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三年,春。
登州。
清晨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这座港口城市上空笼罩的热度。
这里曾经是大隋东部一个不起眼的商港。
渔民晒网,商贾算账。
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但现在。
那种悠闲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它不再属于渔民。
也不再属于斤斤计较的商人。
它属于战争。
属于那个正在疯狂运转、吞噬着煤炭与钢铁的庞大工业机器。
站在蓬莱阁的最高处,扶着冰冷的石栏向下俯瞰。
你会感到呼吸困难。
整个登州港,已经变成了一座由钢铁铸就的恐怖森林。
原本宽阔蔚蓝的海湾,此刻根本看不到海水。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密密麻麻、如同过江之鲫般的战舰!
这不是几十艘。
也不是几百艘。
而是整整一支足以让这个时代任何海洋霸主都感到窒息、绝望的庞大舰队!
港口最中央的深水区。
三十艘主力战舰,如同三十尊钢铁死神,静静地蛰伏在水面上。
它们清一色涂着深灰色的海战迷彩,这种颜色在阴天的大海上,几乎能隐形。
高耸入云的黑色烟囱。
狰狞且泛着冷光的旋转炮塔。
还有那吃水极深、给人以厚重安全感的铁甲船身。
它们是“共和级”蒸汽巡洋舰。
虽然吨位比不上那艘作为旗舰的巨无霸“真理号”,但也达到了惊人的一千二百吨!
在这个木板船还在靠风帆吃饭的年代。
一千二百吨的钢铁怪物,就是海上的神!
每艘舰上,都装备了十二门12磅后装线膛炮。
船首和船尾,更是各有一门24磅主炮!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港湾内。
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就像是一群正在沉睡的史前巨兽,偶尔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那是它们的呼吸。
它们在等待。
等待着苏醒的那一刻,去撕碎一切敢于阻挡它们的血肉之躯。
而在这些主力舰的外围。
则是数不清的辅助舰只,铺满了整个海面。
有专门运送海军陆战队的“致远级”登陆舰,船腹大得能装下几百号人和成吨的弹药。
有吃水极深、装满了优质无烟煤和淡水的补给船。
还有数十艘轻便灵活、像狼群一样游弋在外围的“猎犬级”护卫艇。
海面上。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那种煤烟味,对于文人来说是呛人的污浊。
但对于军人来说。
那是力量的味道!
那是工业文明特有的霸道呼吸!
汽笛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雄浑的钢铁交响乐。
码头上。
更是忙碌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蚁巢。
无数辆四轮重载马车排成了长龙,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箱箱印着“军用·红烧肉”字样的铁皮罐头。
一捆捆崭新的、散发着棉布清香的作训服。
还有那一枚枚黄澄澄、沉甸甸,被油纸小心包裹着的炮弹。
工人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汗流浃背。
巨大的蒸汽吊机挥舞着机械臂,将成吨的物资吊入深不见底的船舱。
这是一种令人感到恐惧的战争动员能力。
如果远在倭国的苏我虾夷能看到这一幕。
恐怕他会直接吓得尿裤子。
然后跪在地上,把头磕破,祈求天照大神的宽恕。
可惜。
他看不见。
等待他的,只有毁灭。
……
舰队核心。
旗舰,“真理号”。
这艘排水量一千八百吨的巨兽,稳稳地停泊在海面上,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宽敞明亮的舰桥指挥室内。
李靖身穿笔挺的海军元帅服,肩上的金星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手里拿着一架德国蔡司工艺的高倍望远镜,正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舷窗,审视着这支由他亲手打造的舰队。
他的手,微微有些出汗。
眼神中,既有身为统帅的自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毕竟。
这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跨海远征。
以前打仗,脚踩在地上,心里踏实。
现在脚下是晃动的甲板,这让这位“军神”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总司令,手怎么在抖?”
