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古道。
黄沙漫天。
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若是放在往年,这种天气,这条路上,那是连鬼影都见不着一个的。
这里曾是白骨露野的死亡之路。
商队要想过,没个几百名带刀护卫,没给沿途那百十个大小部落交足了买路钱,那是绝对不敢踏入半步。
弄不好,就是人财两空,脑袋被挂在马脖子上当铃铛。
但今天,这世道,变了。
“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打破了古道的寂静。
一支庞大得让人咋舌的商队,正大摇大摆地行驶在刚刚平整过的碎石路上。
足足两百辆四轮大马车!
车轮滚滚,卷起一阵烟尘。
车上插着的,不是哪家镖局威风凛凛的镖旗,也不是哪个世家的族徽。
而是一面面巴掌大小,迎风招展的小红旗。
旗面上,印着五个金烫大字——
**瀚海特许经营**。
这是瀚海都护府颁发的“保命符”。
“掌柜的!快看!”
车队最前方,一个小伙计兴奋地从车辕上跳起来,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灰色城郭,嗓门大得像破锣。
“定襄!是定襄交易所!”
“咱们到了!”
王掌柜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沙土的油汗。
那张精明的胖脸上,肥肉颤了两颤,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喊什么喊!老子又不瞎!”
王掌柜笑骂了一句,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他是河东王家的旁支,做了一辈子皮毛生意,这草原他也跑了三十年。
以前来草原,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的是卖命钱。
每次出门,家里老婆子都要哭得跟送葬似的。
可这次?
这一路走来,别说那杀人不眨眼的马匪了,连个敢对着车队龇牙的野狗都没见着!
沿途每隔三十里,就有一个都护府设立的“治安亭”。
里面驻扎着的,全是荷枪实弹的巡警,手里端的那个叫“步枪”的玩意儿,黑洞洞的枪口看着就渗人。
那些曾经凶神恶煞、动不动就拔刀杀人的突厥部落骑兵,如今见了这插着红旗的商队,一个个老实得像鹌鹑。
甚至还有几个部落的小头目,主动骑马凑上来,赔着笑脸问需不需要向导,需不需要加水。
这反差,让王掌柜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世道,真是变了啊。”
王掌柜感慨了一句,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张薄薄的油纸税票。
这一趟,他只在出雁门关的时候,给税务局交了一笔“商业税”。
拿了这张票,在草原上那就是畅通无阻!
再也没人敢层层盘剥,再也没人敢伸手要“茶水钱”。
“传令下去!”
王掌柜一挥马鞭,豪气干云地吼道:
“加速!全体加速!”
“争取天黑前把货卸了!”
“今晚咱们在定襄城里吃羊肉,喝烧刀子!”
“好嘞——”
伙计们齐声应和,鞭梢在空中炸响,车队浩浩荡荡地向着定襄城涌去。
……
定襄城外。
原本突厥牙帐的旧址,那个曾经象征着草原最高权力的金帐所在地。
如今,已经被推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露天市场。
四周拉着铁丝网,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定襄第一物资交易所**。
还没进场,那喧闹的人声就如同海浪一般,轰的一声扑面而来。
热浪滚滚。
汗味、羊膻味、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繁荣”味道。
成千上万的牧民,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有的赶着牛车,有的骑着瘦马,有的干脆背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
他们大多穿着都护府新发的蓝色工装,或者洗得发白的旧皮袄。
脸上虽然还有风霜,但那种过去常见的麻木和恐惧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
一种像是饿狼看到了肉,又像是穷鬼看到了金山的亢奋。
“都排好队!别挤!”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谁敢捣乱,那边的巡警队可不是吃素的!”
交易所的高杆广播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汉语和突厥语的双语提示。
声音震耳欲聋。
王掌柜的车队一进场,立刻就引起了轰动。
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沸腾的油锅。
“来了!汉人的商队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像是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那是铁锅吗?我要铁锅!”
“我要茶砖!我有上好的羊皮!”
“我要盐!我要白盐!”
“我有羊毛!我有成车的羊毛!”
一群牧民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那眼神热切得,像是要把王掌柜连人带马都给吞了。
甚至有几个急红了眼的,伸手就要往车上扒。
“干什么!干什么!”
商队的护卫赶紧拔出刀鞘,大声呵斥。
王掌柜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勒住马缰绳。
“都别急!都有!都有!”
他扯着嗓子大喊,同时给伙计们使了个眼色。
“卸货!快卸货!”
这次他带来的,全是草原上最紧俏、最要命的物资。
第一辆大车上的帆布被猛地掀开。
哗啦——
阳光下,黑黝黝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铁锅!
整整一车的铁锅!
足足有上千口!
“嘶——”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所有牧民的眼珠子都红了。
要知道,在以前,一口铁锅那是传家宝啊!
