘十三喊了进来,程煜问道:“我们旗所的监牢之中,可否有十恶不赦之徒?” 木二哥啊木二哥,感谢你当初教会我的法子,现在,这法子要用上了。 第一千五百六十二章 吏部尚书 刘十三一脸茫然。 “旗总,咱们县素无大案,牢中就只有您带回来的那两个人呐。” 唔…… 这太过于太平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好在还有其他三个县呢,那三个县可不是什么太平之地。 “其他三个县呢?山城有没有?水城有没有?沟城呢?” 刘十三挠挠头:“那我得去查查。” 程煜挥挥手,让其快去,刘十三一路小碎步,跑去了经历那边,向其讨要最近几个月来其余三县的批捕文书。 有了之前那个知事的事情,门口又被两名锦衣卫校尉把守着,经历很清楚自己现下的处境,急急忙忙准备好刘十三要的文书,刘十三捧着又回到了程煜的房中。 看到刘十三那满怀的文书,程煜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不会看完统计好直接报给我?还要我亲自看么?” 刘十三满脸无辜之色,又抱着那些文书去了外间,坐在原本那名知事的位置上,逐一翻看。 虽然文书的量比较大,但好在程煜只是要知道下狱的有哪些人,并且哪些是明显罪大恶极的。 对于罪大恶极,刘十三的理解是直接打死在狱中也不会引起任何非议的,只翻完了山城那边的文书,很快他就找到了几个人。 捧着三份文书,刘十三又回到程煜面前。 “旗总,这是山城的文书,一共三份,共计四名人犯。两个都是流窜的大盗,偷的都是官宦人家,自己说是劫富济贫,但却又说不出济了谁的贫。这是两个不同的案子,因为都牵涉到朝廷的官员,据他们交待所盗财物价值早已超出那几个官员俸银许多,且其中一人还交待自己偷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南珠。都已经移交给广府的百户所,上头在查那些被盗却并未报官的官员,所以这两个人暂时被关押在山城牢中。” 程煜点点头,心道这俩真可算是罪大恶极了,打着劫富济贫的名号,干的根本就是倚仗那些官员不敢报官的买卖。无论是从法理还是道德层面,这俩人都该死。那些官员用的是民脂民膏,他们将其偷来抢来,同样是在吸食老百姓的血,并且因为那些当官的家中失了窃,保不齐就要变本加厉的搜刮百姓,以填补这些损失,这俩人真是杀一百次都不嫌多。 “还有两个人是同一个案子,他们是漕帮成员,一个是香主,另一个是其手下。那个香主在上元节灯会的时候看上了一个姑娘,色令智昏竟然将其掳到船上行了苟且之事,可不曾想那姑娘家也有些势力,即便知道他是漕帮的香主,也并不忌惮,找人打上门去,定要那香主死。他上边的舵主见护不住他,干脆报了官,毕竟强抢民女虽然是绞刑,但还总有转圜的余地,可要是让那家人抓住了,定是当场活活打死的份。香主不同意,带着那个手下就逃了出来,到了山城地界,被宋小旗拿获。” 程煜很是疑惑,心说这都哪儿跟哪儿? 前边那个案子,虽然是个盗抢案,但因为涉及的是朝廷的官员,是以那俩人除了是大盗的身份之外,还兼着个证人的身份,只有他们能证实那些官员的贪渎之罪。 这两个漕帮的家伙,的确是犯下天怒人怨的案子不假,可这跟锦衣卫有什么关系?锦衣卫虽然偶尔也会帮着官府拿凶,但更主要的还是监察百官,尤其是在明朝初期和中期,锦衣卫的职责还是比较单一的。这俩犯的强奸罪,怎么也轮不到锦衣卫来管。 并且,强奸民女的是那个香主啊,那个手下又有什么罪过?顶多就是帮着抢人了,从法理上还谈不上罪大恶极。明朝强奸罪直接判处绞刑不假,但抢人这种事,顶多也就是一百杖然后流三千吧? “你等会儿,这俩人的案子,跟我们锦衣卫何干?” 刘十三一缩脖子,舔了舔嘴唇。 “被掳到船上的那个姑娘,算是出身于徽州府当地的一个大户,家中虽无本地官员,但其舅公曾经在户部福建清吏司担任郎中,因其兼领北直隶的事务,是以与朝中不少当权的官员交情匪浅。那个舅公前年致的仕,但他家的大郎却是更了不得,现今担任吏部考功清吏司的郎中,掌管天下官员的考核升降。很多人都说,万家大郎想染指吏部天官的位置肯定不行,万家底蕴还是差了太多,但假以时日做个侍郎肯定是没问题的,届时也算是一只脚踏在内阁之中的人。” 原来那个徽州的大户人家姓万。 户部十三司,程煜在之前查资料的时候扫过一眼,大致知道这相当于明朝把全国分成了十三个省,再加上南直隶北直隶这俩面积也超大的直辖市,构成了整个明朝的版图。 十三司职能都是一样的,就是户部那点子事,每个司都管着一个省的事务,其中FJ省监管着北直隶的事务,而南直隶则是由四川司管着。此外还有什么宗室、官吏的俸禄是由陕西司监管的,还有什么盐课是哪个司监管,漕运以及几个大粮仓又由哪个司监管,这些,程煜就有点儿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相比而言,监管两京事务的福建司和四川司在朝臣中的份量肯定重一些,再有就是陕西司因为管着所有官吏以及宗室之类的俸银,毫无疑问也会更被重视一些,所以刘十三解释说那个姑娘的舅公是福建司的郎中,也就是监管着北直隶,也就是包括京师所有事务的部门领导,在整个户部十三司中可谓最重要,是以他和其他司的郎中虽然都只是正五品,但明显他的地位要稍稍高一些。 至于吏部,这是所有六部当中,主官必定会被当做隐相的那个部门。自从朱元璋砍了中书省,重用了内阁之后,明朝就再没有明面上的宰相,只有内阁的首辅。而吏部尚书,几乎永远都是最有机会成为首辅的那个人。 原因很简单,吏部掌控着全天下官员的一切。 从科考选拔,到考核升降,再到爵位和功荫的承袭,所有跟官员切身相关的,都是吏部在掌控。 这样一个部门,可谓是全天下官员都必须向其低头的部门,所以也导致吏部又被称之为天官,当然,特指之下,天官说的肯定只能是吏部尚书这个职务。 万家的那个福建司郎中虽然致仕了,可朝中却还有一位在吏部担任郎中的子弟,这毫无疑问就是万家的底气。 刘十三说什么很多人看好万家大郎至少要走到侍郎的位置上这些暂且不说,单是这万家大郎如今担任的是吏部四个清吏司之中可谓最重要的部门的郎中,就可以知道这个万大郎恐怕真是很了不得的。 吏部四个清吏司,分别是验封,稽勋,文选以及考功。 前两个不提了,文选司是负责官员的选拔、升迁以及调任等等事宜的部门,很多人觉得它才是吏部四个清吏司里最重要的部门,但是程煜却觉得,考功司其实要比文选司更为重要。 考功司的职能从其名便可窥一斑而见全豹,它掌管着全国上下所有文官的考核和升降,文选司除了在选拔官员这一条上是不需要通过考功司的,其余职能,无论是官员的升迁还是调任,其实都是依据考功司给出的意见去执行的。 文选司是执行部门,而考功司则是幕后大佬。 官员任期满了,需要考功司考核其在任期间政绩,这称之为考满。只有考功司给出称职的评定,并且给出奖惩意见之后,文选司才能做出为其升职的决定。 而考功司还有另一项职能,叫做考察,而考察又分为京察和大计。 京察指的是每隔六年对在京官员的任期内考核,划分极细,分为四格八法,但凡有一条不合格,就很可能遭到罢官或者降级的处分。 程煜依稀记得京察制度是在弘治,也就是朱佑樘在位时才彻底确立的,这不是说朱佑樘之前没有京察,而是从朱佑樘开始,京察制度定为每六年一次,这至少可以让很多官员在前三四年的时候不用那么紧张。 而在弘治之前,京察是不定期举行的,要么是皇帝觉得有必要来一次,要么就是吏部尚书觉得该整治整治这帮不听话的官员了,反正只要皇帝或者内阁一旦提出,基本上就要来一轮。 在没有固定期限,全凭皇帝和吏部高兴就可以针对在京官员来一轮的运动之下,试问有哪位京官敢不跟吏部搞好关系?尤其是负责考功司的郎中本人。 都是当官的,硬要挑错,四格八法的诸多条目,谁还能不被挑出点毛病来?说穿了,这都是人家考功司一句话的事。 考功司的重要性由此可见。 大计道理上是一样的,只不过它考核的是两京以外,除了六部九卿这些官员,也就是说,所有的外官都要定期接受考核,三年一次,谁都逃不掉。 而这一切,也同样由考功司负责,虽说没有京察那么严格,更多只是从政绩方面考核,考核的结果也只有称职、平常和不称职三种,但即便是给个平常,也就意味着三年内这个官员基本不可能升官了。除了极个别人,比如武家英这种人,哪个当官的会不希望自己升官呢?至于不称职,那不用说了,不是罢黜也是降级,甚至有可能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比如大计之年被考功司查出有贪渎或者其他行为,那就需要直接报给锦衣卫,由锦衣卫处置了。 这位万家大郎,现如今竟然已经坐在了这个人人眼热的考功司郎中的位置上了,可见他若不是皇帝近前的红人,就是吏部尚书眼前的红人,总之是全国官员谁都不愿轻易得罪的那个人。 这个漕帮的香主也真是瞎了眼了,你看上谁家姑娘不好,偏偏看上万家的姑娘。 这种朝中重臣的家人,也是你一个区区漕帮香主能染指的? 除了说漕帮这些乌合之众胆大包天,程煜真是给不出其他的评价。 “那个姑娘虽说是万家的人,但只是一个旁系的小户人家,她母亲姓万,但其实跟那个致仕的福建司郎中已经出了三服,到了如今这位万家大郎,甚至都已经出了五服了。可万家丢不起那个人啊,再远的族亲那也是族亲,即便平日里对他们家不闻不问,一个嫁出去的旁系女儿,甚至连宗祠大典都不被允许参加,但这真出了事,丢掉的也是万家的脸面。那个姑娘的父母到万家哭诉,万家那位刚致仕两年的老爷子震怒到据说都咳了血,别说是一个漕帮徽州分舵,即便是漕帮的总舵也担待不起。” 程煜明白了,这里边说穿了就是那个姑娘看起来怕是连个小家碧玉都算不上,说不好她父亲还在漕帮那个分舵下头混饭吃,所以那个香主,乃至于根本不清楚那个姑娘跟万家的关系,否则,给他两个胆子,他肯定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也正应了刘十三所说的,色令智昏。 但问题在乎,这件事万家整个就是受害者,既然拿住了这两个家伙,香主是主犯,而那个手下大概率是帮香主掳姑娘上船的人,那就交给官府处理便是。 这事儿,不管是从案件本身,还是从姑娘背后隐藏的背景,那个香主都难逃一死,可为何俩人又都被扣在了锦衣卫的牢中呢? 看到程煜疑惑的神色,刘十三知道自己有点儿扯得太细了。 他赶忙简洁明了的说:“万家令自家的乡勇打上门去,因为当时将那个姑娘掳上船的一共有三个人,找到其中二人之后,当场就直接打死了。而剩下的,就是现在被押在山城大牢里的那两人。哦,香主并没有亲自去掳那个姑娘,但最后在船上跟姑娘苟且的却是他。” 程煜这才明白,死了人,朝廷命官的家人仗势,哪怕对方十恶不赦,那也该交由官府判罚,尤其是对方的舵主甚至都已经主动报了官,所以这事儿发展下来,万家也就脱不开干系。 这的确可算是牵涉到了朝中官员,又或者,朝中那位万家大郎还可推说并不知情,但打上门以至于出了人命的这个命令,却是那位致仕两年的郎中下达的,这事儿由锦衣卫接手也算正常。 当然,程煜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只怕是宋小旗抓了人之后,不管他原本是如何打算,但上报至百户所,甚至又到了千户所,这件事却成为朝中官员相互攻讦的一个筹码。 你万家大郎可以说不知情,但你的老父却脱不了干系,那么这事儿你万家大郎是理还是不理? 不理,是为不孝,万家肯定不能同意。但理,那就有悖国法,又会成为被其他官员拿捏的把柄。 尤其是都察院那帮御史,风闻言事,只要听到点儿风吹草动就敢上书奏表,考功司郎中这么重要的位置,更是所有科道官的眼睛都盯着呢,稍有差池就是雪片一样的参表。 扣着这两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在给朝中官员内斗留气口。 要说那三个手下其实也算是冤枉,哪怕他们明知道自家的香主渔好女色,这姑娘被他们掳上船是个什么下场也肯定心知肚明,但他们毕竟只是从犯,罪不至死,顶多也就是个抢劫加强奸未遂的罪名,杖刑加流放才应当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可现在,两个直接被打死,剩下这个,又成为了朝中内斗的祭品。 到了现在这个程度,那个香主他的手下,其实结局早已注定,死是死定了,就看死前能不能发挥点作用了。 让刘十三出去继续查阅那些文书,不管之后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目前这个四个人,前两个肯定没问题,无非是一些地方官员,跟本次任务的三贼即便有关联,关联也不会太深。 至于后边这两个漕帮的家伙,程煜觉得稍微有些难办。 吏部考功司的郎中,他肯定不会是什么三贼,跟十年前郑和之死那件事,肯定不会有什么关系。 但考虑到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想必吏部尚书真是把他当得意门生培养的,会不会使劲把他推到某部尚书的位置上不好说,但再过几年提拔他成为自己的左右手,出任吏部左侍郎乃至右侍郎却并不是没有可能性。 吏部尚书,若是作为三贼又或三贼之一是完全够格的,即便如今的内阁并没有那么明确的首辅,但程煜记得,现今出任吏部尚书的,似乎是叫王直,这个人在之后,曾经尝试阻拦朱祁镇跟王振去土木堡,等到朱祁镇被俘之后,又当机立断,拥护朱祁钰为帝,当群臣都欲尊其为首之时,却说自己远不如于谦。 而后也是他提议迎回朱祁镇,并且离开了内阁,等于是拱手将内阁首辅的位置让给了别人。 等到朱祁镇复辟成功之后,也正是因为王直离开了内阁,才免于被贬谪,最终颐养天年,八十四岁才离开人世。 这个人,极具政治智慧,从其整个晚年的从政路线来看,他似乎不太可能是那个三贼。 要知道,王直在朱棣那个年代的时候,就被朱棣看重,送进了内阁,虽然只是个翰林院修撰的小官,从六品而已,但那就意味着他从此是内阁成员了,这个象征意义绝对不一般。 而在朱祁钰在位那八年,若不是王直坚持,朱祁镇很有可能都不会被迎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朱祁镇被迎回后不久,朱祁钰就任命何文渊为吏部尚书。从此,吏部居然有两个尚书,程煜认为,若不是王直在朝臣中声誉太高,恐怕那会儿朱祁钰就直接让他回家养老去了。 朱祁钰意图废掉朱祁镇的太子,立自己的亲儿子为太子这件事,王直也是一直在反对的,可因为一个意外,导致功亏一篑,而等到朱祁钰病重的时候,他又率领群臣请求重立朱见深为太子,只是奏疏还没来得及呈上去,朱祁镇就已经复辟成功了。是以朱祁镇复辟之后,也始终优待王直,但王直毕竟年迈,两年后辞官还乡。 这样的一个人,程煜很难相信他会是这次任务里的三贼,那么,他钟爱的弟子,应当也不会与三贼,又或者是十年前那个始作俑者有什么关联,那么程煜不介意送他们一份厚礼。 第一千五百六十三章 锦衣卫的收入 打定主意之后,程煜起身换上了黑色的飞鱼服,对着模糊的铜镜认认真真的整理了发髻,将平时并不怎么佩戴的贯子(整束发髻的网罩)也戴在了发髻之上。 而后才将大圆帽恭恭正正的扣在头上,对镜打量一番,抄起了绣春刀,佩戴在腰间。 走出房门的时候,外屋的刘十三和另一名校尉见程煜如此装束,心下已然知晓,这是程煜要点兵办事去了,否则以他们旗所一贯的清闲以及程煜一贯的懒散,程煜是不可能穿戴如此整齐的,哪怕是上头来了百户,乃至是千户,程煜也顶多就是换上飞鱼服,大圆帽以及佩刀,那基本上是非要有任务的时候才会齐齐上身。 “旗总,这是要出去?”刘十三迎上前问。 程煜脚步不停:“你留在旗所,把经历司那几个人给我看好了,他们要是传出去半点消息,我唯你是问。” 一开始听见程煜让自己留在旗所,刘十三心里还些微有些不满,好不容易有个任务,却让他留在这里,那岂不是半点表现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后半句,见程煜是让他在旗所盯死了经历司的人,刘十三便明白,这个任务同样重要,这说明经历司里有奸细,只有先把内奸看住了,任务才能顺利的执行下去。 尤其是让他盯着奸细,那就表明程煜对他是无条件的信任呐。 刘十三顿感荣幸备至,自己转眼间就成为程煜最信任的人了,这让他不但没有感觉到被轻视,反倒是觉得自己受到程煜无比的重视。 “放心吧旗总,我保证经历司那帮人的屋子里,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飞出。” 程煜快步走到校场之上,口中如流水一般报出六个人的名字,他自己都感觉到惊奇,明明张嘴之前脑子里还没有任何名字的出现,可一开口,这几个名字就如同流淌的溪水一般,自然而然的就被喊了出来。 被喊到名字的校尉急忙出来,自行排成了一列横队,纷纷对程煜喊着到。 “牵马,与我一同去山城。” 程煜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下达了命令。 “其余人,今日取消巡街,全部都给我呆在旗所里,谁敢出门一步,修怪老子的绣春刀不认识你们。” 六名校尉,牵来了七匹马,程煜翻身上马,一扬短鞭,在马屁股上轻轻抽打一下,双腿夹紧,口中催了一声:“驾。” 马儿便如疾风一样奔跑了出去,其余六名校尉见状,心道总旗今天这是怎么了?不管多急的案子,在城内直接纵马可还行?通常不都是慢慢的骑行,等出了城再扬鞭催马么? 但当下也不容他们多想,程煜已经跑出百步不止了,他们也只能纷纷扬鞭追上。 不得不说,也真的是塔城过于轻省了,十余年屁事没有,否则,锦衣卫当街纵马这种情节,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太少见,至少比权贵子弟纵马入城的情节要多得多。 一行七人,七匹马避开了繁闹的街道,尽可能走人少的路段,也就是半炷香的时间。 城门口的军汉们见到快马奔来,扬起的尘灰让他们看不清来者是什么人,一个个顿时神情紧张,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如临大敌般的面对奔马驰来的方向。 程煜虽然也看不清城门楼子前的景象,但大致能想到那帮营兵如今会是怎样的反应,于是一边继续催马,一边高声喊道:“城门口的营兵兄弟们听好了,我是锦衣卫总旗程煜,今天带几个兄弟出城办事,还望行个方便,速速让开道路。” 营兵们识得程煜的声音,稍微惊疑片刻,觉得也没人这么大胆冒充锦衣卫吧,尤其还是一名正七品的总旗老爷。若说纵马城中是杖责之罪,那么冒充锦衣卫那就绝对是掉脑袋的罪行了,甚至会造成抄家的后果,是正常人绝对干不出来的事情。 于是乎彼此对视几眼,纷纷让开了道路。 程煜带着六名校尉转瞬即至,一边策马疾驰,一边在马上拱手道:“多谢诸位营兵兄弟。” 那帮营兵吊着的半颗心总算是彻底放下了,马上的确是程煜,别人不认识,他们营兵却没有不认识这位锦衣卫的总旗老爷的,那可是跟他们守备老爷天天厮混在一起的发小总角好友。 是以那帮营兵仿佛欢送某个下基层慰问的领导一样,纷纷挥手向马上的七人致意,只是奔马快级,等他们扬起手的时候,程煜等人早已出了城门,众人背上又没长眼睛,谁能看得见那帮营兵在做些什么。 山城距离塔城约莫二百里路,锦衣卫的马都是极好的战马,哪怕是塔城这种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几次马的旗所,也依旧配备的是最好的战马。这一点要感谢罗百户,否则,上头肯定会考虑到现实情况,给程煜这边一些驽马用用。 战马的极速能达到每小时六十公里以上,但那就是短途冲刺的速度,长途奔袭肯定不可能这样。像是这种一跑一百公里左右的,寻常家养马匹需要五六个小时才能跑完,但战马只需三个小时,也即一个半时辰。 程煜只觉得自己在马背上被颠的都快要散架了,足足三个小时过去,好在已经看见了山城的城门。 远远的,山城的守军看到远方有奔马袭来,跟塔城那几个军汉一样,顿时如临大敌的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城楼上的哨官更是挥舞着营兵的旗帜,手里举着一个铜制的喊话喇叭。 “来者何人,速速下马,再敢靠近,弓箭手准备!” 眼看着城楼上十余名弓箭手早已张弓搭箭,对准了七人七马奔来的方向,那簇新的箭头,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程煜在马上挺直了腰杆,呛啷一声,腰间的绣春刀早已出鞘,那足足三尺长的刀身,同样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冷的光辉,比起那些箭簇,有过之而无不及。 绣春刀的样式,在明朝极为特殊,可以说,只要是官员、军人或者差役,只要是跟大明朝廷有关系的工作人员,都不可能认不出绣春刀的样式来。 “锦衣卫办案,各位营兵兄弟劳烦让道。” 程煜在空中一挥那样式奇特的绣春刀,口中也高呼了一声。 城下的营兵还听得不算太清楚,但城门上的营兵却是听得真真切切。 待到七人七骑近些,城楼上的哨官看的真切,确实是都穿着飞鱼服戴着大圆帽的锦衣卫,领头之人穿的是黑袍,那说明是总旗,手中却是一把绣春刀…… 整个大明有多少总旗够资格佩戴绣春刀,这名哨官不清楚,但这广府地界之上,乃至整个湖广河南地区,怕是也都只有程煜一人。 黑色飞鱼服,绣春刀,这几乎就是程煜的代名词。 眼看是自家顶头上司的发小总角好友,哨官赶忙冲着城下喊话,让他们让开城门,任由程煜等人纵马而入。 城门前排队循序想要进城的百姓,只感觉到大风吹过,漫天黄沙,而后便只听见战鼓一般的马蹄声,数人数骑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待到尘埃落定时,早已看不见半个人影。 