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
这里曾是隋炀帝杨广醉生梦死的地方,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温柔富贵乡。
但如今,这座古老的城市,已经被钢铁与火焰彻底重塑。
位于长江北岸的“江南造船厂”,此刻正灯火通明,宛如一座不夜城。
数万盏煤气灯——这是格物院利用炼焦废气搞出来的副产品——将绵延十里的江岸照得亮如白昼。
巨大的龙门吊在夜空中投下令人敬畏的阴影,蒸汽锤的轰鸣声即使在深夜也未曾停歇,那是工业时代特有的心跳,沉重,有力,且永不知疲倦。
空气中不再是脂粉香,而是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煤烟味、机油味,以及烧红的钢铁散发出的焦糊味。
这味道在文人雅士鼻子里或许刺鼻难闻,但在江宸看来,这就是强国的味道。
此时。
位于船厂核心区域的一号干船坞旁,早已人山人海。
除了负责警戒的羽林卫,几乎所有没有轮班的工人都围聚在这里。
他们的脸上挂着油污和汗水,眼睛里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死死地盯着船坞里那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艘船。
但这又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能理解的“船”。
它没有高耸入云的桅杆,没有层层叠叠的楼阁,也没有涂着朱漆的雕梁画栋。
它通体漆黑。
像是一头来自深渊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蛰伏在干涸的船坞底部。
修长的船身呈现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流线型,长达八十米,宽十五米。
最让人感到窒息的,是它的外壳。
那不是木板。
而是一层层厚重的、泛着冷冽寒光的铁甲!
在这个木制帆船统治海洋的时代,这样一艘全身披挂铁甲的怪物,给人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它就像是一个穿着全身板甲的重装步兵,站在了一群穿着布衣的农夫中间。
船身中部,一根巨大的黑色烟囱高高耸立,直指苍穹,仿佛在向老天爷宣示着它的桀骜不驯。
而在船舷两侧,并不是船桨,而是两个巨大的明轮,叶片如同利爪,随时准备撕裂江水。
这就是“巨舰计划”的核心成果。
共和国第一艘蒸汽铁甲舰。
代号——“001”。
观礼台上。
江宸身穿黑色中山装,负手而立,江风吹动他的衣角,却吹不动他如磐石般的身影。
站在他身后的,是国防部长李靖,以及刚刚从北方赶回来的海军副司令张亮。
此刻,这两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将军,看着下方那个铁疙瘩,喉咙都有些发干。
“委员长……”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玩意儿……真的能浮起来吗?”
“它全是铁啊!”
“光是那层铁甲,我看就得有几十万斤重吧?”
也不怪李靖没见识。
在这个时代,“铁会沉,木会浮”,那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把这么多铁扔进水里,还要让它跑得飞快,还要装大炮?
这简直就是在挑战所有人的认知底线。
江宸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身边的总工程师。
那是墨家传人墨迟,如今已经是国家造船总局的首席专家。
这位曾经只醉心于木牛流马的机关大师,此刻正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抓着一把沾满油污的卡尺。
但他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墨老,给我们的李部长介绍一下参数。”江宸淡淡说道。
墨迟上前一步,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杆。
他看着那个大家伙,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充满了溺爱与骄傲。
“报告部长!”
“此舰全长二十四丈(约80米),宽四丈五尺(约15米)。”
“满载排水量……一千八百吨!”
听到“一千八百吨”这个数字,李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乖乖。
这重量,顶得上十艘五牙大楼船了!
墨迟继续说道,语气越来越激昂:
“船体采用全钢骨架,外覆三层橡木,最外层披挂两寸厚的熟铁装甲!”
“在这个距离上,就算是咱们陆军最新的攻城炮,也休想在它身上留下哪怕一个坑!”
“动力方面,装备了两台‘泰山二型’三胀式蒸汽机,八座燃煤锅炉。”
“总功率……两千匹马力!”
“设计航速,十二节!”
“武备方面,左右两舷各布置十门12磅线膛炮,船首船尾各有一门24磅旋转主炮。”
“全舰载炮二十二门!”
墨迟一口气说完,然后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李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部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这玩意儿要是沉了,我墨迟这就跳下去给它陪葬!”
李靖被这一连串的数据砸得晕头转向。
虽然很多词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这东西,很硬,很快,很能打!
“那还等什么?”
李靖眼中的担忧瞬间变成了狂热,他转头看向江宸,急切地说道:
“委员长,下令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听它的叫声了!”