那得用两匹好马,甚至三个奴隶,才能从那些黑心的走私贩子手里换来一口。
而且以前的朝廷严禁铁器出关,查到了就是杀头的大罪。
牧民们煮肉,大多只能用陶罐,甚至用皮囊加烧红的石头。
稍微有点铁,那都得留着做箭头,做弯刀。
谁舍得拿来做锅?
可现在?
这一车一车的,全是铁?
“掌柜的,这怎么卖啊?”
一个懂汉语的突厥老汉挤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皱巴巴的纸币。
那是都护府刚刚发行的“瀚海流通券”。
这玩意儿刚出来的时候,没人信。
但后来大伙儿发现,拿着这纸,真能去供销社买到粮食,还能去医院看病,这信誉立马就立起来了。
现在在草原上,这纸比金子还硬通!
王掌柜清了清嗓子,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大声喊道:
“都听好了!”
“都护府有规定,物价统一!童叟无欺!”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口二尺大铁锅,换三十斤羊毛!”
“或者三张羊皮!”
他又伸出五根手指。
“一块特级茶砖,换五斤羊毛!”
“一匹棉布,换十斤羊毛!”
“只要是都护府认可的‘流通券’,也都收!”
轰!
这价格一报出来,人群彻底炸锅了。
不是嫌贵。
而是嫌……太便宜了!
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
“三十斤羊毛?”
那个突厥老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掌柜的,你莫不是在拿老汉寻开心?”
“那羊毛……那是啥?”
“那玩意儿就是垃圾啊!”
在草原上,羊毛这东西,除了每年剪下来做点毡子,剩下的都烂在草地里,嫌它占地方,还得费劲去埋。
现在,这堆垃圾,能换铁锅?
能换这黑黝黝、沉甸甸的传家宝?
“少废话!”
王掌柜把脸一板,故作严肃地说道:
“这是江委员长的恩典!你换不换?不换别挡道!”
“换!我换!傻子才不换!”
老汉激动得手都在抖,把一叠带着体温和汗味的流通券狠狠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给都护府修路赚的工钱,正好够买口锅!”
“给我挑个大的!要最黑的!”
王掌柜笑眯眯地收了钱,验了验真伪,然后随手拎起一口大铁锅。
这锅是邺城钢铁厂出来的次品。
含碳量高,脆,做不了兵器,一磕就碎。
但用来炖肉炒菜?
那是导热飞快,香得很!
“拿去!”
老汉接过铁锅,手往下一沉,差点没拿住。
沉!
真沉!
好铁啊!
他抱着铁锅,像抱着亲孙子一样,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锅底敲了又敲。
“当——当——”
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市场里显得格外悦耳。
老汉乐得嘴都合不拢,缺了的大门牙露在外面,显得滑稽又心酸。
“好锅!好铁!”
“回家让我那老婆子炖羊肉去!”
“今晚能吃顿热乎的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交易现场瞬间火爆到了极点。
“掌柜的,我没有钱,但我有羊毛!都在车上呢!”
一个壮实的牧民指着身后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牛车。
车上全是脏兮兮、臭烘烘的羊毛。
“收!都收!”
王掌柜大手一挥,豪气得像个散财童子。
旁边,都护府设立的“供销社收购点”早就严阵以待。
几个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的干事,熟练地给羊毛称重、定级。
“一级羊毛,三十斤,开票!”
“二级羊毛,五十斤,开票!”
刷刷刷!
一张张票据开出来。
牧民拿着票据,转身就能在王掌柜这里换走心仪的商品。
铁锅、茶砖、精盐、棉布……
甚至还有洛阳刚流行起来的雪花膏、水果糖、甚至还有那种会冒烟的“火柴”。
这一幕,看得王掌柜心里直抽抽。
这哪里是做生意啊?
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抢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些羊毛运回洛阳,送进纺织厂,洗干净,纺成毛线,再织成毛衣。
那价格,能翻十倍!二十倍!
而这些铁锅、茶砖?
在洛阳那就是大路货,工业化生产出来的东西,成本低得吓人。
这一来一回,利润高得让他这个老江湖都觉得手抖。
“暴利……这才是真正的暴利啊!”
王掌柜一边数钱数得手抽筋,一边在心里狂喊。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种暴利,正是江宸那个“经济捆绑”计划的核心。
这叫——降维打击。
……
远处。
一座高高的木制瞭望塔上。
寒风凛冽,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瀚海都护府行政长官马周,正举着望远镜,静静地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交易场面。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穿着丝绸长袍,满脸富态的中年人。
特意从洛阳赶来视察的商务部副部长,也是著名的红顶商人——武士彟(武则天的父亲)。
“马大人,这一招‘羊毛换铁锅’,实在是高啊。”
武士彟看着那些满载而归、笑得合不拢嘴的牧民,由衷地赞叹道。
他捻了捻胡须,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
“以前朝廷总想着封锁,不让胡人得到铁器,不让胡人吃饱饭。”
“结果呢?”