程煜带着六名校尉一路疾驰,虽然山城城内的路没有塔城那么熟悉,但原本的那个程煜显然也来过这边几次。尤其是锦衣卫对自己治下的城镇乡间,地形的熟悉是最为基础的训练科目,是以程煜和其手下的校尉,还是在人迹尽可能少的路上纵马,绕了个小弯,很快抵达了山城锦衣卫卫所的门口。 比起塔城的旗所,山城的卫所与其说是卫所,还不如说是个大校场,甚至于黄土的地面都没有塔城旗所里的校场平整,到处都是斑驳的杂草,以及随处可见的大小石子,而塔城的旗所校场上,厚厚的铺上了至少半尺厚的黄土,训练起来,摔下去也不会因为意外而受伤。 看着这凹凸不平,摔一跤一个不小心有可能摔死人的校场,程煜的双目就微微虚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只是听那名小厮说,山城锦衣卫的宋小旗,每年可从宋六那里得到三千两银子,程煜恨的是麾下贪财,现如今看到这杂草横生满地碎石的校场,程煜真的是当场宰了这个宋小旗的心思都有。 每年三千两,听起来似乎不算多,但那都是因为现代人被那些低智编剧导演拍的古装片给骗了,总觉得江湖豪客随便吃顿饭就几百两银子,甚至怀里一掏都是成锭的金子,而那些贪官污吏一动家里就抄出纹银数十乃至百万余两,珍奇珠宝更是不计其数,就觉得如果古代贪官不贪个十万两以上都不配叫个官。 就拿最着名的贪官和珅来说,民间传说他被抄家的时候,嘉庆从他家抄出八亿两的有,十一亿两的也有,可这些人不知道,清廷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四五千万两,从和珅家里抄出二十年满清的财政收入,那简直就是荒天下之大谬。 事实上,和珅家里所有财物加在一起,折合白银大概四百八十万两,就这,已经是清廷一个多月的财政收入了,骇人听闻,像是他这种级别的贪官,可谓是绝无仅有。而正常的贪官,一辈子能贪个三五十万两白银,那都可以称之为巨贪了。 像是宋小旗这种最底层的,甚至都谈不上贪官这两个字,他们只是中饱私囊收取利益而已,这在大明朝上下,像他这样的基层干部,数不胜数。 但通常其他的基层干部,是不可能拿到宋小旗这么多钱的,通常一年能收受个三五百两才算是正常的情况。 三千两是什么概念呢?那就是每个月二百五十两。 而一名小旗,虽然说起来是从七品的官职,但有官无诰,只是为了方便他们管理普通校尉,是以才给了个所谓从七品的品阶,但却并不颁发官诰。说白了,就是并没有真正的任命其为从七品的诏令,只是行业内普遍认为你是从七品的小旗。 这跟程煜在上一个任务里出任的捕头很相似。 捕头对于其他三班衙役而言,是头儿,但对整个官场体系而言,那就是个普通捕快,只不过是带头的那个,朝廷会酌情多发点儿月俸。 锦衣卫小旗也是如此。 小旗对于锦衣卫体系内,或者对于其他官员而言,是从七品的武官。 可对于大明朝廷,也就是皇上来说,那就是普通校尉,顶多也就是校尉里的小组长。 普通校尉一个月四石米,这跟其他卫所军或者营兵的待遇基本相当,官府的差役也是这个数。 但除了锦衣卫之外,其他部门的底层办公人员,拿到手的是折算为银钱的月俸。折算这件事,就会变成市价的六折或者七折。 明初还好,四石米价值接近二两银子,是以锦衣卫校尉发到手是扎扎实实的四石米。可其他基层官员又或胥吏就惨了,到手很难超过一两半的银钱。 到了明朝中叶,四石米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到市场上大约能卖四两银子,官粮的价格肯定是不到这个数字的,但关键是官粮你也买不到啊。但是其他那些官员,上头发钱的时候可不会这么跟你算,他们还是按照官粮的价格跟你算,能给个二两出头就算是不错了,偏偏这二两银子,到市场上只能买两石米,这收入缩水的就有些过分了。 至于到了明朝后期,锦衣卫总归还是能活,其他底层官员基本上没了活路,不贪就只能等死,否则谁来当这个官? 当然,这不是说贪污有理,而是说这即将进入明朝中叶的时间段里,锦衣卫每个月能领到四石米,卖给市场上大约能换接近四两银子,再加上锦衣卫不管如何都会有些乱七八糟的收入…… 比如锦衣卫办案肯定都是有收入的,抄家之类的活儿,甚至还有提成,这些还都是合法收入,至于那些灰色收入,就不好说了。 总的来说,在当下这个时间段里,锦衣卫的一个校尉,一个月挣上十两八两银子,其实不算太奇怪。 那么一年也就是一百二十两不到,大概率都在一百两以内。 小旗一个月会比普通校尉高一石米,那也就是多一两银子,至于各项收入,基本跟校尉相当。当然,灰色收入,小旗作为基层管理人员,也会略微多一点儿。 可以说,一名小旗,除非是遇到特殊情况,否则正常平均一年,也就是一百五十两不到的收入。 三千两什么概念?一名小旗二十年不吃不喝的收入总和。 即便是到了程煜这个份上,那是朝廷颁发诏令文书的正经正七品武官,每月的俸禄是七点五石米,在这个年代那就是七两银子。加上乱七八糟的收入,大概率拿到十五两以上,一年接近二百两。 程煜回想一下,自己去年前年的总收入,差不多就在二百两不到一点儿,以他的开销,若不是家里有底子,早就饿死了。 所以说,三千两,也相当于程煜十五年不吃不喝的总收入。 一个小旗,手下有十名校尉,到了如今这个年代,冗员已经开始增加,宋小旗手下是十七个人。 这十七个人,加在一起,每年的总收入也就是这三千两的一半左右,就连程煜,他家因为皇帝的封赏,每年躺着进账的银子其实也不过两千两左右。是以这位宋小旗,在整个广府的锦衣卫队伍里,说一声富得流油绝不过分。 罗百户,正六品的百户,月俸十二石米,加上各种收入,一年都拿不到五百两。 当然,程煜并不是因为手下贪钱而生气,而是你即便是贪了,好歹对手底下的兄弟们好点儿吧,看到校场这地面,兄弟们操练的时候有很大概率会因此受伤,你特么每年拿出个十两八两银子把校场地面整一整怎么了? 真是觉得自己飞黄腾达了,可手底下的弟兄们他是一点儿都不想管啊。 程煜将手中马儿的缰绳甩给身后的校尉,自己迈步走到了校场中央。 手中马鞭指向校场边唯一的一幢虽然谈不上破破烂烂,但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修葺过的砖房。 没等程煜开口,校场边原本三三两两扎堆坐地闲聊的校尉,此刻终于是有人看到校场中央的程煜了。 一身黑色飞鱼服,腰间挂着的是刀鞘长达三尺的绣春刀,这还能是谁? 那些校尉一个激灵,急忙跳了起来,不要命似的冲向程煜的方向,跑得快的,最终抵达程煜面前的时候竟然是一个滑跪的动作。 程煜眉一皱,伸手捞起了那名校尉。 “你特么膝盖不疼啊?这校场的地面能跪?” 校尉心里微微一暖,憨憨的笑道:“没事,这不都习惯了,一直在这种地上操练,都给练皮实了。” 说完似乎才意识到跟自己对话的人是什么身份,顿时有些慌,双膝一软又想跪倒。 幸好程煜的手还托在他的腋下,他才没又一次跪下去。 这时候,其他校尉也都到了,一个个虽然没能立刻排成队,但好歹都站的笔直,口中高呼:“属下见过程总旗。” 程煜点点头,手中马鞭一扬:“你们宋小旗呢?” 所有校尉都噤若寒蝉一般,一点声音都没有。 程煜扫了一眼,将目光最终定格在最先那个滑跪过来的校尉脸上。 “你说。你们宋小旗人呢?” 那名校尉挠挠头,不敢说话,程煜眼一瞪:“我再给你最后三个数,要是你还不说,就自领一百杖。然后是第二个人,再不说,还是一百杖。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山城这个小旗的校尉骨头到底有多硬,怎么一个小旗的行踪就没人敢报给我?!” 那名校尉吓的一个哆嗦,回头看看其他校尉,程煜口中的数已经数到二了,他知道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说:“宋旗头两天没来了,这会儿估摸着未必起床了。” “所以说,他是在家里?” 那名校尉面露难色,显然是不想说,但看到程煜瞪得溜圆的双眼,知道自己不说那肯定是要被罚的,只得继续硬着头破说:“这个就不知道了,宋旗头应该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喝酒,谁也不知道他会留宿在哪儿。他家大嫂都管不了他,我们也不知道他这一刻儿究竟在哪块。” 程煜一愣,随即明白,也对,自己虽说家里有田有地有产业肯定是宋小旗强,但实际上一年总收入其实还没这个宋小旗高,自己尚且夜夜笙歌,那个宋小旗又怎么可能不这样? 不过,这家伙有老婆估计也有孩子,还这么玩,那还真跟武家功是一丘之貉。 第一千五百六十四章 招供 稍稍考虑了一下,程煜很快做出了决定。 令山城卫所十七名锦衣卫校尉整装列队,程煜喊来知事,要过花名册逐一点名。 除了宋小旗之外,其余十七名校尉倒是整整齐齐。 程煜看了一眼刚才供出宋小旗两日未来卫所之事的校尉,这名校尉名为关虎头,随后又把眼神落在另外一名看上去十分紧张,但长相倒是颇为憨厚的校尉身上。 “关虎头,关二虎,你俩是兄弟?” 关虎头知道自家兄弟遇事就紧张,甚至于顶了缺进了山城卫所之后,他还从未见过程煜这名总旗,于是代他回答:“回旗总,二虎是我亲弟弟,二月前才顶了缺。” 程煜皱眉道:“你一家怎会有两个缺可顶?并且怎会进入同一个卫所?” “我们的父亲,还有二叔,都是军中老兵,二叔早年在西北边陲戍卫,任总旗,正七品。二叔戍边时死了,未留子嗣,爹爹从营兵退伍回家之后,便令我兄弟二人将二婶接回来同住,我与二虎虽未有任何一人过继给二叔二婶,但待二婶却如亲娘一般。后朝廷考核荫功时,二叔之前的上司,如今已经是从三品的游击将军了,他帮着跟上头一名千总打了个招呼,是以特许了二虎荫袭了二叔的位置,我则是因为爹爹的荫功,进入山城卫所二年多了。二虎二月前才得了缺,宋小旗上报百户所的时候,罗百户说先让我兄弟俩在山城呆着,等过了年去,再重新调整。” 程煜这才点点头,冲这兄弟二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出列。 而后,又望向自己带来的那六名校尉,道:“桑荣,你带着他们俩,给我把卫所的门守住了,无论是谁,没有我的许可,都不许进出。其他人……” 程煜指向校场中央那十五名校尉:“三人一组,自行组队。” 十五人很快列好阵型,三人一队。 “你们五个,每人带一支队,让他们领路,在城中所有宋小旗可能出现的地方去给我找,找到之后立刻押回卫所。” 那五名校尉纷纷对视,其中一人迟疑道:“押回?” 程煜冷哼一声:“两日都不来卫所点卯,这小旗我看他也是当到头了,不能押他么?” 一句话,整个校场之上皆是面面相觑,就这么点子事,就要拿掉宋小旗了?虽然合规矩,但通常谁都不可能这么做,别说程煜只是个总旗,即便是罗仲达罗百户来了,也不会这么轻易的拿掉一名小旗吧?毕竟,无论是小旗还是普通校尉,多数都是荫袭进的锦衣卫,谁还没点儿后台呢? 但既然程煜这么说了,尤其这五名校尉都是程煜任小旗时的手下,虽然程煜升任总旗五年了,但这几个人其实也一直都在他手下效命。自己的头儿发了话,他们自然没有不能照办的。 只是那十五名山城的校尉,就都有些心里长草,不知道一会儿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小旗。 “我也不瞒你们说,你们那位宋小旗,身上不止这么点子事,我这趟过来,就是要拿他问罪的。他这个小旗,指定是保不住了,甚至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不好讲。等刻儿你们不管哪一队找到他,都给我直接将其押回。如若有人有意放跑了他,同罪论处。别说我没讲在前头,宋小旗犯的事,抄家都是轻的。” 一挥手,程煜表示那二十名校尉可以散出去找宋小旗了,而听到程煜说宋小旗犯的事最低也是个抄家的罪过,哪怕是山城的那十五名校尉,也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只是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次可千万不能手软,反正跟着宋小旗,也都是他一个人吃肉带喝汤,连点儿渣滓都不给手底下人留,就连这个校场,都不肯花钱找人来平整一下,这次大家就各凭本事了吧。 二十人很快出门,程煜则是喊来经历,让他带着自己去了大狱。 两名山贼,两名漕帮成员,被程煜一并带到了刑房当中。 清退了左右,程煜关上刑房的门,看着都被吊在刑架上的四人。 “你们四人当中,谁是漕帮的香主?” 见程煜问的漫不经心,漕帮那名香主却是心中一喜,心道难道是舵主疏通了关系找人来救自己了? 眼前这位,身穿黑色飞鱼服,腰间甚至挂着绣春刀,这通常是至少百户以上才能佩戴的。这就说明,这人身为总旗,但却颇受上头重用,迟早都是要授百户的,家里肯定也是底蕴深厚,所以才能在总旗的时候就拿到了绣春刀。 疏通关系可不就得找这样的人么?当下官职虽然不高,但注定在整个系统内部都要给他面子,这就叫少花钱多办事。 香主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赶忙喜不自禁的开口:“是我是我,我……不,小的就是漕帮的,不才正是一名香主。” 程煜斜着眼睛看了看他,又看看其他三人:“还有一个漕帮帮众呢?” 那名香主见自己的手下不吭气,只是偷偷看了自己两眼,他使了几下眼色发现不顶事之后,越俎代庖的帮他开口:“我左边那个,他就是我的手下,也是漕帮的。” 程煜也不理他,望向另外两个人,又问:“那么你俩就是劫富济贫的好汉咯?我听说你们之中还有一人居然还偷得一枚鸽蛋大小的南珠?那是哪位好汉做的?” 剩下二人不明所以,心道这些不都早就交待了么?怎么现在又换了个更大的官来问? “就是洒家,洒家站不更名坐不改姓……” 程煜抄起手边一个钉锤模样的东西就砸了过去。 “问你谁偷的南珠,你特么跟我这儿装什么英雄?要不要老子给你端两碗酒给你壮壮胆啊?” 钉锤重重的砸在那人的脑门上,顿时鲜血迸现,那钉锤虽然不大,但却满是长短不一的钉子,无论哪个方向砸在人身上,那都绝对是当场飙血的下场。 这一下,两名山贼都老实了,被砸破头的那个说:“南珠是我偷的。这些不都已经交待了么?我这也算不上什么死罪吧?而且盗抢而已,该当是官府判案,你们锦衣卫……” 程煜看了看手边,没发现什么特别趁手的东西,但他这踅摸的举动,已经让那个飙血的好汉主动闭上了嘴,不敢再跟程煜叫嚣。 找了半天,也没什么太合适的物件,程煜只得拎起一把铁板子,走了过去。 这东西就像是个洗衣服的棒槌,前宽后窄,但比棒槌宽一些,又没有棒槌那么厚,窄的是手柄,方便拿握,宽的部分是用来掌嘴的。 站在那名山贼面前,程煜扬起手中那块铁板,啪啪啪,重重的抽在那人的嘴上。 只一下,嘴唇就全裂开来了,满嘴都是血。 第二下,门牙已经迸出来一颗。 第三下,嘴里呜呜的喊痛,舌头差点儿没给咬下半截。 第四下,又掉了两颗牙…… 程煜看也差不多了,随手将铁板扔在地上。 “我来告诉你,你犯的叫不叫死罪,又为什么会由我们锦衣卫审理。你偷的那几户人,你说的是偷,可他们却纷纷说你是帮他们销赃的。他们都是贪官,如今也都进了我们锦衣卫的诏狱,交待的很详细,除了这次你们交出来的财物之外,之前还有大量的财物,都被你们拿出去变卖换了钱。像是这样的南珠,那都是皇家贡品,民间,无论是官身还是百姓,都不得私藏。藏了就是死罪。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你是死罪了,又为什么会落在我们锦衣卫手里了么?” 山贼惊呆了,心说不带你这么操作的,老子就是个贼啊,什么玩意儿就销赃,老子都不认识那些官。 但看程煜那不急不恼的模样,山贼很快意识到,这根本就是有意冤他,这就是根本不打算让他离开这座大牢啊。 嘴里不断的淌着血,但山贼还是咬着剩下的牙含混不清的说:“大老爷,我没得罪过您吧?何必把死罪硬往我头上栽呢?” 程煜笑了笑,又看看旁边那位同为山贼的家伙。 “你呢?现在好理解了么?你也是死罪,也必须由我们锦衣卫审理。” 那名山贼显然不想吃眼前亏,他也很清楚,如果锦衣卫想让他死,直接打死就完事了,这锦衣卫的诏狱当中,每年死的人,别说他只是个山贼,大小官员也是不计其数,这地面都不知道淌过多少人的血了。 与其被打的不成人样最终还得屈打成招,还不如早点招,哪怕是死,也死的痛快些,体面些。 “大老爷,我省得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煜拍拍手,笑眯眯的指了指那人,说:“上道儿。” 那人抬起头,勉强挤出些笑容,说:“指望大老爷届时能给个痛快。” 程煜假装一愣,说:“给什么痛快?” 那人的笑容显得格外的不自然,低声低语道:“大老爷,您就别玩儿我了,我是说让我死的痛快些,您说什么我都认,您就别让我遭罪,行么?” 程煜叹口气,心道人到卑微处啊。 “也未必非得死,别说的那么丧气。” 那人一愣,其余三人也尽是如此。 “我再来问你,前几日,你们狱中也有个山贼,熬刑不过,死了,你知道么?” 那人立刻回答:“知道知道,不过那人却也不是什么山贼,他自己说是就在路上捡了个包,都没来得及打开看看里边有些啥,就被人拉了,然后告他偷盗公文,后来就活活打死了。但是他死了之后,我听说他的罪名是带着四名手下劫道,不小心害了路人的性命,但是同伙还并未拿获。” 程煜的双眼虚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宋小旗拿来顶罪的那个人,应当也是个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之辈,却不曾想,放着狱中这么多可以死的人他不去弄死,却非得到街面上抓一个无辜之人回来顶罪。 那什么包,那什么公文,分明就是他们有意设的局,只可怜那家伙啥也不知道,就这么活活被打死了。 漕帮香主期期艾艾的开了口。 “那个,大老爷,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程煜转脸望向他,抬抬眉毛,意思是让他说。 “那人吧,跟宋小旗是邻居,还是个秀才呢。但也就因为他是个秀才,所以平时也不怎么惧怕锦衣卫,跟宋小旗之间有些龃龉。那日他一被抓进来,就嚷嚷着说几遍是偷盗公文,也自有官府处置,轮不到锦衣卫插手。然后就说肯定是宋小旗挟私报复,还说出去之后一定要层层上告,直到把宋小旗告倒为止。但他虽然也不是什么文弱书生,倒是有些气力,把那牢门还摇的哗哗作响呢。可又怎么熬得过这里的刑具,只被带出去一次,就活活被打死了。” 原来是这样么?这个宋小旗,也真是该死了。 程煜突然间,就起了杀心。 不过当下么,这个可怜的秀才,他被宋小旗安得罪名还有其他用处,只能等整件事结束之后再帮他平反了。 思忖停当,程煜望向很配合的山贼。 “既然那名贼头说还有四名手下,我想,你会不会就恰好是他的手下呢?” 那人愣住了,呆呆的看着程煜,心道也没有这么栽赃的吧,我早就被抓进来了啊,这时间对不上。 “呃……大老爷,我在那起案子之前就已经被关在这儿了。” 程煜点点头,说:“所以啊,你,你,还有你们俩,你们四个人,都是那个贼头的手下。当然,其实你们跟他素不相识,你们也都在那起案子之前就已经被关押在此。之所以你们能出去再度犯案,是因为那是宋小旗让你们去干的。他把你们放了出去,押至当日出事那座山头,提前等着宋庄的团练。然后,宋小旗与你们四人联手,拿下了那名团练,并且亲手杀死了他,却将此案,嫁祸在那个被活活打死的秀才身上。当日劫道的案犯确为五名,但贼头,并非那名秀才,却是宋小旗本人,你们是被宋小旗胁迫过去的,因为宋小旗答应你们办完这件事就让你们活着离开。我说的,对也不对?” 四人面面相觑,心道这又是什么剧情?合着这位总旗老爷是冲着宋小旗来的?这么大的一顶帽子,这是要活活弄死宋小旗啊。 可是,他们自己身上的罪名已经一大堆了,这会儿又要让他们认下新的罪名,还要栽赃一名锦衣卫的小旗,这不禁使得他们极为犹豫起来。 见四人不语,程煜也不跟他们多啰嗦,打开刑房的门,喊了两名看管牢狱的力士回来。 指了尚未上刑的三人,程煜让力士松了他们的捆绑,亲自押着三人离开了刑房。 临走前,程煜指了指桌上空白的具押文书,对那两名力士交待:“让他签字画押,不肯招供就只管上刑。” 两名力士不明就里,看着那空白的文书,似乎有些犹豫。 “怎么?你们从前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情?” 面对程煜直击灵魂的发问,两名力士算是彻底醒悟了,之前在外头校场上发生的事情,他们刚才也都听那名知事说过了,心里明白,这次宋小旗只怕是绝对难逃一死。 关于宋小旗日进斗金这件事,在卫所上下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具体怎么得的钱,具体数目又是多少,大多数人自然不得而知,可看宋小旗平日里的开销,哪个月也少说得上百两银子。别人不说,这两名力士,在锦衣卫里的地位,就像是衙门三班衙役里的白役,基本上就只有点儿月俸银子,顶多再有点儿辛苦钱,那些探监的或者带话的,每次能给个百八十文也就到头了,这里毕竟不是京城的诏狱,大案子也轮不到他们这里勒索苦主家人。是以这两名力士一年也拿不到三四十两银子,而宋小旗的开销,每月都抵得上他们少说三四年的辛苦了。这次终于要出事,不能说大快人心,但偷摸着乐肯定是少不了的。 程煜这一系列的操作,似乎上不得台盘,但越是如此,那两名力士就越是明白,宋小旗死定了,因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必定是要将一干人等全都打死在狱中才能结案的,宋小旗只怕也逃不过这样的下场。 “明白了,旗总,我们保证这小子会老老实实的招供。” 