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停了。
那令人窒息的、仿佛连灵魂都要震碎的轰鸣声,终于停歇了。
但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并没有给雁门关外的这片荒原带来丝毫的安宁。
相反,它带来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恐惧。
硝烟尚未散尽,随着寒风在地面上缓缓流动,像是一层灰色的裹尸布。
在这层薄雾之下,是无数个冒着黑烟的弹坑,是支离破碎的尸体,是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哀鸣。
三十万突厥大军,那个在一炷香之前还不可一世、叫嚣着要踏平中原的庞然大物,此刻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被吓破了胆、失去了理智、只知道向北奔逃的野兽。
建制没了。
旗帜倒了。
就连那象征着草原最高权力的金狼大旗,也像是一根被遗弃的枯木,孤零零地倒在血泊之中,任由惊慌失措的溃兵踩踏。
“跑啊!雷神还在看着我们!”
“别挡路!滚开!”
溃败,是一场瘟疫。
它比任何刀剑都更具传染性。
前排的想跑,后排的不知所措,中间的被挤倒踩死。
原本用来冲锋的战马,此刻成了夺命的凶器。
……
北伐军指挥高台之上。
李靖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是一块花岗岩。
作为这场战役的总导演,他精准地把控着每一个节奏。
炮击,是为了粉碎敌人的肉体。
停火,是为了粉碎敌人的灵魂。
现在,敌人的脊梁骨已经断了,该是收割的时候了。
李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高台下方。
那里,有一支早已蓄势待发、如同一把拉满的强弓般的骑兵方阵。
而在方阵的最前方,那个身穿墨绿军装、骑着黑色战马的身影,正抬起头,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那是李世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
不需要言语。
这是一种属于顶级将领之间的默契。
李靖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起案上的令旗,用力地向前一挥。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
那是——出击的信号!
……
高台之下。
李世民看到了那面挥下的令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不仅仅是为了这场仗。
更是为了洗刷渭水之盟的耻辱,为了证明自己即使脱下了龙袍,依然是那个让天下英雄胆寒的天策上将!
“铿!”
李世民猛地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
这是一把由邺城兵工厂特制的“共和元年式”骑兵刀。
刀身修长,略带弧度,采用了最新的高锰钢锻造,刀背厚实,利于劈砍,刀刃锋利得足以吹毛断发。
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仿佛连空气都被割裂。
李世民策马转身,面对着身后的六万骑兵。
这是共和国最精锐的机动力量。
左翼,是秦琼率领的“潜龙”军团骑兵师。
右翼,是单雄信率领的“贪狼”军团骑兵师。
中间,是他亲自整编的“玄甲”突击师。
六万名骑兵,人马俱甲。
战马不再是瘦骨嶙峋,而是吃着精料和黑豆长大的壮硕战马。
骑士不再是身穿破旧皮甲,而是清一色的冲压钢胸甲,内衬棉衣。
他们静静地看着李世民,眼中的战意如烈火般燃烧。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铁皮扩音筒。
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
在这个时候,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一句最简单、却最能点燃血液的话:
“弟兄们!”
“看前面!”
李世民手中的战刀猛地指向北方那片混乱的溃军。
“那就是曾经把我们当两脚羊宰的突厥人!”
“那就是曾经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撒尿的强盗!”
“委员长给了我们枪,给了我们炮,把这帮畜生的骨头打断了!”
“现在!”
“轮到我们上去,把他们的头——砍下来!”
“为了家里的五亩地!”
“为了咱们的婆娘和娃!”
“为了——华夏!!”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而狂热,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血性。
“全军突击!!”
轰——!!!
六万人的怒吼,汇聚成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为了华夏!!”
“杀!!!”
