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迅速在依萍身旁笑着耳语一句。
“秦五爷的妹妹!”
唐腾担心依萍觉得拘谨,试图让她找到一些熟悉的感觉。
唐母的目光落在依萍身上。
那是一种并不审视、也不急着评判的眼神……
“陆小姐,一路辛苦了。”
唐母开口时,声音稳而柔,尾音带着苏州特有的软糯。
依萍急忙欠身:“伯母您好,打扰您了。您叫我依萍就好。”
唐腾立刻接口,神色认真却透着几分小得意:
“娘,依萍听说你喜欢香,特意在上海挑了最好的香料店,给您买了檀香。刚才进门的时候,已经交给顺伯了。”
这一句话落下…
依萍整个人微微僵住。
她昨晚才出院,早晨又赶最早一班轮渡,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她根本没买檀香。
依萍下意识转头看向唐腾。
唐腾却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像是在说:“别紧张,有我在。”
唐母听完,眉心轻轻一动:“依萍,昨晚腾儿电话里说了,你的病刚好,又舟车劳顿的回来,自己家里不要拘礼。”
她话到这里,缓缓顿了一下。
然后,皱着眉头看向唐腾,语气里带着一点母亲惯有的责备:
“你不说,依萍怎么会知道我喜欢檀香?”
话虽不重,却足够让厅堂空气紧绷一下。
依萍指尖微微收紧,正要开口解释…
唐腾却忽然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得像从小练出来似的,双手落在唐母肩上,轻轻晃了晃。
“别生气嘛,娘。”
他的声音压得不轻不重,明明是二十几岁的大男孩,却带着一丝孩童的无赖。
接着他稍稍俯身,靠近母亲一点,带着点狡猾的哄骗意味:“我第一次带新媳妇上门,您就打算让我出丑是不是?”
唐母被他这一晃,弄得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
等她再抬眼看向依萍时,眼神已经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依萍,”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雅而稳妥。
“以后不要听这个臭小子乱出主意。”
接着顿了顿,眉眼微弯,像是把一直藏在心里的一句真话轻轻端出来。
“我们唐家,从来只看人,不看物。”
“今日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
厅堂静了一瞬。
不用吩咐,唐母身侧的嬷嬷已经悄然退到旁边,很快端着一方小托盘重新上前。托盘上摆着一只素白描金的小盖碗,茶色清亮,隐隐透着桂花的淡香。
嬷嬷走到依萍面前,微微福身:“陆小姐,女客茶。”
“寓意是…两姓和合,心香如故。”
桂花龙井…
唐家给“准儿媳”的专门用茶。
依萍不由自主地看向唐母。
唐母依旧端坐着,但眼尾已经压下了几分柔意,像是某种默默的认可终于落了地。
“依萍,”她温声开口,“这是我们家留给女客的规矩。”
“我们苏州人讲究一个‘心静’,桂花龙井是家中祖辈调的方…”
依萍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她小心捧起盖碗,双手稳稳托住,轻轻揭开盖子。
一丝桂花香先飘了上来,茶汤被雾气暖出一层金色。
她闻着茶香,忽然有点心虚,陆家的“规矩”,和眼前这些讲究家风、讲究传承的礼数,一点都不一样。
这样的家庭应该很看重门当户对吧…会这么容易就接受她这个暴虐军阀黑豹子的女儿么…
“好喝吗?”
身侧,唐腾悄悄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依萍抽回神:“好香。”
唐腾嘴角往上一挑,脸上一抹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厅中气氛随之松动了些。
恰好到了午膳时分,唐母吩咐摆饭。
席间只有唐母一人,并未见到其他亲族。
依萍起初还有些拘谨,忍不住小声问唐腾:“要不要等伯父一起?”
唐腾轻轻摇头,让她安心用饭。
随着饭桌上的闲谈展开,依萍也慢慢了解到唐家的情形…
唐家如今的长辈,只余祖母一位。
祖父早些年已过世,而祖母年纪大了,作息固定,午膳向来自在自己的院内,不轻易挪地方。
至于唐父与几位叔辈,各自在外经营家业,午时往往不在府中。倒是晚饭,才是唐家人“成局”的时刻,祖母、唐母、唐父乃至叔辈都会团坐一堂。
另外,还有一位嫁到扬州的姑母,这次想见怕是也来不及了。
依萍听着听着,紧绷的心也悄悄放松了几分。
这些话原本唐腾从未细讲,如今在饭桌上由唐母亲口说来,反倒让她觉得被纳入了“家事”的范围。
午膳将毕时,唐母放下筷子。
“腾儿,记得待会儿和依萍去祖母院里看看。”
出了饭厅,沿廊的风吹过来有了丝丝凉意。
依萍放缓了步子,轻轻吐了一口气。
唐腾侧头瞧她:“累着了?”