程煜这才满意的带着三人离开,打开一间空的牢房,把他们扔了进去。 “老老实实呆着,过会儿跟我去塔城。” 三人相互看了两眼,心里都明白,刑房里那个家伙,肯定已经不可能活着出来了。 而他们三人,似乎还留有一丝活命的机会,毕竟,山贼本就罪不至死,哪怕程煜刚才威逼利诱给他安了个死罪,但人嘴两张皮,那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随时都可以撤销回来。 至于漕帮的香主和帮众,香主总觉得程煜进了刑房只是问了他的身份,没有多问他任何一句,虽然越发有些摸不清这人到底是来帮自己的还是害自己的,但他要自己认下的罪名似乎也不至死。程煜说的分明,杀人的是宋小旗,他们几个人只是从犯,尤其是他们当时已经被抓进大狱,能出去完全是宋小旗的手法,这就等于是在帮他们脱罪了。 应该是有活路——香主如此想着,他却不知道,这四个人里,程煜第一个想搞死的就是他,只不过刑房里那个山贼实在是惹人厌,张口闭口还真把自己当劫富济贫的好汉,程煜才临时决定拿他先开刀。 程煜想得很清楚,这四个人,肯定都是要弄死的,包括宋小旗的口供拿到之后也要一并弄死。但是,在山城的大牢里,只能死一个,毕竟这里的人,跟程煜还是没那么亲近,口风没那么紧,这种事,还是等回到塔城再做比较稳妥。 若不是为了在这里就给宋小旗把罪名坐实了,程煜甚至连这一个人都不想在山城弄死。 刑房那边传来各种古怪的呼痛声,甚至于那名山贼都已经连连喊着他愿意签字画押了,但似乎各种刑罚依旧没有停止的意思。 不久之后,那边彻底安静了,不止是程煜,这间牢房里的三个人,也都知道,那个山贼,此刻已经是死人了。 果然,一名力士,身上穿着行刑的皮具,皮具上全是迸溅的鲜血,他出现在走廊里,对程煜说:“旗总,那厮招了。” 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万事俱备 程煜再度走进刑房,刑房里满地鲜血,那名山贼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肉,可谓是惨不忍睹,此刻早已是断气多时。 其实是有些触目惊心的,但程煜不断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堆数据,跟那些恐怖电影里的场面并无二致,是以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走到桌前,拿起了已经画押的具押文书。 吹干了上边的墨迹,程煜将那份文书卷起带走,吩咐那两名力士把刑房打扫干净。 这本就是力士日常的活儿,他们自然是干的熟稔无比。 至于尸体,冲洗一番之后肯定还是要放进殓房的,验尸的手续总归不可缺少,程煜也不去为此操心。 从地牢里上去,回到宋小旗理应办公的房中,程煜找了个干净的茶壶,好整以暇的给自己泡了壶茶,一边喝着茶,一边把玩着那把紫砂茶壶。 杯子是青花瓷,稍一上眼就知道是官窑出品,看了底款之后,程煜发现,这竟然是一件出自景德镇御窑的瓷器。 明朝官窑的瓷器,最初是稍有瑕疵就当场砸碎就地掩埋,绝不允许流入民间。 但慢慢的执行就没那么严格,总有些不那么完美的瓷器,会经由各种渠道流入民间,或者进入各级官僚之手。 到了成化之后,砸碎不合格的瓷器的制度甚至直接被取消,那些瓷器往往被用于封赏。 当然,程煜现在进入的这个虚拟空间,还是正统年间,远未到朱见深的成化,但朱祁镇毕竟是朱见深的老子,若不是朱祁镇已经放宽了这方面的制度,朱见深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直接取消。 在当下这个年代,官窑的瓷器流入官僚或者百姓之手,都有可能,但御窑就不同,那是所有官窑当中规格最高的一个窑口,那里出品的瓷器,都是绝对要送往宫廷之内,绝不允许出现在民间的。 可以说,就凭手里这件御窑的杯子,宋小旗已经是掉脑袋的罪过了。 他一个从七品,还是没有诰的从七品,何德何能,使用跟皇家同样的瓷器? 没等程煜仔细赏玩那把紫砂壶,就听到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显然是有人回来了。 既然有人回来了,就说明他们找到了宋小旗,否则谁敢回来? 程煜放下手中的紫砂壶,起身迈步走到了窗前,推开窗户一看,果然,校场那头,自己带来的一名校尉打头,身后是两名山城校尉搀扶着脚步依旧蹒跚的宋小旗,后头还跟着一名山城校尉,五人正穿过校场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出了房门,站在门前的走廊之上,程煜远远望着明显还宿醉未醒的宋小旗。 这该死的家伙,到了卫所,竟然还没认出自己这个顶头上司,否则,他的酒早该醒了。 宋小旗并没有被上绑,这说明他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手下跑去找他,然后就跟着一同回来。没有反抗,自然也不必当场绑上,好歹给这位曾经的锦衣卫小旗几分面子。 可此刻既然已经回到了卫所,程煜自然不会再给宋小旗任何面子,尤其是这厮都已经快到自己面前了,还是一副醉猫的模样,丝毫没意识到大祸临头。 程煜沉下脸,冷哼一声:“我是怎么交待的?给我捆上!” 一声断喝,吓得山城那三名校尉一个激灵,但程煜带来的校尉却是毫不犹豫,从后腰抽出了铐具,一把扯过宋小旗的双手,咔嚓两声就给他上了手枷。 这一下,宋小旗的酒醒了一半,他顿时勃然大怒:“日你妈有病啊?你他妈疯的了?” 骂完才意识到不对,眼前给自己上铐的人,他似乎并不认识。 “你他妈是哪个啊?竟然跑到老子的卫所冒充校尉?!” 那名校尉也不理他,干脆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宋小旗噗通一声便跪倒在程煜的面前,台阶之下。 “还不去拿脚镣?”那名校尉对其余三人喝道。 三人稍有些犹豫,但看向程煜那如铁般黑沉的面孔,再不敢犹豫,飞快的跑向班房。 宋小旗此刻还没全醒,眯着眼张嘴又要再骂,程煜直接下令:“给我掌嘴,打到他酒醒为止。” 手下那名校尉狞笑一声,一把按住了宋小旗,干脆骑坐在他身上,伸出手,大嘴巴子像是不要钱那样接二连三的抽打在他的脸上。 那声响,整个卫所都听的真真切切,不明就里的经历、知事以及力士们,纷纷引颈观望,却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连续十几个嘴巴子,用的都是全力,宋小旗的腮帮子早就高高的肿了起来,嘴里的牙齿都松动了,脑中的那点子酒意也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勉强翻着眼皮,宋小旗总算是看见了程煜黑色飞鱼服的一角,这才明白,居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程煜来了,自己这嘴巴子挨得也不算冤。 只是,为何要给自己上手枷? 耳中听到叮铃咣当的声音,勉强看去,却见自己三名手下,手里拎着脚镣正跑过来,这一下,宋小旗算是彻彻底底的意识到了不妙。 这绝不是因为自己玩忽职守导致的,程煜今天是要搞自己! “种七,强种七,恩干么事啊……” 嘴巴肿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但程煜知道,这是宋小旗在喊,总旗,程总旗,你干么事啊? 程煜也不回答,只是等着那三名校尉把脚镣给宋小旗铐上。 “你们干么事啊……”宋小旗当然不肯就范,哪怕身上还骑着一个人呢,却也是疯狂的挣扎起来。 骑在他身上的校尉看了一眼程煜,程煜却是径直骂道:“我喊过停手么得?” 校尉再度狰狞一笑,抬手继续抽起了嘴巴子。 这一下,宋小旗的口中只能发出不间断的呜呜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脚镣也铐上之后,程煜这才喊了一声停。 “宋业,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若不是我今日亲自前来,还真是不知道你犯下的这累累罪行。” 程煜从怀中掏出那份卷成一筒的具押文书,痛心疾首的说道:“私放人犯,剪径抢夺,杀人越货,还将一名生员刑讯逼供致死。你这种种罪名,简直是罄竹难书啊!” 宋小旗一脸惊诧,心道这都哪儿跟哪儿? 仔细一想,刑讯逼供弄死了一个生员这事儿的确是他做的,可前边那些私放人犯剪径抢夺杀人越货是哪里来的? 而且,死的那个秀才,不就是自家一条巷子里的老生员么?他二十多年前府试过后,取得了生员的身份,从此成为了士的阶层,这些年靠着朝廷的廪馔勉强度日。难不成这老东西家里还有什么贵戚,告到了程煜那里,导致程煜来找自己的麻烦? 可即便是有贵戚,也不值当程煜给自己安这么大的罪名吧?这什么私放人犯什么杀人越货,那是要置自己于死地啊。 “冤枉啊,总旗,您这都是从哪里听说的?” “从哪里听说?刚才已经有人据实交代了,这具押文书就在我手里。你为了抢夺盐商宋六家中的团练回乡伴身的钱财,从你狱中私放四名人犯,与他们一同假扮劫道的山贼,抢了那个团练,还害死了他的性命。而后你又将山城县一名生员打入大牢,冤枉他是山贼之首,将其活活打死,使其认下了贼头之罪。盐商宋六认为他家团练死的有蹊跷,尤其是这起案子无端端变成锦衣卫负责,是以一纸状书,告到了我那里。我这一查之下,才知道这其中你竟然做了这么多贪赃枉法之事。看来,我平素对你们的管教是太松懈了!” 程煜一边做痛心疾首状,一边又仿佛被气的三尸跳神,那演技,简直稀烂,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纯粹是在演,但却没有人敢指出这一点。 宋小旗当然不可能承认这些,这里头除了他挟私报复害死那个秀才的事情是真的,其他完全都不搭界。至于宋六去塔城告状,那更是满口胡言,他昨晚就是跟宋六一起喝的酒,他们甚至一同住在了琼花楼里,直到他回来的时候,宋六大概率还在那里睡着呢,又怎么可能跑去塔城告什么状? 更何况,宋六又不是失心疯,怎么可能为了那个团练去告自己?那个团练根本是他自己派人去杀死的,宋小旗用秀才顶罪,只不过是帮宋六遮掩罢了。 可是一时间,宋小旗面对着无妄的嫁祸,满是槽口,陡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辩驳。 漏风的窗户堵一堵就好了,可全是窟窿,反倒无从下手了。 “总旗……我……宋六他……他不可能去告我,他此刻还在琼花楼里睡着呢!” 终于,宋小旗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程煜说宋六去告的他,那么只要他能证实宋六此刻还在山城,那么程煜那一切的栽赃就不攻自破了。 嗯,全是窟窿的窗户就不补了,直接换窗户。 程煜怒道:“你还敢抵赖,被你私放的山贼同伙俱以交待,人证物证齐在。我何曾说过是宋六亲去的塔城告状?他家公子宋子轩,现在还在我塔城旗所当中。正是他,带去了宋六的亲笔诉状。” 使了个眼神,程煜意思是让手下那名校尉动手,校尉心领神会,抬手又是一个嘴巴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口中怒骂:“你这贼子,满口谎言,人证物证俱在,还想抵赖。” 这一开打,那就是绝不会收手的,程煜刚才就暗示过,他不喊停是绝不能停的。 于是乎,校尉打的手都软了,而宋小旗也终于抵挡不住,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程煜满意的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此时此刻,他已经当着整个卫所的面,把宋小旗的罪名立住了,那么他接下来的所有行为,就都是合乎法理的,任何人都无法指摘。 只要带走了宋小旗,接下去的一切就都只由程煜一个人说了算了。 “这无法无天的东西,居然这么不扛打,这就晕死过去了?行了,你们几个,去将同僚召集回来,宋小旗罪大恶极,我要将其押至塔城旗所详加审问。” 一句话,盖棺定论,纵然有人知道这里边猫腻太多,但此时此刻,谁敢跟程煜递牙?这会儿帮宋小旗说话——且不论有没有人真的愿意帮他——那完全是在触碰程煜的逆毛,很容易会被程煜打成同案犯。 三名校尉各自散去,手中都拿出了挂在脖间的哨子,这是锦衣卫特有的,能够发出特殊声响,用于召唤同伴传递消息的工具。 不同方向的哨声接连响起,很快,从远处传回类似的哨音,逐一回应,这表明在外的所有校尉,都已经收到了消息,他们知道,已经找到人了,可以回卫所复命了。 而卫所里,程煜也已经安排人,将宋小旗装了囚车,又将那三名“案犯”绑好堵嘴,扔上马车,只等所有校尉回来。 校尉全部回到卫所之后,程煜下令,由山城的十七名校尉跟随自己押解宋小旗等人同去塔城,而他带来的六名校尉,则留在山城卫所值守。 临走前,程煜没忘记把那两名知道一些内情的力士喊上,说是他们刚才审讯有功,足见他们是审讯的一把好手,要带回塔城继续协助后续的审问。 虽然带走的,都不是自己最熟悉的手下,但程煜相信,这帮校尉,哪怕跟宋小旗私交再好,这个时候也绝对不敢在路上玩什么花样,程煜已经定了宋小旗的罪,他们若是敢放了宋小旗,可视为劫囚。那可不止是死罪那么简单了,甚至有可能是陵迟的罪过。 而留下的六名校尉,全是程煜一手带出来的人,他们会知道严格控制卫所上下,绝不会允许他们任何人有机会把宋小旗被程煜带走的消息传出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既是锦衣卫办案,又有押解蒙头重犯的囚车,城门口自然不敢有任何的怠慢,大开城门放行众人,就这么押着宋小旗往塔城而去。 来时,只花了三个小时,可回去,就没有那么快了,加上途中停下来吃了顿午饭,等程煜押着宋小旗回到塔城的时候,甚至都已经过了酉时,塔城的城门早已关闭。 但是程煜有锦衣卫的身份,又是押解人犯,守城的营兵自然不敢不放行,让程煜签了手续之后,开了门,放众人进来。 回到旗所,塔城的小旗和校尉们已经等了一天了,由于程煜离去时的吩咐,他们所有人都没敢下值,依旧在旗所等候。 将宋小旗四人押入牢中,找来信得过的力士严加看管,又让知事那边安排了山城那帮校尉和力士的住处。 住进了那处小院,虽然程煜立刻让人安排了好酒好菜招待着,但光是让他们全都卸了所有器具兵刃,并且门口还安排了两名塔城的校尉值守,这帮山城来客就知道,他们这是被监管了,宋小旗的案子不结,他们只怕无法离开。 虽说锦衣卫都有功夫在身,翻墙越院不在话下,但既然门口有人值守,就意味着暗处也必定留了人手,锦衣卫做事的方式都是一致的,更何况他们本就是程煜手下的兵。 自然一个个老老实实的,聚在一起吃酒闲聊,话题当然离不开宋小旗,但谁也不知道程煜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最终还是关二虎这个见到上官就紧张,在整个十七名校尉当中也是初来乍到的新人说了一句:“别的咱不知道,但是宋小旗他每年收的钱,这里头的关联就大了去了。这件事,绝非程总旗一人能做得了主的,大概率是上头交代下来,否则程总旗也不会做的那么露骨。要我说,大家还是不要议论这件事了,免得惹祸上身。” 众人皆以为是,一时间再也没有人谈论这个话题,只是人人自危,总担心宋小旗出事,他们作为宋小旗的麾下,免不了连坐。 “唉……就怕我们从来没有沾过宋小旗的任何好处,却依旧会被一同问责哦!” 半晌后,终于有人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我以为,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若是上头有意为难我等,程总旗也不用好酒好肉招待我们了。” 众人望向说话的关虎头,都很疑惑他是如何做出这样的判断的。 而知道部分内情的两名力士,此刻也有人开口道:“虎头兄弟讲的不错,在山城,程总旗人手总归少,不动我们正常。可这里是塔城,旗所里全是程总旗亲率的手下,他自己,以及这里的刘小旗胡小旗,又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若是要拿我们一并问罪,根本不用跟我们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直接拿下即可。这些酒菜,难道不要花银子啊?” 众人听罢,半信半疑,但总算是心里头放下了不少。 旗所那边,程煜把人关押进了地牢之后,就直接让大部分校尉下值离开了,大家伙儿都在这儿熬了一天,他自己昨晚就没睡,今天又来回奔忙,哪怕这事儿肯定是越早落听越好,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留下了几名校尉,主要是为了防着经历和知事,既然知道他们肯定是某些人的眼线,程煜就绝不可能放松哪怕一丁点儿警惕。 回到家中,程煜草草洗漱,早早的躺下睡了,明天一早,他还要去一趟白云庵,罗百户这会儿也不知道是留在白云庵,还是已经回了广府,但无论如何,他必然已经得到了苏含章新的指示,接下去,就是要为拿下宋六,以及山城知县做准备了。 当然,一切都要等到程煜拿到宋小旗的“口供”。 也正因如此,程煜才认为罗百户此刻还有可能仍旧留在白云庵,否则,他跟苏含章商议完毕之后就可回去广府运筹。 不过即便,罗百户留在白云庵,也不会影响他的运筹,苏含章有自通消息的渠道,罗百户自然不可能没有远距离遥控自己亲信手下的路数。 外头刚敲了四更的梆子,程煜便已经醒了过来,此时,远处恰好传来两声鸡鸣。 程煜翻身下床,自顾自穿戴整齐,出了房门,家中的奴仆也都是刚刚起床,看到程煜,纷纷喊爹。 “你们自管忙你们的,我今日有公务,现在就要出门。” 其实都不用程煜说,看到他穿着公服,所有奴仆也就知道他肯定是要提前上值办事去了。 但是管事安福儿还是紧着慢着拿来两块饼,说是太早了,那些卖早点的还没开张,让程煜先垫垫肚子。 程煜接过饼,边走边吃,很快便来到了顺义坊的那口井前。 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打草惊蛇 时值初夏,但还未到清晨时分的现在,还是微微有些凉意的。 尤其是井下地道中凝结的露水,更是让地道里的温度也随之低了几度,湿冷的寒意更是会往人衣领子钻,这让程煜的步伐不由自主的越发快了起来。 走出了地道,原本想着这寒意会退上几分,可野林里的枝条上,更是挂满了露珠,程煜快步走过,不时有露水滴在他的后脖颈子上。周围又是黑压压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不免让人心里发毛。 程煜是接受过现代化教育的人,当然不会相信鬼神之说,但毕竟是孤身一人走在这放在明朝叫清晨放在现代其实还叫半夜的路上,脚下不免就加快了步伐。 上次夜间走这段路,程煜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今天更快,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程煜就抵达了白云庵。 叩响白云庵庵门的时候,时间也就刚刚凌晨四点,也不知道苏含章裴百户他们这会儿醒了没有。考虑到程煜每次来都是常人本当睡觉的时间,而苏含章和裴百户都醒着,所以程煜很是怀疑,这俩人要么是过着美国东海岸的夏令时(刚好比中国慢12小时,真正的晨昏颠倒),要么就是仗着自己是工具人根本用不着睡觉。 不管是那种原因,程煜这边刚拍了两下门,里边就传出了一个程煜从未听过的声音,但程煜却又并不觉得这个声音陌生,记忆里一直留存有这个声音的痕迹。 很快,程煜回想起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罗百户。 “罗百户,是我。” 听到程煜的声音,庵门吱嘎一声打开了,里边是一张让程煜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熟悉自然是因为塔城原本那个程煜的记忆,陌生却是因为这的确是程煜第一次跟罗百户见面。 “煜之,久未见了。”罗百户露出慈蔼的笑容,“快进来。”就像是见到自家的子侄。 程煜迈步而入。 “罗百户。” “我说过多少次了?咱们私下见了你便不要喊我百户,显得生分。” “是,罗叔……”程煜挠了挠后脑,憨笑道:“我这不是觉着里头还有个老头子么?这地方虽然很私下,但都是衙门的人,我就……” 罗百户哈哈一乐,拍拍程煜的肩膀,跟他并肩朝着苏含章住着的那间屋走了过去。 进了门,程煜看见苏含章和裴百户,以及那两名小旗都在,于是上前施礼:“属下程煜见过镇抚使老爷。” 鞠了个躬,程煜又跟裴百户打招呼:“裴百户。” 裴百户点了点头,可程煜却总觉得他的眼角里蕴藏着几分笑意,似乎,有些促狭? 没等程煜细想,苏含章道:“倒是还挺有规矩。仲达啊,煜之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毛病,看来是深得你的真传啊。进了门便是镇抚使老爷,在门口却成了老头子了。” 程煜不禁莞尔,合着都听见了?再看裴百户,眼角那点子促狭的笑意已经荡漾开来,延至了嘴角。 罗百户略显尴尬:“您这叫什么话,什么就成了我的真传,我可是对您一直客客气气的啊,煜之这小子有时候是有点儿口无遮拦的……” 程煜不禁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个罗百户看来人品不咋样啊,怎么刚开口就卖队友呢。 