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暂歇的那个清晨,上海像一座巨大的、流血的伤口。
何思玥走出藏身的小楼,第一次真正看清战争后的城市。
街道上到处都是瓦砾和废墟,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插在断壁残垣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臭。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砖往前走,布鞋很快就沾满了黑红的泥泞。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住了——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街心,有的穿着军装,有的只是普通百姓的衣着。
血已经凝固了,在青石板路上结成深褐色的痂。一个老人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何思玥捂住嘴,强压下翻涌的恶心。她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微弱的哭声。
“娘……娘你醒醒……”
循声望去,街边一处半塌的屋檐下,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跪在一个妇人身边。
妇人腹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男孩用小手推着母亲的肩膀,哭声嘶哑而绝望。
何思玥快步走过去。
男孩看见她,像抓住救命稻草:“姐姐,救救我娘……她流了好多血……”
她蹲下身,检查妇人的伤势。伤口很深,应该是弹片划的,边缘已经有些感染。她身上带的只有一小卷纱布和一点消毒药水——这是杨石泽给她准备的应急包。
“别怕,”何思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姐姐帮你娘包扎。”她小心地解开原来的布条,用消毒药水清洗伤口。
妇人痛得抽搐了一下,但依然昏迷不醒。何思玥的手在抖——她从未处理过这么严重的伤,只能在记忆中搜索有限的医学知识。
“按住这里。”她对男孩说,示意他按住伤口上方止血。
男孩很听话,小手用力按着,虽然还在哭,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毅。
何思玥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尽量扎得紧些,但也不敢太紧——怕影响血液循环。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满头大汗。
“你爹呢?”她问男孩。
男孩摇头,眼泪又涌出来:“爹去打仗了……没回来……”
何思玥的心揪紧了。她环顾四周——这条街上,像这对母子一样需要帮助的人,还有多少?
不远处,一个老妇人抱着已经僵硬的孩子,眼神空洞地坐着;几个受伤的人靠在墙边,伤口只是简单裹着,有的已经化脓;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废墟里翻找,也许是在找亲人,也许是在找还能用的东西。
而她,只能做最简单的包扎。
面对那些严重的伤,那些需要手术的伤,那些感染发热的伤,她束手无策。
这种无力感,比炮火更让她窒息。
“姐姐,”男孩小声问,“我娘会死吗?”
何思玥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希望,有一种全然信任的依赖。她咬了咬牙,说:“不会。姐姐不会让她死。”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没底气,但男孩信了。他用力点头,小手还紧紧按着母亲的伤口。
何思玥站起身,望向这片满目疮痍的街道。硝烟还未散尽,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这个曾经繁华的都市,如今成了人间地狱。
而她,不能只是看着。
她想起沈晏信里的话:“你是我沙漠里唯一的绿洲。”可现在,整片沙漠都在燃烧,绿洲又能救几个人?
不,不够。远远不够。
她要做的,不是守着一片绿洲等人归来。是要让这片绿洲,长出治伤的草药,长出庇荫的大树,长出能救人性命的力量。
她走回藏身的小楼,对林曼卿说:“林姐,我要学医。”
林曼卿正在整理所剩无几的物资,闻言抬起头:“学医?现在?”
