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脚下,寒风卷着枯草,在广袤的荒原上打着呼哨。
一座崭新的建筑,突兀地矗立在博勒部落定居点的中央。
红砖墙,玻璃窗,水泥地。
最显眼的,是操场中央那根笔直的旗杆,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要把这草原千年的寒意驱散。
这是“红星第一小学”。
瀚海都护府建立的第一所全寄宿制公立学校。
大门口的铜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此刻,瀚海都护府行政长官马周的脸色,却比锅底还黑。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按照之前的户籍摸排,博勒部落加上周边几个小定居点,适龄儿童至少有五百人。
可现在,站在操场上的,只有稀稀拉拉不到二十个孩子。
这二十个孩子里,还有一半是都护府汉人干部的子女,剩下的十几个突厥娃,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像是被抓进笼子的小狼崽子。
“简直是胡闹!”
马周气得把手里的花名册狠狠摔在桌子上。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拥护’?”
“房子给他们盖了,地给他们分了,现在让他们把孩子送来念书,管吃管住还发衣服,他们倒好,一个个把孩子藏得严严实实!”
旁边,负责教育工作的干事擦着额头的冷汗,苦着脸说道:
“主任,您消消气。”
“这……这也不能全怪牧民。”
“那个叫土门的旧贵族,虽然不敢明着对抗,但背地里放了不少风言风语。”
“说什么汉人建学校,是要把突厥孩子的魂给收走。”
“还说念了书就不会骑马射箭了,以后连羊都放不了,只能给汉人当奴才。”
“那些牧民没见识,被这么一吓唬,哪还敢送孩子来啊。”
马周冷哼一声,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收魂?我看他们是怕孩子开了窍,不好忽悠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亲自带人去抓!我就不信了,这好事还能办成坏事?”
“慢着。”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马周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剪着齐耳短发,显得干练利落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脸上带着一股子书卷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苏琳。
洛阳师范学院第一批毕业生,也是主动请缨来这苦寒之地支教的先锋队队长。
“马主任,抓来的学生,是教不好的。”
苏琳把课本轻轻放在桌上,嘴角扬起一丝自信的微笑。
“心不来,人来了也没用。”
马周皱着眉头:“苏老师,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这学校空着吧?委员长可是下了死命令,要在三年内普及义务教育。”
“我去请。”
苏琳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又拿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画册。
“我是老师,找学生是我的本分。”
“而且,我相信,没有哪个父母是真的不想让孩子过上好日子的。”
“他们只是怕,怕未知的东西。”
“那我就去告诉他们,学校里到底有什么。”
……
半个时辰后。
苏琳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身后跟着两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年轻助教,出现在了牧民居住区。
此时正是中午。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
巴图正蹲在自家新房的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屋里,孙子帖木儿(也就是现在的巴铁生)正趴在窗户上,眼巴巴地看着远处的学校。
那学校真漂亮啊。
听说里面有暖气,不用烧牛粪也暖和。
听说中午还给吃肉,是大块的红烧肉,还有那种叫“馒头”的白面团子。
“爷爷,我……我想去。”
帖木儿小声嘟囔了一句。
“去什么去!”
巴图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瞪了孙子一眼。
“土门老爷说了,那是汉人的迷魂阵!”
“进去了,你就忘了祖宗是谁了!”
“再说了,你去了,家里的羊谁放?指望我这把老骨头吗?”
帖木儿委屈地撇了撇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停在了门口。
巴图抬头一看,是个汉人女子。
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跟草原上的格桑花似的。
“大爷,吃饭呢?”
苏琳翻身下马,动作利索,一点也不娇气。
她没等巴图反应过来,就径直走到了帖木儿面前,蹲下身子,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了孩子嘴里。
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帖木儿的嘴里炸开。
甜!
真甜!
比他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甜!
