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后,何思玥在信里写:秦先生医术高明,一剂药下去便好了大半。只是你如此兴师动众,让我如何是好?下次若再这样,我便不告诉你了。
沈晏的回信很快到了,这次写得格外长:思玥,你道我兴师动众,我却觉得还不够。若我在上海,一定要亲自照料,端茶递水,守着你直到痊愈。如今远在南京,只能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心里已是愧疚。
你说下次不告诉我,这话让我一夜未眠。思玥,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大事小事,好事坏事,都要让我知道。因为从你答应等我的那天起,你的喜怒哀乐,便都是我的责任了。
秦淮河昨夜结冰了,薄薄一层,阳光下晶莹剔透。我走在河边,想着若是你在,一定要拉着你去踩冰——虽然知道危险,但看你又怕又好奇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快了,思玥。南京的事已近尾声,最迟腊月便能返沪。到时我们便去登记,然后……然后就是一辈子了。
等我。
何思玥读着这封信,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她小心地擦干,将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木盒里——那里已经存了厚厚一沓沈晏的来信。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沈晏: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大事小事,都告诉你。因为我的余生,都要与你分享,等你回来。
思玥,冬夜!
腊月初七,清晨。
何思玥被爆炸声惊醒时,还以为是在做梦。
那声音很远,闷闷的,像夏日的闷雷,但紧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窗玻璃哗啦啦地震动,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远处传来尖锐的警报声,还有人群奔跑、哭喊的嘈杂。
战争来了。
不是谣传,不是报纸上遥远的消息,是真真切切的、炸在上海土地上的炮火。
她胡乱套上衣服,推开窗。东南方的天空被火光映红,浓烟滚滚升起——那是闸北的方向,也是……《妇女杂志》社所在的方向。
何思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楼道里已经挤满了惊慌的居民,大家都在往楼下冲。她逆着人流,想往杂志社去,却被一个邻居拉住:
“何小姐!不能去那边!听说日本人的飞机在轰炸!”
“我的工作……”她挣扎着。
“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邻居不由分说地把她拉下楼。
公寓外的街道上一片混乱。人们提着行李、抱着孩子,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黄包车夫拉着空车飞奔,汽车鸣着喇叭横冲直撞。远处,爆炸声还在继续,每一声都像砸在心上。
何思玥站在混乱的街头,忽然想起沈晏。他还在南京,知不知道上海打起来了?安不安全?能不能回来?
这些念头像冰水,浇得她浑身发冷。
“何编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林曼卿从一辆黄包车上跳下来,头发散乱,旗袍下摆撕破了一块,脸上有黑灰。
“林主编!杂志社……”
“没了。”林曼卿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是深重的疲惫,“直接被炸中。稿子,资料,还有下期要刊的版……全没了。”
何思玥的心沉到谷底。那些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文章,那些她从外文资料里一点点翻译、注释的文字,那些承载着她们理想和希望的纸页……全没了。
“人员呢?”她哑声问。
“都撤出来了,受了些惊吓,但没大事。”林曼卿握住她的手,“思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得赶紧离开法租界,这里也不安全了。”
“去哪儿?”
“去公共租界,或者……回家。”林曼卿顿了顿,“如果你还有家的话。”
家?何思玥苦笑。何家的宅子早就被封了,她现在唯一的“家”,是沈晏的公寓——而那个家,也随时可能被战火波及。
正说着,又一阵爆炸声传来,这次更近了。
地面都在震动,街道两旁建筑的玻璃噼里啪啦往下掉。人群爆发出更惊恐的尖叫,开始疯狂地往西边涌——那边是公共租界,相对安全些。
“跟我走!”林曼卿拉起她就跑。
她们跟着人流,跌跌撞撞地往西跑。爆炸声在身后追着,像死神的脚步。何思玥跑着跑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停住脚步。
“我的信!”她转身要往回跑。
“你疯了!”林曼卿死死拉住她,“什么东西比命重要!”
“沈晏的信!”何思玥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写给我的所有信,都在公寓里!”
那些信,是这两个月来支撑她的所有温暖。是沈晏不在身边时,她唯一的慰藉。如果连这些都没了……
“思玥!”林曼卿用力摇晃她,“信没了可以再写,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沈晏要是知道你现在回去,会恨死我的!”