依萍摇头:“没有累,就是……比想象中顺利。”
唐腾笑了一下:“我就说你不会有问题。”
两人穿过回廊时,还未走近院门,就听见院内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唐腾侧头,压低声音在依萍耳边道:“祖母心情好。”
依萍还来不及回应,院内帘子已经被风掀开一角。
只见一位精神抖擞的老太太拄着紫檀龙头杖从廊下走出,银鬓整洁,眉目爽朗,穿着一件明制素色妆花马面,腰间挂着一块旧玉,整个人透着一种见多识广之后反倒洒脱的从容。
她一看到唐腾,根本不等孙子行礼,便扬声笑道:“好啊,你这臭小子,上回回家还是过年的事?让我一把老骨头盼得颈子都长了!”
唐腾只得乖乖上前:“奶奶,孙儿这不是回来了吗。”但又忍不住凑过去,像小时候那样在她耳边小声道:“还给您带了孙媳妇呢。”
祖母轻轻“哼”了一声,却被逗得眼尾都笑开了。
这才把目光转向依萍。
她看人的方式与唐母不同,不是柔和,也不是端庄,而是一种经历风雨后的沉稳里夹着一点好奇与老辣。
一瞬间,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变得凝定。
依萍亦步亦趋上前,规矩行礼。
“奶奶您好。”
祖母眼尾轻轻一弯,那眼神像是一下子就把心放下了:“好个乖巧伶俐的姑娘。”
待三人坐定,祖母非要唐腾讲讲外头的新鲜事。
唐腾索性把依萍在大上海领唱《青年进行曲》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太夫人听得拍着扶手直笑:“好!胆气够!我们苏州城的小姑娘,可没这般响亮的嗓子!”
等笑够了,她忽然神情一敛,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锦盒。
动作不急,却带着大家祖母独有的仪式感。
锦盒打开。
一只绣着牡丹、石榴、蝙蝠的香荷包安静躺在里头,针脚细密,颜色温雅。
“牡丹是富贵,石榴是多子,蝙蝠是福到。”
说到此处,祖母抬眼看着依萍,语调忽然变轻。
“这荷包,是这阿腾刚出生时,我亲手做的。”
“盼了这么多年…”
她顿了一下,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却亮得像年轻人一样。
“总算盼到它的主人了。”
依萍的眼睛有些湿了,唐母固然温柔,但从小自己母亲也是个温柔得体的女子,那种气息她并不陌生。父亲其他的姨太太们,要么一味顺从忍耐,要么如同王雪琴一般飞扬跋扈,而像眼前这位,爽朗、洒脱又带着古意的老人,她真是第一次见。
她轻声道:“奶奶,我会好好珍惜的。”
这一切顺利的令依萍有些恍惚,忽然想到刚刚唐腾说过,还有第三道礼,是什么呢?
依萍有些暗自责怪自己,早知道刚才不要打断唐腾的话就好了。
……
与此同时。
何书桓这头已经被放出来了。
并不是秦五爷放的。
为了不被黑豹子扒皮,陆尔豪想尽办法,连夜托人递信,最终联系上了何书桓在南京的父母。
何家在南京算不上顶层权贵,却也不是寻常人家。
何父任职外交体系,手里的权力伸不到上海如此盘根错节的地界,但……人脉终究在那里。
本来也不是大事,一封电报,上海方面有人便暗中松了口。
就这样,何书桓轻而易举被放了出来。
然而,让众人惊讶的是…
他出来后的态度。
没有颓废。
没有怒气。
没有被羞辱后的苦闷、自暴自弃。
他像个没事人。
甚至连衣领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如萍、尔豪、杜飞三人站在街口看着他走来,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僵硬。
“书桓……你、你没事吧?”如萍小心翼翼问。
按他们对何书桓的了解,这个人自尊心强过命。
按道理,接下来应该是…
发怒,回家怒打沙包,怨天恨地、恨不得立刻参军跑到前线送死。
可眼前这个人,太冷静,太平静,甚至有点……诡异。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淡淡道:
“不过是个误会。”
尔豪忍不住低声咕哝:“误会?你这是被扣进局子里不是被请去喝茶……”
何书桓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我得回报社,很多工作还没做完。”
杜飞忍不住喊:“书桓,你搞什么?今天休息日哎!”
何书桓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脚步稳,背影笔直。
直到走出五、六步远,他忽然停下。
回头。
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得过头。
“你们不要跟着我。”
语调轻,却带着一种明显的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