帖木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姐姐。
“好吃吗?”苏琳笑着问。
帖木儿拼命点头。
“学校里,每天都有这样的糖吃。”
苏琳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站起身,看向一脸警惕的巴图。
“大爷,我是学校的老师,我叫苏琳。”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您怕孩子忘了本,怕孩子以后不会放羊。”
巴图哼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琳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翻开第一页。
那上面画着一匹骏马,马背上的人正拿着望远镜,指挥着成千上万的羊群。
“大爷,您看。”
“以后的放羊,不是靠两条腿跑,也不是靠鞭子抽。”
“是用科学。”
“念了书,孩子就能学会怎么让草长得更茂盛,怎么让羊不得病,怎么把羊毛卖出金子的价钱。”
“而且……”
苏琳指了指远处那连绵起伏的阴山。
“您就不想让孩子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吗?”
“您就不想让他知道,这天上的星星到底有多少颗,这地下的煤炭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吗?”
巴图愣住了。
这些问题,他想过吗?
也许想过,但在生存面前,这些都是扯淡。
“念书……能当饭吃?”巴图憋了半天,问出了最实在的一句话。
“能!”
苏琳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仅能当饭吃,还能吃上红烧肉,吃上白面馒头。”
“大爷,学校不收学费,管吃管住,发两套校服,冬天有暖气,夏天有凉茶。”
“您把孩子交给我,我向您保证。”
“一年后,如果您觉得孩子变坏了,变懒了,您随时领回去,我苏琳赔您十只羊!”
十只羊!
巴图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可是重誓啊。
他又看了看孙子。
帖木儿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琳,那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那是他从来没在孙子眼里见过的光。
那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巴图叹了口气,把烟袋别在腰上。
“闺女,你是个实诚人。”
“既然你敢拿十只羊打赌,那我就信你一回。”
“但这小子皮得很,要是敢调皮捣蛋,你尽管揍!”
苏琳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
“您放心,我一定把他教成草原上的雄鹰!”
……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苏琳带着老师们,挨家挨户地跑。
有的送糖,有的帮忙干活,有的讲道理,有的直接摆事实。
尤其是当听说学校食堂顿顿有肉,还能洗热水澡的时候,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牧民们,心理防线终于松动了。
对于穷怕了的他们来说,什么贵族的恐吓,什么祖宗的规矩,都比不上孩子嘴里的一块肉实在。
到了下午,红星小学的操场上,终于热闹了起来。
三百多个孩子,穿着各式各样的破旧皮袄,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有的在追逐打闹,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甚至想爬到旗杆上去。
这些草原上的野马,第一次被圈进了围栏里。
教室里。
苏琳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群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孩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我要回家!我要骑马!”
一个壮实的小胖子坐在第一排,拍着桌子大喊大叫。
他是部落里一个小头目的儿子,平时野惯了。
他这一喊,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
“我也要回家!”
“这板凳太硬了,硌屁股!”
“老师,什么时候发糖啊?”
有的孩子甚至直接跳上桌子,把新发的课本撕着玩。
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窗外,马周看得直皱眉,正要叫警卫进来维持秩序,却被苏琳用手势制止了。
苏琳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对付这些孩子,靠吼是没用的,靠打更是下策。
得用魔法。
属于科学的魔法。
她转身,从讲台下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奇怪的玻璃瓶子,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水。
然后,她又拿出一小包白色的粉末。
“都安静!”
苏琳没有大声喊,只是用教鞭轻轻敲了敲玻璃瓶。
清脆的声音,让几个好奇的孩子停下了动作。
“谁想看变戏法?”
苏琳神秘一笑。
“变戏法?是像萨满那样跳大神吗?”帖木儿好奇地问道。
“比萨满厉害多了。”
苏琳举起瓶子,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这是一瓶普通的水,对吧?”
孩子们点点头。
“看好了。”
苏琳将那包小苏打倒进瓶子里,然后迅速倒进另一杯透明液体(醋)。
“轰!”
瓶子里瞬间冒出了大量的白色泡沫,像是火山喷发一样涌了出来,甚至溢出了瓶口。
“哇!”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呼。
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这是怎么回事?”
“水生气了吗?”
“老师你会法术?”
那个闹得最凶的小胖子也愣住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傻傻地看着那个还在冒泡的瓶子。
苏琳擦了擦手,笑着说道:
“这不是法术,这是化学。”
“在这个世界上,万物都有它的脾气。”
“只要你们掌握了它们的脾气,你们就能像老师一样,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孩子们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不屑和抗拒,变成了好奇和敬畏。
苏琳趁热打铁。
她又拿出一个三棱镜,放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
一道绚丽的七彩虹光,瞬间投射在黑板上。
“彩虹!是彩虹!”