何思玥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是啊,沈晏如果知道她为了几封信回去冒险,一定会生气。他说过,她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她最后看了一眼公寓的方向——那里已经被浓烟笼罩,看不清了。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林曼卿,汇入逃难的人流。
公共租界里已经挤满了人。街道上、公园里、甚至教堂里,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只身一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林曼卿在公共租界有一处小公寓,勉强能容身。她把何思玥安顿下,又出去打听消息。
何思玥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混乱的景象。炮声还在远处响着,时断时续。天空是灰黄色的,飘着硝烟和灰尘。这个她熟悉的、繁华的、爱恨交织的上海,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战场。
傍晚,林曼卿回来了,脸色更差。
“打听到什么?”何思玥问。
“日本人从闸北攻进来了。”林曼卿的声音很低,“国军在抵抗,但……据说守不住。租界虽然暂时安全,但谁知道能安全多久。”
她顿了顿,看向何思玥:“思玥,你得离开上海。”
“离开?”
“对。”林曼卿点头,“去南京找沈晏,或者去更远的地方——武汉,重庆,哪里都行,只要离开战区。”
何思玥沉默。离开上海?这个念头她从未有过。这里是她的根,是她所有记忆的所在,是她答应沈晏要一起坚守的地方。
“我不能走。”她说,“我答应过沈晏,要在这里等他。”
“等?”林曼卿苦笑,“思玥,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你得活着,活着才能等他。如果上海沦陷了,你困在这里,他怎么回来找你?”
这话戳中了何思玥最深的恐惧。是啊,如果上海真的沦陷了,如果她被困在这里,沈晏就算回来,也找不到她。
“可是……”她声音哽咽,“我不知道他在南京的地址。我们一直通信,但信都是从沈氏商行转的……”
“那就去沈氏商行。”林曼卿说,“杨石泽应该知道。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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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炮声稍微远了些,但依然能听见。林曼卿弄来两身朴素的布衣,又找了辆还能通行的黄包车,带着何思玥往沈氏商行去。
街道上到处都是瓦砾和废墟。被炸毁的房屋还在冒烟,街角躺着来不及收殓的尸体。何思玥别过脸,不敢看。
沈氏商行所在的街道还算完好,但大门紧闭。林曼卿用力敲门,许久,才有一个伙计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探出头。
“杨律师在吗?”何思玥急问。
伙计认出她,赶紧开门:“何小姐!您没事吧?杨律师一直在找您!”
杨石泽从里面快步走出来,看见何思玥,长长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平安无事。沈晏从南京发了十几封电报,问你下落。”
“他在南京怎么样?”何思玥抓住他的手,“安全吗?能不能回来?”
“他很安全,但回不来。”杨石泽神色凝重,“沪宁铁路断了,长江也被封锁了。他现在困在南京,和你困在上海一样。”
何思玥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不过,”杨石泽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他昨天托人辗转送来的。说如果你平安,就交给你;如果……”他没说下去,但何思玥懂了。
她颤抖着手接过信。信封已经被揉皱了,上面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展开信纸,沈晏的字迹依旧工整,但看得出写得很急:
思玥:见字时,上海应已战火纷飞。我恨不能插翅飞回你身边,但路断了,江封了,我困在此处,如困兽般焦灼。
杨石泽会安排你离沪。无论去何处,先保平安。我答应你,战事稍缓,必不顾一切寻你。
记住:你是我沙漠里唯一的绿洲。只要绿洲还在,沙漠再广,我也能找到归路。
所以,好好活着。为我活着。
若此信到你手中,而我已不在……
不,没有这个可能。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
等我,思玥。等我。
晏急字
腊月初八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写得几乎力透纸背。
何思玥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她紧紧攥着信纸,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杨先生,”她抬起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不离开上海。”
“什么?”杨石泽和林曼卿都愣住了。
“我要在这里等他。”何思玥说,“如果离开了,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可是上海随时可能沦陷……”
“那就沦陷吧。”何思玥的声音很轻,却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在信里说,只要绿洲还在,沙漠再广,他也能找到归路。那我要做的,就是让这片绿洲,一直在原地等他。”
她看着窗外的硝烟,看着这个正在燃烧的城市,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活下去。在这里活下去。等到他回来。”
林曼卿和杨石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也看到了某种敬佩。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战火纷飞中,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不逃,不等,而是坚守。
坚守一个承诺,坚守一份爱情,坚守一片也许永远等不到归人的绿洲。
“好。”杨石泽终于点头,“我会安排,让你在租界最安全的地方住下。沈晏那边,我会想办法继续联系。”
“谢谢。”何思玥轻声说。
何思玥握紧沈晏的信,看向东南方——那是南京的方向。
沈晏,我会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