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政务院大楼。
深夜的灯光如同燃烧的火炬,将这座共和国的中枢映照得通明。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裴宣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各省上报的物资清单,如同连绵的小山。
“委员长,这仗,打的是银子,烧的是家底啊。”
裴宣停下有些颤抖的手,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既有忧虑,更有一股决绝。
“按照总参谋部的计划,十万大军北伐,每日消耗的粮食就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弹药、被服、药品、马料……咱们国库里的那点存银,最多支撑三个月。”
三个月。
这是共和国财政能承受的极限。
坐在首位的江宸,缓缓按灭了手中的烟头。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华夏全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北方那片代表突厥的阴影。
“三个月?”
江宸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裴公,你算错了一笔账。”
裴宣一愣:“老夫算了一辈子账,从未出过差错。进项、出项,皆在账册之中。”
“你算的是国库的账,是死账。”
江宸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灌入室内,吹散了满屋的烟雾。
窗外,洛阳城的街道上,虽然已是深夜,却依然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移动。
“这场仗,不是李唐那种皇帝的家务事,也不是门阀争地盘的私斗。”
江宸指着窗外那无尽的夜色,声音逐渐拔高。
“这是国战!是保卫四千九百八十五万百姓饭碗的战争!”
“裴公,你信不信,只要我们要打突厥,只要我们告诉百姓,突厥人是来抢他们刚分到的土地的。”
“别说三个月,就算是打三年,打三十年,我们也绝不会缺一粒粮食!”
江宸猛地回过头,眼神如铁。
“发布一号令吧。”
“启动——战时总动员!”
……
翌日清晨。
随着《人民日报》的一声怒吼,整个华夏共和国,就像是一台被瞬间注入了高能燃料的巨型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头版头条,只有八个血红的大字:
《保卫土地!保卫家园!》
没有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没有虚无缥缈的大道理。
报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突厥人来了,他们要烧你的房,杀你的娃,抢走你刚分到手的五亩良田,让你重新变回连狗都不如的奴隶!
这股恐慌与愤怒,顺着邮路,顺着读报员的声音,瞬间点燃了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村庄。
邺城,第一钢铁厂。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长空。
厂长王铁牛站在高高的煤堆上,手里举着那个著名的铁皮大喇叭。
底下,是三千名刚刚换班、满脸煤黑的钢铁工人。
“弟兄们!都听说了吗?!”
王铁牛嗓门大得像雷鸣。
“突厥那个叫颉利的王八蛋,带着三十万人杀过来了!他们说咱们造的犁是破铁,说咱们盖的房是猪圈!”
“咱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三千名工人的怒吼,震得高炉都在嗡嗡作响。
“好!”
王铁牛把帽子狠狠往地上一摔。
“接到上级命令!从现在起,停止生产民用钢轨!停止生产农具!”
“一车间,全部改铸炮弹壳!”
“二车间,给老子生产刺刀!”
“三车间,生产工兵铲!”
“平时咱们三班倒,现在咱们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生产出次品,别怪老子不认他是兄弟!”
“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
没有一个人抱怨加班,没有一个人谈论工钱。
一名年轻的工人挤出人群,高举着拳头喊道:“厂长!俺不要加班费!俺哥就在北伐军!只要能让他多打几发炮弹,俺累死在炉子旁也心甘情愿!”
“对!为了前线!为了咱们的地!”
轰鸣的机器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都要猛烈。
赤红的钢水在流淌,那是共和国愤怒的血液。
……
江南,苏州织造局。
这里原本是为前朝皇室生产丝绸贡品的地方,如今已改建为共和国第一被服厂。
车间里,缝纫机的哒哒声密集成片,如同骤雨打芭蕉。
数千名女工坐在工位上,手指翻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们不再绣那些精美的鸳鸯戏水,而是在缝制厚实的棉衣、结实的军用绑腿、以及那一双双纳着千层底的布鞋。
妇联主任刘桂英穿梭在车间里,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给满头大汗的女工们擦汗。
“大姐,歇会儿吧,你都干了四个时辰了。”刘桂英心疼地劝一位年长的女工。
那女工头也不抬,脚下的踏板踩得飞快。
“歇不得!主任,你也看了报纸,北方冷啊!”
女工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俺家那口子以前被抓壮丁去打高句丽,就是冬天没衣裳穿,活活冻掉了一只脚。”
“现在咱们的子弟兵去打突厥,那是保卫咱们好日子的兵!俺就是把手指头磨破了,也不能让他们在雪地里挨冻!”
“多做一件棉衣,就能多救一个娃的命啊!”
刘桂英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看着车间墙上那条巨大的横幅——《妇女能顶半边天,支援前线做模范》。
这不仅仅是口号。
这是千千万万母亲、妻子、女儿的心声。
……
然而,最震撼人心的一幕,并不在工厂,而在那广袤的田野乡村。
河北道,赵家庄。
村口的征粮站前,排起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龙。
不是来领救济粮的,是来交公粮的。
甚至,是来捐粮的。
在这个刚刚结束战乱、百姓才勉强吃饱饭的年代,这简直是一个违背常理的奇迹。
一辆辆独轮车,一筐筐挑子,装满了金黄的粟米、雪白的面粉。
负责登记的年轻干事小张,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
“大爷!大娘!够了!真的够了!”
