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以北,三十里。
这里原本是繁华的马邑郡边境,如今却变成了一幅人间炼狱的惨景。
黑色的烟柱,如同一条条狰狞的毒蛇,盘旋在灰暗的天空中,经久不散。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有焦肉的糊味。
“驾!驾!”
一阵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
一队身穿狼皮袄、头戴尖顶盔的突厥骑兵,挥舞着雪亮的弯刀,怪叫着冲进了一座名为“赵家集”的村镇。
领头的突厥百夫长阿史那·忽鲁,满脸横肉,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嗜血光芒。
他手中的弯刀还在滴血,那是刚刚在村口斩杀的一名试图阻拦的老农留下的。
“男的杀光!女的带走!粮食全部抢光!”
忽鲁用生硬的汉话吼叫着,声音里透着无比的兴奋。
对于这些草原上的强盗来说,中原就是他们的牧场,汉人就是他们的两脚羊。
颉利可汗说了,这次南下,不光要打仗,还要发财。
谁抢到的,就是谁的!
“轰!”
一名突厥骑兵一脚踹开了一户农家的大门。
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喊声。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愤怒的咆哮:“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暂。
男人的咆哮戛然而止。
片刻后,那名突厥骑兵狞笑着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腰间挂着一袋沉甸甸的粟米。
而在他身后,屋子里燃起了大火,女人的哭声渐渐微弱,最终被烈火吞噬。
这种场景,在赵家集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尚在襁褓的婴儿。
鲜血染红了原本黄褐色的土地,汇聚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
突厥人肆意地狂笑着,他们把抢来的绸缎裹在身上,把抢来的酒坛摔在地上,把这里当成了狂欢的乐园。
忽鲁骑在马上,看着这满目的疮痍,满意地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渍。
“汉人,太弱了。”
他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
“这种软弱的羊群,就该被我们苍狼的子孙吃掉!”
在他看来,所谓的华夏共和国,所谓的北伐军,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羊罢了。
只要铁骑一到,还不是要在弯刀下瑟瑟发抖?
……
同一时间。
距离赵家集五十里的南方,另一条官道上。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一支蜿蜒的长龙正在静默地行进。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这是北伐军第一军团“猛虎师”的前卫团。
团长赵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湿透,又被寒风吹干,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壳。
但他丝毫不在意,目光始终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团长,前面是小王庄。”
侦察连长猫着腰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
“天太黑了,战士们急行军了一天一夜,脚底板都磨烂了,是不是休整一下?”
赵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庞。
很多战士的嘴唇已经干裂,肩膀被沉重的背囊勒出了血痕。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能进村。”
赵刚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委员长定下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扰民!”
“现在是大半夜,进村肯定会把老乡们吓醒,还会踩坏村里的路。”
“传我命令!”
赵刚指了指村外的打谷场和路边的干沟。
“全团就在路边露宿!不许生火!不许大声说话!不许进民宅!”
“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两千多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没有一个人发牢骚。
他们默默地散开,有的在打谷场的草垛旁挤在一起,有的直接裹着军大衣躺在冰冷的干沟里。
虽然已经是深秋,地上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战士们硬是一声不吭。
指导员王成提着一盏罩着黑布的马灯,开始巡查营地。
他走到几个年轻战士身边,帮他们掖了掖大衣角。
这几个战士才十八九岁,是刚入伍的新兵,此刻已经累得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王成看着他们脚上渗血的布鞋,心里一阵发酸,但他知道,这就是战争。
为了身后的爹娘,为了刚分到的土地,这苦,必须吃。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
负责警戒的哨兵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栓,厉声喝道。
“别……别杀我!我是逃难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来。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老头,跌跌撞撞地从黑暗中跑了出来。
他只有一只鞋,脚上全是泥血,脸上满是惊恐。
当他看到眼前这些黑压压的士兵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军爷!饶命啊!我家没粮食了!真的没了!”
老头显然是被吓坏了,把这支军队当成了过路的兵匪,或者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突厥人。
王成赶紧跑过去,一把扶起老头。
“老乡!老乡你别怕!”
王成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我们不是土匪,也不是旧军队。我们是北伐军!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伍!”
“北……北伐军?”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村里的读报员念过,说这是委员长的队伍,是给穷人打天下的。
可是,当兵的不都是那副德行吗?
抢粮、抓丁、打人……
老头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借着微弱的马灯光芒,看清了眼前这个军官的脸。
年轻,干净,眼神里没有凶光,只有关切。
再看周围。
那些士兵虽然抱着奇怪的长枪,但都静静地坐在地上,没有一个人往村子里闯,更没有一个人去踹门抓鸡。
“老乡,你这是怎么了?哪来的伤?”
赵刚也走了过来,从水壶里倒出一杯热水递给老头。
老头捧着热水,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眼泪瞬间决堤。
“长官……呜呜呜……前面的赵家集……没了啊!”
老头名叫刘老根,是赵家集的村长。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赵家集发生的惨剧。
突厥人怎么杀进村子,怎么把男人砍头,怎么把女人糟蹋,怎么把房子烧成白地……
“我那小孙子……才三岁啊!就被那个突厥畜生……用长矛挑起来……呜呜呜……”
刘老根哭得撕心裂肺,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咔嚓!”
一声脆响。
赵刚手中的搪瓷缸子,竟然被他生生捏变了形。
周围原本在休息的战士们,不知何时已经围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但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却涌动着一股足以焚烧天地的怒火。
年轻战士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老兵的手指死死扣住步枪的扳机护圈。
这就是他们要面对的敌人。
这就是如果他们挡不住,将会发生在自己家乡、自己亲人身上的惨剧。
“指导员……”
一名战士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下命令吧!咱们杀过去!宰了这帮畜生!”