江宸点了点头。
他走到栏杆前,目光扫过下方那数万名屏息以待的工人和士兵。
这一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风声。
江宸缓缓抬起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口中吐出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注水!”
“下水!”
“呜——!!!”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船厂。
早就守候在闸门处的工人们,合力绞动巨大的绞盘。
“咔咔咔……”
随着齿轮咬合的沉重声响,干船坞连接长江的巨大闸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哗啦啦!”
早已按捺不住的江水,如同脱缰的野马,咆哮着涌入船坞。
水位开始迅速上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那些老一辈的造船师傅。
他们大多是被重金聘请来的,虽然参与了建造,但骨子里还是不信铁船能浮起来。
一个个手里捏着把汗,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妈祖保佑,还是在求鲁班显灵。
水没过了龙骨。
没过了船底。
没过了吃水线。
“动了!动了!”
突然,眼尖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声惊呼。
只见那艘原本死死趴在船坞底部的黑色巨兽,随着水位的上升,竟然真的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
在万众瞩目之下。
这艘重达一千八百吨的铁甲舰,就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稳稳当当地……浮了起来!
没有下沉!
没有侧翻!
它就那么傲慢地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仿佛在嘲笑那些质疑它的人。
“浮起来了!真的浮起来了!”
“铁船浮起来了!”
“我的天爷啊!这是神迹!这是神迹啊!”
人群瞬间沸腾了。
无数工人把帽子扔向天空,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那些老船匠更是老泪纵横,一个个跪在地上,对着这艘船磕头。
这彻底颠覆了他们一辈子的认知。
原来,铁真的可以浮在水上!
江宸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阿基米德早在千年前就告诉了世人这个道理,只是这个时代的人被经验主义蒙蔽了双眼。
“别急着高兴。”
江宸淡淡说道,声音冷静得可怕。
“浮起来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动,那才是关键。”
他拿起对讲机——这是短距离的有线通话设备,直接连接到舰桥。
“舰长何在?”
“报告委员长!首任舰长邓世昌就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刚毅,且充满朝气的声音。
这个名字是江宸亲自赐予的,寓意不言而喻。
这位年轻的舰长原本是长江水师的一名都尉,因为极高的悟性和对新技术的狂热,被江宸一眼相中,送入海军学院深造,如今成了这艘第一舰的掌舵人。
“点火!”
“起航!”
江宸的命令简短有力。
“是!点火!”
“锅炉组!加煤!”
“压力阀开启!”
“蒸汽轮机预热!”
随着舰长的一连串指令。
战舰内部,那是另一个世界。
几十名赤裸着上身、浑身煤黑的锅炉工,挥舞着铁锹,将成吨的精煤铲入熊熊燃烧的炉膛。
火焰在咆哮。
水在沸腾。
巨大的压力在管道中积蓄,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呼——呼——”
战舰中部那根巨大的烟囱里,开始喷吐出滚滚黑烟。
那烟柱直冲云霄,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夜空中张牙舞爪。
紧接着。
“呜——!!!”
一声极其雄浑、极其低沉,足以震碎人耳膜的汽笛声,骤然响起。
这声音不同于任何乐器,也不同于任何野兽的嘶吼。
它充满了金属的质感,充满了工业的霸道。
声波横扫江面,甚至让岸边观礼台上的茶杯都跟着震颤起来。
这是巨兽的初啼!
是新时代的号角!
“咔嚓……轰隆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船舷两侧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
叶片拍打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原本静止的战舰,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没有风帆。
没有纤夫。
甚至还是逆风逆水!
但这艘钢铁巨兽,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顶着江水的阻力,开始加速!
破浪前行!
船首劈开江水,激起两道高达数米的白色浪涌。
速度越来越快。
五节……八节……十节……十二节!
它在江面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灵活得不可思议。
“快看!那速度!”
李靖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关节都发白了。
“这……这比咱们最好的快船顺风还要快!”
“而且它还不怕风向变化!”
“这要是到了海上……”
李靖不敢想了。
这哪里是船?
这分明就是海上的骑兵!是想去哪就去哪的幽灵!
“还没完呢。”
江宸看着在江心处高速机动的战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光跑得快没用。”
“得让大家听听它的嗓门。”
江宸拿起对讲机。
“目标,江心靶船。”
“右舷齐射!”
“开火!”
