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刚碰到那本烤得发脆的牛皮纸,指甲盖就传回一种令人牙酸的焦枯感。
我屏住呼吸,单手掀开封面,入眼的不是什么枯燥的熔炼配方,而是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502厂液压回路图。
图纸上,万吨水压机的供油回路被重点标注了三个红圈,旁边用俄文潦草地写着:注入点。
我脑子里的雷达瞬间警铃大作。
赵铁山这老小子不是想销毁证据,他是要把这炉混了高硬度金刚石粉和金属废渣的“毒液”,趁着热乎劲儿,直接灌进水压机的“血管”里。
这操作要是成了,那台几层楼高的工业母机就不是“趴窝”那么简单,而是会直接在几十兆帕的压力下原地自爆,顺带把这间车间里的所有人送去见马克思。
“操,这帮孙子玩真的!”
我顾不上解释,拽起那本记录本塞进怀里,拔腿就往车间大厅冲。
冬天的西北风顺着防空洞口往里灌,吹在汗津津的后颈上,像刀子割肉一样。
还没等我跑进主车间,一阵低沉且压抑的轰鸣声就穿透了厚实的混凝土墙,钻进我的耳膜。
那是万吨水压机启动的声音,但不对劲。
原本那种沉稳如山岳的嗡鸣声,此刻却夹杂着一种极其刺耳的尖叫,像是有人正拿着砂轮使劲磨我的后槽牙。
“嘎吱——吱——”
我冲进车间时,视线里的一幕让我瞳孔骤缩。
操作台上,赵铁山的两个心腹正满头大汗地扳动着操纵杆,液压表的指针像磕了药一样疯狂摆动,已经红得发紫。
“停下!都给老子滚开!”我咆哮着撞开一名守在台边的民兵。
老陈在旁边已经吓傻了,嘴唇哆嗦着:“林工,停不住!手动泄压阀锁死了!”
我一个箭步冲到泄压阀前,手刚伸过去,一股滚烫的液压油蒸汽就喷在了我的手背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定睛一看,阀芯的位置竟然被一根比琴弦还细的高强度钢丝死死勒住了。
这种细钢丝在巨大的压力下嵌入了螺纹,除非有专业工具,否则想用手拧开纯属做梦。
“老周,扳手!”
我反手接过周卫国抛来的大号活动扳手,这把跟我配合了无数次的“老伙计”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
我没去拧螺母,而是直接把扳手柄插进阀门手柄与底座的缝隙里,利用杠杆原理猛地往上一撬。
“崩!”
那根细钢丝承受不住这种蛮力,崩断的声音比枪声还清脆。
我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绷到发紫,顺势将泄压阀一拉到底。
“轰隆”一声闷响,像是巨兽吐出了最后一口闷气,疯狂摆动的指针终于止住了颓势,开始缓慢回落。
但这还没完。
液压杆虽然停了,但由于刚才强行运行,缸体内部由于金刚石粉末的剧烈摩擦,已经烫得像个随时会炸的锅炉。
“晚晴,辅助泵!把那桶工业冷冻液全部压进去,快!”我冲着不远处的苏晚晴大喊。
她反应极快,拎起冷冻泵的胶皮管直接插进了溢流口。
我没敢下地,顺着油腻腻的维护梯直接爬到了五米高的机架上方。
这里的热浪几乎要把我的眉毛燎焦了,金属受热膨胀的“咔吧”声在我脚下此起彼伏。
我举起那台自制的红外测温仪,焦急地扫视着庞大的缸体。
找到了!
“第三根导柱底座,那个点红了!晚晴,对准那儿喷!”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赵铁山这马脸汉子竟然趁乱挣脱了束缚,满脸狰狞地扑向操作台底部的过压保护装置。
“老子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要!”他嘶吼着,伸手就要去拽那个红色的自毁拉杆。
“砰!”
一声闷响,赵铁山还没碰到拉杆,周卫国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他侧翼。
老周没废话,枪托轮圆了直接砸在赵铁山的后脑勺上。
这货像截烂木头一样,吭都没吭一声就栽倒在满地的油污里。
我从机架上跳下来,顾不得拍身上的灰,直接钻到了操作台底下。
“老周,你看这儿。”我从一堆杂乱的线缆里抠出一个伪装成陶瓷电容的黑疙瘩。
“这又是啥?”周卫国凑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微型震动触发器。只要水压机达到特定的共振频率,这玩意儿就会短接点火头,引爆藏在底座里的炸药。赵铁山是真打算把这厂子给扬了。”我冷笑一声,手指灵活地掐断了连接线。
随着冷冻液的泵入,巨大的机组终于停止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颤动。
我吐出一口浊气,用一把长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液压油滤网的边缘夹出了一块黑漆漆的东西。
那是一块被高温烧蚀成球状的合金碎块,约莫有指甲盖大小。
我把它凑到手电光下仔细打量,指尖在它表面细微的裂纹上摩挲。
“这不是我加料的那些‘红星-3号’。”我眼神一凝,声音由于过度的紧张而变得沙哑,“这种微裂纹特征……是咱们502厂库房里那些德国进口的轴承钢。”
老陈凑过来一瞧,脸色瞬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你是说……他们把咱们厂还没启用的成品轴承,给熔了?”
我看着那一小块扭曲的金属,心里那层迷雾终于散开了一角。
这帮人不仅是在偷,他们是在“狸猫换太子”,想用废料把国家的工业根基从里到外全部掏空。
我拍掉手上的油污,站起身,看着那群惊魂未定的技术员,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老陈,去把你们维修班的人,一个不落,全都给我叫到这儿来。哪怕是在家拉稀的,也得给我抬过来。”
我把那块合金碎块狠狠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扎得我生疼
不到十分钟,整个车间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凝重,空气里那种焦糊味还没散尽,又混进了一股子机油和铁锈的生冷味道。
老陈办事利索,维修班哪怕是正在食堂啃窝头的,都被他那张黑脸给吼了过来。
一群穿着油渍工装的大老爷们儿围成一圈,大气都不敢喘,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