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别冲动。
要是现在拉警报大搜山，这帮耗子能在一分钟内把所有东西顺着暗河冲走，到时候咱们除了抓几个无关痛痒的搬运工，连根耗子毛都捞不着。
我指了指苏晚晴手里的仪器屏幕，那上面的波形是一条毫无生气的直线。
这防空洞是苏联专家援建的，混凝土再厚也就是物理遮挡，信号应该是个衰减的过程，而不是这种断崖式的消失。
这说明洞口装了工业级的法拉第笼，或者是大功率的电磁屏蔽网。
只有心里有鬼的地方，才会怕外面的无线电波钻进去。
我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贴片式的音频放大器，这是我为了听发动机异响自己改装的土家伙。
我把它贴在防空洞侧面那个锈迹斑斑的排风管道壁上，把耳机递给了周卫国。
这声音……像是在打铁？周卫国眉头紧锁，脸色变了。
不是普通的打铁。
我接过耳机，里面传来的是一种极高频率的、尖锐的金属撞击声，每秒钟至少几十下。
这是气动锤在对金属进行冷锻，或者是高转速的离心机在分离杂质。
防空洞里搞这种动静，除了制造特种部件，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走，去后面那个废弃的锅炉房看看。
我拽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老陈，几个人借着夜色，猫着腰绕到了防空洞后方的山坡上。
锅炉房已经荒废了好几年，窗户玻璃碎了一地，风一吹呜呜作响。
我径直走到那个早就应该停摆的旧锅炉前，盯着上面的压力表。
表盘玻璃锃亮，一点灰尘都没有，显然是刚换上去的。
我掏出扳手，三两下卸掉了表座。
老陈，看来你们厂的锅炉成精了，不烧煤改吸氧了。
表座下方连接的根本不是蒸汽管，而是一根手指粗细的高压紫铜管，正斜着插进地下的岩层里。
我伸手摸了摸管壁，冰凉刺骨，那是液氧在大流量通过时产生的低温效应。
底下在搞高温冶炼，还是富氧燃烧。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哪是防空洞，这是个地下兵工厂。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音。
谁在里面！都给我滚出来！这是军事禁区！
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中年男人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民兵冲了进来，正是502厂的保卫科长赵铁山。
这人长着一张阴沉的马脸，手电筒的光柱直晃我的眼睛，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套上，杀气腾腾。
原来是林总师。
赵铁山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我和周卫国身上游走，这里储存的是厂里的绝密耗材，没有上级的批条，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进。
为了安全起见，请回吧。
绝密耗材？
我往前走了一步，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赵科长，既然是看仓库，那你这袖口上怎么沾着只有1600度以上高温淬火才会产生的蓝紫色氧化皮？
赵铁山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一缩，脸色瞬间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词夺理：那是……那是刚才检查锅炉沾上的煤灰！
林钧，你别在这捕风捉影，干扰保卫科执行公务！
煤灰？
晚晴，借你的强光手电一用。
我接过手电，没照他的脸，而是猛地把光圈缩小，聚焦在他的皮靴底上。
黑色的橡胶大底缝隙里，嵌着几粒极其细小、但在强光下闪烁着银白色亮光的金属屑。
赵科长，这就有意思了。
我蹲下身，指着那几粒金属屑，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种钢屑是经过二次重熔的特种镍基合金，切削面呈现出的这种螺旋纹，只有红星厂自产的‘红星-3号’特种钢在遇到高速铣刀时才会产生。
这种钢材，全中国只有那批刚下飞机的货箱里有。
请问赵科长，您是穿着这双靴子，飞进那密封的木箱里去检查工作了吗？
赵铁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猛地就要往枪套里拔。
动一下试试！
周卫国比他更快，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赵铁山的脑门上，顺手就是一个漂亮的擒拿，把他整个人按在了满是煤渣的地上。
特务连的战士们一拥而上，没费一枪一弹就缴了保卫科那帮人的械。
下洞！
我一脚踹开锅炉房角落里那块伪装成地板的铁板，一股混杂着臭氧、焦糊味和金属粉尘的热浪扑面而来。
沿着狭窄的铁梯下到底部，眼前的景象让老陈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空旷的防空洞大厅，此刻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却五脏俱全的冶炼车间。
两台从废旧潜艇上拆下来的大功率柴油发电机正在轰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正在运行的小型中频感应电炉。
那批失踪的特种钢，此刻正像废铁一样被填进炉膛里。
但这帮人并不是在销毁证据。
我冲到电炉旁，看到旁边堆放着几十根粗大的石墨电极，以及一排排标注着化学式的玻璃试剂瓶。
电炉的出料口，并没有流出钢水，而是通过一套复杂的离心过滤系统，正在一点点析出一种泛着幽幽蓝光的粘稠液体。
林钧，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好好的钢材全毁了！
老陈看着那些融化变形的齿轮毛坯，心疼得直跺脚。
不，他们比我们要懂行得多。
我盯着那蓝色的液体，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们在提炼‘铍’。
红星-3号特种钢为了增加韧性，在配方里加入了微量的铍元素。
这帮人费尽心机把钢材弄来，不是为了造机器，而是为了把里面的稀有金属重新提炼出来。
只要有了高纯度的铍，再加上旁边那些还没有组装完的精密铜线圈，他们就能就在这防空洞里，手搓出洲际导弹惯性导航系统里最核心的部件——液浮陀螺仪。
这哪是偷钢材，这是在挖咱们国防工业的心头肉，还要用咱们的肉，去喂肥他们背后的主子。
周卫国正带着人控制现场的技术人员，我绕过发烫的炉体，目光落在了操作台上一本还没来得及扔进火里的牛皮纸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边角已经被高温烤得焦黄，封面上那行手写的俄文代号显得格外刺眼。
我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滚烫纸页的瞬间，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本东西只要翻开，恐怕整个西南基地的天，都要塌下来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