命令下达的瞬间。
战舰猛地一个右满舵,巨大的船身横亘在江面上,将右侧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三里外的一艘废弃楼船。
那是以前缴获的隋军五牙大楼船,高大威猛,曾是长江上的霸主。
但此刻,在“001”面前,它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轰!轰!轰!轰!轰!”
刹那间。
右舷的十门线膛炮同时喷出了橘红色的火舌。
白色的硝烟瞬间笼罩了半个船身。
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一千八百吨的巨舰都猛地横移了数米。
雷鸣般的炮声,震得岸上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下一秒。
远处那艘高大的楼船。
没有任何悬念。
直接炸开了!
是的,不是被打穿,是被炸碎了!
十发开花弹,精准地覆盖了目标。
木屑横飞,火光冲天。
仅仅一轮齐射。
那艘曾经象征着旧时代水战巅峰的五牙大楼船,就变成了一堆漂浮在江面上的燃烧垃圾。
连个完整的架子都没剩下。
死寂。
岸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团还在燃烧的火光。
恐惧。
深深的恐惧。
李靖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把自己代入到了敌人的位置。
如果他是对手,面对这种怪物,该怎么打?
刀砍不动,箭射不透。
撞?撞不过。
跑?跑不掉。
这简直就是绝望!
“这就是……降维打击。”
江宸的声音在李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在这个怪物面前,苏我氏的那些小舢板,就像是鸡蛋碰石头。”
“不,是鸡蛋碰金刚石。”
战舰在江面上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掉头,缓缓驶回船坞附近。
汽笛声再次长鸣。
这一次,听在众人耳中,不再是噪音。
而是胜利的凯歌。
“万岁!”
“万岁!”
“共和国万岁!”
岸上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热烈十倍的欢呼声。
工人们相拥而泣,士兵们举枪致敬。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工业革命,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没人再敢在水上欺负华夏人了!
江宸转过身,从警卫员手中接过一支巨大的毛笔。
面前,是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红绸匾额。
那是这艘战舰的名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宸。
这艘划时代的巨舰,该叫什么名字?
是叫“威远”?还是叫“定海”?
江宸提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腕悬停在半空,脑海中闪过那个被倭寇杀害的小石头,闪过那个带血的布老虎。
闪过前世那段屈辱的近代史。
甲午海战的硝烟,致远舰的悲歌……
这一世。
我不允许悲剧重演!
我要让这片大海,只听得懂一种语言!
那就是大炮的语言!
江宸眼神一凝,笔走龙蛇。
三个苍劲有力、杀气腾腾的大字,跃然纸上——
【真理号】
写完。
江宸扔掉毛笔,看着这两个字,对着身后的李靖,也对着在场的所有人,缓缓说道: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造这么贵的船,为什么要造这么大的炮。”
“甚至有人说我穷兵黩武。”
江宸指着江面上那艘还在喷吐黑烟的钢铁巨舰。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震荡人心。
“以前,我们跟人讲道理,那是靠嘴。”
“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嘴皮子是最没用的东西。”
“从今天起。”
“这艘船,就是我们的道理。”
“这些炮,就是我们的正义。”
江宸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东方的天际。
“请诸位记住。”
“在这个世界上。”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这就是——真理号!”
“哗——!!!”
掌声如雷。
李靖看着那三个大字,品味着江宸的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太他娘的精辟了!
这才是大国该有的气度!
这才是军人该信奉的信条!
“传我命令!”
李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大吼。
“真理号即刻进行最后调试!”
“另外,告诉各大船厂!”
“这种船,我还要十艘!”
“不!二十艘!”
“只要船台空出来,就给我造!”
“哪怕是把国防部的裤子当了,我也要凑齐这支舰队!”
江宸拍了拍李靖的肩膀,拦住了激动的他。
“不用当裤子。”
“真理号只是个开始。”
江宸从怀里掏出一份绝密文件,递给李靖。
“这是它的姊妹舰建造计划。”
“‘正义号’、‘自由号’、‘和平号’……”
“已经在登州、明州、泉州的船厂里铺设龙骨了。”
“工人们正在实行三班倒,人歇机不停。”
江宸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工制造的机械表。
“现在是九月。”
“三个月。”
“我只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我要在登州海面,看到一支足以遮蔽大海的钢铁舰队!”
“到时候。”
“我们去给苏我氏,好好上一课。”
“上一课关于‘真理’的课。”
李靖接过文件,双手颤抖。
他啪的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眼神中燃烧着足以焚烧一切的战意。
“是!”
“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