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
风,带着一丝初春的料峭,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滚烫的躁动。
十里长亭早已成了旧时代的遗物,被拆得连块瓦片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的水泥官道。
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笔直地刺向地平线的尽头。
这条路,有个新名字。
凯旋大道。
此时此刻,这条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巨型大道两侧,已经变成了人的海洋。
红色的海洋。
不是被官府衙役拿着鞭子驱赶来的民夫。
也不是为了领两个赏钱而不得不来充场面的闲汉。
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自发涌上街头的洛阳市民。
人挤人,肩挨肩。
连路边的大树上,都挂满了骑在树杈上的半大小子。
他们手里挥舞着一种小巧的红色旗帜,那是供销社连夜赶制的“国旗”。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那种表情,在以前的大隋,甚至是大唐,都是从未见过的。
以前,那是顺民的麻木。
现在,那是公民的自豪。
“来了!来了!”
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破了音。
这一声,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轰!
整个人群瞬间沸腾了。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地震。
那是数万双包裹着铁掌的制式军靴,踏着整齐划一的节奏,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共鸣。
“咚!咚!咚!”
沉闷。
有力。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地平线上,首先出现的不是飘扬的旌旗,也不是花里胡哨的仪仗。
而是一排排闪烁着寒光的刺刀。
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
紧接着,是一面巨大的、鲜艳的五星红旗,在猎猎风中舒展着身姿,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席卷而来。
旗帜下。
那个被誉为“共和国军神”的男人——李靖,骑在一匹通体枣红的高头大马上。
他老了。
两鬓已经染上了霜雪。
但他又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年轻。
他身穿一套笔挺的深绿色将官制服,没有一丝褶皱,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胸前虽然还未佩戴勋章,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肃杀之气,却比任何勋章都要耀眼。
在他的左侧,稍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是年轻的少将,曾经的天策上将——李世民。
他同样一身戎装,腰间挎着指挥刀,那张英武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震撼。
而在他们身后。
是刚刚从北疆归来,灭亡了突厥,将那个庞大帝国彻底粉碎的北伐主力军团。
第一方阵,是背着步枪的步兵团。
第二方阵,是拖着火炮的炮兵团。
第三方阵,是骑着战马的骑兵团。
他们没有大声喧哗,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那股仿佛能凝固空气的杀气。
“共和国万岁!”
“解放军万岁!”
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瞬间淹没了整座城市。
无数鲜花、彩带,从街道两旁的楼房窗口洒下,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五彩的雨。
甚至有激动的姑娘,将手里的香囊、手帕,拼命地往队伍里扔。
李靖勒住缰绳,放慢了马速。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不禁动容。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从隋末乱世,到投奔李唐,再到如今的共和国。
他见过太多次大军入城。
但以前,百姓的眼神是恐惧的。
他们躲在门缝后面,瑟瑟发抖,生怕大兵冲进家里抢粮抓丁。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在旧时代,军队是皇权的打手,是百姓的灾星。
可现在?
李靖伸出手,接住了一朵从空中飘落的红色野花。
他看到路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正挎着篮子,不顾警卫的阻拦,拼命把热乎乎的煮鸡蛋往战士们的怀里塞。
“拿着!孩子,拿着吃!”
“这是俺家老母鸡刚下的!”
他看到几个年轻的姑娘,红着脸,对着队伍里的年轻战士大胆地挥手,眼里满是爱慕。
他更看到那些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学着解放军的样子,敬着不标准的军礼,稚嫩的脸上满是崇拜。
这眼神里,没有怕。
只有爱。
只有信赖。
只有把他们当成自家子弟的亲近。
“药师兄……”
李世民策马走在李靖身边,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这……就是民心吗?”