眼珠子一转,他拱拱手道:“镇抚使老爷,您误会了,老头子可没有半点对您的不尊重,恰恰相反,这其实是对您最大的敬意啊。” 苏含章见程煜打算狡辩,也便含笑点头:“嗯,你说说,老头子这般粗鄙俚语是怎么尊敬我的。” “老者,尊也,下属称呼上官为老爷,称呼位高权重者为先生,但若是极其尊重的便要冠以老字,称之为老先生,又有对于苍天,也是称其为老天爷……是以,这老字绝对是尊敬中的尊敬。” “好,这个字过关了,继续。” “头字么,不用说,四肢百骸都要听从头的安排,头乃一切之源,将您比之为头,就是说您是我们的主心骨,这岂能不是尊敬的意思?” 苏含章也算是明白了,合着程煜这儿跟他玩拆字游戏呢,本想就此作罢,但却想到老头子三个字中,最后那个字是子,这张嘴就说人是儿子,总不能是尊敬的意思了吧? “嗯,也算过关,可是最后一个字呢?” 裴百户的目光也朝着程煜投来,似乎也对程煜要如何解释这最后的字格外的感兴趣。 唯有罗百户,却是打了个哈欠,毫不在意。 以他对程煜的了解,黑的说成白的那是基本操作,把死的说成活的,那才是程煜真正的本事,这区区三个字,想要指鹿为马,那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子字,通常会认为那是对于晚辈的称呼,似乎显得我有些不够尊重镇抚使老爷您,但是,老爷您可别忘了,从古到今,最值得人们尊重的那些人,也会被冠以子字,尤其是放在称呼的结尾。两位圣人叫什么?孔子和老子。亚圣是孟子,庄子墨子韩非子,无一不是最值得尊重之人。若说这些人太远,近的也有,南宋朱熹,也被称之为朱子。我将这子字放在最后,正是对您最大的尊重啊。可是您却说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是叫人难受。不过可能也算是吧,我的确有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背后,我愈加的尊重您,见了您的面,却不敢将这份尊重溢于言表,免得他人觉得我太过谄媚。唉,做人难,做官难,做人下的下官,更难!” 一副哀叹惋惜之状,一时间倒是让苏含章觉得有些尴尬,就仿佛真的是他冤枉了程煜一样。裴百户更是瞠目结舌,合着还能这么解释的? 至于两名小旗,几乎要忍不住对程煜挑起大拇指了,心道难怪你这小小年纪眼看着就要升百户了,这份颠倒黑白的本事,他二人是万万学不来的。 唯独罗百户,却是暗自好笑,程煜果然还是那个程煜,着实没有半点需要他人担心的地方,接下来,就要看看被程煜反将了一军的苏含章如何应对了。 “咳咳……你这……巧言令色,幸好你只是个锦衣卫,这要是让你入朝为官,你还不得祸乱朝纲啊。” 裴百户频频颔首,配合道:“嗯嗯,其实当官还好,这要是是个女人,只要长的不是无盐嫫母那样,必然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程煜翻了个白眼,道:“裴百户您这就过分了啊,古往今来有几个女子祸乱过朝纲?相反,又有多少男人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权力一直掌握在男人手里,亡了国却要让几个女子背负骂名,这算什么丈夫?!” 呃……怎么又数落到我头上了? 有心辩解几句,但裴百户却发现还真是辩解不出口,这么一说,无论是妲己还是褒姒,这些历史上所谓的红颜祸水,其实真的就是替那些君主背锅的。 眼见裴百户脖颈之上青筋暴起,那张口结舌的模样,罗百户由不得暗觉好笑。 “行了行了,煜之你也不要得理不饶人,裴百户只是一时感慨,某相信他并无恶意……” 裴百户一脸幽怨的望向罗百户,心说你这看似是替我开脱,但其实是将我的罪名给坐实了啊,你能盼我点好么? 程煜也是一脸悲痛状,痛心疾首的说:“唉,世人误解也就算了,在座都是有识之士,又是煜之最为尊重的长辈,你们怎也如此。” 裴百户顿时不知所措,心中竟然生出几分自责之意,心道老头子那事不提,自己也跟历史上那些人似的,去替那些真正祸国殃民的人找借口,将其归咎于女人身上,这似乎真的是难辞其咎。 苏含章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你们俩差不多行了啊,没讲你们你们还来劲了阿是滴啊?么得完么得了滴了呢,真当你曲解了老头子三个字的意思我就会信啊?不过煜之你也算是有几分急智,狡辩的也还算得体。但是你跟人学点儿好滴,不要跟到仲达尽学这些脏搞的东西。” 眼见罗百户还要开口辩解,苏含章猛地一瞪眼,罗百户便将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 “行了,说也说了,笑也笑了,还是讲讲正事吧。煜之你这么早跑过来,又有什么事情?” 眼见苏含章言归正传,程煜也便肃容正色道:“我昨日办了点事,要跟苏伯父您汇报一下。” 苏含章颔首:“拿了宋小旗?” “是。” 程煜将自己昨日是如何将宋小旗拿下的过程大致的跟众人讲述了一遍,听得那几位都是皱着眉头。 苏含章很是困惑,这个程煜,几天时间接触下来,显得极为老练沉稳,但是往往行事剑走偏锋出人意料。之前献计的时候如此,现在真动起手又是如此。 不过有了之前的经验,苏含章没着急开口,他怕自己这边刚觉得程煜有些孟浪,那边程煜又有一套组合拳。 但是罗百户却沉不住气了,他叹了口气,说:“煜之啊,你这事办的……昨日我赶到此处,听完老苏说的你想出的计划,我还老怀甚慰觉得你真的是长大了,这件事后把你放在广府百户的位置上应当不需要我再替你操心。可你这一动起手,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苏含章闻言望向程煜,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也是这个意思。 程煜当然不会不知道,自己此举颇有打草惊蛇之嫌。 看起来似乎将整个山城锦衣卫卫所的校尉都抽空了,还留下六名校尉看住了经历司的人,消息不会被泄露。 但这事哪有那么简单? 且不说宋小旗被拿这事儿,肯定很快就能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光是程煜带走了所有山城的校尉,堂而皇之从城门离开,这不同寻常的举动毫无疑问会惊动武家功,武家这会儿估计早就如临大敌了。 “而且你昨日将人带回塔城,你便该昨日便来这里告知我们,怎么拖到今日才来,我也好尽快部署。白白给了武家近一日的时间部署……不行,我得赶紧将此间情形告知广府那边,绝不能让宋六出事……” 罗百户越想越觉得不妙,程煜的整个计划当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一环,那就是必须切实掌握宋六贩卖私盐的罪证,然后才能顺藤摸瓜将祸水引到武家身上,届时再由江东徐家发难,最终才能逼出身居高位的那个人。 可若是给了武家充足的准备时间,他们完全有可能反客为主,先行斩断宋六跟他们武家之间的关联,届时,哪怕有徐家相助,再想让武家自乱阵脚,那就麻烦了。 “罗叔别急,既然您也说我给了武家近一日的时间部署,那现在不管您怎么着急,也是于事无补。倒是不如听我把话讲完。” “嗯,仲达,稍安勿躁,不差这一会儿,你让煜之把话讲完。” 罗百户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是重重一点头,走到桌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咚一口喝光。 “你不要跟我讲你这么做是有意的?”罗百户放下杯子,重重的喘着气。 程煜含笑颔首,也走到桌旁,施施然坐下,拿起另一只茶杯,不紧不慢的也给自己倒了杯水,浅浅的喝了一口。 “哎哟,你快点儿讲嗨,急死的了。” 程煜笑了笑,这才开口。 “罗叔和苏伯父想必是觉得煜之此举打草惊蛇,所以罗叔才会如此着急上火,恨不得插上双翅这一刻儿就飞到广府去布置安排,无论如何也要在武家部署完毕之前拿到宋六跟武家之间的罪证。是么?” 罗百户翻着白眼:“少讲点儿废话。” “这的确是打草惊蛇,但我是有意的,我就是要惊一惊武家。” 一句话,让苏含章和罗百户都愣住了,虽然他们也想到程煜可能有自己的计划,但特意去打草惊蛇这种话,他们却是没想到的。 不过,有了这句话,两人倒是平静了下来,程煜再怎么愚蠢也不会蠢到打草惊蛇之后还胸有成竹的说自己是有意的,但却并没有自己的盘算和解决之道。 尤其是苏含章,之前已经两次有过类似的经历,他虽然与程煜见面不过短短两三面,但在这方面,他却比罗百户更了解几分。 看着程煜又喝了口水,裴百户终究是忍不住催促:“煜之你也不要故意卖关子。” “宋六手里肯定是有跟武家来往的罪证的,煜之大胆猜想,无非是些外来账目,证明他每年实际售盐几何,而拿到的盐引不过十之一二,而这些多出来的盐都由武家提供等等。” 裴百户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桌边,跟罗百户一左一右,两人尽皆弯腰俯视着程煜。 “可是,我想,哪怕宋六被抓,他也绝不会拿出这些所谓的罪证。因为只要抵死不认,我们若是拿不出实证,在武家的干涉之下,即便是锦衣卫,只怕也不能独断,将其一直关在诏狱之中。说白了,宋六的案子,无论是杀人还是贩卖私盐,那都是官府的案子,这事儿闹大了,三法司指定跟北镇抚司打的不可开交。” “所以你是想让武家主动对宋六动手?到时候宋六为求自保就必须交出那些罪证?” 程煜摇摇头,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一来武家不会那么轻易的对宋六下手,经过这几年的经营,我相信他们之间这点儿默契应当还是有的。二来,即便武家真的想要除掉宋六以绝后患,宋六也未必会愿意拿出那些罪证。说句不好听的,贩卖私盐不过是徒三年而已,即便考虑到宋六在贩卖私盐的过程中动用军器有拒捕的行为,那也不过是流放的罪过。这两种,以武家之能,随随便便都能把人捞出来,改个名换个姓,换汤不换药,根本于事无补。所以,我压根没指望现在就能从宋六身上找到突破口。” 苏含章微微颔首,程煜这番分析入情入理丝丝入扣,在这方面,宋六真的可能有恃无恐,并不担心,那么武家也自然就没有理由去动他。 “更何况,宋六手里的那些证据,未必真的足够用来对付武家。” 这句话,让苏含章和罗百户都微微一惊,那岂不是白忙活,打掉了宋六这个私盐贩子,这把火却烧不到武家身上,那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呢?苏含章大老远从金陵跑来,可不是为了除掉一个私盐贩子的。 “通常而言,宋六手里的证据是是什么?无非是来往账目,以及他每年交给武家以及各路官员的银子而已。可这里头哪一笔,是能彻底证实那些银子是落到了武家的手里,又有哪一笔,能证实那些私盐来自于武家?” “煜之,若是如此,我们办这个案子还有什么意义?” 饶是苏含章,此刻也有点儿着急了,心说程煜你布置了这么半天,怎么到头来却要告诉我宋六这把火烧不到武家? 程煜摆摆手,说:“我也没说宋六手里就一定没有能够钉死武家的证据,只是通常而言,这一点比较难以实现。我想,武家在与宋六的私盐交付等等事宜上,是一定会设置一道防火墙的。” “防火墙?” 裴百户脱口而出,罗百户和苏含章也投以奇怪的眼光。 程煜挠挠头,心道这真是口随心走了,不小心就说出了一个现代的词汇。 “哦,这是我与朋友之间谈天的时候创造的一个新词,源自于谈及京师紫禁城奉天殿大火却殃及整个前三殿,导致前三殿直至前些年才终于重建完成。当时有人突发奇想,说要在三殿之间以土墙隔之,这样的话,任何一殿走水,就都不会那么容易殃及其他。我当时笑道这不就是防火墙么?但他这话说的虽然有道理,可实施起来却是难上加难。毕竟三殿并非独立院落,来往是需要通行的,再说皇家威仪,弄几堵土墙在大内之内,简直贻笑大方。不过我也说了,这防火墙搁在皇宫内院当然不可,可若放在民宅里,却未尝不值得一试。” 苏含章和罗百户对视一眼,脑子里不免浮现出豪门大宅里,不同的院落之间,除了正常的镂空花墙,又增加了一堵灰扑扑的土墙,不由得大摇其头。 不过这并非重点,他们很快就将注意力回到正事上来。 “我刚才的意思是说,武家在这整件事里,必然会在他们和宋六之间设置一个中间人,以防宋六一旦事败就导致武家被人攻讦,只需要一个看上去跟武家毫无关联的商号,就能解决这一切。武家没那么蠢。” 第一千五百六十七章 阳谋 眼见苏含章以及两名百户脸上都露出焦急之状,程煜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说到自己打草惊蛇的目的核心了。 “归根究底,我们是什么身份?” 罗百户露出一副净说废话的嫌弃表情。 “锦衣卫是做什么的?我们的职责究竟是什么?几位老爷,你们可别忘了,我们是皇帝亲军,我们的责任是监察百官。而苏伯父您,更是负责整个南镇抚司衙门,您的职权范畴,是锦衣卫内部的自查。所以,我从宋业这个小旗入手,无论是在程序上,还是在行为方式上,都格外的合情合理。” 苏含章以及两名百户都面露若有所思之色,程煜知道,他们应该开始逐步理解自己的行为了。 “我在山城卫所的时候,就在宋业平日办公的房内,桌面上摆放的,随手一只茶杯,便是御窑的瓷器。他一个区区小旗,怎么用的上御窑的杯子?单单只是这一件事,就已经可以让我将其拿下了。更何况,我布置好了一整套的计划,宋业很快就会成为谋杀宋家庄团练的执行人,这其中甚至包括他私放江洋大盗等等一系列的罪名,足够钉死他了。” “这又是什么计划?煜之你从未跟我提起过。” 程煜点头道:“这是昨日我从苏伯父这里,将宋六的公子及其他家中的小厮提走之后,经过审问得出的计划。” 随后,程煜将宋家那名小厮所交待的事情,逐一讲述给三人听,随之而来的当然是他针对宋小旗的全盘计划。 “宋业当日从锦衣卫地牢当中私放的四名匪人,如今一名已经熬刑不过死在了狱中,其余三人都关押在我塔城旗所的牢中。这几人都是死有余辜之辈,我只需做做样子,让他们也都死于狱中,宋业私放囚犯,杀害宋家庄团练的罪名也就算是被坐实了。届时,结合他平日里的消费水平,他每年收受宋家纹银三千两的罪证不难获取。他不开口也没用,咱们锦衣卫的大牢可从来没有拿不到的口供。” “而后是山城的知县?”罗百户插嘴问。 “对,接下去就是将山城的知县缉拿归案,他那每年五千两的贪墨,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有了山城知县,广府以下两州七县,每个知县知州都逃不掉。” 苏含章微微颔首,叹道:“广府上下,还真是一黑到底啊。” “最后一步,便是广府的知府老爷,也就是那位徐家的旁系子弟。事实上,只要时间控制得当,不用等到我们拿下徐知府,江东徐家只怕早已收到风声,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才能让徐家不至于在这件事里被更多的牵扯进去。这个许家旁系子弟当然保不住,但是这个案子并无明确的苦主,也就是不枉法赃,徐知府受杖一百流三千的刑罚。徐家必须将这件事跟徐家撇清干系,那么就没有什么比把武家推出来更为合适的手段了。” “不错不错,煜之思虑周详,在这整个过程中,武家必然知道最终的结局如何,但他们却只能一步步眼睁睁的看着事态逐渐的失控,却始终没有彻底解决的良策。” 程煜看了苏含章一眼,笑道:“侄儿认为,当我大张旗鼓的将宋业押至塔城之后,武家就必然洞悉我们锦衣卫接下去的全部步骤,他们明知不可违,于是便只有立刻向他们背后那个主子求助这一条路可以走。我这打草惊蛇之计,草是连环草,从小旗宋业开始,直至将整个徐家牵涉其中,为的就是惊动那条蛇。” “而那条蛇,并不是武家,武家只是其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煜之真正要惊的,是那位权臣。也唯有他,才有可能打破你这环环相扣的阳谋,让武家不至于被摆上棋盘。一切,就看他愿不愿意,以及如何操作了。” 苏含章对此很是满意,尤其是程煜的这个阳谋,每一个步骤都合情合理的处于锦衣卫的职责范畴之内,这会让那些试图攻讦他这个锦衣卫南镇抚使的官员,无从下口。 裴百户却是微微皱眉,迟疑的问道:“可若那个幕后之人也如武家一般,明知不可违,于是依旧隐忍不动,难道咱们要指望武家将其供述出来么?煜之,你可知道,一旦徐家下场,那么朝堂之上便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届时,武家在那位幕后之人眼中,或许早已成为弃子。” “这件事,对我们而言,最好的发展趋势,当然是武家向上求援,而那位知道一旦徐家下场,武家就保不住了,于是他出手干预,让我们彻底知悉他的身份,随后另外制定计划去针对他。 但若是如裴叔所言,那我们也不亏,先正常办案便是。届时整个广府上下,已经没有主政官员,牵涉到一府二州七县,从四品到七品共计十名官员,朝廷即便是想临时指派官员来审理此案,只怕也是力有未逮。 这其中苏伯父本就是在执行天子的意图,我想,咱们那位圣上,还不至于非要让三法司来审理这宗私盐案吧?广府上下到时只能让各级辅官临时掌权,我们锦衣卫当然可以名正言顺的接手整个案子。 我就不信,武家上下能是铁板一块,煌煌数百人,核心族人,包括远在京师的那位司业老爷,少说也有二三十。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肯吐口交待他们的靠山究竟是谁的? 所以,依侄儿之见,这件事发展到现在,京师那位,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都断然不能对武家置之不理。武家一旦发现那位打算将整个武家当做弃子,别的不说,武家皓这个司业是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的。 他可谓是武家最为前途光明之人,不过三十岁而已,已经是从四品的国子司业了,下一步就必然是入阁。武家若是倾覆,他这些年的努力岂非白费? 我想,以他在国子监这些年的资历,教授了诸多的学生,从官员子弟到皇子皇孙,他又怎么可能甘心付诸东流?他若反击,以他的人脉,我想即便那位权臣就是如今的首辅杨士奇,也得掂量掂量……” 包括两名小旗在内,屋内五人尽皆沉默。 一个小小的司业,理论上内阁里任意一个能被称之为阁老的成员都不会太放在眼里,司业的那点人脉在他们看来就是个笑话,怎么可能抵得上他们这么多年把持朝政统领群臣的威势? 但在这个时代却有不同,小皇帝初长成,张太后头年过世,内侍王振几欲凌驾于内阁之上。三杨羸弱,杨士奇又被其子连累,国子司业作为国子监的二把手,为求自保奋力还击,这位首辅大人还真是要严阵以待才行。 当然,在场诸人都知道,这个幕后的权臣,不太可能是杨士奇,甚至不太可能是三杨之一。 别人不了解,但程煜却知道,三杨之中,杨荣三年前就去世了,而杨士奇也只剩下一年阳寿,杨溥虽然在杨士奇死后接任内阁首辅,但他根本不敢跟逐渐专权的王振抗衡,数次跟朱祁镇请辞,只不过没有得到批准罢了。 就这样的三个人,又怎么可能是十年前惨案的缔造者? 尤其是杨士奇,他担任内阁首辅二十一年之久,除了最近这一二年多显老态,早先十几年,也颇有专权之名,打击异己那是毫不手软的。众人都相信,若幕后那人是杨士奇的话,他大概会做的更加明目张胆,不会那么遮遮藏藏。 只能说,这人在十年前应当还没有如今这么位高权重,所以只能隐身其后,近年来权力日隆,但却还并未达到可以擅专的地步。 对于这个人,其实程煜心里早已有了人选,只不过,那都是他根据历史进程进行的猜测,考虑到自己也并不是真的研究明史的,而只是因为之前那顶后冠的事情查询了不少关于明朝的史书,他担心自己的分析和猜测并不那么准确。 在如今这种宦官弄权,内阁中虚的状况下,就连一个从四品的司业也竟然有了胆子忤逆内阁首辅,这是整个大明朝都不多见的状况。 尤其是武家皓本就是庶子出身,他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地步,眼看着不用两年就能入阁了,他更是绝不可能眼看着自己的前途尽毁,哪怕是蚍蜉撼树,他也一定会殊死一搏。 这些并不是说老奸巨猾的苏含章不知道,除了程煜拥有未来之眼这件事之外,其他方面,苏含章对这个朝廷的了解只会更深。 之所以他没能想到这些,只是因为他深陷局中,思考的角度不同,程煜是参与这个计划的所有人里,唯一能够完全跳出局外,置身上帝视角去审查这件事的人,再配合他对未来的洞悉,所以才能稳准狠的制定出这样的计划。 阳谋,那就是把自己谋划完毕,将要逐步施行的计划明明白白的呈现在对手的面前,可对手明知道自己入了对方的彀,却还不得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一步步的更加深入,直到无法自拔。 程煜现在对苏含章等人所说的,就是一个这样的阳谋,堂堂正正,摆明了告诉武家,告诉武家背后的那个人,我先利用南镇抚使的权力,拔了锦衣卫内部的刺,下一步是知县、知州以及知府,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拿了宋小旗,就可以牵出山城知县,而后将广府的所有主官都围进来,甚至连锦衣卫如何插手官府事务都已经安排好了。这些步骤他知道,武家知道,武家背后的那人也必然知道。 大家都知道,那么那人就需要考虑从何破局,又该从何时来破局了。 程煜此刻是以不变应万变,除非对方不出手,否则,任何时候对方只要出了手,程煜都可以见招拆招。