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阴。
今日始学医。陆医生严肃,但肯教。见到伤者三人:一青年士兵,乐观,言笑晏晏;一中年妇人,失家丧子,唯余伤腿;一老者,神志不清,唤“阿英”。
包扎时手稳,心却不稳。见血仍会惧,闻呻吟仍会颤。但陆医生说,这是人之常情,医生也是人,会怕,会痛,会不忍。重要的是,怕过痛过不忍过,依然要拿起刀剪,去做该做的事。
思及此,忽有所悟。从前在私塾教书,总想教女孩们“看见光”。而今才知,真正的光,不是在太平盛世里吟风弄月的光,是在黑暗里依然要摸索前行、在血肉模糊中依然要寻找生机、在绝望里依然要相信明天的那点微光。
沈晏,若你此刻在我身边,定会笑我又说这些酸话。但这就是我此刻所想。
上海仍在燃烧,但医院里的灯还亮着。伤者还在呻吟,但还有人在救治。这就是希望吧——不是宏大的、虚幻的希望,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为一寸一寸的生命而努力的希望。
我会好好学医,好好救人,好好等你。
你要平安。一定。
写到这里,她停住笔,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有火光一闪,不知是炮火还是谁家在烧东西取暖。
她想起白天那个问她“我娘会死吗”的男孩。后来她把母子俩安置在医院临时收容处,陆医生看过妇人的伤势,说只要不感染,就能活。
“能活”——这两个字,在和平年代多么平常,在此时此地,却重如千钧。
何思玥吹灭蜡烛,躺到简陋的床铺上。
被子很薄,夜很冷,但她心里有团火在烧——那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从前她总觉得,改变世界需要宏大的理想,需要伟大的事业。
现在她明白了,改变世界,可以从救一个人开始。从清洗一个伤口开始,从包扎一条断腿开始,从告诉一个孩子“你娘不会死”开始。
夜半时分,她忽然醒了。不是被炮火惊醒,而是做了个梦。
梦见沈晏站在一片硝烟里,朝她伸出手。她想跑过去,但脚下全是伤者,她一个个地扶,一个个地包扎,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
最后沈晏笑了,朝她挥挥手,转身走进硝烟深处。
“沈晏!”她喊出一声,惊醒过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她坐起身,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难过,而是……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思念,混合着担忧、恐惧,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你要活着。”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沈晏,你一定要活着。你说过要回来娶我,要和我过一辈子。你不能食言。”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孤独。
何思玥擦干眼泪,重新躺下。这次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因为明天还要去医院,还要学习,还要救人。
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一双稳定的手。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活着。活着等沈晏回来,活着救更多人,活着看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只是一片深沉的、疲惫的黑暗。
清晨,她是被炮声惊醒的。
战争又开始了。
何思玥立刻起身,快速洗漱,换上最结实的一套衣服——深蓝色布衣布裤,头发紧紧绾在脑后。林曼卿已经准备好简单的早餐:一块饼,一杯热水。
“今天还能去医院吗?”林曼卿担忧地看着窗外——炮声比昨天更近了。
“能。”何思玥咬了口饼,“陆医生说,越是这种时候,医生越不能离开,我一定要去帮忙,哪怕只是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吃完早饭,背上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简单的医疗用品,还有她昨天写的日记。
走出门时,林曼卿叫住她:“思玥,小心。”
“我会的。”何思玥回头笑了笑,“林姐也是。”
街道上比昨天更乱了。逃难的人更多,伤者也更多。
何思玥小心地避开人群,快步往医院走。经过昨天那对母子的街角时,她特意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空了,不知是转移了,还是……
她不敢深想,加快脚步。
到医院时,陆医生已经在手术室了。
一个护士看见她,急匆匆地说:“何小姐,快来帮忙!今天送来了十几个重伤的!”
何思玥立刻放下布包,洗手,戴手套,走进临时手术室。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胸口中弹,血不停地涌出来。陆医生正在试图止血,但血太多了,根本止不住。
“血压在掉!”另一个护士喊道。
“输血!快!”陆医生头也不抬。
但血库早就空了。何思玥看着那个伤者——很年轻,可能才二十岁,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
“我来。”她忽然说,“抽我的血。我是O型,万能输血者。”
陆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确定?”
