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雁门关外,已经不再是人间。
这是一座巨大的、轰鸣的、吞噬血肉的磨盘。
“排头——蹲下!”
“第二排——准备!”
“放!”
砰!砰!砰!
北伐军的阵地上,白色的硝烟已经浓得化不开。
枪管打红了。
哪怕是质量最好的精钢枪管,在如此高强度的连续射击下,也开始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士兵们的肩膀已经麻木。
他们机械地拉动枪栓,退壳,推弹,闭锁,扣动扳机。
这一套动作,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而在他们对面三百步的地方。
那道由突厥人尸体堆成的“墙”,正在不断地增高。
一层,两层,三层。
后续的突厥骑兵被堵在后面,前面的想退退不回来,后面的想冲冲不过去。
三十万大军,就像是一锅煮沸了却揭不开盖子的烂粥。
拥挤。
混乱。
绝望。
“啊!!别挤了!前面过不去!”
“退!快退啊!”
“督战队在后面!谁退砍谁!”
突厥人的阵型中间,人喊马嘶,乱成了一团。
战马受惊,互相踩踏。
无数突厥士兵没有死在枪口下,反而死在了自己人的马蹄下。
……
北伐军指挥高台上。
李靖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冷漠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作为这支军队的总参谋长,也是这场战役的实际指挥者。
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临界点。
一个敌人最密集、最混乱、最绝望的时刻。
“总参谋长,步兵一团的枪管过热,射速开始下降了。”
身边的作战参谋低声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
“而且,敌人的两翼骑兵正在试图绕过尸墙,向我军侧翼包抄。”
李靖微微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由科学院特制的机械怀表。
秒针跳动。
咔哒。
咔哒。
“时间到了。”
李靖合上怀表,发出了那道早已在喉咙里酝酿许久的命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判官勾魂般的森然。
“命令炮兵旅。”
“目标:正北,敌军中军集结地。”
“坐标:距离一千二百米,方位零三。”
“弹种:高爆弹。”
“五发急速射。”
“覆盖!”
……
北伐军方阵的中央。
这里是炮兵的阵地。
三百六十门“解放者一号”野战炮,早已褪去了炮衣,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这些火炮,是邺城兵工厂的巅峰之作。
使用了最新的高强度合金钢铸造,炮管刻有膛线,使得射程和精度远超这个时代的想象。
“旅长命令!”
“坐标一千二!方位零三!”
“高爆弹!五发急速射!”
旗语兵手中的红旗疯狂挥舞。
“一营收到!”
“二营收到!”
“三营收到!”
炮兵阵地上,瞬间忙碌起来。
但这种忙碌,不是菜市场的嘈杂,而是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工业韵律。
“装定标尺!”
炮长趴在瞄准镜前,快速转动着黄铜制成的手轮。
齿轮咬合的咔咔声,清脆悦耳。
炮口缓缓抬起,像是一群昂首的巨兽,锁定了远方的猎物。
“装填!”
装填手抱起一枚沉甸甸的锥形炮弹。
这枚炮弹的头部,涂着醒目的黄色油漆,那是高爆弹的标志。
里面装填的,不是黑火药。
而是科学院刚刚研发量产的——苦味酸炸药。
也就是俗称的“黄色炸药”。
它的威力,是黑火药的二十倍!
“哐当!”
炮弹推入炮膛。
药包塞入。
炮闩闭锁。
这一系列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那是无数个日夜,在训练场上用汗水喂出来的肌肉记忆。
“一号炮好!”
“二号炮好!”
“全营准备完毕!”
炮兵营长猛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他的目光穿过炮群,看向北方那片黑压压的敌军。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让这帮骑马的野蛮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工业的力量!”
“开炮!!!”
令旗挥下。
轰——!!!
轰——!!!
轰——!!!
大地在这一瞬间,失去了重力。
三百六十门火炮,几乎在同一秒钟发出了怒吼。
那声音,已经超越了人类听觉的极限。
只觉得耳膜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剧痛,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三百六十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
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一缩,铲起的泥土飞溅起半米高。
天空中。
传来了死神的尖啸。
“咻——咻——咻——”
那是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
像是无数厉鬼在哭嚎,又像是雷神挥动了手中的鞭子。
……
突厥中军。
颉利可汗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督战队砍杀后退的士兵。
“顶住!都给我顶住!”
“只要冲过去,汉人就死定了!”
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风声,但比风声更尖锐。
像是鸟鸣,但比鸟鸣更凄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也是最绚丽的景象。
天空中。
无数个黑点,如同暴雨前的冰雹,带着死亡的呼啸,向着他的头顶砸了下来。
“那是……什么?”
颉利的话音未落。
第一枚炮弹,落地了。
并没有直接砸在人身上,而是落在了最密集的人群中间。
引信触发。
轰!!!
一团巨大的、黑红相间的火球,在人群中骤然膨胀。
不是那种只有声响的爆竹。
这是一股毁灭性的冲击波。
方圆二十米内。
无论是人,还是马。
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混杂着泥土和碎肉,被爆炸的气浪掀上了半空,如下雨般洒落。
紧接着。
第二枚。
第三枚。
第一百枚。
第三百枚。
轰轰轰轰轰——!!!
原本拥挤不堪的突厥中军,瞬间变成了一片沸腾的火海。
大地在颤抖,仿佛地底的恶魔要破土而出。
爆炸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根本分不清个数。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会清空一大片区域。
那些身穿皮甲、手持弯刀的突厥勇士,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玩偶。
有的被气浪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而死。
有的被弹片削掉了脑袋,无头的尸体还骑在马上狂奔。
有的被烈火吞噬,变成了奔跑的火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长生天啊!!”
“雷神!这是雷神发怒了!”
“跑啊!快跑啊!”
刚才还试图冲锋的突厥大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这是凡人无法理解的神罚。
……
“校正射击!”
“向右修正两密位!”
“延伸射击!”
炮兵阵地上,观察员冷静得像是一台机器。
他们通过望远镜,看着远处炸开的火花,不断地报出修正数据。
炮手们迅速调整炮口。
火炮再次怒吼。
弹着点像是一把巨大的梳子,从突厥大军的前锋,一直梳到了中军,再梳到了后卫。
一遍。
两遍。
三遍。
整整五轮急速射。
一千八百发高爆弹。
在短短的三分钟内,全部倾泻在了这片方圆几里的土地上。
当硝烟稍微散去一些的时候。
透过望远镜,李靖看到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原本密密麻麻的突厥军阵,此刻已经变得稀稀拉拉。
地上到处都是冒着黑烟的弹坑。
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
那面象征着草原最高权力的金狼大旗。
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插在焦黑的泥土上。
而在旗杆周围。
是无数具身穿金甲的狼卫尸体。
他们用身体护住了大旗,却护不住这个即将消亡的时代。
……
“完了……”
颉利可汗满脸是血,那是被气浪掀飞的亲卫溅在他脸上的。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三十万大军。
他的草原霸业。
就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内。
在那雷鸣般的轰响中。
灰飞烟灭。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他能看到。
他看到那些幸存的突厥士兵,丢掉了弯刀,丢掉了弓箭。
他们像疯了一样,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北逃窜。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要逃离这个被雷神诅咒的地方。
没有了建制。
没有了指挥。
甚至连部落的区分都没有了。
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本能——逃命。
“大汗!快走吧!”
满身焦黑的阿史那·社尔冲过来,一把拽住颉利的马缰。
“再不走,汉人的骑兵就要上来了!”
颉利木然地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