“老师把彩虹抓进屋里了!”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起来,争先恐后地想要去摸那道光。
苏琳看着这一张张生动的小脸,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第一仗,打赢了。
好奇心,是人类最原始的动力。
只要点燃了这把火,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求知的脚步。
……
白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在苏琳和其他老师生动有趣的引导下,孩子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上课不是枯燥的念经。
识字可以像画画一样有趣。
算术可以用来分糖果。
而那些关于大自然的知识,更是让他们听得如痴如醉。
晚饭是食堂的大锅菜。
土豆炖牛肉,大白菜炒肉片,还有管够的白面馒头。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就连那个最想回家的小胖子,此刻也抱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回去了,打死也不回去了,家里的肉没这个香。”
夜幕降临。
草原上的夜,黑得纯粹,星星亮得吓人。
苏琳并没有让孩子们立刻睡觉。
她把所有孩子都带到了操场上。
在操场的中央,架着一个大家伙。
那是洛阳科学院刚刚研制出来的“巡天一号”天文望远镜。
虽然倍数不算太高,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神器。
“孩子们,你们知道月亮上有什么吗?”
苏琳指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圆月问道。
“有狼神!”
“有嫦娥!”
“有桂花树!”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突厥传说里,月亮是狼神的居所,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真的吗?”
苏琳微微一笑,调试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眼见为实。”
“帖木儿,你第一个来看。”
帖木儿紧张地搓了搓手,在苏琳的指导下,凑到了目镜前。
一秒。
两秒。
帖木儿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幅让他灵魂颤栗的画面。
那个在传说中神圣无比的月亮,此刻就在他眼前,大得像个磨盘。
但是,上面没有狼神,也没有宫殿。
只有坑坑洼洼的石头,灰暗的平原,还有像伤疤一样的环形山。
荒凉。
死寂。
这就是月亮?
“这……这是个大石头球?”
帖木儿颤抖着声音问道,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对,就是个大石头球。”
苏琳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它和我们脚下的地球一样,都是悬浮在宇宙中的星体。”
“上面没有神仙,也没有妖怪。”
“只有石头和尘埃。”
帖木儿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苏琳,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这一刻,他心中那个高高在上的“狼神”,那个让他从小敬畏、恐惧的神灵,轰然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原来,这才是世界的真相?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其他的孩子争先恐后地挤了过来。
一个接一个。
惊呼声此起彼伏。
“真的是石头!”
“好丑啊,全是坑!”
“狼神住这种地方?那不得硌死?”
童言无忌。
但正是这些童言,正在一点点瓦解着草原千年的迷信枷锁。
苏琳站在旁边,看着这些兴奋的孩子,眼中闪烁着泪光。
她知道,今晚过后,这些孩子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只会跪拜神灵的牧民。
他们开始学会用眼睛去观察,用脑子去思考。
这颗科学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
远处。
黑暗的阴影里。
几双阴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学校的方向。
是土门,还有几个部落的旧贵族。
他们听不到孩子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看到了那个巨大的“铜管子”,看到了孩子们兴奋的样子,更看到了那面在夜风中依旧挺立的红旗。
一种深深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们心头。
“这帮汉人……太可怕了。”
土门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不是在教书,他们是在挖我们的根啊!”
“如果孩子们都不信狼神了,都去信那个什么‘科学’了。”
“那以后,谁还听我们的话?”
“谁还给我们放羊?谁还给我们当奴隶?”
旁边的阿史那·豹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能再等了!”
“这所学校,比十万大军还可怕!”
“必须毁了它!”
“过几天的狼神节,就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我们要杀光这些汉人老师,烧了这个妖言惑众的地方!”
“让这些孩子知道,只有狼神,才是草原的主人!”
几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眼里的凶光毕露。
他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像一群即将扑食的饿狼。
而此时的红星小学里,依然灯火通明。
孩子们围着苏琳,正在听她讲那个叫“万有引力”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没有神,只有规律。
只有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