“确定。”何思玥已经挽起袖子。
抽血很疼,但她咬着牙没出声。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进血袋,再输进那个年轻伤者的身体,她忽然有种奇异的连接感——她的血,要救这个陌生人的命。
输完血,她有些头晕,但坚持着帮忙。陆医生终于止住了血,开始取弹片。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何思玥几乎站不稳。
“去休息。”陆医生对她说,“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能活吗?”何思玥看着那个还在昏迷的伤者。
“看造化。”陆医生摘下沾满血的手套,“我们尽了人事,剩下的,听天命。”
何思玥走出手术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头晕得厉害,但她心里是平静的。
她救了一个人。或者说,她试着救了一个人。
这就是她现在能做的所有事——在战争的血腥里,在死亡的阴影下,一点一点地,救那些还能救的人。
而每救一个人,她就离沈晏近一点——因为她相信,沈晏如果知道她在做什么,一定会为她骄傲。
窗外,炮声还在继续。但医院里的灯,依然亮着。
何思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沈晏,我在救人。就像你曾经救我那样,所以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何思玥是被阳光刺醒的。
不是炮火,是真实的、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茉莉竟然冒出了新芽——翠绿的、怯生生的两片嫩叶,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她愣了愣,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战争还没结束,炮声呢?血腥味呢?
然后她感觉到手被握着。很暖,很稳的触感。她转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有些皱,头发也乱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浓重的疲惫,但眼神……眼神是她熟悉的那种温柔,像春日的湖水,像夜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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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
沈晏。
何思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人还在,不是幻觉。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我是不是还没醒?”
沈晏笑了。那笑容很疲惫,却真实得让何思玥眼眶瞬间发热。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很大,大到有些疼——但这疼也是真实的。
“醒了。”他说,声音比她的更哑,“思玥,我回来了。”
何思玥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有温度,有胡茬的粗糙感,还有……还有一滴眼泪,从她指尖滑落。
是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沈晏……”她终于叫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真的是你?”
“是我。”沈晏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我回来了,思玥。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何思玥的眼泪决堤了。
她不是哭,是那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抱住沈晏,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声音——所有的哭声都堵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抽噎。
沈晏紧紧抱着她,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她的瘦——比离开时瘦了太多,骨头硌着他,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叶子。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思玥,对不起……”
何思玥哭了好久,才终于找回声音。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怎么……怎么回来的?不是说路断了,江封了……”
“走回来的。”沈晏说得轻描淡写,“火车不通,就走公路。公路断了,就走山路。江面封锁,就找小船偷渡。”
他抚着她的头发:“一路上看到太多……死人,废墟,逃难的人。每一次看到,我就想,我的思玥还在上海,还在等我。这个念头,支撑着我走完了所有路。”
何思玥的心揪紧了。她能想象这一路有多难——烽火连天,兵荒马乱,他从南京到上海,这两百多里路,是用命走过来的。
“你……”她想问“你受伤了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不用问,看他眼下的青黑,看他消瘦的脸颊,看他手上新增的伤疤,就知道这一路经历了什么。
“我没事。”沈晏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里有一小块淤青,是昨天抽血留下的针眼,“杨石泽都告诉我了。你在医院帮忙,你还……还给人输血。”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思玥,你怎么敢……”
“我敢。”何思玥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因为我要活着等你回来。而活着,不只是呼吸、心跳,是……是做点什么,救点什么,证明这个世界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沈晏怔住了。他看着她,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需要他浇灌的绿洲,此刻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室里的柔光,是经历过风霜雨雪、在废墟上依然倔强生长的、坚韧的光。
“你变了。”他轻声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何思玥问。
“变……”沈晏想了想,“变得更像你了。更像那个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不一样的何思玥。”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变得更加的坚毅,褪去了几分稚嫩,更加的勇敢,让我更加着迷。”
何思玥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温暖的泪。
她靠回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风尘仆仆却依然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世界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