“越封锁,他们越抢。”
“越抢越穷,越穷越打。”
“这就是个死循环。”
武士彟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山、正在被装车的羊毛。
“现在好了。”
“委员长说了,这叫‘剪刀差’。”
“我们用工业品,换取他们的原材料。”
“让他们把放牧的时间,都用来剪羊毛,挤牛奶,而不是去磨刀,去练箭。”
“当他们发现,养羊剪毛换来的东西,比骑马杀人抢来的东西还要多、还要好的时候。”
“谁还愿意去提着脑袋打仗?”
马周微微一笑,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过身,看着武士彟,眼神深邃。
“不仅仅是经济账。”
“更是政治账。”
马周伸出手,指着远处人群中几个鬼鬼祟祟、眼神阴鸷的身影。
那是几个旧贵族的探子。
“武部长,你看那些牧民。”
“以前他们的产出,都被贵族剥削走了,自己剩不下什么。”
“贵族吃肉,他们喝汤,甚至连汤都喝不上。”
“现在,都护府直接和牧民交易,跳过了贵族这一层。”
“牧民手里有了钱,有了物资,生活好了。”
“他们就会明白,是谁给了他们好日子。”
“是那些只会吸血的贵族?还是咱们华夏共和国?”
武士彟闻言,身躯一震。
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就是委员长说的——釜底抽薪。”
“绝啊!”
“只要这种贸易持续三年。”
“这草原上的牧民,在经济上就彻底离不开中原了。”
“他们的锅是洛阳造的,衣服是洛阳织的,茶是江南产的。”
“到时候,就算那些旧贵族想造反,恐怕连马夫都招募不到!”
马周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变得有些森冷。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狗急了还会跳墙。”
“那达慕大会快到了,那些旧贵族看着眼红,看着权力流失,肯定会搞事情。”
“咱们得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一份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大礼。”
……
日落西山。
残阳如血,将草原染成了一片金红。
博勒部落,定居点。
巴图的新家里。
一股浓郁得让人流口水的肉香,正从那口崭新的大铁锅里飘出来。
“滋啦——”
巴图的老伴儿,那个一辈子没用过油炒菜的老妇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倒了一勺珍贵的菜籽油。
油温一上来,切好的葱姜蒜扔进去。
爆香!
这种炒菜特有的香味,对于吃惯了水煮羊肉和烤肉的牧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嗅觉上的核爆炸!
太香了!
香得让人头皮发麻!
“好香啊!奶奶,好香啊!”
孙子巴铁生(原名帖木儿)背着书包,刚放学回来。
一进门,小家伙就把书包往炕上一扔,馋得直流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锅。
“洗手去!这可是你爷爷今天刚买的新锅!”
“别用脏手摸!”
巴图坐在热乎乎的火炕头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他身上披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棉大衣,那是劳保用品,厚实,挡风。
此刻的他,脸上满是惬意,哪还有半点以前受冻挨饿的苦相?
今天,他把自己攒了一冬天的羊毛,还有两张存了好久的牛皮,全拉去卖了。
换回来这口锅,两块茶砖,一匹花布,还有这身大衣。
剩下的钱,他还给孙子买了个新文具盒,铁皮做的,上面印着大闹天宫的图案。
“爷爷,这锅真亮!”
巴铁生洗完手,围着灶台转圈,小脸被炉火映得通红。
“那是!”
巴图得意地扬起下巴,像是在炫耀什么稀世珍宝。
“这可是咱们都护府造的好铁!”
“听那个王掌柜的说,这叫铸铁,专门用来炒菜的!”
“比以前那种陶罐子强了一百倍!”
不一会儿。
一大盆土豆炖羊肉端上了桌。
热气腾腾,色泽红亮。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以前,只有过节,或者是贵族老爷赏赐的时候,才能这么吃。
现在?
只要勤快点,多剪点羊毛,多挤点奶,天天都能过节!
巴图喝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了胃里。
他看着穿着新衣裳的老伴儿,又看着大口吃肉、吃得满嘴流油的孙子。
突然。
老人的眼眶有点湿润了。
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给贵族放羊,一年到头,连口剩汤都喝不上。
羊毛被贵族收走,皮子被贵族拿去换酒。
要是遇到白灾,冻死了羊,还得挨鞭子,甚至被吊起来打。
那种日子,真的是人过的吗?
“爷爷,你想啥呢?”
巴铁生嘴里塞满了土豆,含糊不清地问道。
巴图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然后,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凶狠。
“爷爷在想……”
“以后谁要是敢破坏咱们这好日子……”
“谁要是敢把这都护府赶走,让咱们再回去过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巴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
“爷爷这把老骨头,就跟他拼命!”
“咬也要咬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