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以北,五十里。
这里是阴山余脉的一处断崖,像是一颗獠牙,孤零零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断崖顶端,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烽火台。
编号:七十二。
寒风像刀子一样,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疯狂地抽打着这座孤台,发出呜呜的怪啸。
“这鬼天气,尿尿都能冻成冰棍。”
年轻的侦察兵张三缩了缩脖子,把冻得发紫的手指塞进嘴里哈了口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怀里的步枪。
这是一支崭新的“共和元年式”步枪,枪托上的木纹清晰可见,烤蓝的枪管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对于张三来说,这把枪比他在老家刚分到的那五亩地还要金贵。
“少废话,把眼睛瞪大点。”
老班长李四盘腿坐在避风的墙角,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根,怀里抱着那支磨得锃亮的望远镜。
李四是个老兵油子,以前是隋军的斥候,后来跟着刘武周,再后来投了北伐军。
他的一只耳朵在打高句丽时被冻掉了半个,看起来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班长,你说这突厥人真的会来吗?”
张三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他是河北邢州人,家里刚分了地,还没来得及娶媳妇就报了名。
“咱们都在这蹲了三天了,除了几只野狼,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李四吐掉嘴里的草根,哼了一声。
“不来最好。”
“要是来了,就咱们这两个人,加上这两杆枪,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李四的身体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紧绷的状态,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知道,这里是共和国的最前哨。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看。
替身后的十万大军,替那四千九百八十五万百姓,看清楚敌人的獠牙究竟在哪。
突然。
李四嚼草根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直起身子,举起望远镜,死死地盯着正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原本是灰白色的天空与枯黄的草原交界处。
但现在,那里出现了一条黑线。
很细,很淡。
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正在迅速地晕染开来。
“怎么了班长?”
张三见状,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抓起步枪凑了过去。
“别说话。”
李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手里的望远镜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条黑线在变粗。
在蠕动。
在沸腾。
紧接着,大地的震颤顺着岩石传导到了他们的脚底。
嗡——嗡——嗡——
像是千万只闷雷在地底同时炸响。
张三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了。
那不是线。
那是海。
一片由人、马、刀、枪组成的黑色海洋,正以此不可挡之势,漫过地平线,向着南方汹涌而来。
无边无际,遮天蔽日。
黑色的旌旗如云,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那片黑色的海洋中央,一杆巨大的金色大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旗帜上,绣着一颗狰狞的狼头。
“金狼旗……”
李四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颉利!”
“是突厥的主力!”
张三彻底傻眼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人,也就是村里分地大会时的几百号人。
可眼前这阵仗……
十万?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站在海啸面前的蚂蚁,渺小得甚至忘了呼吸。
“愣着干什么!记数!”
李四一脚踹在张三的屁股上,把他踹醒。
“左翼骑兵约五万,打着‘阿史那’旗号!”
“右翼骑兵约五万,旗号看不清,像是执失思力部!”
“中军……老天爷,中军至少二十万!”
“前锋距离我们不到五里!”
李四一边吼,一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手速快得惊人。
张三手忙脚乱地帮着观测,声音都在发抖。
“班长……他们……他们朝咱们这边来了!”
是的。
这股黑色的洪流,正对着七十二号烽火台的方向涌来。
或者说,这块高地,本就是大军南下的必经之路。
“点狼烟!”
李四把记录好的情报塞进怀里,转身扑向烽火台中央的柴堆。
柴堆上早就浇好了火油,上面覆盖着湿牛粪。
只要一点火,浓烈的黑烟就能直冲云霄,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然而。
就在李四掏出火折子的瞬间。
“嗖!”
一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烽火台下射了上来。
“啪!”
李四手中的火折子应声而飞,断成了两截。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怪叫声。
“上面有汉人的探子!”
“围住他们!别让他们点火!”
烽火台下,数十名身穿皮甲的突厥游骑兵,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近前。
他们是突厥的先锋斥候,也是草原上最凶残的狼。
他们早就盯着这座烽火台了。
“妈的!”
李四顾不上去捡火折子,顺势一个翻滚,躲到了矮墙后面。
“咄咄咄!”
一连串的箭矢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班长!狼烟点不着了!柴堆被打散了!”
张三带着哭腔喊道。
刚才那一轮箭雨,不仅打飞了火折子,还射断了柴堆上的绳索,湿牛粪散落一地,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形成浓烟。
而且,敌人已经冲上来了。
这座烽火台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下面。
此刻,那石阶上已经挤满了挥舞着弯刀的突厥兵。
“别慌!”
李四一把按住张三的肩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狼烟点不着,咱们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竹笼子。
里面关着两只灰色的信鸽。
这是他们最后的手段,也是最后的希望。
“张三!你字写得好!快写!”
“突厥主力,金狼旗,三十万,正南方向,距离雁门关五十里!”
李四吼完,猛地抓起步枪,拉动枪栓,趴在矮墙缺口处。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突厥百夫长,眉心炸开一朵血花,仰面栽倒,顺着石阶滚了下去,砸倒了一片。
这一枪,让下面喧嚣的突厥兵愣了一下。
他们没见过这种武器。
没有弓弦声,却比雷声还响,比闪电还快。
“是火器!汉人的妖法!”
“冲上去!砍死他们!”