毕竟程煜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逼出那个人,哪怕在他看来——至少是从明史当中看来——那个制造了十年前惨案的人,其实真的谈不上什么贼。甚至于,在这个特殊的,即将由宦官当权的年代,那个人反而是满朝软骨头官员当中少见的直官。 可很明显,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最终的三贼,或者之一的话,那么只能说明这个系统任务的核心理念,是朱棣已经是贼了,并且是窃国而居的大贼,这个任务的根本核心理念,是朱允炆才是正统。 从朱允炆的角度去考虑,毫无疑问,所有赞同迁都的,支持朱棣政权的,那都是贼。 历史是历史,任务是任务。 程煜想到那个人的时候,也曾觉得将其称之为贼似乎有些倒反天罡,但等到他以朱允炆的视角去看待整个过程的时候,他也就释然了。 最终得出了不能把这个任务的核心理念跟历史混为一谈的结论。 “裴百户啊裴百户,当初你是极力反对本座将煜之牵涉其中的,但是现在看来,本座的决定终究是正确的。若非煜之,我们此刻只怕还在外围打转,不能好整以暇的等待对方的现身和出手。或许我们也终有一日可以逼得那个人出现,可却终归会产生有负圣恩的感觉。而现在,你还想说不该将煜之召来么?” 裴百户抬头看了看又开始自称本座的苏含章,张了张嘴唇,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从他的内心而言,他依旧不希望程煜身陷其中,但苏含章说的也没错,程煜加入之后,整件事拨云见月,进程被大大的加速了。 他必须承认,从用人和做事的角度,程煜都是上佳之选。 只是这小子才二十六岁啊,而且这二十多年一直偏安塔城这等远离权力斗争漩涡中心的地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就有了这样的思量和能力,一切举重若轻,至今为止,每一步走的都是驾轻就熟。 所以,这就是天才?! 裴百户不敢想,若是当年程广年没死,又或者程广年早一些意识到程煜的天赋,有意识的对其进行培养,不使其习武,而是让他好好读书,参加科考。 不管程煜在科考上是否也能呈现出如此的天才,可只要能让他获得一个进士出身或者同进士出身,那么他入阁拜相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整个朝堂上的那些官员只怕都不够跟他较量的。 “煜之诚然天赋异禀,但属下仍旧坚持,某不希望他被牵扯在这件事里。” 苏含章被裴百户耿直而又坚硬的话怼的一口水差点儿没倒进肺里,被呛的他连连咳嗽着,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上前帮他拍拍背。 好容易等到苏含章的咳嗽声停了,罗百户看看左右,讷讷开口道:“老裴的意思是说他也知道煜之人才出众,思虑更是比我们这帮大老粗周详许多,他让整件事变得简单。但我们毕竟与他父亲那是生死之交,尤其是老裴,那是可以随时把命交给广年的人。所以作为叔父,他不愿广年之子被牵扯进来。” 苏含章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也无须帮他开脱,我也不会因为他的直言而怪罪于他,我何尝忍心让煜之蹚这趟浑水,我也早亦说过,这是我们的公务,是圣上交待的事情,但同时,也是煜之的家事,愿不愿以身入局是他自己的选择,任何人都不该越俎代庖。” 裴百户还欲再言,程煜赶忙一拱手道:“几位叔伯,这事儿咱们之前就讨论过,苏伯父也的确给了侄儿选择的机会。这是侄儿自己的决定,我爹爹的仇,总得我这个做儿子的亲自做点儿才行,否则我心里这道坎儿过不去。咱们聊计划聊的好好的,怎么又跑到这件事上来了,不是说好了,这件事就算是彻底过去了么?” “那也是你那个苏伯父偏生要提……” 裴百户还真是个犟种,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也是毫不退让。 苏含章面露愠色,但却很快又摇头苦笑:“是我是我,是我一时忘形旧事重提,罢了罢了,咱们继续讲正事。” 三人又将目光投向程煜,看的程煜毛骨悚然。 双手摊开,程煜退后了几步,程煜说:“你们这样看着我干嘛?没了!正事说完了!接下去,就是按部就班。我离开山城的时候已经交待过了,留在卫所的都是我当年任小旗的时候的手下,今天午时一过,他们就会去山城县衙拿人,我这边待会儿就会派人快马赶往山城,将山城的知县带回来。再往后,就不是我的事了,我顶多还能把归我管的水城和沟城的两个知县抓回来。其他三个县两个州,以及广府,那都得罗叔您亲自出马。那些都超出我的管辖了。” 罗百户稍事沉吟,道:“事不宜迟,我先走一步了,午时之前我能回到广府,白总旗的旗所在青州,我回去就让他带人把其余三县两州的人都给拿了。晚些再动广府。” 程煜赶忙拦住他,说:“您别着急啊,我这边午时才拿山城知县,还得把他押至塔城,然后连夜审问,您最早也得明儿再让人去拿其他州县的主官。审他们至少也得一二日,后天乃至更晚些再动徐知府也不迟,可不能操之过急啊。” “审个屁啊,就他们那些事还用得着审?”罗百户恼了。 苏含章叹了口气,说:“仲达啊仲达,你若是有煜之十之一二,你如今也早已在千户的位置上坐了三五年了。审,只是托词,但是这个时间必须得留出来,咱们又不是真的抓私盐贩子,更不是为了那几个贪渎的官员来的。这个审的过程,就是给武家以及江东徐家的反应时间,也是给京师那位考虑和进行布置的时间。否则煜之昨晚将宋业带至塔城就可以来跟我们汇报然后动手了,甚至他人都已经去了山城,为何不将山城那个知县一并带回来?整件事,还需张弛有度,步步为营啊。” 罗百户这才明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看苏含章,又瞅瞅程煜,苦恼的摇头道:“某是真没有你们那些花花肠子,照这样的话,这次事毕我升任千户,这小子坐我留下的百户位置。但恐怕千户就是我的终点,而他,用不了几年就该跟某平起平坐,甚至于爬到我上头去了吧?” 苏含章拈须轻笑:“这次你升千户是没什么问题的,但煜之么,呵呵,那可不好说。” 第一千五百六十八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罗百户闻言大惊,急切道:“老先生咱可不能这样啊,此事若成,煜之当首功,您可不能卸磨杀驴,连个区区百户都舍不得给他吧?” 程煜听的满头黑线,嗫嚅道:“罗叔您就不能换个词儿,谁是驴啊?” 这句话一出,就连那两名小旗也忍不住捂口失笑,罗百户脸都黑了。 “这会儿是计较用词的时候么?老子是在替你争取,你没看老先生说啥?你升百户的事情未必!这次的事情,咱们是直接秉承圣命,成了那就是大功。老先生肯定要官复原职回京师重新担任指挥同知的,甚至是掌印管事,届时他就是咱们锦衣卫真正的主官。届时圣上肯定还有更高的虚衔赐予,老先生得个正二品甚至从一品都不是没可能。可你呢?出了这么大的力,能得到些啥?” 苏含章叹了口气,摇头道:“仲达你不要在这里含沙射影的,我只是说煜之不会升百户而已。” “你看看,还是不升吧?” 裴百户这时也叹了口气,眼见罗百户脸红脖子粗的几乎要跳起来了,他赶忙跑过去,一把捂住了罗百户的嘴,以免他再说出什么不敬的话。刚才那句“老子”,就已经让苏含章黑了脸。 “老罗你闭嘴吧,苏老先生只是说不升煜之百户而已,这么大的功劳,只升个百户岂不是寒了锦衣卫的心?” 罗百户愣住了,扒开裴百户的手,讷讷的看着他,又盯着程煜左看右看。 “难不成直接升他做个千户,跟老子平级?” 裴百户翻了翻白眼,苦心孤诣的说:“以煜之在这件事里居中谋划之能,再让他亲自办案,岂不是大材小用?依某看来,苏老先生的意思是说,煜之经此事之后,可以调入镇抚司乃至指挥使司重用。” 罗百户再惊,脱口道:“那总不能直接授他个镇抚使或者指挥佥事吧?” 不得不说,罗百户也是真的很敢想,若不是裴百户说苏含章回京也只是官复原职任指挥同知,他保不齐连指挥同知者四个字都敢说出来。 “你何曾见过二十六岁的镇抚使?还指挥佥事,你是真敢想。即便圣上有意提拔,这么早把煜之放在这样的位置上,只会令其被风催之。” 苏含章也忍不住了,直接出言斥责。 罗百户挠挠头,嘿嘿的笑着:“某知道自己粗鄙,你们就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某不就得了?我也是替煜之着急。” 程煜如今也大致知道苏含章是个什么想法了,他幽幽开口道:“我想,苏伯父的意思,大概是他回去京师之后,南镇抚使的位置空出来,当然会由他的心腹出任,那么把我调至南镇抚司,在新任镇抚使的麾下做一个卫镇抚,由其庇护些年,再行调整。” 罗百户恍然大悟:“卫镇抚!从五品,我怎么忘记还有这么个位置了。这倒是不错,只比千户低了半级,却又不用事事杵在前边,那些想要吹毛求疵找煜之毛病的人,也就狗咬刺猬无从下口了。” 程煜无奈的摊开双手:“罗叔您是真不肯放过侄儿啊,要不是说侄儿是驴,就是说侄儿是刺猬,我怎么就不能是个人呢?” 一句话,惹得屋中所有人都大笑了起来。 罗百户本人也是微微愕然,随后略显尴尬的笑着。 笑过之后,罗百户又觉得不满意,说:“可是既然是卫镇抚,为何不去京师的北镇抚司,而要呆在金陵?这南北的差距也着实太大了。” 苏含章正色道:“人人都以为我南镇抚司无权,可那也要看镇抚使是谁,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如今两名同知,四名佥事,以及北镇抚使本人,他们谁敢在我面前放肆?我南镇抚司虽然不管诏狱,朝廷官员自然不那么怕我们,可咱们锦衣卫内部,我难道就不能在金陵打造一个小诏狱么?” 罗百户闻言,只觉得后脖颈子突然一阵发冷。 小诏狱。 好大的口气。 但是,之所以说是小,那是因为这个诏狱之中,只能关押本卫成员。 南镇抚司的弱,是面向朝堂百官的弱。可是只要南镇抚使本人够强,比如现在的苏含章,又比如等到苏含章成为锦衣卫真正的主官,掌印管事之后,由他亲手提拔的南镇抚使,那么在锦衣卫内部,南压北一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让煜之呆在金陵,是对他最大的保护,他毕竟年轻,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成长。” 裴百户帮着解释,而现场,其实也就罗百户一个人听不明白苏含章的真实意图。 “煜之需要时间来培养他的人手,呆在南镇抚司,看似远离权力中心,但同时也远离了朝堂的纷争,那些在此案之中受到牵连,或者权柄被削弱的官员想针对他,几乎是无计可施。反倒是北镇抚司的那些千户老爷百户老爷们,就需要好好的掂量一下煜之这个位置的重要性。他负有监察之责,哪怕品阶上不如你们这帮千户老爷,可依旧掌握着你们的命运啊。卫镇抚是下一步,再往后,就要看煜之自己选择的方向了。” 言下之意,今后是想掌管镇抚司,还是干脆进入指挥使司任佥事、同知,程煜都可以在苏含章的保护下从容挑选。 罗百户这才算是彻底明白了,也就是说不管如何,程煜即将跟他接近平级,而后不用五年八年,大概率就是他的上司了,甚至于,他有可能最终接替苏含章,出任锦衣卫真正的主官。 当然,那样一来要看程煜自己的选择,二来也得看他能不能让皇帝感到满意。 罗百户感到很欣慰,也总算是放下了心,他满脸姨母笑的看着程煜,就仿佛看到了程煜的锦绣前程。 可是程煜对此毫不关心,他对于这个虚拟空间的世界来说就是个匆匆过客,升不升官根本无所谓。 并且,不管他离开之后这方世界是否还会延续下去,其实程煜也都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的未来。 对于一心谋求升官发财的人而言,这当然是一条不错的路,苏含章也算是苦心孤诣,帮他做好了足够的铺垫。当然,这也是得益于程煜在这次的事情当中表现出来的能力。 可当程煜离开之后,这个原本的程煜并没有这样的能力,届时又会不会被苏含章放弃呢? 无论如何,苏含章此人,首先是个政客,其次才是伯父。 最关键的是,这是不是塔城这位程煜真的想过的生活呢? 至少,以程煜对自己这具身躯的原本意识的了解,他觉得,这个程煜大概是更想留在塔城做他的快活富家翁的生活吧。 白天当值闲一些,晚上吃点酒搂搂姑娘,什么权力角逐,什么朝堂风云,他根本就无心接触。做到内阁首辅又如何?看到王振还不是得唯唯诺诺? 犹豫一番,程煜还是拱手弯腰,恭敬的说:“苏伯父,侄儿知道您这都是为了我好,我也很感激您愿意如此培养和提拔我,但是说来惭愧,这件事,侄儿殚精竭虑,那都是因为不愿意看到爹爹当年的努力白费,我也想知道爹爹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又做出了如何的决定,才导致了他的杀身之祸。甚至于对于那个人的仇恨,侄儿也并未觉得有那么的刻骨铭心。说白了,这不过是皇权面前的两难选择罢了,都是为了大明基业,实在说不上孰功孰过。杀父之仇当然还是要报的,这就是侄儿在此事当中唯一的动力。待此间事毕,侄儿并不想更进一步。不能说急流勇退,只是侄儿的性子,其实并不适合执掌大权。所以,若是可能,还望此事了结之后,苏伯父您大权独揽之余,就按部就班的升侄儿一个百户,又或者不升也行,侄儿就在这塔城逍遥度日。挺好。” 一席话,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他们谁也想不到,在如此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面前,程煜千挑万选却居然选的是放弃。 尤其是那两个小旗,眼睛恨不得都能瞪出眼眶。 这是要疯啊,正七品的总旗直升从五品的卫镇抚,甚至可以说苏含章话里话外的意思根本是让他掌南镇抚司事,他居然选择拒绝? 而甘心情愿留在这里当一个百户,乃至原地踏步只做个总旗? 这是嫌官太大日子太好过了么? 罗百户更是几乎直接跳了起来,手指在程煜面前不断的虚晃着,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千言万语,一时间压根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好。 苏含章也是颇感诧异的看着程煜,他觉得自己越发看不透这个小子了,这眼看着十年内就能成为锦衣卫中枢重臣的诱惑,他这么轻易的就摆脱了? 压根没动过心?! 反倒是裴百户,他也在端详着程煜,但是他的眼中流露出来的出了惊诧之外,更多的却是欣慰。 当年程广年救了他的命,他一直都想以命报之,所以没有人比他更希望保全程家血脉香火,而在他看来,无论是搅和朝堂的权力斗争,还是介入皇家内部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甚至于成为锦衣卫的头目为皇帝重用,都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样的年代,没有什么比明哲保身做个富家翁更强的事情了。 原本以为这次的事情,能让程煜升个百户,至少可以让程煜不用再在第一线冲杀,同时又没有真正进入权力的视线范围,也是两害相权之下的好事了。 可没想到程煜在这件事里表现出来的能力远超所有人的预计,这比他父亲程广年更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导致苏含章显然起了爱才之心,居然隐隐有将其作为接班人那样去培养的心思了。 虽说刚才裴百户替苏含章解释颇多,看上去是因为罗百户啥也听不明白,可裴百户最担心的,是程煜不明白。 所以他才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数次出声解释,就是担心程煜也没有想到越是身居高位就越是举步维艰的道理。 他希望自己把苏含章替程煜规划的未来全部告诉程煜,也好让程煜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从而懈怠,从而生恶,可他也万万没想到,程煜竟然干脆利索的拒绝了。 但是这却是他最愿意看到的,所以,在万般的惊诧之下,他更多的却是欣慰。 只要程煜自己不愿意,苏含章总不能强绑着他非得逼他成为锦衣卫的头目吧? “你确定?”苏含章百思不得其解,但隐隐也体察出程煜到底是个怎样的想法。 罗百户却是完全无法理解,他当下制止了程煜开口,压低了声音对程煜说:“煜之,你休要糊涂,苏老先生这是给了你一场大富贵,你可千万不要犯傻啊。” 程煜笑了笑,对罗百户说:“罗叔,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真的是官位越高,权柄越大,就会越好么?有些人,毕生都在追求位高权重。有些人,他们并不是为了官位,而是单纯的想要帮助皇家,又或者为国为民。但您也得允许有些人胸无大志,就想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过些平淡的日子。尤其是咱们锦衣卫,不敢说臭名昭着,那也绝不是什么官声好的衙门,做到掌印管事又如何?百官唾骂,百年之后也很难留下什么好名声,毕竟史官也是百官之一啊。” 收敛起笑容,程煜定定的看着苏含章,微微点头,无比笃定的说:“苏伯父,我确定。我甘愿做现在这些事,只是为了父亲。不为其他。” 内心中,程煜心道,都是为了任务,莫怪莫怪。 但其实,程煜也想的太短浅了,他如今即便再不去理会那些任务,扣分也好惩罚也罢,其实也不太能伤到他的根本了。他之所以还这么勤勉的尝试完成每一个任务,摆脱神抠系统只是一个方面,帮助权杖那个奸诈小人成长才是关键。 因为只有权杖成长了,它才有可能解开程广年的基因锁。 是以,程煜在这个任务当中,替塔城的程煜,为的是他的父亲。 而在现实当中,他本人,为的也是自己的父亲。 只不过,此刻的程煜尚不自知罢了。 …… 苏含章虽然不太理解,但也能看得出程煜的鉴定,稍事犹豫,他说:“此事容后再说吧,当然肯定是要尊重煜之你本人的意思。但若之后你改变主意,也大可跟我讲,不用不好意思。” 程煜也不多言,若是坚持说我就是这么想的,绝不会改变主意,那反倒落了下乘。 既然苏含章也承诺最终会尊重自己的意见,那么只要程煜不改口,苏含章也就自然不会赶鸭子上架。 此刻说与不说,结果都一样。 “侄儿要禀报的事情都禀报完毕了,若是苏伯父你们没旁的什么事,我就先撤退了。回塔城还有一大堆破事要处理呢。” 苏含章点点头,看看裴百户,又看看罗百户,意思是你们还有什么事么? 裴百户此刻老怀甚慰,程煜的决定深得他心,当然不会还有什么事情。 但是罗百户却依旧心急如焚,他只觉得程煜是有点儿少年意气了,尤其是程煜说出锦衣卫也不是什么官声好的衙门,百官又惊又惧,百姓畏之蛇蝎,罗百户就愈发觉得程煜是对升官有什么误解。 但是这些话又不方便当着苏含章等人的面讲,他也只得沉闷的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事了。 “煜之,我送你出去。” 罗百户此言一出,程煜就知道他意欲何为,主要是不想听他啰嗦,于是赶忙一抱拳,说:“罗叔你不用客气了,我估计苏伯父肯定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你。毕竟等刻儿你也要赶回广府,局中安排接下去一步步的事情。我自己走就行了。留步留步。” 说着话,程煜早已退出了屋子,不等罗百户有所反应,他已经把门给关上了,然后快步跑出了白云庵。 罗百户欲追,可裴百户却恰到好处的横跨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苏含章见状,也道:“仲达你别追了,看不出那小子就是不想听你叨逼叨才跑的那么快的嘛?他自己的前程,他自己做主,你非要逼他,倒是惹得所有人都不痛快。” 罗百户无奈,只得叹息一声:“可是……” 裴百户微微一笑,道:“人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来将相何其多,荒冢一堆土埋了。” 罗百户听了直翻白眼,不屑一顾的说:“就你是神仙,我们都是土埋了。” 裴百户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摆着手:“我不是神仙,但煜之却有几分神仙的逍遥。你自去爱你的功名,你要成王成将,你也就得允许煜之只想一蓑烟雨任平生。” 罗百户还待再说,苏含章却一抚掌说:“好一个一蓑烟雨任平生。” …… 程煜出了门,施展出轻功,四十分钟不到,便又回到城门外的野林之中。 下了地道进了城,程煜又从枯井中一跃而出,直奔旗所而去。 其实这会儿也快六点了,程煜完全可以等到城门开了再回城,但他懒得多等,也省的万一在城门口遇到武家功。 毕竟他下一步,就是今天中午安排的人会把山城的知县押回来。而后等到今天晚上,最多明天一大早,他就要亲自率人去塔城的县衙抓武家英了。 而他的行动早已展开,这会儿想必武家功也知道自己即将会做出什么事儿,这会儿遇到那兄弟俩之中的任何人,都会让人觉得有些难堪。 迈步走上旗所台阶的时候,城门处刚好传来最后的钟声,这意味着进入卯正,城门要开了,各处衙门里的人也都应当已经点过卯了。 经过校场的时候,程煜果然看到所有校尉都整束一新,他们显然也都知道今日旗所只怕有很多事情要做,就连程煜派去监视武家兄弟的两名小旗,刘定胜和胡涛,此刻也都穿上了自己的飞鱼服,出现在校场当中。 “胡涛,你今日带着你旗中的兄弟,去一趟山城。不着急,午时之前抵达即可,留几个兄弟在山城卫所,换回昨日留在那边的六个人。