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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冻土上的接线棋

作者:飞奥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还没亮透,戈壁滩上的风就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得人脸生疼。


    我和赵振趴在昨晚测定出“哨音盲区”的那个土包后面,手里的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探进冻得跟铁板一样的沙土里。


    “铛。”


    一声闷响顺着铲把传到虎口,震得我手腕发麻。不是石头,是金属。


    “慢点。”我按住赵振那个愣头青准备大力出奇迹的手,“别把‘礼物’弄坏了。”


    扒开浮土,一个锈迹斑斑的“长城牌”午餐肉罐头盒露了出来。


    这玩意儿埋得极浅,罐口几乎和地面齐平,上面盖着一层伪装用的干骆驼刺。


    我屏住呼吸,用镊子轻轻揭开罐头盖。


    里面没有炸药,也没有窃听器,只有大半罐枯黄的胡杨叶子。


    “切,我就说这帮人闲的。”赵振吸溜着鼻涕,一脸失望,“埋罐树叶子当宝贝?”


    “你不懂,这叫‘声学基准’。”


    我捻起一片叶子,手指刚一用力,那叶子就“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太脆了。


    这种脆度绝对不是自然风干能达到的。


    这是经过精密烘烤,把含水率降到了极限的标本。


    对方是在用这个罐子里的叶子做共振参照物——如果这罐子里的“绝对干燥”叶子发出的沙沙声频率变了,就说明空气湿度变了,或者是刚才那种“哨音”的传输介质发生了改变。


    这帮孙子,是在给他们的耳朵“校音”。


    “林工,给它扬了?”赵振抓起一把就要扔。


    “扬了干什么?人家大老远送来的教材。”我拦住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既然他们想要数据,咱们就给他们点‘加料’的数据。”


    我让赵振去两百米外的盐碱洼地里,拔了一把那边的“盐爪爪”枯草回来。


    这种草富含盐分,吸湿性极强。


    我把罐子里那些烘干的胡杨叶倒出来,把这些带盐分的枯草塞了进去,然后原封不动地把罐头盖好。


    只要稍微有一点点夜露,这些盐分就会疯狂吸湿,让罐子里的介质变得沉重、发闷。


    到时候,对方那边的监听员听到的回馈,就会误以为这片区域湿度极大,进而调整他们设备的灵敏度参数。


    这就好比给他们的眼镜上哈了一口热气。


    正要填土,一直蹲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老罗突然伸手拦住了我。


    他从那那个被油污浸透的帆布工具包里,摸出三根粗细不一的废铜丝。


    老罗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但活儿细得惊人。


    他把铜丝绕在螺丝刀杆上,几下就卷成了三个紧密的螺旋弹簧状,然后顺着罐头盒边缘的缝隙插进了土里。


    我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这手法我熟。


    在那份残缺的后世记忆里,1969年某次针对苏制电子探针的勘测防御战中,出现过类似的图纸——“防潮诱饵”变体。


    这不仅仅是物理干扰,这是电磁陷阱。


    这三根螺旋铜丝加上那罐含盐的枯草,一旦受潮,就会构成一个天然的电解电容。


    如果敌方不死心,派人或者用仪器插地针来测量土壤电阻率,这玩意儿给出的读数会让他们怀疑人生。


    他们会得出一个结论:这里的土壤导电性极佳,不需要做高等级的接地屏蔽。


    而一旦他们信了这个邪,真的降低了设备的屏蔽等级,咱们工厂大功率电机一开,产生的谐波能把他们的耳朵震聋。


    “老罗,行啊。”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这一手‘请君入瓮’,够黑。”


    老罗没说话,只是把烟斗磕了磕,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填土时那股子狠劲儿,像是在埋葬什么仇人。


    等我们处理完现场回到营地,天已经大亮。


    周卫国正站在一张铺开的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气象站调来的文件,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林子,你看这个。”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箭头,“这是气象站过去十年的风向大数据。这个季节,这一带的主导风向是西北偏西15度。我们如果要在回程路上布设哨阵,还得按这个角度来。”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那一排排工整的数据,随手把它拍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老周,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纸上的风,吹不暖手。”


    “什么意思?”周卫国愣了一下,“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科考记录。”


    “咱们现在处的这个位置,叫‘鬼魔滩’。地形破碎,沟壑纵横,大风进来都要被撕成碎片,这种局部小气候,气象站那个挂在百米高塔上的风速仪根本测不准。”


    我转身冲着正在收拾帐篷的各厂技术员喊了一嗓子:“都把手里的活停一下!那个谁,把咱们带来的胡杨布拿出来,裁成布条!”