李世民一马当先。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黑色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第一个冲出了阵列。
在他身后。
大地开始颤抖。
六万匹战马同时启动。
那种声势,比刚才的炮击还要令人心悸。
这不是洪水。
这是泥石流。
这是两股由钢铁和血肉组成的黑色巨钳,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向着那群溃散的羊群,狠狠地夹了过去。
……
距离在飞速缩短。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李世民伏在马背上,耳边的风声呼啸如雷。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一个正骑马逃窜的突厥千夫长。
那种久违的、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快感,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深宫里批阅奏折、防备兄弟、猜忌臣子的孤家寡人。
他是李世民。
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是一个正在保卫自己国家的战士。
“死!!”
双方接触的一瞬间。
李世民手中的战刀借着马速,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那个突厥千夫长甚至来不及举刀格挡。
“噗嗤!”
一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
鲜血喷溅在李世民的脸上,温热,腥咸。
但他没有擦。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杀穿他们!!”
李世民怒吼着,战马如坦克般撞入敌群。
而在他左右两翼。
秦琼和单雄信也到了。
如果说李世民是一把尖刀,直插心脏。
那么秦琼和单雄信就是两把巨大的铁锤,从侧面狠狠地砸碎了突厥人最后的抵抗。
“潜龙军团!凿穿!”
秦琼手中的双锏早已换成了加长的马槊。
他虽然年近半百,但此刻却勇猛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马槊翻飞,每一次刺出,必有一名突厥骑兵落马。
他身后的山东大汉们,更是如同下山的猛虎。
他们用的不是刀,而是带着倒钩的狼牙棒和沉重的骨朵。
这种钝器,在乱战中比刀剑更管用。
一棒子下去,哪怕你穿着铁甲,也能把你的骨头砸成渣。
“贪狼军团!随我杀!”
单雄信那边更是凶残。
这位曾经的绿林总瓢把子,此刻彻底释放了天性。
他带着一队手持火铳的骑兵,并没有直接冲撞,而是在距离敌人五十步的地方,先来了一轮齐射。
“砰砰砰!”
一阵硝烟过后,突厥人的侧翼瞬间倒下一片。
紧接着,单雄信才挥舞着马槊冲进去收割。
……
这就是一场屠杀。
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突厥人已经彻底乱了。
他们的战马在之前的炮击中受了惊,此刻根本不听使唤。
他们的弯刀砍在北伐军的钢胸甲上,只能溅起一串火星,留下一道白印。
而北伐军的钢刀劈下来,却能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装备的代差。
士气的代差。
体能的代差。
在这个战场上被无限放大。
“别杀我!我投降!”
一名突厥士兵丢掉了武器,跪在地上举起双手,用蹩脚的汉话哭喊着。
“我是牧民!我是被逼的!”
然而。
迎接他的,是一道冰冷的刀光。
“噗!”
一名年轻的北伐军骑兵收刀入鞘,眼神冷漠。
“去跟阎王爷说吧。”
“副司令有令,此战——不要俘虏!”
这不是残忍。
这是战争。
是对这百年来,死在突厥铁蹄下的无数汉人冤魂的交代。
是对赵家集那些惨死乡亲的交代。
是对七十二号烽火台那两名牺牲侦察兵的交代。
只有血,才能洗清血。
……
李世民已经杀红了眼。
他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手中的战刀也砍出了缺口。
但他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那群身穿金甲的狼卫身上。
那是颉利的亲卫队。
只要咬住他们,就能抓到颉利!
“那个穿金甲的!别让他跑了!”
李世民指着前方一里外,被一群狼卫簇拥着向北狂奔的一个身影,大声吼道。
“那是颉利!”
“一团!跟我追!”
“二团!左边包抄!”
“三团!右边堵截!”
李世民展现出了他作为顶级骑兵指挥官的恐怖素养。
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他依然能精准地指挥部队进行战术穿插。
六万骑兵,在他的指挥下,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渔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
前方。
颉利可汗已经快要疯了。
他听到了身后的喊杀声,听到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马蹄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让他魂飞魄散。
他看到了一面鲜红的赤星旗,正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死死地咬在他的屁股后面。
而在那面旗下。
那个曾经被他嘲笑为“丧家犬”的李世民,正如同一尊杀神,浑身浴血,向他索命而来。
“拦住他!快拦住他!”