你自己跟着他们回来。” 胡涛愣了愣,虽然知道程煜昨天那么大张旗鼓的,今天肯定有事要做,但没想到竟然给他派出去了。 “那武……” 程煜摆摆手:“那边不用管了。” “得令!” 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教训 刘定胜见胡涛领命而去,他蹭到程煜身旁。 “头儿,那我呢?” “你该干嘛干嘛。” “啊?你不是让老胡干别的去了?我还继续盯着……可我一个人分身乏术啊。” “没让你盯两个人,你自去盯着武家功。” 刘定胜一愣,挠挠头,很是不解:“头儿,你怎么知道这两日我是盯的守备他是盯的知县?” “这就是为何我让胡涛去山城,而把你留下来的原因。胡涛有脑子,你没有,你就只知道执行命令。我前日让你们盯着那兄弟二人,你们各自盯着谁,是不是胡涛安排的?” 刘定胜点了点头。 “胡涛知道,县衙深宅大院,你这一身横练功夫起不到什么作用,所以他去盯着武家英更合适。而营兵多莽人,即便你被他们发现,动起手来,以你这皮厚肉糙的,也吃不了亏,大不了跑回来喊人。你说说看,胡涛都知道的事情,我能不知道你们俩谁盯谁更合适?” 刘定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说为什么老胡坚持要去盯知县,我还以为那小子偷奸耍滑把苦活累活都留给我干呢。头儿,你是知不道,这两天可没把我腿都跑细了,那个到头守备,这两天是东城跑完跑西城,西城跑完又去了南城。每天都要把四个城门转个遍。以前也没看他这么到处跑,一般都是往北门的哨卫里头一坐就定住了。” 程煜微微皱眉,道:“胡涛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老胡消停的很,说是这二日那个知县每天卯正才出门,溜溜达达一点儿么得个知县的样子。到了县衙也不换官服,把县丞打发走,自己一个人坐在二堂吃茶打盹,一坐就是一天。连公文都不带看一下子的。” 程煜更加觉得古怪,这兄弟二人的行为,似乎都不正常。 虽说塔城的确很太平,但毕竟总还是会有些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情,时不时也还是会有人跑到县衙告个状什么的。甚至有时候城中百姓家里的驴子猫狗跑丢了,那些人也会去县衙央告,让衙役们帮着寻找。 不管如何,武家英这个知县虽然轻省,点卯可以晚点去,可该换官服还是得换的,而且上下来往的公文总还是有的,毕竟一个知县要处理的事情也不仅仅是治安官司之类。城防粮草乃至民生秩序,都需要县衙处理。所以像是这般连官服都不换,公文也堆在那儿不理,着实有些不正常。 倒像是随时准备着离开县衙,所以不能换官服,否则遇到事情,光是脱掉官服换上自己的便服,那便动不动需要一两刻钟的时间。不得不说,古人的服饰穿戴起来,可是比现代人的装束复杂太多了。 而武家功虽然也谈不上有什么异动,但每天都要把四个城门跑遍这件事,也多少有些令人费解。 正常而言,别说是塔城这种根本不可能有大事发生的地方,即便是那些城门口经常出问题的县城,作为营兵的守备,也绝对是不可能没鸟事到处溜达的。 武家功这个守备已经是个特例了,换做其他的营兵守备,平时更多的时间都是呆在城外的兵营里,军帐才是他最该处理公务的地方。 但由于塔城过于清闲,周边几个州县也相对太平,所以武家功懒得去兵营,反正那边也没什么事情,就让手底下的人把公文这些都送到北城门楼子上的哨卫来处理。 搁在平时,武家功就该呆在北城城门之上,程煜和武家英下值之后若不直接去那些消费场所,大多数时候也都是直奔塔城北门,坐在城墙上乘凉吃酒谈天。 武家英觉得城墙上有一种孤孑之意,而程煜单纯是觉得在高处喝酒比较痛快,这塔城之中,也几乎没有比城门楼子更高的所在了,视野极为辽阔。 可这两日,先是武家兄弟说不能跟自己邀着去青楼柳巷,然后这武家功又四个城门来回的乱窜,武家英的举止也不正常…… 武家这是有什么事? 回想过去数年的记忆,似乎从来还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哪怕程煜以往也没有派人盯着这兄弟俩,但若是他们俩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这种古怪的举动,程煜作为一个锦衣卫总旗,也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 武家英的行为相对好解释一些,他就是时刻准备着外出,并且为的绝不是可以动用官府力量的事情,所以必须时刻穿着便服。 可武家功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武家功这二日在四个城门处,有跟什么人接触过么?” 刘定胜频频摇头:“那倒没有,他就像是正常的巡查。第一日还好,那些军汉看到他,也只是以为他是去巡查的,于是还拥着他陪他上城头。可第二日再看到他,那些军汉也都面露古怪之色。我甚至听到有人在讲,这是营中有什么人犯了事了么?怎么守备每天都来巡查?按照以往,即便是要巡查,通常也就是把总们互换城门走走过场。最严重的也就是千总带人巡查一番,可这接连两天都是守备亲临,这让不少军汉都有些胆战心惊的。” 想了想,刘定胜又补充道:“不过他上了城头,总会往远方看,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程煜皱眉,心道即便是等人,或者等什么信,那也不需要四个城门到处跑吧?难不成他要等的人,要等的信,连武家也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来? 这简直太过于匪夷所思了,哪有什么信息是压根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呢? 而若是真的不知道方向,那么也就很难知道确切的时间,想要不错过信息,唯一的办法就是同时四个方向都盯死。像是武家功这样跑马灯似的在四个城门口来回转悠,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四个方向都会有事发生,或者有消息,或者有人,并且四个方向的时间,恰好可以允许武家功一个人独自巡查。 “你详细说说武家功去四个城门的时间。” 刘定胜想了想,一跺脚说:“哎哟,我还真是疏忽了,那个守备,前日早晨先是去了北城,上了城头却没进哨卫,手底下的把总给他端茶他也不要,只是张望着远方。当时卯正刚过不久。入了巳初之后,他就朝到城西去了,走的倒是不快,路上还吃了碗糖水。到西门的时候,刚过巳正。他在西门城楼上呆到午正,把总问他吃饭,他却离开了。” 程煜点点头:“昨日也是如此?” “几乎一模一样。” “下午呢?” “前日中午是在裕德楼吃的饭,点了两个菜,还要了一壶酒。差不多未正才往南城去,申初之前到的,一直呆到申正下的城门楼子。再之后就没停,直奔东城,走的比之前快,只用了不到两刻,便上了城东门的楼,依旧是看了半个时辰的样子,下来转回北城,刚好是酉正关门。他问了北城的把总几句,就下值回去了。” “昨日呢?” “昨日除了中午吃饭的地方不一样,其他都一样。昨日中午他是在路边的一个摊子里吃的饭,鸭血汤和烧饼,临走还拿了两只烧麦。没吃酒。” 程煜明白了,这几个时间,便是武家功要等的人,或者等的信经过的时间。 不管是等人,还是等信,毫无疑问都无需进入塔城,只需要站在城门楼子上便能看见。 古人定计划,时间很难像现代人那么精准,上下偏差一个小时,已经算是相当精确了。 卯正往后,也就是早上六点过后,有人或者信经过塔城北面,巳正也即十点之后则是西门。下午申初是三点,南门外,而东门外的信息,则是需要等到四点半之后才能抵达。 为了更加确定这一点,程煜又问:“武家功早晨在北门的时候,是从酉正一直张望到巳初么?” 刘定胜连连摆手:“那倒不是,他就张望了半个时辰左右,到辰初就进了哨卫,然后巳初下的城门楼子。” “西门呢?” “前日在西门,他一直在城门楼子上,但昨日不是,昨日刚进午初,他便下来了,然后坐在城门洞里跟那些军汉闲聊,若非如此,那些军汉少不得要担心是不是他们之中有人犯错,守备是去找他们麻烦的。” 都是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 至于下午,程煜无需多问,因为刘定胜说的很明白,南门和东门,都是半个时辰。 换句话说,不管是有人经过,还是有信来报,会出现在四个城门外的时间,都是在一个小时之内,超过那个时间没出现,就是当天不会出现了。 四个城门,分别是北门早上六至七点之间,西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而南门则是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东门是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 也不知道武家功有没有等到他需要等的信息,但这也不难查证,今天早上北门肯定是错过了,这会儿再让刘定胜去基本上也来不及看出任何端倪。可只要让刘定胜直接去一趟西门,等到十点的时候,如果武家功出现了,就说明他还没等到他想要等的信息,而如果没出现,就说明他已经等到了。 若是已经等到了程煜只能是无计可施,可若还没等到,这个情况或许对接下去的事情还有些帮助。 思忖停当,程煜便吩咐道:“你无需再去城北了,直接去西城吧,巳正之后,若是看到武家功过去,你便依旧盯着他,但是,注意,你的目标变了,在巳正到午初这段时间里,你不要去管武家功,你直接出城,往远处跑,看看城外官道驿道上有没有什么异常,包括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或者行为,也无需停留时间过长,过了午初便可回来,不管到时候武家功还在不在西门,你只管在申初之前赶到南城就行了。” 刘定胜逐一记下,问:“那我下午要不要也出城查探?” “对,届时你直接出城,看看城外有没有什么异常。” “啊?不需要确认守备会否出现在南城么?” 程煜摆摆手:“若是武家功在上午巳正出现在了西门,下午他就一定会去南门,无需确认。查过南门外的情形之后,你便可以回来覆命了。” “哦,东门不用去了是吧?” “你若在西门和南门外都没有发现的话,东门当然就不用去了。” 除了刘定胜之外,程煜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确认武家要等的信息有没有到,那就是他亲自去一趟县衙,看看今天武家英穿的是官服还是便服即可。 刘定胜走后,程煜也换下飞鱼服,穿上了自己的便服。 依旧让剩余的校尉留在旗所候命,程煜独自一人离开,直奔距离旗所不远的县衙。 县衙大门洞开,门口的两名皂班的衙役也是百无聊赖,有气无力的拄着水火棍,站在衙门门口的石狮子后,公然的打盹。 两旁是绵延而去的红色高墙。 红墙绿瓦,远高于普通的民宅,足有五米出头,换算成明朝的度量衡,那就是接近两丈。 这就是官府的威仪,其实在如今这种太平年代,即便是县衙没有围墙,而只用绿植圈出区别,也绝对没有人敢无端的闯进去。 程煜四下打量一番,绕到了县衙的侧面,避开巷子里的百姓,只不过一跺脚,身形便拔地而起,右手在墙头上搭了一把,他早已翻越近两丈高的院墙,进入到了县衙之中。 他选择的位置,是最靠近二堂的位置,并且院墙之中伸出茂密的树枝,程煜从这里进入,哪怕不凑巧附近正好有人经过,也未必能看见他的身影。 轻巧的落在树冠之中,程煜四下查看一番,确认无人,这才顺着树干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地上。 三两步便摸到了二堂的窗外,程煜踮起脚,顺着窗户缝往里看了看,果然看到背对着自己正在摇扇喝茶的武家英。 此刻的武家英,很是没有形象,袒胸露怀的,身子斜倚在太师椅上,四仰八叉的,看来不止是天热的缘故,他内心应当也还颇有些焦躁,所以才会如此散漫。 也难怪他要让县丞离开二堂,就他这副模样,当然不能让县丞看见,否则成何体统? 其实按理来说,二堂本就是知县和县丞办公的地方,这既是知县的办公室,也是人家县丞的,你凭什么把人赶出去? 看到武家英这副德行,程煜也便原路返回,依旧是越墙而过。下一步,他要去找一找裘一男裘百户。 昨天白天在樱桃小馆的时候,程煜就从裘一男那里知道了他们的落脚之处,不止是裘一男,还包括潜在塔城的其他几名来自于南镇抚司的小旗探子,这几天整件事已经基本上进入到收尾阶段,程煜估摸着这几个小旗以及裘一男,应该都呆在那处院子里,不会轻易外出。 穿街过巷,路上还顺手买了些点心,程煜就像是准备去朋友家拜访一样,最终走进了南城的一条普通的巷子当中。 经过的每一扇门,程煜都微微驻足,看上去像是在打量门牌,但实际上,程煜是在观察门右边那根门柱上的划痕。 划痕是用某种炭画上去的,浅浅的几道,看起来就像是不小心留下,又或者是胡同里的顽童随手画下。 但是,这种炭痕,即便是遇到大雨天,也能保持不掉,这便是锦衣卫之间相互传递消息的手段之一。 而划痕看起来只有两至五道不等,但这些划痕有直有弯,有横有竖,甚至还有波浪形的。总之,即便只有几条短短的划痕,其能够组合出来的信息却相当复杂。至少,锦衣卫之间用于传递简单的信息,那是足够了的。 裘一男只告诉了程煜,他们在塔城的落脚点大致的位置,程煜也是直到走到这条巷口,才在巷口看见了他所熟悉的痕迹,因此才走进了这条巷子。 挨家走了过去,程煜停在了巷子几乎正中间靠北的院子门口。 迈步走上台阶,程煜很是仔细的查看了门柱上留下的划痕,确认了信息之后,他抬起手,轻轻的叩响院门。 一长,三短,而后是长时间的停顿,十息又是连续的极为沉重的拍门声。 院门吱嘎一声,仿佛自行开启了,门内却并没有见到任何人的身影。 程煜毫不犹豫,迈步而入,耳中听得身后那两扇院门关闭的轻微声响,他微微侧过身子,躲开了一个人缓慢却完全无声伸出来的手。 而后微微一猫腰,程煜又躲开了身后直刺过来的铁尺,饶是根本没当回事,但程煜还是有些不高兴。 “再不滚开就别怪我下手没有个轻重了。” 听到程煜的喝斥,刚才出手的两人似乎有些恼羞成怒,其中一人口中发出“嘁”的声音,仿佛很是不屑一般,风声乍起,两人竟是默契的一左一右共同出了手。 程煜也是有些烦了,心道我已经按照裘一男的叮嘱,完全依照你们的路数敲了门,并且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就绝对不可能不认识他程煜这张脸。还要动手,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不爽,或者不服,想要给程煜一些教训。 因为这些人都是苏含章派来的,又或者是裴百户派来的,他们当然知道这个案子里牵涉的所有人,也自然知道,在裴百户眼里,又或者是在苏含章眼里,程煜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尤其是当很多人都传说程煜武功卓绝,隐约有将其奉为锦衣卫第一高手的意思,这些人就更加不服了。 在他们看来,身经百战的他们才能当得起高手的称呼,程煜这种一辈子也没对过几次敌的家伙,又如此年轻,只怕真跟敌人对上,纵使身手高过对方,也很容易就被对方所伤。 可是程煜也有脾气啊,他这是得罪谁了?凭什么别人认为他特殊,他就要为这份特殊承担不应该有的责难? 让这两人各自一招,那是情分,可如果警告过后,这些人还是执迷不悟,程煜也绝不介意给他们一些教训。 身子一扭,程煜先是如同泥鳅一般横向滑了出去,躲过了这两人的联手攻击。 然后,程煜翻身踢腿,脚尖绷直,刺向左边那人的腋窝。 身体几乎横了过来,甚至于都已经腾起半空,程煜的脚尖点中那人的腋窝之后,稍稍借力,身体立刻仿佛煮熟的虾子一般蜷缩成团,恰到好处的再度避过另一人手里的铁尺。身体下落之时,一掌切去,正中那人的脚踝。 只见那人的脚踝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呼痛声,便倒在了地上。 程煜疾风一般的出手,连续在那两人身上各自掏了几把,那俩人便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口中发出如出一辙的呜呜声响,但却一动都动不了,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明眼人自然可以看出,他们身上能被卸掉的关节,都在刚才程煜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几掏之下,被卸了个干净。 包括下巴。 第一千五百七十章 第一高手 一阵略显慌乱的开门声,随之而来的是纷乱的脚步声。 那些原本藏在屋中看戏的锦衣卫们,纷纷大惊失色的跑了出来。 他们虽然距离现场很近,但毕竟不是亲手跟程煜过招的人,无法亲身体会程煜的“手下留情”,看见自己的同伴在地上连动弹都费劲,他们很是担心是不是程煜误会了那俩人的身份,震断了他们的心脉。 那俩人现在躺在地上,浑身瘫软如泥,口中也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声,看起来像极了出气多进气少,濒临死亡的模样。 裘一男几乎是飞扑向自己的下属,抄起一人的手臂,发现他脉搏依旧强健,这才舒了一口气。 除了他,跑出来的还有三名小旗,皆是对程煜怒目以视,其中两人都伸出手,指向程煜,若不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看样子就想直接破口大骂了。 剩下那人稍微年长些,比裘一男的年纪还大,至少四十多了,在锦衣卫服役多年,也算是见惯了贼人或者自己的同伴血溅当场。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意,沉声咬牙道:“程总旗何必下手如此之重。” 程煜很是疑惑:“很重么?不过是给他们些教训罢了。” 剩下两名锦衣卫顿时暴跳如雷,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措辞。 “给些教训就要杀人?!”手下意识不自觉的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雁翎刀。 “杀人?”程煜愣了愣,随即回过味来,原来这仨人误会了,以为自己下了杀手,所以才会如此激愤,但是很显然,他们非常清楚,即便他们也冲上来,三人同时出手,也根本不可能是程煜的对手。 刚才那俩人,单论武功的话,绝对是他们之中最强的,并且还占了个突袭的便宜,可即便如此,他们在程煜手底下也没能走出三招去。 现在这三位,哪怕再搭上裘一男,顶多让程煜左支右绌稍显尴尬,只要被程煜解决了其中一到两人,剩下的也就不足为患了。 无论如何,即便再想为自己的同伴报仇,却也得掂量掂量双方的差距。 到了这个份上,这三名小旗对于程煜这位锦衣卫第一高手的有力竞争者的实力,那也是绝对认同的。 “哈哈哈,杀人又如何?这两人对我突施杀手,难不成我就该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着他们杀不成?更何况我还让了他俩一招,出言警示过,可这俩人不依不饶。就这两下子,今天不死在我手里,迟早也是被贼人所杀,留之何用?” 眼见程煜的话说的极为难听,那三名小旗简直要把满口的牙都给咬碎了,手里握住的刀柄,也就没能忍住,向外拔出了半截。 这时候,裘一男猛然起身,瞪着那三名小旗:“放肆,同侪之间,岂敢拔刀?” “可是,他杀了张三和李四。”两名拔刀的小旗目眦欲裂。 “两个二胡卵子,他们俩死没死,你们不会自己过来看看瞧啊?” 裘一男也是恨铁不成钢,转身对程煜一拱手:“程总旗,抱歉了,这两位兄弟也是听到卫中一些传闻,说你是锦衣卫第一高手,加上他们本也是好手,是以没忍住想要掂量一番。” 看了看地上那两个身上关节没剩几处还连在一起的家伙,裘一男又很是无奈的说:“现在你们两个服气了啵?真是不嫌丢人,两个人,联手还加上偷袭,竟然在人家手里头一招都没走过去。不管程总旗是不是卫中第一高手,反正你们两个人连臭狗屎都不如,我是看出来了。” 俩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却是满脸惊骇之色,眼中只有难以置信,他们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俩人联手怎么就连一招都没走过去呢? 口中连连发出呜呜之声,裘一男没好脸的哼了一声,然后又对程煜拱手道:“某替他们俩跟程总旗道个歉,他们现在大概也知道错了,还望程总旗多担待。” 程煜也懒得多计较,毕竟还有正事,他挥挥手,说:“行了,你们赶紧帮他们把关节复位吧。” 说罢,他也不管院中几人,自顾自的朝着堂屋走了进去。 几分钟之后,在裘一男和其余三名小旗的帮助下,地上的张三和李四,纵使依旧觉得难以置信,但还是来回揉着被复位的那些关节,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怎么就直接躺下了呢?然后电光火石之间,关节竟然被卸了个干净?这简直太丢人了,地上若是有洞,他们只想一头扎下去,自个儿把自个儿活埋了。 带着满脸臊得慌的表情,张三和李四一言不发,另外三名小旗也着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刚才他们看到俩人躺在地上,那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心里悲愤万分之余,也觉得程煜这身手简直高的不像话了。 