小张拦住一位还要往秤上加粮食的老汉。
“按照国家规定,你们家的公粮已经交齐了!剩下的你们得留着自己吃,留着做种子啊!”
“起开!”
那老汉虽然背驼了,但力气却大得很,一把推开小张。
他把一袋沉甸甸的小麦“砰”地一声砸在秤盘上。
“娃子,你懂个屁!”
老汉瞪着眼睛,指着北边。
“俺活了六十岁,给地主扛了四十年活,连个囫囵个的窝头都吃不上!”
“是委员长来了,分了俺五亩地!五亩啊!”
老汉伸出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比划。
“俺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现在突厥狗要来抢俺的地?要来毁俺的家?”
“这粮食俺留着干啥?留着喂突厥狗吗?!”
老汉一把抓住小张的衣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嘶哑而坚定。
“拿去!都拿去!给前线的娃娃们吃饱!让他们有力气杀敌!”
“告诉他们,只要俺赵老汉还有一口气,只要俺这地里还能长出一颗庄稼,他们就饿不着!”
小张愣住了。
他看着老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同样眼神坚定的村民。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委员长说这是“人民的战争”。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竟然赶着一头肥硕的大黑猪,硬生生地挤到了最前面。
这头猪起码有两百斤,膘肥体壮,显然是精心饲养的。
“这……这位老乡,你这是干啥?”小张彻底懵了。
大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俺叫李二牛!俺没啥文化,也不会说大道理。”
李二牛拍了拍那头大黑猪的屁股。
“这是俺家准备过年杀的年猪,原本打算给俺老娘补身子的。”
“但是俺老娘说了,要是突厥人打进来,咱们连命都没了,还过个屁的年!”
李二牛从怀里掏出一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拍。
“俺把这猪捐了!俺还要跟着车队去前线!”
“你会杀猪?”小张下意识地问。
“会!俺杀了一辈子猪!”
李二牛眼中闪过一道凶光。
“俺去给部队杀猪!要是突厥人来了,俺这把刀,也能杀两个突厥杂碎!”
“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我也去!我会修车!”
“我去!我是郎中!”
“还有我!我有一把子力气,能扛弹药箱!”
征粮站,瞬间变成了请战书的海洋。
……
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如果你站在高处俯瞰,会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语。
那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条由无数百姓汇聚而成的河流。
在这条河流中,有满载物资的四轮马车,有挂着风帆的漕运粮船,更多的是成千上万辆独轮车。
吱呀——吱呀——
独轮车轴承摩擦的声音,汇聚成一首宏大的交响曲,响彻在中原大地上。
推车的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身体强壮的青年,甚至还有缠着头巾的妇女。
车上装的,是粮食,是布鞋,是弹药,更是四千九百八十五万颗滚烫的心。
裴宣站在黄河渡口的岸边,看着这滚滚向北的人流,久久无法言语。
寒风吹动他的胡须,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委员长说得对啊……”
裴宣喃喃自语,眼角滑落一滴浊泪。
“这不是我们在养活百姓,是百姓在托举着这个国家。”
“颉利啊颉利,你面对的不是十万军队。”
裴宣转过身,看向身旁正在指挥交通的年轻干部,眼中满是自豪。
“你面对的,是五千万个愿意为了这片土地去死的华夏人。”
“这场仗,你拿什么赢?”
……
前线,定襄城外。
北伐军副总司令李世民,正骑在马上,巡视着刚刚抵达的后勤营地。
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罐头、整箱整箱的定装子弹、还有那崭新的棉大衣,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恍惚。
在打仗之前,他最担心的就是粮草。
当年他带兵打仗,十成精力里,有七成要用来操心怎么从世家手里抠粮食,怎么防止民夫逃跑。
可现在……
“报告副司令!”
一名后勤军官跑过来,敬了个礼,脸上洋溢着兴奋。
“刚刚运抵的一批物资里,还有河北老乡送来的五千斤猪肉和两万双千层底布鞋!”
“而且……”军官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在一双布鞋里发现的,是一个大娘塞进去的。”
李世民接过纸条。
纸条很粗糙,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刚学会写字不久。
但那几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杀尽胡虏,早日回家。】
李世民的手在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中原,是家乡,是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这一刻,这位曾经的天策上将,终于彻底明白了江宸那句话的含义。
什么叫人民的军队?
这就是!
当你为了他们的利益而战时,他们就会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你。
“传我命令!”
李世民将那张纸条郑重地叠好,放入贴身的口袋,拔出战刀,声音嘶哑而狂热。
“全军造饭!吃肉!换新鞋!”
“告诉弟兄们,这肉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这鞋是大娘们熬瞎了眼纳出来的!”
“吃了这顿饭,谁要是当了软蛋,谁要是放跑了一个突厥人……”
“老子不用军法,老子让他没脸回去见江东父老!!”
“杀!!”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十万将士惊天动地的怒吼,那是被这股浩荡民心彻底点燃的复仇之火。
战争的齿轮已经转动。
而为这齿轮提供动力的,不再是帝王的野心,而是——人民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