他看着这漫天的花雨,看着那些百姓真挚的笑脸,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他平定王世充,大军进入长安时,也有欢呼,也有献俘仪式。
但那种欢呼,是礼部安排的。
百姓是跪着的。
他们高呼万岁,却不敢抬头看一眼将军的脸。
那是敬畏,是距离,是神与人的隔阂。
而今天。
百姓是站着的。
他们是在欢迎自己的亲人回家。
这种发自肺腑的狂热,这种把军队当成自家子弟的亲近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甚至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是啊,这就是民心。”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朵野花小心翼翼地插在胸前的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委员长说过,军队是人民的子弟兵。”
“以前我不懂,觉得这是句收买人心的漂亮话。”
“现在,我信了。”
李靖转过头,看着李世民,目光深邃如海。
“世民,咱们这仗,打得值。”
“哪怕是死在漠北,只要能换来这洛阳城的一声欢呼,也值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道路尽头。
那里,是洛阳人民广场。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们。
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一切奇迹的男人。
……
人民广场。
这里曾经是隋炀帝修建的豪华宫殿区的一部分,那是皇权的禁地。
如今,围墙被推倒,御河被填平。
变成了一个足以容纳十万人的巨大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刚刚落成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虽然还只是个雏形,脚手架还没拆完,但那股巍峨的气势,已经足以让人仰视。
石碑上,那是江宸亲笔题写的八个大字——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此时,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而在纪念碑前的检阅台上,江宸一身戎装,静静地伫立着。
他没有穿那种挂满流苏的元帅服。
只是穿着一身普通的、甚至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军装。
没有肩章,没有金线。
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压住了全场的喧嚣。
在他的身后,是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一众中央委员。
他们也都穿着中山装,神情肃穆。
当激昂的《分列式进行曲》——由军乐团用铜管乐器演奏出来的时候。
全场瞬间肃静。
那种安静,极具压迫感。
李靖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看不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将。
他整理了一下军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检阅台。
身后,李世民、秦琼、程咬金、尉迟恭等一众将领紧随其后。
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立定!”
李靖在距离江宸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啪!”
双脚猛地并拢,发出一声脆响。
李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报告委员长!”
声音洪亮,穿透云霄,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硝烟味。
“北伐军团圆满完成任务!”
“歼敌三十万,俘虏颉利,收复北疆!”
“我军伤亡一千二百三十人,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
“现奉命归建,请您检阅!”
江宸看着眼前这位两鬓微霜的军神。
看着他身后那些满脸风霜、眼神坚毅的将领。
看着那些年轻却沧桑的面孔。
江宸缓缓举起右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动作很慢,很重。
“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让李靖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血统帅,眼眶瞬间红了。
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信任,太多的理解。
“礼毕!”
江宸放下手,大步走下检阅台。
身后的礼仪兵托着铺着红绒布的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里,摆放着一枚枚金光闪闪的勋章。
江宸拿起第一枚。
那是“共和国一级战斗英雄勋章”。
纯金打造,中间是一颗红色的五角星,周围环绕着麦穗和齿轮,背面刻着八个字——“国之柱石,民族脊梁”。
他走到李靖面前。
“李靖。”
江宸的声音不高,却通过广场上的扩音器,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一仗,你打出了汉家的威风。”
“你用大炮和刺刀,告诉了草原上的狼,时代变了。”
“你让北方的百姓,从此以后可以安稳睡觉,不用再担心半夜被马蹄声惊醒。”
“这枚勋章,你当之无愧。”
江宸亲自将勋章别在李靖的左胸。
李靖挺起胸膛,身体绷得笔直。
“为人民服务!”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刻在军营墙壁上的口号。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再是李唐的臣子,也不再是前隋的旧将。
他是共和国的军人。
江宸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向第二个人。
李世民。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前皇子”,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李世民看着江宸,眼神复杂。
既有佩服,也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后的惺惺相惜。
如果是在旧时代,他们注定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但在新时代,他们是战友。
“世民。”
江宸拿起一枚“二级战斗英雄勋章”。
“如果说李靖是大脑,那你就是这支军队最锋利的獠牙。”
“千里追击,直捣黄龙。”
“你的骑兵战术,依然是这个时代的天花板。”
“虽然你是副帅,但这枚勋章的分量,不比任何皇冠轻。”
说着,江宸将勋章别在了李世民的胸前。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那枚沉甸甸的勋章。
没有镶嵌宝石,没有龙纹凤篆。
甚至有些粗糙,带着工业制品的冷硬感。
但它代表的,是四千九百万人民的认可。
“谢委员长。”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清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以前我是为李家打仗,那是为了家天下。”
“以后,我是为华夏打仗,是为了国天下。”
“这感觉……不一样。”
江宸笑了,笑得很开心。
“哪里不一样?”
“以前打仗是为了抢地盘,抢人口,心里总是虚的,怕输,怕众叛亲离,怕背后有人捅刀子。”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真诚的笑脸。
“现在打仗,我知道身后有四万万人撑着。”
“这心里,踏实。”
“哪怕我战死了,也会有人把我的骨灰带回来,埋在这纪念碑下。”
江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继续走向下一位将领。
秦琼、程咬金、尉迟恭……
每一位将领,都得到了一枚属于他们的荣耀。
当授勋仪式结束,江宸重新走回话筒前。
他环视全场,深吸一口气。
风,吹动他的衣角。
“同志们!同胞们!”
“突厥灭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贪婪的眼睛在盯着我们!”
“还有很多受苦受难的百姓在等着我们去解放!”
江宸猛地一挥手,指向遥远的天际。
“我们的征途,不仅仅是草原!”
“更是星辰大海!”
