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狂奔到招待所门口时,肺管子像被拉风箱似的扯得生疼,呼出的白烟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瞬间结成冰渣,扎得脸皮生疼。
周卫国正披着件军大衣,蹲在吉普车旁边跟司机交代着什么,见我这副活见鬼的模样,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我没废话,直接把那枚满是哈气、还带着股生涩咸味的竹哨拍在他手心里,指着南边那影影绰绰的大山,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砂砾。
老周,112厂后山那些斑竹,根须是咸的。
我喘匀了气,盯着他的眼睛,那不是普通的咸,那是天然硝酸钾渗进土里被根系吸上来的味儿。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不用等西伯利亚的冻土,自个儿就能提纯出最顶级的温敏电阻介质。
周卫国低头看了看那枚甚至没打磨平整的竹哨,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林钧,你知不知道112厂后山是什么地方?
那是三线建设的核心禁区,私自勘探军工禁区,这雷要是炸了,你这顶总师的帽子担得起?
我冷笑一声,直接从他车斗里拽出一张落了灰的军用地图,指尖重重地扣在三线厂南侧那个被打了叉的废弃硝盐矿洞上:担不担得起那是后话,眼下咱们手里的火种要是熄了,谁也别想看见明年的春耕。
当年你们为了保密埋下的这些‘雷’,现在该挖出来当肥使了。
正僵持着,雪地里传来一阵沉重而迟缓的咯吱声。
老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吉普车阴影里,还是那身油腻腻的破棉袄,但他从棉袄夹层里掏出的一张纸,却让周卫国瞬间直了眼。
那是张1960年的矿洞通风管道手绘稿,纸张泛黄得厉害,边角全是经年累月的指纹。
洞里有我当年埋下的三十斤苏联继电器,用防潮油纸裹得死死的。
老罗的声音嘶哑,像是在枯井里磨石子,那时候他们说我是‘走资派’,想砸了这些宝贝。
我寻思着,咱们国家早晚得用上,就偷偷背了进去。
他看向我,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执着:林总,那些东西,够换一百亩胡杨苗,也够把这些孩子的命续上。
半小时后,一辆解放牌卡车顶着漫天风雪,像头失控的铁犀牛冲进了深山。
矿洞口的冷风顺着脖颈子往里钻,手摸在岩壁上,凉得钻心。
我拿起竹哨,对着深不见底的坑道狠狠一吹。
呜——
尖锐的频率在空旷的洞穴里激荡,我闭上眼,感受着耳膜传来的细微共振。
声波碰到实体墙面和中空裂缝的回响完全不同,这是最原始的“声纳”。
往左!我指着一处看似封死的岩壁。
老罗默契地扯紧手里的麻线,凭着那股子刻进骨髓的“拉力感知”,在大约三十度的斜角处停了下来。
开挖!
当那一包粘着1963年红星厂半片饭票、裹满防潮油的沉甸甸包裹被挖出来时,我看见周卫国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竟然在微微发抖。
回程的路上,老天爷像是要把我们全埋在这大山里。
风雪狂暴得连雨刮器都成了摆设,解放车后轮猛地一空,直接陷进了半米深的冰沟。
引擎在咆哮,黑烟在风雪里瞬间被扯碎,车轮却只会原地打滑。
周组长,脱衣服!我大吼一声。
周卫国愣了:你要干啥?
别废话,把胡杨布全拿出来。
我一把扯过那堆刚染好的布料,一边解裤腰带一边冲众人喊,“都给老子往布上撒尿!快点!”
这帮三线来的徒工都傻了,赵长龙缩着脖子问:林总师,这……这能行?
尿里有盐!盐能降冰点!我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几分钟后,几块热气腾腾、带着刺鼻氨水味的湿布被狠狠塞进了车轮底下。
我站在车头,含着竹哨,用短促有力的哨音打着节拍。
呜——呜呜!
哨音响一下,赵长龙他们就齐齐发力吼一声。
这种节奏感比任何口号都精准,甚至能让每个人的肌肉爆发力在同一毫秒内汇聚。
卡车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像头被激怒的巨兽,硬生生从冰窟窿里爬了出来。
那一刻,周卫国看着雪地上那一排整齐划一、深深陷入冻土的脚印,第一次对我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回到工厂的时候,已经是次日黎明。
我没睡觉,直接钻进实验室,把那些苏联继电器的外壳熔了。
在通红的熔炉前,我亲手铸造了十几枚六边形的金属徽章。
翻过来,背面用刻刀深深刻下了两个字:传春。
授徽仪式简陋得掉渣。
没有红绸带,没有发言稿,只有老罗亲手熬的一锅热腾腾的苞米糊糊。
我把徽章挨个别在赵长龙他们那破烂的棉袄上。
周卫国站在旁边,嗓音洪亮得压过了车间的轰鸣:从今天起,火种流动站成立。
首站,就是你们112厂!
散会时,老罗悄悄把那个装泥丸的铁盒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盒底新刻了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春雷在哨孔里,不在图纸上。
我摩挲着怀里那枚微温的徽章,听着窗外新徒工们正努力用竹哨吹着跑调的《东方红》,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刚落地,一阵急促的电铃声却突兀地撕碎了清晨的宁静。
周卫国接起电话,原本松弛下去的身子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色比刚才在雪地里还要惨白。
周卫国手里的听筒重重砸在座机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台老掉牙的拨号机直接送走。
他那张常年像被福尔马林泡过的僵尸脸,此刻白得透出一股子青紫,指关节捏得嘎吱响,活像台快要过载的粉碎机。
“林钧,你行啊,你真行。”他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带火的钢砂,每一个字都磨着牙花子往外蹦,“112厂急电,三个新徒工,佩戴你发的那个‘传春’徽章,操作Ρ-105测试台的时候,连最基本的霜花判温都不做了。直接接线,整套台子差点烧成废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漏了半拍。
Ρ-105可是咱们目前的“命根子”,烧了它等于直接切了三线建设的眼角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