    五分钟后,三十多号人,每人手腕上都缠了一层薄薄的胡杨布。


    这种布料是咱们厂特制的,经纬线稀疏,透气性好,对气流极其敏感。


    “所有人,找个背风坡坐下,闭眼,静坐一炷香的时间。”我发令道,“感觉哪边手腕子先凉透,就在沙盘上给我标出来。”


    这看起来像是神棍做法,但这其实是流体力学里最原始的“边界层测试”。


    人的手腕内侧皮肤最薄,血管丰富,对气流带走热量的感知比一般温度计还灵敏。


    一炷香燃尽。


    大家纷纷起身,在沙盘上插上小旗子。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周卫国的脸色变了。


    沙盘上旗帜指引的方向,汇聚成一条明显的轨迹——那是正西偏南7度。


    跟气象站的官方数据,整整偏差了22度!


    这22度的偏差,如果在战场上,足够让一发炮弹偏离目标几百米;如果在谍报战里,足够让对方所有的声学定位全部失效。


    “看见了吗?”我指着沙盘,“这才是这片土地真实的呼吸。敌人如果是按照地图办事,那他们现在已经是个瞎子了。”


    我立刻掏出笔记本,在《五感口诀》的那一页后面,重重地加上了一行补遗:


    “信纸不如皮,图纸不如气。眼见为虚,肤感为实。”


    合上本子,我把赵振叫了过来。


    “小赵,这回咱们不光要防,还得攻。”我从兜里掏出一把从食堂顺来的粗盐粒,递给他,“你去做七个‘假哨’,挂在咱们回程的必经之路上。”


    “假哨?”赵振眼睛一亮。


    “对,哨腔里面的振动膜,先用盐水泡透了再装进去。”


    赵振反应极快,这小子也是一点就透:“盐水吸湿,膜片变重发胀,吹出来的调门会偏高?”


    “没错。”我点点头,“这种高频啸叫,在声学特征上,特别像是在高湿度、低海拔环境下发出的声音。对方截获这个信号,一分析,就会以为咱们的厂区是在一个湿润的山谷里,而不是这个干得冒烟的戈壁滩。”


    这就像是给敌人的雷达撒了一把铝箔条,只不过我们撒的是“声音的铝箔条”。


    车队整装待发。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就在我要上车的时候,老罗突然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袖子。


    他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我。


    那是半截被烤得焦黑的胡杨树根。


    “尝尝。”老罗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我疑惑地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那种苦味直冲天灵盖,让我差点没吐出来。


    “苦吧?”老罗看着我龇牙咧嘴的样子,难得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这是马兰基地那边老电工传下来的法子。胡杨根吸地气,空气越干,静电越强,这根子烤出来就越苦。要是空气湿润,这玩意儿吃着跟红薯似的。”


    我嚼着那块苦得要命的树根,心里却是一震。


    这是最原始的“静电监测仪”。


    既然这根子苦成这样,说明今天的空气干燥度极高,静电风险极大。


    “通知下去!”我立刻转身冲着通讯员喊道,“所有车辆必须挂接地链!车斗里的精密仪器全部加盖防静电毡布!任何人上下车,先摸排气管放电!”


    周卫国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就凭这块破树根?”


    “就凭这块破树根。”我把剩下的树根揣进兜里,眼神坚定,“它比那些娇贵的进口表准多了。”


    车队终于动了,卷起的黄沙遮天蔽日。


    我坐在摇晃的吉普车里,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沙丘。


    远处,赵振刚挂上去的一根新哨杆,在狂风中发出一种怪异的、走调的“嗡嗡”声。


    那声音凄厉、尖锐,完全不像自然的风声,倒像是一个喝醉了的幽灵在唱歌。


    那是我们送给敌人的第一道“迷魂汤”。


    我闭上眼,感受着车辆颠簸带来的震动,脑子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这局“接线棋”,我们才刚刚落了几个子。


    天色渐晚,车队在一处背风的红柳滩宿营。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家伙儿都累得东倒西歪,唯独老罗一个人坐在离火堆最远的一块石头上。


    他没睡,手里拿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小刀,正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截从土里刚刨出来的新鲜胡杨根须。


    那根须盘根错节,形状极其古怪,看着不像是什么工具,反倒像是一个扭曲的人形。


    我刚想过去问问他在干嘛,却发现他的刀法很怪——不是在削皮,而是在根须的每一个分叉口上,都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凹槽,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觉得那些凹槽连起来,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又像是……电路板上的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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