颉利惊恐地尖叫着,把身边的亲卫一个个推向后面。
“谁能挡住李世民,本汗把公主嫁给他!”
然而。
没有人能挡住。
那些忠诚的狼卫,刚一调转马头想要阻击,就被汹涌而来的钢铁洪流瞬间淹没。
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大汗!往北!过了阴山就安全了!”
阿史那·社尔浑身是伤,护在颉利身边,绝望地喊道。
“跑!快跑!”
颉利拼命地抽打着胯下的汗血宝马。
这匹曾经日行千里的神驹,此刻也已经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它太累了。
也太怕了。
……
追击。
疯狂的追击。
从中午一直杀到黄昏。
雁门关外的荒原上,铺满了尸体。
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汇聚成一条条小河,向着低洼处流淌。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战场上时。
李世民终于勒住了战马。
前方,是一条奔腾的河流——桑干河。
河水冰冷刺骨,波涛汹涌。
颉利带着仅剩的几百名残兵,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河里,想要游到对岸。
“砰!砰!砰!”
岸边,北伐军的骑兵们纷纷下马,举起手中的骑枪,对着河里的黑点进行射击。
河面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一个个突厥兵惨叫着沉入水底。
但颉利毕竟是命大。
在死了几百个替死鬼后,他竟然真的抱着一块枯木,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对岸。
他浑身湿透,金甲丢了,靴子跑掉了一只,像是一只落汤鸡。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
那里,李世民正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颉利的眼中再也没有了轻蔑,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知道。
他的时代,结束了。
那个属于草原骑兵无敌的神话,在今天,被彻底粉碎了。
“李世民!!”
颉利在对岸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是受伤的野狼。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李世民看着那个狼狈的身影,并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战刀,指着对岸的颉利。
“颉利,你跑不掉的。”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这只是开始。”
“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漠北极寒之地。”
“共和国的铁骑,也一定会踏碎你的王帐!”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说完。
李世民猛地收刀入鞘。
“全军听令!”
“下马!休整!”
“给战马喂料!检查弹药!”
“总参谋长有令!”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虽然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胜利光芒的战士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的目标,不是击溃!”
“是全歼!”
“今晚不封刀!”
“既然他们想跑,那我们就跟他们比比脚力!”
“追亡逐北!直至漠北!”
“杀!!”
“杀!杀!杀!”
战士们举起手中的武器,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这欢呼声,宣告了一场辉煌胜利的诞生。
也宣告了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
在这个时代。
汉人不再是被动的防御者。
他们拿起了枪,跨上了马,为了尊严,为了生存,向着那些曾经的掠夺者,发起了最猛烈的反击。
……
夜幕降临。
战场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那是北伐军在打扫战场,焚烧尸体,防止瘟疫。
而在指挥高台上。
江宸裹着一件军大衣,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火光。
李靖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报。
“委员长。”
李靖的声音难得地带了一丝波动。
“战果出来了。”
“此役,击毙突厥骑兵八万余人,俘虏伤兵三千),缴获战马四万匹,牛羊无数。”
“我军伤亡……”
李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阵亡三百二十六人,轻伤一千五百人。”
这是一个奇迹。
一个放在任何史书上都不敢相信的奇迹。
三十万对十万。
全歼对方近十万,自己只死了三百人。
这就是代差战争的恐怖之处。
江宸点了点头,接过战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合上。
“三百二十六个弟兄……”
江宸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沉重。
“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
“刻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
“还有。”
江宸转过身,看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给世民发电报。”
“告诉他,不用急着回来。”
“既然出关了,那就别空着手回来。”
“我给他半个月时间。”
江宸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我要让他把这草原,犁一遍。”
“我要让这塞外,五十年内,不敢再闻汉家兵马声!”
风,呼啸而过。
卷起了地上的赤星旗。
那抹鲜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仿佛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正在向着北方,向着更广阔的天地,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