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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泥丸里的故障树

作者:飞奥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啪!”


    一声闷响回荡在空旷的车间里。


    赵长龙那只残缺的手掌狠狠拍在教学板上,力道大得让上面的霜花核心都震了三震。


    这已经是第三十次失败了。


    他那几根被冻得紫红的断指像是根本不听使唤的木头橛子,怎么也找不准老罗口中“两磅拉力”的那个微妙界限。


    “这哪里是人干的活!俺这手废了就是废了,感应个球!”赵长龙眼眶赤红,嗓子里带着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嘶吼,转身就要去砸那台从苏联老大哥手里淘汰下来的故障模拟机。


    我刚想喝止,一道瘦削的身影却比我更快。


    陈秀云一把攥住了赵长龙的手腕。


    她那只同样带着残疾的左手,此刻却稳得像把铁钳。


    “你那是手废了吗?你那是心乱了。”陈秀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特有的韧劲。


    她没松手,反手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布条——那是刚从我这儿领走的胡杨布边角料,“大个子,你在老家编过筐没?”


    赵长龙愣了一下,那种想杀人的暴躁劲儿稍微泄了点:“编过……俺那是竹编之乡。”


    “那就对了。”陈秀云把布条缠在他剩下半截的指根上,动作麻利,“别想着什么两磅三磅的洋码子。你就闭上眼,想想你编竹篾的时候,那篾青崩紧了要断还没断的那股子劲儿。这板子就是那根篾青。”


    我在旁边听得心里猛地一激灵。


    这不就是“参照物置换”吗?


    对于我们这些搞技术的,两磅是个数据;可对于赵长龙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苦出身,两磅就是个虚无缥缈的屁。


    但如果换成他肌肉记忆里刻进骨髓的“篾青张力”,这事儿就通了。


    我立刻抓起桌上的记录本,把原来设定的“麻线”两个字划掉,转身冲到废料堆里翻找起来。


    那一夜,车间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我没去打扰角落里的赵长龙,只是把他原来用的麻线全部换成了劈得极细的竹丝。


    这玩意儿在东北不多见,还是之前加固窗框剩下的。


    等到凌晨两点,我起夜路过窗口,看见赵长龙还在那儿练。


    他没开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雪光,死命地在感应板上描画。


    因为太用力,那刚结痂的指尖又崩开了,血顺着竹丝往下渗,混着飘进来的雪水,在板子上晕开一片暗红。


    我正想进去叫停,却突然发现不对劲。


    那块明明没有通电的教学板上,顺着血水渗进去的竹丝纹路,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微弱的荧光。


    那不是霜花原本的白色,而是一种带着血色的、极细的导电通路。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化学公式像是炸开了锅——血液、汗水、雪水,这不就是天然的强电解质溶液吗?


    原来的霜花成像靠的是物理温差,但如果在介质里混入电解质,灵敏度至少能提升三个数量级!


    这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是拿命拼出来的土法黑科技。


    第二天一大早,专家组搞突袭。


    吉普车都没熄火,几个穿着呢子大衣的专家就直奔操作台。


    其中那个白头发的老专家,据说当年跟苏联顾问拍过桌子,眼神毒得像鹰。


    “就在这儿演示。”老专家指着一台故意被剪断了三根内部线路的雷达示波器,“五分钟,找出断点。”


    赵长龙站在机器前,脸白得像纸。


    五分钟?正常排查流程走完都得半个小时。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看见周卫国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武装带,眉头锁成了川字。


    如果这次演砸了,这批三线来的苗子,恐怕真得被退回去挑大粪。


    赵长龙的手在抖,越抖越厉害,那是生理性的痉挛,根本控制不住。


    就在老专家开始看表倒计时的时候,这小子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猛地抓起窗台上的一把积雪,混着自己嘴里那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嚼了两下,然后“噗”的一声,把这团红白相间的“混合物”喷在了那层铺着竹丝网的感应区上。