“共和国——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十万人齐声怒吼,声浪震碎了天边的流云,惊起了一群飞鸟。
……
半个时辰后。
中央执行委员会,一号会议室。
外面的喧嚣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屋内的气氛变得严肃而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江宸坐在首位,手里夹着一支特供的“红星”香烟。
李靖、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人分坐两旁。
刚才的激情已经褪去,现在是冷静思考未来的时刻。
这是一群掌控着这个庞大国家命运的大脑。
“药师兄。”
江宸吐出一口烟圈,青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他指了指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北边暂时稳了。”
“瀚海都护府建立,铁路开修,只要再过三年,草原就会彻底变成我们的牧场。”
“接下来,军方的重心要调整。”
李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没有在北方停留,而是直接滑向了东边。
那里,是一片蔚蓝的大海。
以及大海对岸,那个像靴子一样的半岛,和更远处的列岛。
“委员长,您是想动高句丽?”
李靖一针见血。
作为顶级统帅,他的战略眼光自然不差。
江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高句丽是癣疥之疾,迟早要打。”
“但我看的更远。”
江宸站起身,手指在地图上的海洋区域划了一道巨大的弧线,一直划到了南洋,甚至更远。
“以前我们是陆权国家,眼睛只盯着土地,盯着那一亩三分地。”
“但未来的世界,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财富。”
“海贸的利润,比丝绸之路还要大十倍。”
“而且,从海上运兵,可以直接威胁敌人的腹地,可以把大炮架在任何一个沿海国家的家门口。”
江宸看向李靖和李世民,眼神灼灼。
“我打算组建‘华夏海军’。”
“不再是以前那种在长江里打转的水师,只能抓抓水贼。”
“而是能去深蓝,能抗大风大浪,能远洋作战的无敌舰队!”
“这事儿,我想交给你们。”
李靖眉头微皱,沉思片刻。
他是个谨慎的人。
“陆战我不怕,哪怕是极西之地的罗马军团,我也敢碰一碰。”
“但这海战……隔行如隔山。”
“而且,我们的船不行。”
“现在的楼船、五牙大舰,看着威风,其实重心太高,抗风浪能力差。”
“在江里称王还行,到了海上,一个浪头就翻了。”
“若是为了造船劳民伤财,恐怕……”
江宸笑了笑,打断了他的顾虑。
“船的事,不用你操心。”
“科学院已经搞出了蒸汽轮机的原型机,虽然还很笨重,像个铁疙瘩,但装在船上正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蓝图,扔在桌上。
“再加上钢铁龙骨,侧舷火炮,旋转炮塔。”
“我要造的,是不用帆也能跑,逆风也能行,一炮能轰碎城墙的铁甲舰!”
李靖和李世民凑过去。
图纸上,画着一个浑身披着铁甲的怪物。
没有巨大的风帆,只有几根冒着黑烟的烟囱。
船身上,密密麻麻的炮口像是一只只狰狞的眼睛。
“这……这是铁做的?”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手指在图纸上摩挲。
“铁不是沉底吗?怎么能浮起来?”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江宸指了指图纸上的参数。
“排水量三千吨,航速十五节,主炮口径一百五十毫米。”
“有了这东西,高句丽的水师就是一堆烂木头。”
“哪怕是东海龙王来了,也得给我递烟。”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那是征服者的光芒。
如果这东西真能造出来……
那这天下的水,确实都要姓“华”了。
“我愿意学!”
李世民突然开口,声音坚定。
“骑兵我已经玩到顶了,再打也没意思。”
“我想试试,在大海上驰骋是什么滋味。”
“我想看看,大海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江宸赞许地点了点头。
“好。”
“那这海军学院的第一任院长,就由你……”
“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打断了会议。
一号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机要秘书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
他甚至顾不上敲门,直接冲了进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委员长!急电!”
“绝密红色急电!”
“瀚海都护府发来的!”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秘书身上。
红色急电。
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意味着天塌了。
江宸眉头一皱,接过电报。
仅仅扫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原本轻松的气氛,顷刻间荡然无存。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怎么了?”
房玄龄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电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江宸冷笑一声,语气森寒,像是在嚼碎冰块。
“我们给他们盖房子,给他们粮食,把他们当人看。”
“他们却想咬死农夫。”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那达慕大会上,出事了。”
“突厥旧贵族勾结漠北残部,在酒里下了‘断肠草’。”
“他们发动了武装叛乱。”
“苏定方重伤昏迷。”
“马周……被扣押了。”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
魏征拍案而起,气得胡子乱颤,眼睛瞪得滚圆。
“反了!真是反了!”
“马周可是行政长官!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他们竟敢扣押朝廷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