可现在他们才明白,合着程煜并没有杀人,反倒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俩人身上的关节基本都给卸完了,这就更加的神乎其技了。 在等级差距的武力值之下,一脚或者一掌就直接要了对方的命,这种事即便是没见过,也至少听说过。 高手过招,往往就是一两招的事,像是电影电视剧里那种你来我往大战三百回合的场面,实战中基本不可能出现。双方交手十几招,其实已经算是多的了。人的力气和体能都是极为有限的,全力出手,三五招基本就气衰了,十招过后基本力竭,这才是真实的情况。 可这说的是殊死相搏,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要对方的命去的,如果只是要制服对方,你来我往三五十招倒也算是正常。 问题就出在这儿,程煜若是下了杀手,他的功夫的确强的不像话,这样一两招就把张三和李四弄死了,还算是合理。 但偏偏并非如此,现在这俩人除了被卸过的关节,肯定形成了一些肌肉拉伤,是以他们还在揉着那些关节,帮助复原,可他们被程煜放倒在地的原因,一个在腋窝下,另一个在脚踝上。 他们自己可能不清楚,但其余几人看的却很明白,程煜切在李四的脚踝上的时候,李四的脚踝几乎呈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九十度的折弯,这基本上就是脚踝断了的征兆。 可李四如今站起身来之后,脚踝却并没有太多的疼痛,至少走路没有受到影响,这就说明程煜放倒他的时候,用的是一股子巧劲儿。 “你俩怎么倒下的?”那个怒斥程煜杀人的小旗,忍不住小声询问。 张三和李四各自脸一黑,见裘一男也转脸看着他们,眼中明显是让他们回答这个问题,张三只得闷声道:“说实话,我当时真没反应过来,听他说再不住手就别怪他下手没有轻重,我当时简直气极,心说这也太狂了,满脑子就只想给他一个教训。我也没想到李四跟我几乎同时出手,他居然还能那么轻易的躲过去。我当时只觉得他几乎飞了起来,然后腋窝底下如同针刺一般的疼,随后半边身子就麻了,站都站不住,倒在了地上。再往后,就是看到李四也躺下了,他在李四身上摸了两把,我当时很想挣扎着起身,但偏偏身子麻的根本动不了,就像是中了妖法一样。他摸完李四又来摸我,我才发现,他的手经过哪里,哪里就疼一下,然后关节就脱开了……” 包括裘一男在内,四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不可思议。 李四用极其无语的语气说:“说实话,直到现在我还无法相信,这还是人么?这真的不是妖法么?怎么着就躲开了我跟张三的合击?你说他进门那一刻儿,我跟张三还是一前一后出的手,他的身法的确很好,沿着我手中铁尺的尺锋,像条鳝鱼一样的滑了进去,可第二下子,我跟张三同时出手,几乎不可能有任何闪躲的可能。唯一的方式就是他需要整个人横过来飘在空中,偏偏他就做到了,还一脚就踹翻了张三。我被他抓住了脚踝,也是一阵剧痛,随之而来的也是半边身子麻的失去了控制。不过我倒是没有像张三那样,一直麻,如果不是他速度太快,我刚倒地他就摸上来卸了我的关节,我估计我也就是摔倒之后立刻就能重新站起。可是,他那个速度,哪块是人啊?鬼影子都么得他快。反正我这辈子是没见过这种身手,这要不是妖法,别说是锦衣卫最强了,说他是天下第一高手我都能信。” 六个人,尽皆沉默了下去,直到堂屋里传来程煜的声音。 “怎么着,六位,就打算一直站在院子里头韶啊?我来找裘百户,可是有事要讲的呢!” 裘一男对五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是稍稍检查了一下装束,迈步也走进了堂屋。 一进门,依旧是先拱拳:“程总旗,抱歉。” 程煜摆摆手,笑道:“行了,这一刻儿都抱了三回歉了,哪个叫我名声过炽,搞得猫猫狗狗都想掂量一番呢?” 裘一男老脸一红,程煜说是不介意,但其实还是刺了他一句。 动手的是张三和李四不假,但要是裘一男这个百户不同意,那俩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对不敢出手抻量程煜,甚至于他俩的行为很有可能本就是出自裘一男的示意。 所以程煜看上去是在说张三和李四是猫猫狗狗,但实际上,这骂的人里,也包括裘一男。 不过裘一男这人脾气秉性直的很,若是程煜不提,他也就敷衍过去,现在既然程煜提到了,他也照直实说。 “昨日某从樱桃小馆回来……”提到这个,裘一男还微微红了脸,显然是这里边有些意味深长不便多言。 “某回来后,他们说是接到老先生回信,让我们留守候命,无需再探了,并且说若再有行动,一切全听程总旗的。那几个便多少有些不服气,于是谈及程总旗被传为卫中第一高手的事情,心下愈发不服。可巧,适才程总旗来敲门,而这敲门的方式是某临时选定的,唯有程总旗一人会这般敲门,是以我们当时便知道,门外是程总旗来了。张三和李四原本是想等程总旗进门之后,再向你进行挑战,可王二……哦,就是那个年纪最大的,他却说既然程总旗能被人称之为锦衣卫第一高手,手底下肯定不凡,而且面对面的挑战,正是程总旗最擅长的。而他们几个人,都是服役多年的老兵,战场上的厮杀见多了,总会有些瞧不太上校场上的点到为止。所以他就示意张三和李四不如偷袭,这才能试探出程总旗到底功夫如何。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占着偷袭便宜的张三李四,在程总旗手下连一招都走不过去,丢人算是丢到外婆家里头了。主意不是某出的,但某也的确未加阻拦,程总旗若怪,某自受着。” 程煜将带来的点心推向裘一男:“我本意是来串个门,诸位来塔城多日,我不知道,也没能尽个地主之谊。的确是没想到甫一进门竟会是如此待遇。不过无妨,既然说开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只希望从今而后,诸位口下留情,再别出去宣扬什么第一高手了,否则今后还不知会有多少诸如此类的麻烦。” “某定然让他们几个三缄其口,若让某知道他们回去之后胡说八道,必定重重惩处。” “刚才路过裕盛斋,他们家点心做的不错,就买了点儿给几位兄弟。如今是特殊时期,本该找个酒楼摆上一桌好好请几位兄弟吃吃酒的,只能容后了。” “程总旗客气了。除了来串门,程总旗可还有别的事情?” 程煜点点头,将刘定胜和胡涛这两日跟踪武家兄弟的情况简单做了个说明。 “武家兄弟俩这二日的行为颇有些古怪,目前我也没有定论,适才去县衙看了看,武家英依旧如故,武家功那边我也让属下继续盯着了,也不知今日会否有所发现。只是这些情况,还需要裘百户用信鸽将消息传递给苏含章镇抚使。” “这个好办,某等一刻儿写了条子就放信鸽。” “另外,我跟镇抚使以及裴百户定了个计划,两日后便可见分晓,不过我手里头有两个人,需要送到裘百户这里,由你们进行看押。确保他们足不出户便可,倒是无需上什么手段,他们跟此案其实无关,只是其中一人是此案比较关键的一步棋。他若老实,好吃好喝伺候着也便罢了,若是不老实,直管打晕了便是。” 裘一男点了点头,拱手道:“一切全凭程总旗安排,那么我们这二日便也无需再做其他事了?”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无非就是证据上的事,而这些事,若非大张旗鼓的去做,也不可能拿到什么切实的证据。剩下的,其实是京师的心理博弈,我们能做的,无非是个等字。” “那好,那么某便等着程总旗将人送来。” 此间事了,程煜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回到旗所,程煜亲自下了地牢,刚开了门,就听到里头宋子轩在大喊大叫,嚷嚷着叫人赶紧把他放了,言辞之中多是威胁之语。 程煜听到他还在提及宋小旗,只是无言,这位宋公子还不知道宋小旗此刻也已经被押在地牢当中了。 下了台阶,程煜径直朝着关押宋子轩的牢房走去,开了门后,宋子轩一看到程煜,立刻冲上前来,张着手臂,几乎就想要抓住程煜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了自己。 开门的力士见状,横插一步挡在二人之间,怒目挥动手里的铜锁,显然是宋子轩再不退后,他就要用这把铜锁直接砸他了。 宋子轩吓得连退数步,满脸愁容:“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我回去啊,我也没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想去找个姑子乐一乐,这都关了两天,我身上都馊了。程总旗,您大人有大量,那白云庵我以后再不去了还不行么?等我回去,我就差人给白云庵捐上一千两银子,给她们的佛像重塑金身。” 程煜拍拍力士的肩膀,示意他先出去。 看着几乎崩溃的宋子轩,程煜指了指他身后那张木床,让宋子轩坐上去。 虽然这塔城的地牢很少关押人犯,理论上一切都算是半新之物,但无奈牢中潮湿阴暗,木质的东西受潮年深月久,也不禁有些朽木的意味了。 宋子轩无奈,只得一屁股坐在木床上,木床摇摇晃晃,宋子轩差点儿没坐稳。 “你看看这床,都快烂透了,躺在上边都生怕它随时有可能散架。而且这里的味道,简直就不是人呆的地方。程总旗,我这也不算什么大罪过,就算是我家里还有些旁的勾当,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行不行?您说个条件,只要我办得到,无不遵从。要钱还是什么,您只管说。” 程煜摆摆手,笑道:“我什么都不要,你宋家虽然号称广府首富,但我家里也不短银子。你且再忍耐一会儿,晚上我就带你走。” “还要到晚上啊?我这是一刻也待不住了。前日被扔在柴房呆了一日,水米未进,还一直被绑着,浑身酸痛。昨日这里,唉……就吃了两顿稀粥和烙饼……” “行了,别抱怨了,只要你老老实实的配合,晚上你就可以出去。等一刻儿,我安排人给你送点儿酒菜过来,好歹让你先吃个满意。” 宋子轩垂头丧气,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跟程煜谈条件:“行吧,最好是能让我洗个澡,哎哟,我这身上……你闻闻……” 程煜退后半步,皱着眉头盯视着宋子轩,生生的把他瞪了回去。 出了宋子轩这间牢房,让力士重新落了锁,里边宋子轩很不放心的说:“程总旗,别忘了您说的,先送些酒菜给我,我真的快顶不住了。” “现在时辰还早,酒楼都还没开门,你稍安勿躁,等酒楼开门了我就让人送酒菜过来。” 说罢,程煜又让力士领他去了关押宋小旗的那间牢房,开了门之后,看到坐在床脚,满脸愤怒,却敢怒不敢言的宋小旗。 “倒是没想到,你居然已经把宋六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抓来了,看来,我们之间的事情,那个二胡卵子已经都跟你全讲了。也罢,我承认,宋六贩卖私盐,每年给我三千两白银。山城知县拿的比我多,每年五千两。其余州县也都有打点,俱是每年两千两。但是杀人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认的,你休想冤我。” 看着据实交代的宋小旗,程煜含笑不语。 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毒计 一时间,宋小旗有些摸不清程煜的想法。 他再三的犹豫,试探着说:“总旗,咱俩近日无冤远日无仇,我想你也不是非要置我于死地。是,以前是我有眼无珠,不知道您是有大能耐的人。既然如今您已经把宋六的事情查的清清楚楚了,您待我回去之后,我去与那宋六交涉,管保从今而后,每年这银子也有您一份。” 程煜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你觉得我是为了银子?” 宋小旗稍事思索,道:“您当然不是为了银子,我们谁不知道您本就是塔城的富户,家里站着房躺着地,每年光是赁钱,就足够您逍遥自在了,比起我们这些朝不保夕的人,您才是这个。” 他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我明白,您是心里头有气,说这宋六人在山城,山城的知县拿了大头也便罢了,我一个您麾下的小旗,也每年得了这许多的好处,可是您作为我的顶头上司,却是半文钱的好处都没得着,这不合适,也是我们以往疏忽了。我保证,只要您能放我一马,我一定让宋六重新定规矩,今后您拿的,绝对是这地界上最大的一份。” “哦?最大的一份?比徐知府还要多?据我所知,他可是已经拿了一万两一年了。” 宋小旗故作惊讶:“您这是听谁说的?尽是胡吣,徐知府可没跟咱们同流合污。宋六贩私盐那点子事,因为他是山城的,因此纪知县得的最多,五千两。我也因人在山城,所以得了三千两。其他的州县,俱是两千两,他们只需在自己的地界上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宋家的私盐正常售卖就可以了。可不敢攀咬人家徐知府啊……” 想了想,他或许是担心程煜不清楚这里边的利害,又补充了一句:“徐知府可是江东徐家的人,即便是个旁系子弟,可好歹也是正四品的官员,并且徐家在朝中惯有清明,又岂会跟我等同流合污。” 程煜摇着头,手指不住的对着宋小旗虚点。 “你呀你,倒是玲珑,还知道提点于我。所以那徐知府不会与你们沆瀣一气,我却是可以,而且是上赶着要污了自己,是么?” 一时间,宋小旗也不知道程煜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眼光闪烁,不敢接话。 “徐知府一万两,司礼监负责协作户部掌管盐引的太监一万五千两,纪知县五千,你三千,其余州县主官皆为两千。这数字,可是我从宋家人口中问出来的。你是说我知道的不对?” 宋小旗暗暗叹气,心道这个宋子轩,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这个宋六也是,不是说他儿子一直都不了解这些事情么?怎么连我们每个人每年拿多少钱全都知道? 看看程煜,宋小旗的眼光越发闪躲,他不知道除了这些,程煜还知道多少。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武家的情况。 可按说也不应该啊,如果说程煜已经知道了武家牵涉其中,那么就必然会想到,只怕武家才是这贩运私盐真正的主导者,他宋六一个奸商,又有什么能耐能做上私盐的买卖? 而且,程煜押解自己来塔城的时候,不管是出山城还是入塔城,都是不遮不掩的。 塔城这边还好说,未必知道囚车里押的是何许人也,锦衣卫做事,营兵也绝对不敢阻拦。 可山城那头,自己坐着囚车出去,守城的营兵不可能认不出自己。 山城也好,塔城也罢,守城的营兵都是武家那个守备的麾下,只要有人知道囚车里押着的是自己,肯定就会立刻将此事报给武家功听。 若是程煜知道武家牵扯其中,他要么先跟武家通气把这事儿摘清楚,要么是想连武家一并办了,那么他就得低调从事,而绝不能让武家提前获悉风吹草动。 思忖半晌,宋小旗认定,程煜或许并不知道武家的存在。 贩私盐的事发,其实宋小旗并不如何害怕,他加入其中的时候就想到有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在他看来,只要武家没事,他的事也就大不到哪里去。 贩运私盐,即便摊上个动用军械的罪名,杖一百流三千,这对普通人基本就是个死字,可对于有后台的人来说,半路上报个染疾暴毙,回头换个身份就可以继续活着。 尤其是他们这事儿里还包括一个江东徐家的旁系子弟呢。 当初关于要不要把徐知府拉下水,其实是有分歧的,最终还是宋小旗这个所有利益相关方里唯一的锦衣卫开了口,赞同将徐家也拖下水。 在宋小旗看来,靠山不怕多,徐家越是有清名,他们不容许自己族中的子弟作奸犯科,那么真有人犯了事之后,徐家就越会想着替其遮掩。总不能让徐家的清名毁于一旦吧。 而拉拢徐知府的过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加简单,几乎是一拍即合,那边甚至都没太矫情,一顿饭的工夫就把这事儿给定下了。 而且,徐知府对一万两一年的数目,很是满意。 在宋小旗看来,徐知府的作用跟武家一样,他们越是不被暴露,能做的事情就越多,自己也就越安全。 是以当听程煜说徐知府那一万两是宋家人自己爆出来的,而宋子轩如今就呆在这地牢当中,宋小旗自然认定这些都是宋子轩说的。 “总之我不知道徐知府的事情,不敢胡乱攀咬。旗总,咱们也是在一口锅里吃饭的,我私底下劝您一句,人徐知府毕竟是徐家子弟,若是没有切实证据,那是说也不能胡乱说的。谨言慎行。” 程煜哈哈大笑,宋小旗越是这样煞有介事,他就越觉得这个家伙有意思。 “你不敢攀咬徐知府,是因为他姓徐,是江东徐家的人,无论是直系还是旁系,都不是你我一个小小锦衣卫能惹得起的。” 宋小旗没吱声,只是斜着眼睛瞥了程煜一眼,心说你这不是挺明白的么? “可你那个街坊穷秀才,家中没有靠山,只是自己勉强中了个生员之后,就再无寸进。家中父母早亡,自己也是依靠廪馔生活,连个媳妇都娶不起。这样的孤家寡人,恰好就是你可以胡乱攀咬的,所以,为了替宋六除掉心头大患,你自去帮他杀了人之后,又嫁祸在那个穷秀才身上。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穷酸秀才,手无缚鸡之力,哪来的本领结交江洋大盗抢了宋家庄的团练,还能将其杀死?” 宋小旗心说怎么又提起这事儿了?当时在山城卫所就是用这个理由把自己绑起来的,刚才跟程煜交流的还算顺畅,搞得宋小旗都觉得程煜当时也不过就是随口一说。 现在看来,这事儿不对啊,程煜真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贩卖私盐,流放三千里,他觉得这不够,非得给我弄个杀人的罪过,给我绞了? “旗总您这话从何说起,那宁秀才二十年来都只是依靠廪馔勉强度日,偶尔给街坊四邻写个信写个对联什么的,收入也极少,一件长衫那是补了又补。可是宋家庄那个团练死后,宁秀才突然阔绰起来,这可是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的。我也是因为他突然阔了,感到奇怪,就忍不住晚上到他家墙根底下听了会儿贼话。可没曾想那厮自己在家吃多了酒,自言自语的倒是把他跟江洋大盗勾结,杀了团练夺了银子的事情说了出来。我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还是立刻将人捕了,待其酒醒之后,详加审问,最终才知道这宗案子的始末。一切过程,都在文书里写的明明白白,旗总怎会说那团练是我杀的,又是我嫁祸于宁秀才?” “他一个秀才,又怎么会认识什么江洋大盗?而且,既然是江洋大盗,杀了团练抢了银子,为何不干脆连秀才一并杀了,每人也可多分些钱。” “宁秀才交待的,那四人当中,有一人是他母亲当年的相好,也是临时在山城落脚,听宁秀才说起那个团练不要宋六派人护送,坚持要独自还乡的事情,这才起了歹心。消息是宁秀才告诉他们的,城外的路也是宁秀才比较熟悉,他们带着宁秀才一并出城,做了案子之后,看在那人的面子上,终归是分了他一笔银子,也没有害了他的性命。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程煜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厮冤死了宁秀才也就算了,还要污他老母的名声。那宁秀才今年已经四十有七,他母亲若还活着,少说也得六十多岁。他母亲的相好,那得多大年岁了?还拎得动刀么?你这谎编都编不圆。还得是你牢里那几个犯人交待的清楚,你为了替宋六杀人灭口,所以从牢中提了四名匪人帮手,提前在山边埋伏,为的就是害那团练的命。银子不银子的,那点儿数目你根本看不上。” “旗总,您这都是听哪个家伙胡说八道的,我可没做这些事。” 说起这话,宋小旗倒是颇有几分底气,毕竟程煜说的也都是程煜编的,他是真没做。 团练的确是被灭口,但灭口的人,又怎么会是宋小旗呢?宋小旗好歹一身武艺,跟程煜动手那是绝对的自取其辱,但一个团练,还真不在他的眼里。如果是他去杀团练,又何须从牢里找什么帮手,自己一个人去,雁翎刀在手,还怕那团练不死的透透的么? 具体宋六是找的什么人干的这件事,宋小旗也不得而知,他拿宁秀才顶罪,的确也是在替宋六善后。一来结了这个案子,各方面都无需再追究了,二来呢,宁秀才得罪过宋小旗,但他本人从未行差踏错,宋小旗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无计可施。正好趁着这个案子把他给办了。 “你不肯说实话也没关系,反正你的同案犯俱以交待,我们锦衣卫办案子的手段你也都知晓,总有你招的时候。” 宋小旗急了:“旗总,咱俩无冤无仇的,您为何非要如此构陷于我?而且我又不识得那个团练,与他素无干系,我为何要杀他?” 程煜假作沉思,道:“唔,这倒是,就如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跟那个团练之间亦是如此,的确是缺少一个杀他的理由。或许是见财起意?” “旗总,您就算是构陷也得有个好点的理由吧,我都已经承认了,我每年可以从宋六手里拿到三千两,那团练能有多少银子?