    “胡闹!”老专家气得胡子都在抖。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闭嘴了。


    那一团带着体温和盐分的液体瞬间渗入竹丝,在寒冷的金属表面炸开一朵妖异的霜花。


    霜花的触角没有乱跑,而是顺着竹节的纹路疯狂生长,不到三秒钟,就在示波器的左下方汇聚成一个清晰的“X”形黑斑。


    那是短路点。


    比机器自检快了整整十倍。


    老专家手里掐着的秒表“咔哒”一声停了,指针还没走到一分钟。


    他往前凑了凑,鼻子差点贴到那带着血腥味的板子上,半晌才直起腰,眼神复杂地看向赵长龙:“谁教你的这野路子?唾液导电?”


    赵长龙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却挺直了脊梁,那只烂手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给老罗换药的陈秀云,又指了指我。


    “俺师傅教的。”他咧嘴一笑,牙上还带着血丝,“俺这手虽然残,但这口唾沫还是热乎的。”


    当晚,我趴在那个由废旧弹药箱改成的办公桌上,连夜修改《火种计划适配手册》。


    在原来的“物理感应篇”后面,我重重地加上了一章:《应急替代方案——体液导电系数与生物介质表》。


    周卫国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他那是老烟枪了,不点火说明心里有事。


    “林钧,你这路子走偏了。”他把我的手册拿起来翻了翻,眉头紧锁,“太依赖个人体质。这小赵能吐血沫子,别人也能?这种‘野战法’没办法标准化推广,我们要的是工业流水线,不是义和团。”


    我没立刻反驳,而是从抽屉里拿出白天赵长龙那张油纸拓片。


    上面的霜花纹路狰狞而清晰,带着一股子原始的生命力。


    “周组长,什么是标准?”我看着他的眼睛,“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数据是标准。但在大西南那种连电都供不稳的山沟沟里,能抓老鼠的猫就是标准。”


    “标准化不该是削足适履,让我们的人去适应冷冰冰的洋机器。”我指了指那张带血的拓片,“而是要量体裁衣。既然我们的工人手残了、设备烂了,那我们就用烂设备和残手,造出一套只有我们中国人能用的新标准。”


    周卫国沉默了许久。


    车间外的风吼得像鬼哭狼嚎,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揉碎在手心里,最后只扔下一句:“这方案我带走,但这责,你得背一半。”


    说完,他转身走了,那背影看着比来时松快了些。


    我收拾东西回宿舍,累得感觉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


    刚躺下,手伸到枕头底下想调整个舒服的姿势,指尖却触到了一个硬邦邦、凉飕飕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枚只有手指长短的竹节哨。


    做工很粗糙,甚至还没抛光,带着一股子生涩的竹青味儿。


    我试着凑到嘴边吹了一下。


    “呜——”


    声音尖锐短促,带着某种奇怪的颤音。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声音……这频率……竟然跟苏制Р-105电台故障时的蜂鸣声完全同频!


    借着月光,我眯起眼睛,发现哨身内侧刻着一行蚂蚁大小的字,笔画稚嫩,像是用钉子硬划出来的:


    【112厂后山全是这种野生斑竹,根须这味儿,跟您给俺吃的泥丸一个样,苦咸苦咸的。】


    苦咸?


    我猛地坐起身,握紧了那枚竹哨。


    斑竹根须,味苦咸,生于西南潮湿之地……这不是普通的竹子,这是在那片富含天然硝酸钾的矿土上长出来的“消息树”啊!


    我一直发愁没了西伯利亚冻土该拿什么做核心介质,原来真正的火种,从来就不在什么实验室里,它一直就在那片我们正准备去开垦的冻土深处等着呢。


    我翻身下床,抓起那枚竹哨,也不管外面是不是零下三十度,推门就往招待所跑。


    这事儿,周卫国那老小子肯定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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