“对!宰了他们!”
“为赵家集的老乡报仇!”
请战声虽然压低了嗓门,却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
赵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扶着刘老根坐下,让卫生员给他包扎伤口,又拿出一块压缩干粮塞到老人手里。
“老乡,你放心。”
赵刚的声音冷得像冰,又热得像火。
“这笔血债,我们北伐军记下了。突厥人欠下的,我们要让他们拿命来还!”
“不用等到明天了。”
赵刚站起身,看向王成。
“指导员,通知全团,停止休整!检查装备!”
“目标赵家集!急行军!”
“是!”
刘老根愣住了。
他看着这些刚刚还疲惫不堪的士兵,在听到命令的一瞬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那种眼神,他在以前的隋军身上从没见过,在瓦岗军身上也没见过。
那是一种要把敌人撕碎的眼神,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纪律性。
“长官……你们……真的要去打突厥人?”
刘老根颤抖着问道。
“那可是骑兵啊!跑得快,刀也快!”
赵刚整理了一下武装带,把驳壳枪插好。
“老乡,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只要敢动咱们华夏百姓一根指头,老子就让他有来无回!”
刘老根看着赵刚,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年轻的脸庞。
突然,他把手里的干粮往怀里一揣,猛地站了起来。
“长官!我给你们带路!”
刘老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到赵家集后面!那是我们采药走的,马跑不开,但人能走!”
“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杀那些畜生!”
天色微亮。
小王庄的村民们终于还是被惊动了。
当他们战战兢兢地打开门缝,往外张望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村外的道路被修整得平平整整,原本堆在路边的垃圾被清理干净。
那支昨晚借宿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
最让村民们震撼的是,村口的一面土墙塌了,几个士兵正在那里挥汗如雨地帮忙修补。
而更多的士兵,正排着整齐的队伍,静静地等待出发命令。
没有一个人进村,没有一个人喧哗。
就连昨晚烧水的灶坑,都被细心地用土掩埋好,恢复了原状。
“这……这是啥兵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喃喃自语。
“这是天兵天将吧?”
这时,刘老根带着几个本村的青壮年走了过来。
他大声喊道:“乡亲们!别怕!这是北伐军!是江委员长的队伍!”
“突厥狗就在前面杀人放火,这支队伍是去给咱们报仇的!”
“大家都别藏着掖着了!家里有啥吃的喝的,都拿出来!”
“人家大老远来保护咱们,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上战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村民们得知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竟然是去打突厥人的,原本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感激和狂热。
“我有鸡蛋!刚煮熟的!”
“我有烙饼!还是热乎的!”
“我家有两桶干净水!”
村民们涌了出来。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娘,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热腾腾的煮鸡蛋。
她颤巍巍地走到赵刚面前,把鸡蛋往赵刚怀里塞。
“孩子……拿着……都拿着……”
老大娘的手像枯树皮一样粗糙,却温暖得让人想哭。
“大娘,我们有纪律,不能拿……”
赵刚刚要推辞,老大娘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眼泪顺着皱纹流淌下来。
“孩子,拿着吧!这不是拿,这是大娘求你们!”
“大娘的两个儿子,都被突厥人杀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你们吃了这鸡蛋,有力气……多杀几个畜生!替大娘报仇!”
“这就是给大娘最大的恩情了!”
赵刚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老大娘,看着周围那些热切的村民。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个鸡蛋。
这是民心。
这是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民心。
“敬礼!”
赵刚大吼一声。
“刷!”
全团两千多名官兵,齐刷刷地举起右手,向这位老大娘,向这些村民,致以最庄严的军礼。
赵刚郑重地接过那篮鸡蛋,把它交给了身边的警卫员。
“大娘,您放心。”
赵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鸡蛋我们吃了。这仇,我们报定了!”
“要是放跑了一个突厥畜生,我赵刚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出发!”
一声令下。
大军开拔。
这一次,队伍的气势变了。
如果说昨晚的行军是沉默的钢铁,那么现在,这支钢铁洪流已经被注入了滚烫的灵魂。
每一个战士的背包里,都塞着乡亲们送的干粮。
每一个战士的心里,都燃烧着一团复仇的烈火。
刘老根走在最前面,虽然腿脚不好,但他走得飞快,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在他身后,是几十名自发组织的村民向导,他们扛着土枪、拿着猎叉,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这支队伍。
……
定襄前线指挥部。
江宸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听着通讯员念完关于前卫团的战报。
当听到“村民自发带路,送粮慰军”这一段时,江宸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看向同样动容的李世民和李靖。
“世民兄,药师兄。”
江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就是我说过的——得道多助。”
“突厥人的行军,靠的是抢掠,是恐惧,他们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仇恨。”
“而我们的行军,靠的是纪律,是民心,我们所过之处,播下的是希望。”
“这两种行军,注定了两种结局。”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沙盘上那面代表北伐军的红旗。
他曾以为,战争只是将领的博弈,是士气的比拼。
但今天,他看到了一种更可怕、也更伟大的力量。
这种力量,能让懦弱者变得勇敢,能让散沙聚成磐石。
“委员长。”
李世民恭敬地抱拳。
“世民受教了。突厥人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不。”
江宸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他们不是踢到了铁板。”
“他们是掉进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传令下去!”
江宸的声音骤然转冷。
“前卫团既然已经接敌,那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命令单雄信的贪狼军团,立刻向左翼穿插,切断阿史那部的退路!”
“命令炮兵旅,前推十里!”
“既然百姓们把鸡蛋都送来了,那咱们就得给突厥人送上一份大礼!”
“我要让这赵家集,成为颉利那个老东西这辈子做噩梦的起点!”
风起云涌。
一场决定两个民族命运的大决战,即将在这一刻,拉开血腥而壮丽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