短暂的停顿后,是更加疯狂的冲锋。
突厥人悍不畏死,他们知道,如果不拔掉这颗钉子,大军的行踪就会暴露。
“砰!砰!砰!”
李四沉着冷静,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一名敌人倒下。
他是老兵,他知道怎么在绝境中杀人。
不打身子,只打头。
因为这把枪的子弹太金贵,每一颗都要换一条命。
“班长!写好了!”
张三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两张卷好的小纸条。
“绑上去!两只都放!”
李四头也不回,一边射击,一边从腰带上摸子弹。
他的动作依然行云流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左臂已经在刚才的箭雨中中了一箭,血正顺着袖管往下滴。
“好!”
张三颤抖着手,抓出信鸽,将纸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管里。
他站起身,想要把信鸽抛出去。
“嗖嗖嗖!”
又是一阵箭雨。
张三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信鸽没飞出去,反而扑腾着翅膀落在了台子上。
“怕个球!”
李四突然转过身,一把将张三按在身下。
“噗!噗!”
两支利箭,狠狠地扎进了李四的后背。
“班长!!”
张三的眼睛瞬间红了,嘶吼着要爬起来。
“别动!”
李四死死地压着他,嘴里涌出一股鲜血,染红了张三的衣领。
“听着……娃子……”
李四的声音开始微弱,但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我掩护你……你一定要把信鸽送出去……”
“这鸟……比咱们俩的命……都值钱……”
李四猛地推开张三,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用枪,因为子弹打光了。
他拔出了腰间的刺刀,那是钢铁厂特制的,锋利无比。
“来啊!突厥狗杂种!”
李四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狼般的咆哮,竟然直接跳上了矮墙。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射向张三的箭矢。
“放!!”
李四回头,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字。
也是最后一道命令。
张三含着泪,用尽全身力气,抓起那两只信鸽,狠狠地抛向天空。
“扑棱棱——”
两只信鸽冲天而起。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似乎在向这片土地告别,然后振翅高飞,化作两个灰点,消失在南方的天际。
下面的突厥兵举起弓箭想要射鸟,但李四已经跳了下来。
他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人群中。
刺刀翻飞,鲜血喷溅。
他用最后的一口气,抱住了一名突厥十夫长,一口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然后,无数把弯刀落下。
烽火台上,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年轻的侦察兵张三。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信鸽远去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擦干了眼泪,捡起班长掉落的那支步枪。
枪膛里没子弹了。
他从自己的子弹袋里摸出一枚,塞进去,闭锁。
石阶上,突厥兵已经冲了上来。
他们看着这个孤零零的年轻汉人,眼中满是残忍和戏谑。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张三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家里的五亩地。
想起了临走时,娘塞给他的那个煮鸡蛋。
想起了班长刚才那个眼神。
“怕个球。”
张三低声说了一句,那是班长的口头禅。
他端起枪,并没有开枪,而是咔嚓一声,上了刺刀。
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灭他眼中的火。
“我是华夏共和国第一军团,猛虎师侦察连列兵,张三!”
他对着那群逼近的野兽,用尽生命吼出了这句话。
然后,他发起了冲锋。
一个人。
向着几百人。
向着那遮天蔽日的三十万大军。
“共和国——万岁!!”
“砰!”
枪响了。
这是七十二号烽火台最后的声音。
也是这场战争最嘹亮的序曲。
……
两个时辰后。
定襄前线指挥部。
李靖正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眉头紧锁。
情报太少了。
虽然知道突厥来了,但不知道他们的主力在哪,不知道他们的进攻方向。
这就像是蒙着眼睛跟人打架,随时可能挨上一记致命的黑拳。
“报——!!”
一名通讯参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还在微微喘息的信鸽。
“总参谋长!七十二号烽火台急报!”
李靖猛地转身,一把抓过信鸽腿上的竹管。
他的手很稳,但在展开那张带着血迹的纸条时,指尖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纸条上,字迹潦草,还沾着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突厥主力,金狼旗,三十万,正南,距雁门关五十里。】
短短二十几个字。
却重如千钧。
李靖死死地盯着这张纸条,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
“好一个七十二号烽火台。”
他转过身,将纸条递给身后的江宸和李世民。
“委员长,副司令。”
李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冽,透着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
“眼睛睁开了。”
“颉利那个老东西,把脖子伸过来了。”
江宸接过纸条,看着那抹血迹,沉默了片刻。
他仿佛看到了那座孤台上的硝烟,看到了那两个倒下的身影。
“记录下来。”
江宸轻声说道,语气虽然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七十二号烽火台,两名侦察兵,全部牺牲。”
“他们是共和国的眼睛。”
“等仗打完了,我要亲自去给他们立碑。”
说完,江宸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着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
“既然眼睛已经睁开了,那就别让烈士的血白流。”
“李世民!”
“到!”
李世民啪地立正,眼中杀气腾腾。
“你不是一直想诱敌吗?”
江宸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那个名为“雁门关”的点上。
“带着你的前锋,去这里!”
“只许败,不许胜!”
“把这三十万头狼,给我引到口袋里来!”
“我要把他们,全部埋葬在这片土地上,给死去的弟兄们——祭旗!”
“是!!”
李世民大吼一声,抓起桌上的军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风,更大了。
但这一次,风中不再只有寒冷。
还有即将沸腾的热血,和复仇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