我何至于为了那点钱杀人?” “你可知我昨日便将你押回塔城,为何不当场审问,自然就是为了寻找这方面的线索。现在,我已经得知,那团练离开宋家庄的时候,身上足足有千两白银,还有布帛官盐,都是硬通货,加在一起,或可抵得你半年收入。加上你平素夜夜笙歌,开销巨大,一千多两银子,动了心思也是正常的。” “那个团练哪来的一千两银子?宋六拢共给了他五十贯钱,的确也还有些布帛官盐,可加在一起也超不过百两之数……” “你倒是对他有多少钱知道的清楚。” 宋小旗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往回找补:“那日我途经山脚,听闻有命案发生,过去一看,恰好认得那是宋家庄的团练。那案子靠近水城,乡民报的也是水城县衙,但既然是我山城辖地的人死了,又事关宋家庄,我这才接手此案。当时团练已经横尸,身边财物悉数丢失,我自然是要找来宋家庄的人问个清楚。得知是宋六给了他钱物让他回乡奉养老母,我便找宋六问得这些。具体给了多少钱,还有其他哪些财物,都是宋六告诉我的。” 程煜微微颔首。 “这倒是也解释的通。若是只有区区五十贯钱,你宋小旗每年能从宋六手里得到三千两的贿赂,不能说不屑一顾,但的确不至于令你财迷心窍的去杀人。” 宋小旗把头点的跟鸡奔碎米一般,连连嗯嗯。 “可根据我查到的消息,这团练是宋六要杀的,你或许是为了报答宋六每年的孝敬,所以帮他除去了心腹大患。” “旗总啊,这可真是冤枉啊,我每年都收了宋六的钱不假,有些事情,比方说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胡作非为的,我也的确帮着遮掩过。可即便是宋六,也没理由杀那个团练啊。更何况,团练返乡,他还送了那么多的钱,对我对他都不叫事,可对于那个团练来说,五十贯钱,那已经可以让他回乡买上几亩好田,侍奉母亲颐养天年了。宋六既给了钱,又何必杀人?” “那是因为那个团练害死了宋六之妻,并且,那是受宋六的指使,宋六给他钱是为了封口,但又担心日后出事,所以他便央告你,替他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宋小旗呆住了,他没想到,程煜居然查到了如此地步。 虽然团练的确不是他杀的,他原本也并不清楚这件事的始末,只是看到团练的尸体之后,找来宋六问了个究竟。宋六无奈,不敢欺瞒宋小旗,将一切和盘托出之后,宋小旗斥责他做事首尾不清,既然杀了人,就该将尸体好生处理,哪怕埋在山里也好。他却竟然就这么任由团练曝尸荒野,结果人死了没多久就被乡民发现报了官。 宋六也有些慌乱,央求宋小旗帮他处理这件事,为此还单独奉上两千两银子,宋小旗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宁秀才头上。 心里直犯嘀咕,宋小旗不知道程煜还查到了什么,自己让宁秀才顶罪这事儿,虽然看似天衣无缝,但其实还是有迹可循的。 三年前,宋小旗与宋六谈过之后,许诺帮他解决此事,一直在琢磨究竟要如何才能找个替罪羊。 他深知,唯有抓到罪魁祸首,才能彻底解决此事,否则,这案子只要悬而未决,保不齐哪天遇到个要翻查旧案的主儿,就能把这事儿又牵出来。想要永远安心,唯有结案。 所以,宋小旗一直在默默的寻找替死鬼。 偏巧那宁秀才,四十多岁的人了,因为家境贫寒,即便是入了士的阶级,可却始终没能娶妻生子。 这世上总有些好事之人,或许是听闻宁秀才娶妻心切,就给他介绍了一个寡妇。 说是寡妇,其实也不怎么正经,因为她从来都不是谁家明媒正娶的正妻,甚至连妾室都不是,只不过是山城城外一个富户养在城里的外室罢了。 而且,这个女子早年是个私娼,认识这个富户之后,也不知道怎么就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结果倒是把她养了起来,还买了个小院子给她,为的也是方便自己进城的时候能跟她有个苟且的地方。 可好景不长,那个富户突然就身染重疾,不久便归了西。走得太急,什么都没给那个女子留,好在那处院子还算比较宽绰,女子自住一间北房,将东西两个厢房都赁了出去,倚靠着这点赁子钱也算是勉强过活。比不上富户在的时候风流快活,但胜在也无需重操旧业。 只是时间长了,这院子终究还是被富户的儿子知道了,他找上门,要将那个女子赶出去。女子自然不肯,并且说自己有房契在手,谁也别想抢走她的房子。 偏偏那房契上头,写的是那个富户的名字,真要打起官司来,这事儿还不太好断。对方终究是个富户,女子在这方面显然吃亏,于是就有人给她出主意,让她嫁给宁秀才。有了宁秀才这个生员的身份,乡野富户也不敢逼得太狠。 就这么着,宁秀才跟那个女子见了面,女子为的就是宁秀才的廪生身份,而宁秀才起初是为了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可一见这不过三十出头的小娘子,大半辈子没见过女人的穷秀才,又怎么可能不和那个富户一样神魂颠倒呢? 两个人迅速就敲定了一切,由于这个女子也是从未真正嫁过人的,所以宁秀才也答应她三媒六聘的明媒正娶,一定要敲锣打鼓的把她迎进门。届时两家并一家,这边的院子满可以全部赁出去,两人生了孩子这日子也不用太愁。 想的挺好,可街坊四邻哪有不传闲话的?尤其是这女子的故事在这个年代可谓丰富曲折,宋小旗自然也就听说了这些传闻。 真的就是计从心头起,尤其是毒计,他知道那个女子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院子,本身是看不上宁秀才这个人的。于是他显示威逼,而后利诱,便跟那个女子一同定下了一条绝命毒计,让宁秀才成为了杀死团练的罪魁祸首。 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章 相互推荐 宋小旗先是承诺会帮女子把房契上的名字改成她的,又给了笔钱给那个女子,让她对宁秀才谎称那是她这些年的积蓄,考虑到宁秀才穷困潦倒,三媒六聘也凑得极为辛苦。若是出去借钱,最终这债还是落在他们夫妻俩人头上。 所以,女子说自己思忖再三,还是拿出了自己的体己钱,交给宁秀才,嘱咐他给自己置办两身衣服,别整天穿的破破烂烂的,好歹也是个秀才老爷,这副模样让她也跟着一并丢人。 宁秀才万万想不到,自己老了老了,得遇良人,从此宁家眼看着就要有后不说,这个女人竟然还能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他充脸面。 这些天来,虽然也被这女子迷得神魂颠倒,但在贤者时间的时候,偶尔也会觉得这女子怕不是天性放荡,这跟自己八字还没一撇竟然就先行了周公之礼。尤其是这些日子也听闻女子以往的轶事,不能全信,却也不敢不信,至少给那富户做外室这事肯定是真的,宁秀才还曾撞见过富户的儿子来找麻烦,遇到他这个秀才老爷之后,才不得不讷讷的离开。是以总还自矜身份,觉得这女子多少是有些配不上自己这个士人的。 可当女子拿出那笔钱,宁秀才只觉得自己顿时被击中了,认为女子虽然年轻的时候也算是有些不够检点,但那毕竟也是形势所迫,保不齐还是被那富户先欺负了才不得不委身于他。那些说女子本就是暗娼的传闻,他也只觉得是旁人因妒生恨,瞎编乱造的。 心里不免开始幻想今后的好日子,不一会儿就从举案齐眉到夫唱妇随,然后一溜烟就幻想到儿孙绕膝去了。 拿着女子给他的钱,宁秀才好好的给自己置办了两身衣服,又把娶媳妇需要的一切东西置办齐全,花钱自然也是大手大脚,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铜钿呢。 短短两天时间,宁秀才在各处的花销,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十两银子,这还不算他在归德楼置办的两桌酒席。 本以为三媒都央告齐了,六聘也只剩下了最后的迎亲,接下去就是和和美美的日子,以及赶紧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可祸从天降,宋小旗手下两名锦衣卫校尉,一脚踹开了宁秀才的门,将其扭送到了山城的锦衣卫卫所。 接下去就是如同流水线一般的操作了,暴力至极,一天时间都没到,宋小旗就把宁秀才活活打死在狱中,给他编织的罪名也早就准备好了,那招供的文书早在宁秀才还没被抓进来之前就写得了,抓着已经死去的宁秀才的手,随随便便的就按了手印,而后宋小旗亲自替宁秀才胡乱签了押,这案子就算是被办成了铁案。 如果要把这个案子做的足够周详,宋小旗再狠厉一些,甚至可以把那个女子一并抓进大牢,就说之所以宁秀才起了贼心,都是因为女子索取无度,宁秀才为了凑齐三媒六聘为了用八抬大轿迎娶她过门,才伙同贼人抢了团练并且杀害了他。 之后只需要也让女子死在牢里便可。 可是,宋小旗这人也是管不住脐下三寸的东西,这一点从他自打有了钱便夜夜流连烟花柳巷便可见一斑,那个女子虽然三十出头,但风韵犹存。总归也是有些独到之处的,否则又怎么能把那个富户和宁秀才都迷的找不着北? 也就是见了那么一两面,宋小旗也犯下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趴在了那个女子的身上。 接下去他就有些舍不得让这个可人儿就此香消玉殒了,干脆也学那个富户,这女子再次做了个外室,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换成了宋小旗。 而后宋小旗也按照自己的承诺,将房契上的名字改了,他跟山城的纪知县早就已经沆瀣一气成为了一丘之貉,这点事情,纪知县分分钟就替他办了。 那边富户见虽然宁秀才死了,但女子却拿到了改过名字的房契,也知道她肯定又攀上了新的高枝。加上一处宅子其实也值不了几十两银子,从此再也不敢登门。 宋小旗让女子干脆把整个院子都赁了出去,自己给她新安排了个地方,算是给自己在山城安了第二个家。 如今那个女子甚至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即便是没名没分的,可那也是他的骨血,之后便再也没了害她之心。 宋小旗所担心的,就是这个女子。 首先这个女子肯定熬不过锦衣卫审讯的手段,只怕鞭子还没落在她的身上,她就知无不言了。 其次呢,这事儿不查则已,但凡去查,其中曲折并不难理清。 宁秀才突然有钱这事儿,的确众所周知,这本就是宋小旗设的计,就是为了让街坊四邻看到宁秀才花钱如流水。 随着宁秀才伏法,街坊们议论个一段时间也就忘了,甚至再过几年都不会记得曾经有宁秀才这么个人。但是,若是程煜要查,他很快就能查到宁秀才当初之所以那么大手大脚的花钱,是因为他要娶媳妇。 只要查到那个女子身上,程煜就必然能查到当初给他们撮合的那个老婆子,也就能知道女子为何愿意嫁给宁秀才这么个半老头子。 有了为保住宅子这个理由,程煜很容易就能从官府的记录文书里,查到房契在那件事后,已经被悄然改成了女子的名姓。 女子愿意嫁给宁秀才是为了这宅子,可这宅子是写的人家的名儿,对方只是惹不起一个秀才老爷,不代表对方不占理。 可无端端房契被改了名,尤其是这还是在宁秀才死了之后改的,宁秀才本人都没那个能力帮她改房契,这房契又是谁帮着给改的呢? 随便想想也能想到宋小旗头上,而有了这个突破口,缉拿已经不住在那个院子里的女子就成了最简单的行动。 山城不比塔城,人口只有六七万,锦衣卫想查一个女子根本不费事。 一旦查到女子现在竟然住在宋小旗名下的宅子里,那简直就是把证据送到了程煜手上。 再加上女子肯定不经吓,到时候前前后后一交待,杀团练这个罪名能不能按在宋小旗头上他不确定,但设计迫害宁秀才,并且将其打死在狱中这件事,肯定是逃不掉的。 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俩也一样,都逃不了一个绞刑。 一念及此,宋小旗那叫一个后悔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贪恋那女子的身子,要是把她也一并处理了,程煜想要拿到自己杀人的证据,就没那么容易了。 其实他也不想想,他能平白冤了宁秀才,让他顶了杀团练的罪名,程煜也是锦衣卫,自然也可以如法炮制,让他顶了杀团练的罪名。 尤其是程煜其实都已经明摆着告诉他了,只不过他并不知道跟自己一同来到塔城地牢的,还有自己牢中三名人犯,甚至于在山城,程煜已经打死一个罪有应得的家伙了。 霎时间,面如死灰。 程煜看着宋小旗的表情一点点的黯淡下去,并不知道他已经将如何冤枉宁秀才的事情做了个复盘,只是以为宋小旗彻底想明白了,他怎么冤的宁秀才,程煜也便可以怎么冤他。 “你若老老实实的认罪,你家里人也不用跟着你遭罪。宋业,你可想清楚了。” 听到这句话,宋小旗更是几乎绝望。 在宋小旗看来,程煜连团练这个已经死了的人受到宋六的指使害了宋六的老婆这件事都查出来了,自己跟那个女子密谋定下毒计冤枉宁秀才的事情,肯定也是昭然若揭。 宋六指使团练那件事,程煜或许还很难找到实质性的证据,可自己这件事…… 宋小旗苦笑两声,知道自己恐怕是再难离开这个地牢了。 “你如何说便是如何吧,无论是迫害宁秀才,害了他的性命,还是那个团练的死,你只管算在我的头上。只是,旗总,我在你麾下得了好处,没想到你是我的错,可你也不至于非要置我于死地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是图什么呢?” 言下之意,你弄死我很容易,可是宋六你都未必能让他死,杀妻一事相关之人唯有那个团练,如今团练都死了三年了,你又能上哪儿去找证据? 至于贩私盐的事,终究最多也就是流放而已,可你却要因此得罪江东徐家,以及你自己那两个发小兄弟的武家。 程煜啊程煜,你真的得罪得起么? 程煜知道宋小旗话里有话,也大概猜到他究竟想说什么。 脸上是玩味的笑意,程煜转身离开。 “你想说我既得罪不起徐家,也得罪不起武家?可是你却想不到,一旦徐知府出了事,江东徐家绝不会将矛头指向我,而是会指向你最大的倚仗,武家啊。” 宋小旗呆了呆,急道:“你是冲着武家去的?” 程煜没有回答宋小旗这个问题,离开了牢房,留下他一个人苦思冥想,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程煜怎么会有胆子挑战武家。 甚至于,他都无法理解,为什么程煜会说徐知府出事之后,徐家的矛头会指向武家。 回到堂中,程煜亲自书写了宋小旗的供罪状,喊来王木头,叫他拿着罪状去找宋小旗签字画押。 “他若肯签,便给他签,他若不肯,无需逼他,你带着文书回来告诉我即可。” 程煜笃定,既然自己说了让他认罪后会放过他的家人,那么宋小旗应该会老老实实的签下这份莫须有的认罪书的。 不大会儿,王木头拿着墨汁淋漓的供罪状回来,将其交还给程煜。 看着王木头欲言又止的表情,程煜笑着问:“有话就说。” “这案子真是宋小旗做的?” 显然,王木头看了这份供罪状,哪怕他文化水平不高,却也看得出其中不详不实之处甚多,尤其是让宁秀才顶罪这一节,按说也该让宋小旗一并详述之后认下,可这供罪状上关于这些,却是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 “自然是。” 程煜还不至于因为下属的一句问话就说出实情,这些事,本也不是王木头一个小小校尉应当知道的事情。 王木头不敢多问,正准备离开,却又听到程煜喊他。 “你和十三,你觉得谁做这个小旗合适?” 王木头一愣,随即想到宋小旗逃不掉一个死罪,那么程煜这个总旗的麾下,的确是空出来一个小旗的位置。 可是,即便程煜是个总旗,他应该也没有能力决定小旗的归属吧?这至少得是个百户才能决定。 但是转念一想,程煜跟罗百户的关系,王木头也就理解了,除非是更上边有其他的安排,否则程煜推荐给罗百户的小旗人选,罗百户应该不会驳了他的面子。 “十三更合适些。” 程煜抬起头,眼中带笑:“为何?” “十三在族中本就受到排挤,很多人都觉得他不配顶锦衣卫的缺,都觉得是他太爷爷当年一时糊涂,只因为十三的爹瘸了一条腿就把本该是大房的缺给了他。若是他升了小旗,想来族中那些碎嘴子也能消停些,至少再不敢给他脸色了,无论如何,好歹也总是个不受诰的从七品了,算是有了官身。” 程煜点点头,道:“行,我知道了。你去吧。” 写了封正式的公文,内容依旧是宋小旗贪赃枉法的事情,这是要交给苏含章留档封存的,内部监察,本就是南镇抚司的事务,程煜虽是经办人,但也不能越俎代庖,一切交给苏含章是理所应当。 将来无论谁提起这个案子,那都是苏含章这个南镇抚使命裴百户或者裘百户办的,只是程煜觉得那毕竟是自己的麾下,所以自请其罪,不想让其他人经手,免得自己的下属受苦。 待到墨迹干了,程煜将公文折好,放进信封当中,又用火漆封了口。 这事儿就算是盖棺定论了,宋小旗以及那三个人犯,回头直接交给苏含章,他安排什么人把这几个人办成死人,程煜不想操心。 再往后,就是等待,等待胡涛把山城的纪知县带回来,等待罗百户的下一步,等待徐家布置好之后进行反击。 同时,也等待武家那边的应对,以及,程煜最为挂心的,反倒是武家功武家英这兄弟俩,这两人到底是在操的什么心。 可是这一切,唯有等待而已。 临近午时,程煜想起牢中嗷嗷待哺的宋子轩,那小子其实就是个单纯的败家子儿,好人肯定算不上,但也不是什么奸恶之徒,甚至连欺男霸女这种事都没怎么做过,顶多也就是横行乡里骄纵蛮横罢了。 程煜答应了至少先给他弄点儿酒菜,这事儿还得辛苦他自己出门去办。 走到校场中央,程煜看见依旧守在经历门前的刘十三,便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刘十三赶忙跑了过来,程煜说:“你陪我去趟德兴楼。” 又跑回经历门前,跟另一名校尉交待了两句,刘十三这才随着程煜出了旗所的门。 路上,程煜问刘十三:“宋小旗的事情听说了?” “刚才木头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宋小旗活不成了,详细的情况也不了解。” 程煜点点头,边走边说:“确实是活不成了,贪赃枉法迫害忠良,还杀了个人。” 刘十三微微一愣,没敢多问,只是跟在程煜身后默默的走着。 “你和木头,你觉得谁做这个小旗合适?” 刘十三再度一愣,不禁停下了脚步,他的脑筋转的比王木头更快,立刻回答:“当然是木头。” 程煜也停下脚步,笑着转身看着刘十三。 “哦?为何?” “木头家里条件不好,他爹去得早,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也多亏了他大伯父,在他幼时不时接济他们娘儿俩。当年,还有人说他大伯父是想把他过继过去,为的其实是他爹的荫袭。可是,他伯父从未提过此事,木头才顺利的袭了校尉。眼看木头的伯父年事已高,他娘身子又一直不太好,木头升了小旗,对他伯父家,对他自己家,都好。” 拍了拍刘十三的肩膀,程煜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那你自己呢?就不想升一升?我可是知道你在族中一直被挤兑,很多人都觉得你这个荫袭是当初你太爷一时糊涂,你若升了小旗,族中想来再无人敢置喙。” 刘十三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声调也高了几分:“这个王木头,肯定又是他嘴碎跟旗总您韶的,回头定要数落他一顿。” 程煜不接茬,刘十三很快意会:“旗总,是不是您问他谁做小旗合适,那小子推荐了我,然后说我族中几个兄弟的闲话?” “你俩倒真是都知道为对方想,这算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刘十三愣了愣,笑了起来:“旗总您这话说的有水平,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要这么说,我跟木头真可以论一论。不过旗总,这小旗您还是要让木头做,我无非是被人说几句闲话给几个白眼,即便做了小旗,也难保那些人背地里依旧议论。再者我这些年也都习惯了,我总不能做了小旗之后就耀武扬威的,这反倒更让人觉得我确实不配袭了这个荫。更主要的是木头得了这个位置,他家的条件能改善一些,我至少不缺钱,他更需要。” 程煜点点头,道:“行了,我心里有数。” 到了德兴楼,程煜要了几个菜,又要了两壶酒,让刘十三带回去。 “旗总,这大中午的,我可不敢吃酒,本来就跟韩经历不对付,大中午当值的时候吃了酒,怕是又要被他暗暗的记上一小笔。” “这酒不是给你们的,这里两个食盒,这一份你送到地牢里头,给那个宋公子,也让他那个小厮跟他一阵吃。另外一盒子,也不是给你的,我单独给你点了菜,其他人看到心里头会怎么想?这一盒子,你送到韩经历堂中去,他这二日不敢造次,但心里肯定憋的气不过,你就说是我送他的菜,也好让他顺顺气。” 刘十三也不在意程煜纯粹只是让他跑腿,他当然知道,程煜喊他出门,更多的只是为了问他那番话。否则,程煜要差人跑腿,甚至自己都不用跟来,旗所里有的是人上赶着巴结程煜。 这边刘十三刚走,程煜本想自己坐下来也吃点,可身后却有人喊他:“这不是程头儿么,您也来吃饭?巧了,不如咱们一起吧?” 程煜转身一看,居然是张三,那个早晨刚被自己卸了大半身关节的家伙。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又为何会主动招呼自己? 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章 推锅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