“现在。”何思玥眼神坚定,“我看到街上的伤者了。很多人只是受了轻伤,但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感染,恶化,最后……本可以活下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沈晏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在他回来之前,我不能只是等。我要做点什么,救那些还能救的人。”
林曼卿看着她,这个曾经在私塾教书的柔弱女子,这个在杂志社写文章的文艺青年,此刻眼里有种灼热的光——那是经历过生死、见过苦难后,淬炼出的决心。
“好。”林曼卿点头,“公共租界里还有几家医院在运转,虽然也缺医少药,但至少还有医生。我去打听,看谁能教你。”
“谢谢。”何思玥说。
当天下午,林曼卿就带回来消息:租界西区的广慈医院还在接收伤患,一位姓陆的老医生愿意带徒弟。
“陆医生说,现在学医很苦,很危险,而且……”林曼卿犹豫了一下,“而且你可能要直接上手处理伤者,甚至……甚至要面对很多救不活的人。”
“我知道。”何思玥平静地说,“我已经见过救不活的人了。”
她想起街上那些尸体,想起那个抱着死婴的老妇人,想起男孩问“我娘会死吗”时眼里的恐惧。
“带我去见陆医生吧。”
广慈医院里挤满了伤患。走廊里都摆着临时床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呻吟声、哭泣声、医生护士急促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种令人心碎的背景音。
陆医生月末五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白大褂上沾着血迹。他正在给一个伤者缝合伤口,头也不抬地说:
“现在学医,可没有课本,没有教室。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看着。”
何思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看着针线穿过皮肉,看着伤者因疼痛而抽搐的身体。她的胃在翻腾,但强迫自己看下去。
“不怕吗?”陆医生缝完最后一针,才抬头看她。
“不怕。”何思玥老实说,“但还是要学。”
陆医生点点头,递给她一副手套:“那就从最简单地开始。那边有几个轻伤患者需要换药,你去。记住:先洗手,戴手套;清洗伤口要从中间往周围;包扎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何思玥接过手套,走向陆医生指的方向。
那里躺着三个伤者:一个手臂被弹片划伤的青年,一个腿上有烧伤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额头磕破的老者。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第一个青年很配合,还朝她笑了笑:“小姐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嗯,新来的。”何思玥小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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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洗他的伤口,“疼的话告诉我。”
“不疼,比子弹打进来时好多了。”青年笑着说,但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何思玥的手很稳——这是她画画时练出来的。清洗,上药,包扎,每一步都按陆医生教的做。包扎完,青年活动了一下手臂:“包得真好,谢谢小姐。”
“不客气。”何思玥说,心里有小小的成就感。
第二个是那位中年妇女。烧伤很疼,她一直在呻吟。何思玥尽量放轻动作,一边包扎一边轻声安慰:“马上就好了,再忍一下。”
妇女抓住她的手,力气很大:“姑娘……我家没了,孩子也没了……我就这条腿了,你要保住它啊……”
何思玥的眼眶热了。她用力点头:“我会的。一定保住。”
第三个老者已经昏睡过去。额头的伤口不大,但很深。何思玥清洗时,老人忽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喃喃道:“阿英……是你吗阿英……”
“我不是阿英。”何思玥轻声说,“我是护士,给您换药。”
老人看了她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换完药,何思玥已经累得腰酸背痛。但她看着那三个伤者——他们的伤口被妥善处理了,疼痛减轻了,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忽然觉得,所有的累都值得。
陆医生走过来,检查了她的工作,点点头:“做得不错。明天早点来,我教你清创和缝合。”
“谢谢陆医生。”何思玥真心实意地说。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炮火暂歇的夜晚,上海显出诡异的宁静。远处还有火光,但近处的街道上,有人开始收拾废墟,有人在寻找失散的亲人,还有人在街角点起蜡烛,祭奠逝者。
何思玥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忽然想起沈晏。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战火中?安不安全?
她握紧拳头,对自己说:沈晏,你要平安。
回到沈晏的公寓的时候,林曼卿正点着油灯整理东西。看见何思玥回来,她松了口气:“还以为你今天要住在医院了。”
“陆医生说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正式学。”何思玥脱下沾了血迹的外套,在水盆里仔细洗手——这是陆医生强调的第一条规矩:接触伤者前后,必须洗手。
水很凉,但能洗去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
何思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画笔,握过钢笔,握过沈晏的手,现在要学着握手术刀,握止血钳,握更多伤者求生的手。
“今天怎么样?”林曼卿递给她一块干毛巾。
“还好。”何思玥擦干手,“帮三个伤者换了药。有一个烧伤的妇女,孩子没了,家也没了,只剩一条受伤的腿……”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林曼卿也沉默了。这样的故事,这些天她们听了太多。
“吃饭吧。”林曼卿端出一小碗粥,还有半块硬饼,“今天只弄到这些。”
粥很稀,饼很硬,但何思玥吃得很认真。她知道,在这样的时局下,能有口吃的已经不容易。
饭后,她点上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下开始写日记——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把每天看到的、经历的、想到的记下来,等沈晏回来,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