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扫穴的第二天。
长安城内,血腥味尚未散尽。
数十颗属于门阀家主的人头,还高高悬挂在朱雀门上,如同一串串风干的腊肉,无声地宣告着新政权的铁血意志。
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震慑。
长安城内所有残存的世家豪族,全都变成了惊弓之鸟,一个个紧闭府门,噤若寒蝉。
在这绝对的铁腕之下,江宸紧接着,便向整个关中,投下了一颗真正的,足以改变天地的惊雷。
他以共和国临时委员会的名义,向全关中地区发布公告。
公告的内容,只有一条。
所有查抄的门阀田产,将全部分给关中地区无地、少地的农民!
消息,通过《同盟快报》的加急印发和宣传队的大声宣讲,如同一场燎原的野火,在短短一日之内,便传遍了关中平原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关中,彻底沸腾了!
“啥?分地?!”
“把那些门阀老爷的良田,分给咱们这些泥腿子?”
“真的假的?这……这不是在做梦吧?!”
无数世代为佃农,被地主压榨得直不起腰的百姓,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彻头彻尾的不敢置信。
他们奔走相告,他们相互询问。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渴望,以及一丝对这天降馅饼的深深忐忑。
这世上,真有这等好事?
就在这片巨大的喧嚣与议论声中,一支支由解放军战士和识字的学生组成的“土地改革工作队”,迅速奔赴了关中地区的各个村庄。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将公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现实!
……
渭水南岸,一个名为下邽村的小村落。
一支十人组成的工作队,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召集了全村的百姓。
为首的队长叫张铁牛,一个出身农家,皮肤黝黑的年轻排长。
他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眼神里充满了麻木与期盼的乡亲,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对着所有人喊道:
“乡亲们!我叫张铁牛,是华夏解放军的排长,也是这次派到咱们村的土改工作队队长!”
“我们来,只为办一件事!”
他指着身后木板上贴着的巨大公告。
“就是把委员长的命令落到实处,把地,实实在在地分到咱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村民们一阵骚动,一个胆大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军爷,这……这分地,是真的不要钱?”
张铁牛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不要一文钱!”
“这些地,都是从那些叛国的门阀手里抄来的!它们本来就应该是属于咱们劳动人民的!”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尖嘴猴腮,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绸衫的村正,眼珠子转了转,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军爷说得好听。”
“可这地有好有坏,有远有近,怎么分?分得不均,岂不是要让乡亲们闹矛盾?”
他过去是村里王家的管事,最擅长挑拨离间,此刻见新政权要动他旧主子的根基,便忍不住想暗中使绊子。
张铁牛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盯着那个村正,冷笑一声。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转头看向所有村民,声音变得更加洪亮。
“乡亲们!委员长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所以,咱们分田,讲究的就是两个字!”
“公平!”
“从今天起,我们工作队,会带着大家一起,丈量全村的每一寸土地!不管是水浇地,还是旱田,是沙地,还是黑土,全都要一分一厘地量清楚!”
“然后,我们会根据土地的肥沃程度,把它们分为上、中、下三等!”
“最后,再根据各家各户的人口,按人头,好地坏地搭配着分!”
“整个过程,全村人一起监督!账目,全部公开!”
“谁家分了多少地,分的是哪一块,全都在这大槐树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清清楚楚地写出来!”
“大家说,这样分,公不公平?!”
这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村民们原本悬着的心,瞬间就放下了一大半!
“公平!”
“这样分,俺服气!”
“对!大家伙儿都看着,谁也做不了手脚!”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发自内心的叫好声!
那个想挑事的村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看着周围乡亲们投来的不善目光,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
整个下邽村,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热火朝天的忙碌之中。
工作队员们带着村民,扛着自制的测量工具,走遍了村里的每一片田埂。
他们用脚步丈量土地,用双手触摸泥土。
每一块地的归属,每一片田的等级,都在所有人的共同见证下,被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
那些试图隐瞒田产,或者想在土地等级上做手脚的小动作,很快就被世代耕作于此的村民们当场揭发。
在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
三天后。
分田大会,正式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召开!
一块巨大的木板上,用炭笔清晰地写着每一户人家的名字,以及他们即将分到的田地位置和亩数。
张铁牛站在木板前,手持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地宣读着名单。
“张三家,三口人!分得上田一亩,中田三亩!地契一张!”
“李四家,五口人!分得上田两亩,中田四亩,下田两亩!地契一张!”
……
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喜欢呼!
被念到名字的户主,便在全村人羡慕的目光中,颤抖着双手,上前领取那张决定了他家族未来命运的,崭新的地契!
终于。
轮到了一位名叫赵老蔫的,无儿无女的孤寡老农。
他已经快七十岁了,给地主当了一辈子的佃户,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佝偻着身子,几乎是挪到了台前。
当张铁牛将那张写着他名字的地契,郑重地交到他的手中时。
赵老蔫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写着“赵蔫”两个大字,和一块半亩水浇地的归属。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
噗通!
他突然双膝跪倒在地。
不是对着张铁牛,也不是对着任何人。
而是对着那片他劳作了一辈子,却从未拥有过的田地的方向。
“哇——!”
一声压抑了三代人的嚎哭,从他干瘪的喉咙里,猛然爆发出来!
那哭声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和一种终于得见天日的,狂喜!
他不是在哭。
他是在笑!
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将那张地契死死地按在胸口,用额头,一下一下,重重地磕在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上!
“老天爷啊!开眼了!开眼了啊!”
“俺……俺赵老蔫这辈子……终于有自己的地了!”
“呜呜呜……列祖列宗啊……你们看见了吗……”
这一幕,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在场的村民们,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他们仿佛在赵老蔫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这一跪,这一哭。
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证明这项政策的伟大!
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能收获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民心!
而这样的一幕,在整个关中平原上,在成百上千个村庄里,正在不断地上演!
无数的农民,用他们最质朴,最真诚,也最激烈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对这个新政权的感激与拥护!
民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彻底倒向了新生的共和国!
这片曾经属于李唐王朝最稳固的根基之地,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已改换了天地!
……
而在长安城的一角。
一个穿着布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
李世民。
他亲眼目睹了那些刚刚领到地契的百姓,是如何为了几亩薄田而欢呼雀雀,是如何为了一个承诺而磕头痛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里,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为了笼络人心,也曾下旨减免赋税,开仓放粮。
可他得到的,只是百姓们一句“谢主隆恩”。
而江宸,只是将本就该属于他们的东西还给了他们。
得到的,却是无数人发自肺腑的,愿为其抛头颅、洒热血的,绝对拥戴!
这一刻,他终于无比清晰地,无比深刻地明白了房玄龄当初那番话的含义。
以一家一姓的兴衰,对抗天下万民的觉醒。
这是螳臂当车!
「原来……这才是朕……真正输掉的东西吗?」
他的心境,在这一刻,发生了最为复杂的,也最为深刻的转变。