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空跟他们废话,手里的加力杆一沉,直接卸掉了高压主泵的端盖。
“咣当”一声,沉重的铸铁盖板落地。
“手电。”
苏晚晴立马把光柱打了过来,又稳又准。
泵体内部也是一片狼藉,但我没管那些断裂的弹簧,而是用尖嘴钳小心翼翼地从密封槽里夹出了三枚紫铜色的金属垫片。
这东西乍一看跟普通的紫铜退火垫片没啥两样,甚至因为过了油,表面还泛着一股子甚至可以称之为“精密”的哑光。
“晚晴,千分尺。”
我把垫片递过去,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油灰的汗。
苏晚晴接过垫片,动作熟练地旋动千分尺棘轮。
只听“咔哒”一声细响,她那双原本平静的柳叶眉瞬间拧成了麻花。
“怎么可能……”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换了一个点重新测量,脸色更白了,“林工,厚度公差……正负0.12毫米。”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懂行的老师傅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在万吨水压机这种动不动就是几百个兆帕压力的精密系统里,0.1毫米的公差跟在高速公路上挖个坑没区别。
这哪是密封件,这简直就是个定时泄压阀。
“0.12毫米?”我冷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人群,“咱们502厂的加工精度什么时候倒退回大清朝了?这种拿来垫桌脚都嫌不平的玩意儿,是谁装进去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最后还是那个满手老茧的马师傅被推了出来。
这老实巴交的汉子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
“林……林总师,这垫片是上礼拜刚领的急件。”马师傅声音都在抖,“咱们库房断货了,物资科说这是从‘地方协作站’紧急调拨的,随箱的检验合格证我都看了,全是优等品啊……”
“优等品?这年头连萝卜章都刻得这么不走心了。”
我没难为马师傅,转头看向苏晚晴:“带稀盐酸了吗?”
苏晚晴点点头,从随身的急救工具包里摸出一小瓶工业清洗用的稀酸溶液。
我把那三枚看似无辜的垫片扔进旁边的搪瓷托盘里,拧开瓶盖,直接倒了半瓶下去。
“刺啦——”
白烟升起,刺鼻的酸雾瞬间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捂着鼻子往后退,但我没动。
那原本光洁的紫铜表面在酸液的侵蚀下开始迅速变色,像是褪去了一层伪装的画皮。
不到两分钟,就在垫片最边缘的位置,几行原本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极细微凹痕浮现了出来。
那是用高能激光或者极其精密的电蚀工艺刻上去的编号,开头两个字母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SC”。
“SC……”老陈凑过来念叨了一句,“这是啥意思?顺昌行的缩写?”
“顺昌行只是个幌子。”
我用镊子夹起一枚还在冒着微弱气泡的垫片,举到眼前,“这在材料学里有个别名,叫‘软相铜基合金’。常温下硬度和普通紫铜没区别,甚至硬度还更高。但只要油温超过80度,压力超过20兆帕,它的晶格结构就会像冰淇淋一样发生软化坍塌。”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用来密封的,这是一种特种温控熔断材料,通常是用在航天器上做一次性解锁机构的。”
我把垫片丢回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哪里是次品,这是有人给咱们的水压机血管里,埋了几颗会变形的血栓。”
周卫国这时候刚好带着人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拎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黑。
“林子,让你说着了。”
老周把账本往操作台上一摔,震起一片灰尘,“我刚带人突击了物资科。好家伙,这半年进库的易损件,有三分之一都来自那个叫‘红星公社农机维修站’的地方。一个修拖拉机的破站,居然能给军工厂供特种密封件,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我随手翻开账本,指尖在一页页采购单上划过。
虽然名目繁多,但那个所谓的“维修站”对接人的签字却让我眼熟得要命。
每一笔单据的右下角,那个“李”字的最后一笔,都会习惯性地往上勾出一个极其刁钻的锐角。
“这是李民德的笔迹。”我合上账本,语气肯定,“我在他办公室搜出来的私人信件里见过这个勾,这老狐狸把手伸得够长的,这是打算把整个502厂变成他的私人提款机和情报站。”
“还不止这些。”
我重新拿起那枚被酸液腐蚀过的垫片,感觉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吸力。
“晚晴,把你修收音机用的磁性显影粉借我一点。”
苏晚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迅速从工具包底层翻出一个小铁盒。
我把三枚垫片按照编号顺序,呈“品”字形摆在铺了白纸的桌面上,然后捏起一撮黑色的磁性粉末,轻轻洒在上面。
奇迹发生了。
那些粉末并没有杂乱无章地散落,而是像是受了某种无形的指引,在白纸上迅速排列组合。
每一枚垫片中心都夹层着一种极薄的磁性薄膜,此刻在磁场的作用下,粉末勾勒出了一幅极其抽象却又暗含规律的线条图。
这些线条穿过垫片的中心,向着四周发散,最终汇聚成几个明显的坐标点。
“这不是瑕疵,这是地图。”
我盯着桌上的图案,脑子里的地理数据瞬间开始匹配,“这一条是厂区的主干道,这一条是废弃的排污渠……而这三条线的交汇点……”
我的手指顺着那些黑色的磁粉线条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白纸的右上角,那里是一片空白。
但在我的脑海里,那片空白对应的正是502厂背后那片连鸟都不拉屎的荒山。
“箭岭。”
周卫国显然也看懂了,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当年的反游击防区,早就封山了。”
“看来李民德不光是用这些零件搞破坏。”我拍了拍手上的磁粉,目光越过车间的窗户,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这帮人是把整个502厂当成了他们的通讯基站。这些零件分布在厂里的各个关键设备上,一旦运转起来,产生的特定频率震动和磁场,就会像灯塔一样,给后面山里的人指路。”
我抓起外套披在身上,那种战斗前的冷冽感再次流遍全身。
“老周,集合队伍。看来今晚咱们得去那座荒山坟头里,抓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