“看来你还是有些不放心啊。”
一个充满磁性、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只见李世民正站在巨大的海图桌前。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正全神贯注地在海图上写写画画。
这位曾经的天策上将。
如今的大唐末代皇帝。
现在的海军总顾问。
虽然脱下了象征至高权力的龙袍,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作训服。
但他身上那股子指点江山、气吞万里的帝王气势,却丝毫未减。
甚至。
因为彻底摆脱了皇位的束缚,能专心于他最热爱的军事领域。
他的眼神反而更加锐利,更加纯粹。
就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战刀。
“二郎……哦不,顾问同志。”
李靖笑了笑,走过去,递给他一杯热茶。
“还是叫我二郎吧,听着顺耳,也亲切。”
李世民头也没抬,接过茶杯随手放在一边。
手中的铅笔在海图上的“对马海峡”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鲜红的圈。
力透纸背。
“药师兄。”
“这几天,我没闲着。”
“我把委员长给的那本《海权论》翻烂了,还有那些关于蒸汽战舰的战术手册,我都背下来了。”
“结合咱们这几天的演习,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李世民抬起头。
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是天才遇到新难题、并找到解题思路时的狂热。
“什么事情?”李靖凑了过来。
“你看。”
李世民指着海图,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以前的水战,讲究的是什么?”
“是‘接舷’,是‘跳帮’,是用拍杆去砸,用火箭去烧。”
“说白了,就是在水上搭台子打陆战,比的是谁人多,谁刀快。”
“但是现在,时代变了。”
李世民从旁边抓起几个代表战舰的木制模型,摆在海图上。
“我们的船,快!炮狠!甲厚!”
“倭国人的船,慢!炮少!皮薄!”
“如果我们还傻乎乎地冲上去跟他们玩接舷战,那就是拿金饭碗去砸石头,是暴殄天物!”
李靖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这个我也知道,所以我们的预案是保持距离,利用射程优势进行炮击。”
“不,不仅仅是炮击。”
李世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他在海图上摆弄起模型。
“你看。”
“倭国人的船,肯定还是传统的‘鹤翼阵’或者‘鱼鳞阵’,目的是为了包围我们。”
“他们的船头对着我们,是为了减少受弹面积,同时也方便冲撞。”
“但是。”
李世民将代表己方舰队的一排模型,突然横了过来。
摆在了代表敌军舰队的前方。
形成了一个巨大的“T”字形。
“如果我们利用航速优势,凭借蒸汽动力,强行抢占他们的阵头。”
“横着切过去!”
李世民的手掌如刀,狠狠切下。
“那么,我们就能够发挥侧舷所有的火力!”
“也就是说,我们每艘船的一半大炮,都能同时开火!”
“而敌人呢?”
“他们被我们堵住了头!”
“他们只有船头的几门小炮能还击,甚至后排的船因为视线遮挡,完全无法还击!”
“而且!”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精光爆射。
“我们的炮弹如果打中他们的船头,就能从船头一直穿到船尾!”
“一炮下去,就能把整艘船变成烤串!”
“这就是——T字战法!”
“也就是海军战术里的——抢占T字头!”
李靖看着那个由模型摆出的“T”字。
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脑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战场画面。
几秒钟后。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
这哪里是打仗?
这简直就是屠杀!
如果在陆地上,这就相当于骑兵利用机动性,抢占了步兵方阵的侧翼,然后用弓箭肆意收割,而步兵只能干瞪眼!
“狠!”
“太狠了!”
李靖由衷地赞叹道,竖起了大拇指。
“二郎,你不愧是天策上将。”
“哪怕到了海上,你依然是那个战无不胜的统帅。”
“这一招要是用出来,苏我虾夷那帮人,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世民苦笑一声,扔下铅笔,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什么天策上将,那是老黄历了。”
“我现在,只是一个想看看这支舰队到底能爆发出多大威力的老兵。”
“也想看看……”
李世民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间。
“那个江宸描绘的新世界,到底值不值得我输得这么彻底。”
“值不值得我把这大唐的江山,拱手相让。”
李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你会看到的。”
“这一战,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我们的炮火轰开倭国国门的时候,你会明白,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
上午九点整。
“呜——!!!”
随着一声凄厉的汽笛长鸣,如同龙吟般响彻云霄。
登州港内原本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码头入口处。
一辆通体漆黑、线条硬朗的“红旗”轿车(特制防弹版),缓缓驶入了码头。
车头那面鲜红的小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车门打开。
一只锃亮的皮鞋踏在了水泥地上。
江宸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有穿便装。
而是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国徽。
身后跟着裴宣、魏征、房玄龄等一众共和国高官。
他们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立正!”
“敬礼!”
码头上。
四万名整装待发的海军官兵。
以及一万名身穿迷彩服、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战士。
在这一刻。
同时挺直了腰杆。
“啪!”
五万只脚后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大地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刷!”
五万只手同时举起,敬礼!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那股冲天的杀气,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海鸥都不敢在低空盘旋。
江宸大步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海风猎猎,吹动着他身后的五星红旗。
他没有拿讲稿。
不需要讲稿。
那些话,早就刻在他的心里,刻在每一个华夏人的骨子里。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
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扫过那一艘艘泛着冷光的钢铁战舰。
最后,停留在队伍最前方,那个抱着布老虎的年轻士兵身上。
那是小石头的遗物。
“同志们!”
江宸的声音通过大功率扩音器,在港口上空回荡,带着金属的质感。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是旱鸭子。”
“很多人在一个月前,连大海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也知道,你们的家人在担心,在牵挂。”
全场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像是在为这番话伴奏。
“但是!”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就在海的那一边!”
“有一群强盗!有一群畜生!”
“他们趁着夜色,摸进我们的家园!”
“他们杀了我们的同胞!烧了我们的村庄!抢了我们的财物!”
“他们连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们把我们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践踏!”
江宸猛地一挥手,指着东方的大海。
手指仿佛要戳破这苍穹。
“他们以为,隔着这片海,我们就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以为,躲在那个小岛上,就能逃避惩罚!”
“他们以为,华夏人好欺负!”
江宸双目赤红,对着话筒怒吼:
“告诉我!”
“我们要怎么做?!”
“杀!杀!杀!”
五万名战士齐声怒吼。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这不仅仅是口号。
这是复仇的誓言!
这是来自一个古老民族,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
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每个人的手都死死攥着钢枪。
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大海,把刺刀捅进敌人的胸膛!
江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托盘里,拿起一份红头文件。
那是中央军委刚刚签署的——第1号作战令。
“我命令!”
“以李靖为东海舰队总司令!”
“以李世民为总顾问!”
“以秦琼为陆战队总指挥!”
“即刻起航!”
“目标——倭国!”
“任务只有一个——”
江宸眼神冰冷,一字一顿,吐出了那四个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的字:
“亡!国!灭!种!”
(注:针对苏我氏政权及武装力量,彻底铲除其统治根基!)
“是!”
李靖大步走上前,双手接过命令。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帅,此刻手也在微微颤抖。
那是激动的。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
剑指苍穹。
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全军听令!”
“起锚!”
“点火!”
“出征!”
“呜——!!!”
“呜——!!!”
三十艘主力舰的汽笛同时拉响。
那种声音,足以震碎人的灵魂。
巨大的铁锚被绞盘缓缓拉起,带着海底的淤泥和水草。
烟囱里。
锅炉工们将一铲铲精煤送入炉膛。
黑烟瞬间喷涌而出,遮蔽了太阳。
整个港口,仿佛进入了黑夜。
但在所有人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足以焚烧一切的复仇之火!
“轰隆隆……”
螺旋桨开始转动。
明轮开始拍打水面。
这支庞大的钢铁舰队,开始缓缓移动。
先是“猎犬级”护卫艇,像一群敏捷的狼狗,冲出了港湾,在前方警戒。
接着是主力舰队,排成两列纵队,威严而肃穆地驶向深蓝。
最后是满载着陆战队和物资的运输舰。
站在“真理号”的舰桥上。
李世民看着逐渐远去的陆地,看着那面在桅杆顶端猎猎作响的红星旗。
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才是真正的军队啊……”
“这才是真正的征服啊……”
相比之下,当年的玄武门之变,当年的渭水之盟。
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江宸……”
李世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你到底要把这个民族,带向何方?”
“星辰大海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李世民,愿做你手中的一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